第31章 Chap.31:红玫瑰

    #31

    2012年冬天的那阵流感来势汹汹,班里总有人不停地感冒。

    交叉传染之下,拖拖沓沓直到年末,梁京茉才基本好转。

    那年最后一天的晚上,学校照例组织新年晚会。

    前半段是各班集体合唱比赛,后半段则是每班特色节目汇演。

    已经过了小学生那种爱出风头的年纪,何况实验班还有着残酷的末位淘汰制,集体项目不能退出,个人节目就没人乐意揽这苦差事了。

    班主任显然深谙此道,在班里象征性地问了一圈,就直接点名了梁京茉。

    于是年末那几天,除了照常上课、吊水之外,她还要打起精神每天加紧练琴。

    节目排在倒数第二个,梁京茉上台时并没有隆重地打扮,长发像平时那样束成马尾,身上是一件长度到膝盖下方的黑色背心裙,圆形领口露出里面的米白色毛衣。

    她站定,下巴微低,小提琴架在左肩,右手抬弓,脊背天然挺得很直。

    都以为会是首舒缓调的古典曲目,就像她给人的感觉,清高,安静。

    然而,第一个高扬的长音从弓下拉出时,场下同学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

    是《The Greatest Show》,电影《马戏之王》的主题曲。

    没有磨蹭的前奏,开场即是澎湃的旋律,潮水般席卷全场,梁京茉左手快速轻触琴弦,右手收放自如地运弓,每一次换弦都利落而流畅,再快的变换也有条不紊。

    不少原本被诗朗诵念得昏昏欲睡的同学一下来了精神,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得目不转睛。

    一曲终了,梁京茉鞠躬谢幕,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了如潮的掌声。

    “太好听了!!”新年晚会,班与班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周水宜早就悄悄溜过来,比自己站在台上还要兴奋,“你学多少年了啊,小时候没少挨打吧?”

    梁京茉笑,如实道:“没挨过打,但是老师很严格,说话一点不留情面,每次上课都提心吊胆。”

    她松了弓子,刚固定好琴,拉上拉链,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花忽然映入眼帘。

    台下灯光很暗,可这遮掩不了一大束红玫瑰带来的冲击力。

    看不见是谁在后面抱着,仿佛就是来人刻意制造悬念一样。

    “不是吧……李乐毅,你搞什么鬼?”

    周水宜探到后面,差点惊掉下巴。

    不止她被惊到,旁边几个同学也发现了这一幕,紧跟着像多米诺骨牌似的,越来越多的人一个接一个扭头看来。

    李乐毅被这些看热闹的目光盯得脸差点红了,连忙解释:“不是我送的!我只是帮忙拿进来!”

    他见梁京茉没有接过的意思,好像明白了什么,赶紧把那玫瑰往座椅上一塞,撇开干系。

    周水宜半信半疑地瞅着他:“不会是你一时冲动买了,现在又不好意思承认吧?”

    李乐毅更窘:“哎,真不是!是校门口花店老板让我带的!说给高一(15)班梁京茉,我刚好坐门口那块位置,他又认识我。”

    他抓抓头发,随即带了点困惑抬头:“不是你哪个家人送的吗?”

    “家人”两个字,让梁京茉心头条件反射般地轻颤了一下,某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闯入了脑海。

    这种不由分说、甚至有些霸道的方式,的确像他的作风。

    可是,先不说他不知道今天的新年晚会,且没理由送花这码事。

    ……红玫瑰?

    梁京茉心里那点微弱的猜测立刻被理智否定掉。

    她为自己这一闪而过的不争气联想感到些许懊恼,随即抬眼看向李乐毅,肯定地摇头:“不是。”

    “那我帮你处理了?”李乐毅试探着问,摸了摸鼻子,理由找得正气凛然,“毕竟这东西来历不明,万一有人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好了。”

    “好,”梁京茉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她最后看了那束玫瑰一眼,不是留恋,而是出于侦探小说爱好者的一点好奇心。

    /

    新年晚会在校歌合唱中落幕,这也意味着,期末考试只剩二十来天的倒计时。

    元旦期间,学校要做工程改造。梁京茉没有再去图书馆,连续两天都待在胡同外一家颇有文艺气氛的书咖,随便点些吃喝,从早坐到晚。

    最后一天也不例外,梁京茉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就摊开卷子,埋头写了起来。

    书咖面积不大,暖气的效果格外明显,不知不觉,脸颊开始发烫,像是被两团火贴着烤。

    梁京茉搁下笔,暂停和这道去年宁江省的高考真题较劲,喝完了手边剩下的半杯薄荷柠檬水。

    沁凉微酸的水分很好地清醒了大脑,梁京茉又看了遍题,重新添加辅助线,难题迎刃而解。

    刚翻过这页,店员走来,将她面前喝完的杯子收了,托盘微低,又放下一杯同样的。

    这显然不是什么续杯服务,梁京茉面露困惑,店员示意,轻声告诉。

    “是坐在那边那位先生点的。”

    循声看去,有个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在座位里,气度成熟。

    孟成飞听小弟说,连续两天在巷子外的书咖见到了这小姑娘,放假了也天天从早学到晚。

    横竖今天没事,就也晃过来瞧瞧。

    她头发没像在医院时那样披散着,绑了个马尾,乌黑柔亮地落下来。感冒大概是好全了,皮肤白嫩,唇色薄红。不过看着仍旧细瘦纤长,那股清清冷冷的气质很打动人。

    和他之前认识的小姑娘不一样,一瞧就是个乖学生。

    孟成飞指节在桌上嗒嗒嗒地敲着,将她当作幅画来欣赏。

    没成想,他只是往窗外看了眼的工夫,再回头,眼前已经落下一道人影。

    他当人是道谢来了,正理了理衣襟要说话,她却径直把那杯柠檬水往桌上一放,另只手拍下几张鲜红的百元纸钞。

    孟成飞目光落在上头,觉得很有趣。

    这小姑娘,不光漂亮,还很聪明。

    不光聪明,还很倔强。

    他坐直了点,也不生气:“不喜欢玫瑰花?”

    孟成飞长了张文雅的皮相,对待女人,尤其是有点兴趣的女人,更是能端出一副温柔态度。

    诚然气质有些老油条,但也只会让人联想到是个社会上做生意的,梁京茉因而也不怵,说:“太成熟了。”

    这是拐着弯儿的骂他老呢,孟成飞啧了声:“你那天在医院可瞧不出是这个性子。”

    “我就这样。”

    梁京茉意思表达到位,转身要走,身后,孟成飞掏出钥匙,丢在桌上:“学那么久了不累啊,带你兜兜风?”

    金属磕在木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梁京茉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

    视线先是在那扁长的钥匙上停留半秒,随后隔着窗玻璃,落在门外停着的那辆黄黑相间的山地摩托上。

    她问:“你的?”

    像是物质的小姑娘痴迷大牌包包,缺爱的小姑娘喜欢甜言蜜语,这一门心思热爱学习的乖乖女会被什么吸引,不言而喻。

    孟成飞笑。

    “不算什么,”他张狂地说,“四个轮子的赛车我也有,忘了告诉你,我是个赛车手。”

    出乎意料的是,小姑娘面色冷漠,眼都不眨地说。

    “哦,我最讨厌的就是赛车手。”

    “……”

    /

    给完钱回来,梁京茉没有再自习的心思,穿上外套,打算收拾书包走了。

    刚把书都放进去,玻璃门从外被人推进,一头黄毛蹿入视野。

    “老大,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梁京茉僵立在桌旁,慢慢看过去。

    不会认错,就是元宵那天,在胡同里逼债还恐吓了她的小头目。

    那个面相凶恶的黄毛。

    他叫他“老大”?

    霎时间,一种“闯祸了”的念头蹿上来,梁京茉闭了闭眼。

    并非“欺软怕硬”,只是,若早知道他来头不善,她也不敢摆出强硬态度,多说那些。

    梁京茉心里发麻,面上却还保持着镇定,继续收拾书包。

    只是这点小女孩的平静哪瞒得过孟成飞的城府,他看在眼里,更觉有趣,听完小弟关于车队的一通报告,只字不答,高声说起题外话。

    “来,再帮我订束花,直接送家里去。”

    因为这句话,梁京茉午饭都没吃几口。

    不说这几天正逢姨母下户,每天在家,那租住在这里的表姑母子也不是善茬。

    她不敢想象,要是被看见了,自己要怎么解释来龙去脉。

    更重要的是,赵惠蓉万一知道了,会不会相信。

    梁京茉写着作业,难得心浮气躁,隔一会儿就跑到大门前看看。

    连续几趟,门外都空无人影,又想着会不会是那个人故意吓她。

    说来也是,他怎么就那么容易知道她家住哪儿了?

    心里的念头刚刚安定,谁料眼皮一抬,居然看见个意想不到的男人。

    晏寒池斜靠在对面不远处的路灯杆上,视线不偏不倚地看着她。

    他套了件黑色派克服,拉链敞着,露出里头的灰色高领毛衣,一条长腿伸直,另一条随意勾着,指间松松夹着支刚点没多久的烟,青白烟雾漫出来,火星明灭。

    是从邱晖那里听说,他前几天就回来了,但梁京茉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斥着一股期待成真的雀跃。

    也不像刚知道他有正在接触的女孩时,那样的痛不欲生。

    非要说的话,这阵子的感觉,就像是心里硌了粒石子,任她用别的事情包裹遮盖也没用,且明知道它不会结出珍珠。

    梁京茉就这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烟还剩一大截,晏寒池走过来,随手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经过门廊时,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从她眼前晃了下:“不叫人?”

    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那股霸道又浓郁的蓝莓香气,梁京茉心里闷着气,不大乐意地喊了声:“小舅舅。”

    她只穿了件毛衣,刚才在门口张望,不像要出去,晏寒池问:“在这儿等谁呢?”

    “没,就透气。”

    梁京茉抿唇,不想多说,抬脚就要往里走。

    偏在这时,一辆电瓶车轻快地驶近,刹停在门前。

    来人仰头,像是对了下门牌号,随即利落地从后座抱下一大捧鲜红欲滴的玫瑰花。

    看见梁京茉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像是已经把人哄到手的模样,边在心里啧啧两声,长得帅就是方便不少啊,边快步小跑上台阶。

    他开花店多年,婚外情、忘年恋都见识过不少,泡个高中生算得了什么。

    走到两人面前,已经把心里那点感慨收拾得一点不剩,换上谄媚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今天店里生意忙,接到电话的时候马上就开始做了!这里头的每一支都是进口的,正宗厄尔瓜多红玫瑰,比上回的品质还好!不是我说,真没几个人像孟先生这么出手阔绰!”

    一番话马屁吹完,正沾沾自喜,发觉没人接茬,纳闷地抬头,才隐约感觉不对。

    他没见过孟先生本人,只在第一次订花的电话里听过声音,怎么说呢,还算礼貌,像是文化人,但有点发虚,和面前这男人锋利潇洒的气质对不上号。

    最重要的是,男人此刻的神情,没有半点被奉送了马屁的愉悦,狭长的眼睛黑沉沉的,冷得像是能滴水。

    花店老板脊背发凉,感觉自己这马屁似乎是拍到马腿上了。

    “那个什么……要不您签收一下?”

    他不敢再多说,下意识把花往梁京茉跟前一递。

    “哪个孟先生。”

    没想到,那男人一抬手,隔着花差点拦他一跟头,居高临下看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危险的确认。

    “孟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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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你!不回短信!-

    短信的事会写到的,孟成飞也不是重要角色,下章就下线了。

    不用担心,一切都是为了感情升温,还有出自个人xp想看茉莉和小舅舅闹一下别扭,她平时看起来清冷温吞,受委屈了就会六亲不认的。

    接招吧-

    顺便,《马戏之王》的每首曲子都非常好听,茉莉的这首《The Greatest Show》是小提琴版,参考了红书黑黑的黑的谱子。

    第32章 Chap.32:荒唐

    #32

    孟成飞的车队在北郊,城乡结合部边缘,一片废弃的厂区里面。

    这儿原先是一家老机械厂,倒闭后荒着,一直没人管。

    枯黄野草钻出水泥地缝,墙下堆着些报损的汽配件,红白相间的塑料桩桶在地面上围出连续的S形弯,铁丝网稀疏地拉着。

    如果不是自己在大门口挂了个“成飞拉力车队训练基地”的牌,那看起来和荒着也没太大区别。

    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雪铁龙歪斜地停在S弯终点,孟成飞气得整个人冒火,原地转了几圈,双手叉腰,冲车手训斥时,没有半点方才在书咖时的文雅风度。

    “你个怂蛋!油门上长钉子了,不敢踩啊?再来,给我再快点!”

    车手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眼神下意识移向旁边厂房的灰墙。

    那块一人多高的区域,水泥颜色比旁边新很多,明显是补过的。

    他前几天听说了,这是上一个车手过弯时没控住车速留下的,车头轰然怼上去,塌了半片墙。

    孟成飞张口要了二十万修理费,听说那小子凑不出,还被押着摁手印背了笔债。

    当初要来这车队,也有人劝过他,可那会儿他没听。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车手年纪不大,声音都快带上哭腔:“飞哥……飞哥要不算了吧。”

    “你什么意思?”孟成飞脸色不善。

    车手直打哆嗦,硬着头皮说:“我不开了,您找别人吧,这俩月的工资我也不要了。”

    “你还敢提工资?”孟成飞几步逼回去,被旁边小弟一把拽住。

    紧跟着那小弟板起脸,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你和车队是签了合同的,金牛山拉力赛马上要开始,这节骨眼我们上哪儿找人去?违约金你赔得起吗!”

    还有违约金?!

    车手文化程度不高,当初那合同也没细看,满心想着有人赞助自己开车就好。

    此刻闻言,顿时被一股绝望攫住,视线在他俩之间扫了个来回,心下忽然又一个雪亮,叫道。

    “我明白了!你们这就是故意给人下套呢吧!要么撞墙欠你们高利贷,要么赔违约金,是不是?”

    孟成飞又冤又气得牙痒:“谁逼你撞墙了,你不能好好地开过去?”

    “不可能!”车手往地上一比划,“这弯这么急,神仙来了也得乌龟爬!”

    “你他……”

    话音没落,不远处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动静如同爆炸。

    孟成飞吓了一跳,扭头去看,只见破旧的铁皮大门应声被撞开,尘烟滚滚里,一辆银灰色越野车径直杀了进来。

    虽说孟成飞确实信奉开赛车就要讲究一个狂字,但他手底下还没人敢肆无忌惮成这样,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反应就是寻仇来的,拔腿就跑。

    可那辆陆巡快得离谱。

    它几乎无视地面上那些拉拉杂杂的障碍,车身斜切进弯,利落地甩尾漂出,紧接下一个。

    那照着金牛山最险弯道一比一复刻出来、为难过无数车手、包括孟成飞自己的连续S弯在他面前几乎等于幼儿的玩具,或者“1+1”的算式题,轻描淡写就被解决。

    只一眨眼,陆巡便如同凶猛的庞然大物追上了孟成飞。紧接着,车头毫不犹豫、猛地往里一别,一个刹车,右车头角将他死死抵在了墙上!

    那角度卡得极其刁钻,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多一寸孟成飞就能轻易脱身,少一寸估计就能给他落下点腿脚残疾什么的……孟成飞双腿之间顶了个防撞杠,上面还看得出大门油漆的颜色,膝盖顿时发软。

    引擎盖仍在轰轰作响,他心脏也跟着被震得噼啪乱跳,那瞬间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把最近干的坏事都想了个遍。

    要不是姿势限制,真的腿一软就要跪下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孟成飞自诩一条好汉,从不吃眼前亏,就着被车头顶住的滑稽姿势,举起双手告饶,“车里是哪路英雄——我靠?”

    引擎盖冒出的白汽散去,前挡风玻璃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逐渐清晰。

    “咔哒”一声,来人推开车门,一条裹在黑色工装裤里的长腿率先踏出,硬质工装靴蹬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接着是修长结实的手臂、宽阔的肩膀,以及一张不用收拾就能上杂志硬照的帅脸。

    几乎与此同时,先前逃开的小弟从后面冒出,抡起扳手就往下砸来。

    孟成飞脸色骤变:“别!”

    那男人甚至没完全转身。

    他眼锋一扫,后撤半步,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用力往下一折,右手握拳,精准狠厉地捣中那人肋下。

    那小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软软地瘫了下去,扳手“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池……池神?”

    躲进厂房里的那个车手土拨鼠似的探出脑袋,磕磕巴巴地认出了眼前的男人。

    站在国内拉力赛顶端、无数同行视为偶像又渴望超越的北逐车队王牌车手,晏寒池。

    和孟成飞这种草台班子不同,北逐是国内顶尖的厂商队之一,背靠知名汽车制造商。

    车队每年投入大量经费进行新车型的研发、宣传、测试,比赛数据会直接应用在来年量产车的制造上。

    晏寒池年少成名,外形又能打,商务价值不可估量,据说他要是想去哪个车队,一个人就能带走北逐积累多年的庞大赞助商。

    去年,孟成飞仗着两人的那点旧交情,想过请他来指点一二。

    后来在KTV不欢而散,他也歇了这个心思。

    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爷第一次主动登门,居然会是这么个砸场子的架势。

    单论打架,孟成飞其实不怵,他手底下少说二三十人,多对一虽然不好听,但他反正也不是什么讲究名声的人。

    关键是,晏寒池这人,十几岁那会儿就是个不好惹的,平时看着散漫,一旦对方找事上门,他打起架来就不要命,而且不管对手几个人,他都绝对不逃,直到把对方揍趴下为止。

    你要么别惹他,惹了他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不是那么好善了的。

    当年跟他算是兄弟,孟成飞觉得很有底气,但也因此更明白,被他当敌人那就很不美妙了。

    孟成飞额角冒汗,脸上堆起讪笑,也跟着那个小车手叫:“池神,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晏寒池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蹿起,他偏头点燃了烟,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烟雾,这才瞥回来,看向孟成飞。

    “怎么认识那小姑娘的?”

    孟成飞茫然:“哪个小姑娘?”

    晏寒池双臂抱起,靠着车头,嘴角挂着讽刺:“今天刚给人送了花,转头就把人忘了?”

    孟成飞立马绕过弯来:“你是说梁京茉?”

    晏寒池弹了下烟灰,微眯的狭眸里情绪莫测:“你和她挺熟?”

    “熟算不上,认识没几天。她……她是你谁?”

    晏寒池没答,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很淡,没到眼底。

    “她是我谁,你往人跟前凑的时候,没打听一下?”

    孟成飞:“……”

    这还真没。

    他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逍遥,生意越做越大,一时得意得有点没边,忘了胡同里还有这么尊惹不起的佛。

    更没想到,他会这么护着个小姑娘。

    眼下被人找上门来,孟成飞才想起上午那会儿在书咖的对话。

    小姑娘眼神冷清,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赛车手,他当时脸上还有点挂不住,感觉自己被骂了。

    现在一回想,她哪里是在骂他,那分明是在跟人怄气呢!

    电光石火间,孟成飞全明白了。

    “害,你看这事儿闹的,”疏通了症结,也意味着这事儿好解决,孟成飞搓了搓掌心,举手发誓道,“我真不知道她是你女人,我要知道,那必不可能挖兄弟的墙角。”

    “女人”两个字让晏寒池额角神经跳了下,几乎产生了种无语到笑了的感觉。

    “少把那些不干不净的想法往我身上套,”晏寒池懒得废话,把烟朝他一弹,烟头还冒着火星子,惊得后者一阵手忙脚乱,他轻嗤了声,狭眸里是浓浓的警告意味,“以后看见她,记得有多远离多远,做不到,我连人带墙给你一起埋了。”

    孟成飞哪还敢招惹她,连忙重重点头。

    /

    梁京茉对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晓,对她来说,孟成飞不再送花,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件莫名其妙的麻烦事。

    她照常埋头学习,为期末考做准备。

    不再去想晏寒池。

    也不再打开那个满载她心事的蓝色日记本。

    这天晚上,邱晖下班回家,问她周末要不要和他们一块儿去露营。

    “难得池哥他们休假了,大家好好聚聚,带你烧烤去。”

    梁京茉借口要复习,说不去。

    “带上呗,去那也能写,说是露营,其实晚上住山庄里头。高猛他老丈人开的,王达开想来还脱不开身呢,”邱晖觉得她又像期中考那回一样,把自己绷太紧了,边解围巾边说,“天气预报上说周末终于要下雪了,你还没见过山里的雪景吧?过去放松放松。”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京茉只好点点头。

    她把这次出行的意义单纯定义为看雪,这么一想,心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就被轻轻按下了。

    周六晌午,从巷子里的图书室回来,巷口果然停着那辆银灰色陆巡。

    梁京茉深吸了口气,撇开视线,进屋换了只干净书包,装好作业和衣物,裹上围巾帽子出门。

    邱晖在后备箱放行李,让她先上副驾,免得晕车。

    “我不晕车,邱晖哥你坐前面吧。”

    梁京茉说着,拉开了后座门。

    爬上去时,视线正撞上主驾驶的晏寒池。他一手松松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支在窗沿,正看着她。

    几乎是一息之间,梁京茉快速撇开眼,挪到主驾后面,看不到他的位置。

    晏寒池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山庄在远郊,得走绕城高速。

    中途,邱晖要去洗手间,车在服务区停下。

    梁京茉从书包里掏出历史书,脑袋枕着玻璃,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白色耳机线从她黑色长发间迤逦落下,没入羽绒服口袋里。

    偶尔视线从书上抬起,她又看向窗外,小脸绷着,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就是不往他这看。

    抵达山庄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四野昏沉,浸透了空气。

    晏寒池去停车,先放了他们下来。远处影影绰绰几个人等在门口,走近了,身份也极其好认。

    梁京茉摘下耳机,挨个打招呼:“高猛哥,嫂子好……”

    目光移到高猛妻子旁边的那位女人脸上,顿了顿,轻声补了句:“姐姐好。”

    “你好你好,你就是茉莉吧?”

    女人比照片里还要漂亮,大气温婉,一笑眼睛的弧度好像盛了蜜。

    “我叫庄静语,叫我静语姐就好。”

    梁京茉手指微微抓紧了书包带,点点头:“静语姐。”

    ……现在或许已经是女朋友了吧?

    山庄是仿四合院的建制,又有点南方徽派建筑的影子,曲径十八弯,禅意幽幽。

    还不到饭点,一行人先去包厢里K歌。山庄很新,暖气充足,空气里浮着一股干净的松木香。

    庄静语显然和高猛夫妻很熟,正凑在一块儿点歌,还招呼她也来。

    梁京茉摆手摇摇头,说自己五音不全。

    又坐了片刻,借口去洗手间,起身出了包厢。

    原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天,自己应该有所准备,可真正见面,心脏还是会传来隐隐的钝痛,一扯一扯地拉着疼。

    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反复深呼吸了几次,勉强收拾好情绪,拉开门走出去。

    一抬眼,却冷不丁看见了晏寒池。

    男人斜倚在拐角墙边,指间夹着支烟,没点,高大身形在走廊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自然地往下向她一瞥。

    大概是在这儿等女朋友吧。

    刚才见面时那么多人,也不方便说话。

    这么想着,梁京茉就要抬脚走过去,没料擦肩而过时,晏寒池右手一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手背朝着她那侧,往她左肩上一抵。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意味。

    梁京茉被他这一拦,停在了原地。

    晏寒池站在她对面,他本就比她高出不少,这个姿势更是和审问没什么差别。

    他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个来回,嘴角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是觉得荒唐。

    “跟我生什么气?真看上那老男人了?”

    ————————

    孟成飞此刻be like那个朝着自己一指的表情包:我吗?-

    小舅舅就是这种,想和我冷战?没门儿的性格。

    可惜他没有拿到上帝视角的剧本。

    然后我们茉莉牌小倔驴马上就要上线了。

    第33章 Chap.33:魔咒

    #33

    梁京茉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老男人”指的是谁。

    但晏寒池显然不是随口一问,他收手插回兜里,视线锁着她。

    走廊光线昏暗,衬得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愈发锋利,那眼神像是要撬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闯入脑海。

    他不会是在说孟成飞吧?

    这猜想让梁京茉惊讶得眼角都有点微圆,不大高兴地说:“不是。”

    晏寒池神色稍松,却没打算就此揭过。

    “嗯?不是什么?”

    不远处K歌包厢的门没关严,歌曲明快的前奏流淌出来,高猛洪亮起哄的声音透过话筒格外清楚。

    “来,我找找啊,有没有那种唱同窗情深,再续前缘的!”

    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一下子攥紧,传来一阵生疼。

    有那么一瞬,高烧的痛觉卷土重来,耳朵里像闷了水似的隆隆作响,记忆闪回到那个王达开来接她的冬夜。

    她觉得自己像是株植物,被“温柔乡”那三个字烫得瞬间蜷缩起所有的叶片。

    但晏寒池偏偏要把她展平。男人就站在眼前,剑眉拧着,下颌线绷紧,透着清晰的不爽。

    但这股不爽和男女之情毫无关系,大概只是发现她这个小辈闯祸时,那种带着责任感的恼火。

    心口因为这个认知而有点发堵,梁京茉承认自己不太理智,话到嘴边拐弯道。

    “他不是老男人。”

    “?”

    晏寒池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是真气笑了:“大你十岁还不算老?”

    梁京茉赌气似的看着他:“那你还比我大七岁,你也老吗?”

    晏寒池眉一挑:“怎么,你还打算朝你舅舅下手了?”

    他一派混不吝的态度回应这挑衅,却刚好戳中她最隐秘的心事。

    梁京茉耳根发烫,猛地移开视线,嘴硬道:“我没这想法。”

    走廊那头,包厢里传来高猛鬼哭狼嚎的“死了都要爱——”这处却很静。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开口,仿佛无形中有两股力道在较劲。

    如果说上车那会儿只是猜测,那么后来,看见她主动跟高猛一干人等打招呼,晏寒池就确定,她今天就是单单跟他过不去。

    小姑娘平时独立又冷静,透着股超越年龄的聪明劲儿。

    单说思想上,晏寒池其实没觉得她有多不成熟。

    没想到,她是在这儿等着他。

    上回问她玫瑰花的事儿,就一声不吭,这会儿还开始护上了。

    过了会儿,晏寒池往墙上一靠,视线停留在她垂着的薄薄的眼皮上:“你看上他哪点了?”

    梁京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才说:“长得帅。”

    晏寒池冷笑:“你这审美跟谁学的?”

    梁京茉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往下说。

    “会开赛车。”

    “骑山地机车穿过小巷也很拉风。”

    “还送过我礼物。”

    ……

    每句话从口中说出,都在心里叩击着那个真正想说的名字。

    梁京茉内心汹涌,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不在他面前泄露分毫。

    晏寒池耐着性子听到这儿,只有一个想法——

    那天给孟成飞的教训还是轻了。

    “我说完了。”

    梁京茉这么宣布着,就把唇线一抿,脸扭开去,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廊灯亮起,勾勒出她流畅的一张鹅蛋脸,长发垂着,发丝不太听话地勾连,细眉乌黑,瞳仁清亮干净,带着倔,鼻梁挺秀,嘴唇小巧而红润。

    确实是个美人坯子,但也怎么看怎么还是个学生气未脱的小毛丫头。

    也不知道孟成飞那混账犯什么病好这口。

    她要是再小几岁,晏寒池早拎起来教训了。

    他把心头那股火往下压了压,重新站直了,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孟成飞,三岁偷鸡摸狗,五岁拉帮结派,一遇上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快三十岁的人了不干正事,那天胡同里堵你的那几个就是他手底下的小混混。你知道他身边有过多少个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这样的人你觉得靠得住?你现在喜欢他,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他压根不算什么。”

    梁京茉默不作声地听着,真正落到耳朵里的,其实就那一句。

    你现在喜欢他,是你还没见过更好的。

    是这样吗?

    周水宜曾经偷偷给她分享过一个秘密,说钟飞白并不是她第一个喜欢上的男生,用以宽慰她,即便最后没能和那个“邻居哥哥”在一起,也会遇到其他很好的缘分。

    不知道为什么,梁京茉很抵触这个结局,光是往下想都不愿意。

    即便假设中的那个人再好再好,也抵不上晏寒池这个人。

    他就是她唯一想要的缘分。

    “那我要是很久以后还喜欢他呢?”梁京茉声音轻轻的,又带着一股执拗,“我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

    晏寒池不是个会被假设困住的人,嗤笑一声,答得干脆。

    “等你有那一天了,再来跟我聊。”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的警告显而易见:“不过在那之前,你联系他一次,我废他一只手,去找他一次,我断他一条腿。听明白了吗?”

    姨母说他不是什么好人,这话果然不假。

    梁京茉心口有点堵,不是为这威胁,而是他泾渭分明、对她不含任何私心的态度。

    小舅舅这个身份,对她来说,既是安全港,也是个魔咒。

    半晌没听她吭声,晏寒池手抄回兜里,漫不经心又痞气地出声:“看什么呢?墙都快被你盯穿了。”

    梁京茉这才不情不愿地转回视线,硬邦邦地说:“我感冒没好全,不想传染给你,也有错吗?”

    小姑娘长了一张标准乖学生的脸,说谎也是信手拈来,明明这会儿就是不想看他,愣是能飞快扯个感冒没好当借口。

    她和孟成飞认识也没几天,怎么这还有点拆不开的架势了。

    晏寒池眯了眯眼,正要再说什么,冷不丁不远处包厢门被推开,高猛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很快定格在这边。

    “你停个车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晏寒池身形高大,几乎把梁京茉完全挡住,高猛走近才发现她的存在,哟一声:“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晏寒池夹着烟,没答:“有事?”

    高猛哎了声:“没事儿不能喊你进去啊?那晾着人家总不好吧。”

    “人是你叫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晏寒池轻嗤一声,又点了句,“别老开不着调的玩笑,回头她真有了什么想法,你负责?”

    高猛差点急了,压低嗓音:“我怎么负责!人就是冲你……”

    话说一半,对上晏寒池的眼神,没了声音。

    他知道庄静语的心思——高猛在心里肯定。

    然而,因为不打算给出回应,干脆说得像是双方都没这个意思,给脸皮薄的姑娘留个面子。

    怪不得网上有人说,看起来是痞子,实则是个君子,人是潇洒不拘,但也有一股正气。

    到这份上,高猛也不好意思再撮合了,挠挠头,琢磨起了待会儿怎么跟自家媳妇交代。

    ……

    打发了高猛,晏寒池转头,夹着烟的手朝梁京茉虚虚一点:“刚才和你说的都记住了?”

    出乎意料的,小姑娘这回竟然没反驳什么。

    她先是怔了怔,像在消化什么的样子,随后点点头,居然老实起来。

    “记住了。”

    /

    山庄后有片草地,入冬后褪成一片干爽的黄,在视觉上冲淡了室外的冷。

    扎帐篷的工具放在中间,旁边立着炭火烧烤架、焚火台,一张长桌堆着如山高的新鲜食材。

    晏寒池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了空地,就和邱晖径直往后山上去了。

    高猛夫妻在远处搭帐篷,梁京茉则和庄静语一起,被安排了穿串的任务。

    “听高猛说,你今年高一?”庄静语声音温和,带着天然的亲近感,和她闲聊,“在哪个学校?”

    “燕中。”梁京茉说。

    庄静语弯了弯嘴角:“我也是燕中的,比你大七届。”

    梁京茉点点头。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得找了个稍显共同一点的话题。

    “你和我小舅舅是同学。”

    “嗯,不过他那会儿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就算在一个班,我们也不怎么熟。”

    庄静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校园时期的风云人物,究其原因,无外乎,长得特别帅,或者性格特立独行。

    晏寒池两者皆占。

    他模样出挑,个高腿长,往哪儿一站都显眼。性子说不上顽劣,但也绝不是什么好学生,常年高居教导处违纪名单榜首,班主任的重点盯防对象。

    不光盯他有没有好好出勤,还得时刻盯着班上那些小姑娘,目光不许往他那儿飘。

    别的男生最多逃课上个网、打打球,他不一样,三天两头翻墙出去,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训话、检讨,甚至处分都不管用。

    有人说他在校外谈了个女朋友,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约会去了。有人说他跟几个社会青年一块儿飙车,那辆摩托就停在西门外边的银杏树底下。

    也有人一脸笃定——绝对是打群架,不然怎么有时候回来身上还带伤?

    这么一个肆意妄为的人,偏偏每回成绩单发下来,那名次又在很多人前面。

    帅气,不羁,耀眼却危险,构成了庄静语那时对他的所有印象。

    后来有一次,学校某位老师的车突然熄了火,正好卡在午休结束后、学生回教学楼的路中间。

    几次打火都不着,那老师没了主意,开始绕着车头乱走,时不时拍拍发动机盖。

    可惜汽车不是电视,狂拍多少下也不能起死回生。

    晏寒池和一群男生打球回来,就停下看了眼。

    他把手里的球抛给同伴,自己走过去,弹开发动机盖,一手撑在上面,低头查看,似乎很快找出了症结,套上后备箱搜刮出来的手套和简易工具箱就开始鼓捣。

    他袖子往上捋起,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分明,有种说不出的清韧野性,从背后看,甚至能看出背肌的形状,薄而宽阔。

    庄静语敢打赌,那年围在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姑娘,没有一个是真心想看车是怎么被修好的。

    她收回思绪,把手上的蘑菇串好,又拿起另一个,声音放得有些轻,嘴角弯弯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其实我高一那年,还给他写过信。”

    梁京茉眼睫一眨,不知怎的有点心虚。

    她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听这个话题,应该马上打断,或者至少表现出不感兴趣。

    然而,庄静语似乎已经沉浸在回忆里,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是情书,很多女孩给他写情书,但我不敢。”

    “我那时候偶然听见几个男生聊天,说他大学想读机械专业。刚好我有个叔叔在理工大,就帮着问了点资料,连同一张机械朋克风格的明信片,一起寄给了他,没写什么,就中规中矩的,祝福他能考上之类的。”

    “他后来回了我一张明信片,就两个字:谢了。”

    庄静语还记得收到明信片的那一刻,少年字迹潦草,有种横飞的肆意感,潇洒又锋利。

    那之后不久,文理分班,再后来,她听说晏寒池正式加入车队,成了国内最年轻的拉力赛车手。

    那些关乎他到底翻墙出去干什么的谜团,终于在那一刻得到了答案。

    她却再也没见过他,只是仍旧像许多暗恋他却不敢说的女孩那样,悄悄关注他的所有动态。

    直到某天,表姐孔燕把男友带到她面前,笑眯眯说,他叫高猛,是个拉力赛车手,虽然比我大几岁,但对我很好。

    高猛。

    晏寒池的那个队友高猛。

    庄静语想,这或许就是天意,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要他们再次相遇。

    晏寒池生日那天,是她这些年第二次见他,第一次说上话。

    高猛专门向他介绍:“这就是孔燕她妹,庄静语,上回在我家见过一面,还记得吧?”

    她也鼓起勇气,微笑着,假装寻常地说出:“其实我们还是高中同学。”

    男人闻言,才像是真正注意到了她,眉峰轻轻地向上一抬,那是种礼貌性的确认,随后,牵起嘴角,抱歉地一笑。

    歉意点到即止,坦荡直接。

    原来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庄静语稍感失落。

    高猛见状,借着要两人叙叙旧的由头,二话不说让人和她换了位置。

    晏寒池没拒绝,也许是看出她脸皮薄。

    庄静语打起精神,克服了腼腆的性子,说了很多同学老师的近况,说自己上次回母校,发现教室变化真大……晏寒池抱臂靠在椅背,神色松松,偶尔也回抛个问题表示自己在听。

    不算热情,但也没让她冷场。

    其实年少时他就不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虽给人以距离感,但也有礼貌和风度。

    她其实以为两个人会有戏,只是需要时间,哪怕久一点也没关系,她愿意等。

    她也愿意支持他这份危险的工作。

    但刚才在包厢,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悄悄往男人身上看时。

    孔燕拍拍她的手,低声中夹着一股子不服:“别看了,天底下难道就他一个男人么?回头我再帮你介绍。”

    她就懂了。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以为靠近了一点,其实他早就往前走了好远,”庄静语兀自说着,下一秒,长长呼出一口气,“说出来感觉好多了,不好意思让你听了这一大堆,我就是这会儿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梁京茉轻轻摇头:“没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和庄静语感同身受。

    正在这时,高猛在不远处喊了她一声:“小茉莉,打个电话问问你小舅舅他们还有多久回来,我这差不多了。”

    一片淡淡失意的氛围被打破,梁京茉回过神,应了声,摘掉手套,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号。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梁京茉愣了下,晏寒池的号码还是很久之前邱晖给她的,也是随手一给,说万一有事联系不上他时,可以打小舅舅的当个备用。

    她虽说只是存着,从没打过。可先前请他们吃饭时,往这号上发过一次短信,也收到了回复,按说不会错。

    高猛正在把炉子里的炭火搭成井字型,见她走过来问:“怎么了,没接?”

    “是空号。”她递出手机。

    “我看看,”高猛往屏幕上一凑,看清号码,了然地哦了声,边把蹭满炭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去摸自己的手机边说,“他手机碎了,号码也换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

    跟我生什么气,真看上那老男人了?-

    不是-

    (松一口气)不是什么?-

    他不是老男人-?

    脑补一下这位小舅舅的表情,要笑发财了。

    第34章 Chap.34:关心则乱

    #34

    手机碎了?

    梁京茉微微怔住,一下就想到了那个最危险的可能。

    “他是比赛的时候……”

    “不是,是赛后。”高猛看出她想说什么,摆摆手。

    事情实在离谱,他这会儿说出来都还想笑。

    作为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的年度收官站,建州市主办方大概是想增加个噱头,不知道从哪个俱乐部找来一十三岁的小男孩,在颁奖仪式结束后表演漂移。

    封闭场地,又是有固定技巧的重复动作,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风险。

    结果,也不知道那小孩心理素质不行还是技术不到家,转了几圈后,车辆失控,几十码的速度直冲出去,轰隆一声撞塌了右侧的颁奖台。

    好在台上那几个当地体育部门的领导和赞助商还算身手敏捷,看见势头不对,马上跳下去跑了,没造成人员伤亡。

    但有些人的财产就不那么走运了——颁奖台右后侧桌上,有个固定的插线板,事发时,好几个车手的手机都插在上面充电。

    晏寒原本没打算充,架不住经理周达追在屁股后面苦口婆心:“来来来,给我,我去充——你这可是六连冠,等会儿颁奖仪式一结束,媒体、车队高层、赞助商的电话还不得跟洪水似的,你看看这电量,万一关键时刻,它‘啪叽’一下给你关机了,这像话吗?”

    不像话,他要是早知道北逐车队经理是这么个碎嘴子,怎么说也不签这儿。

    晏寒池烦得不行,手机往人怀里一丢,顺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走。

    事后工作人员捡出来,一大堆碎片加电子元件,分都分不清谁是谁的,在正午时分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这事儿,建州主办方在媒体那下了不少功夫,才按捺住没往外报。

    高猛说完又想笑:“那天还是他生日,我们都说这大寿星也是够倒霉的。”

    ……

    梁京茉怔怔地听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并不是故意不回她那条短信。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有戏剧性。

    心里那层积了很厚的火山灰,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呼一下吹散了,露出底下亮晶晶的、仍旧熠熠生辉的火焰。

    就在这情绪松动的瞬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

    晏寒池手臂一松,把怀里那一大捆干树枝撂在地上,拍了拍灰,随后扯下搭在肩上的冲锋衣,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搭。

    “聊什么呢?”

    梁京茉心口一紧,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刚才的对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去拿保温水杯,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有点含糊道:“……没什么,就高猛哥说可以开始烤了。”

    晏寒池看她一眼,勾了下唇。

    这话高猛听来倒是没什么不自然,他蹲下来,从木柴堆里挑出比较细的点燃,塞进木炭的缝隙里,准备烤肉串。

    剩下那些也没浪费,梁京茉看见晏寒池随手捡起稍长的几根,掰断,一截一截垫进焚火台底。

    随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窄长的直刃小刀,单手将一根粗树枝抵住地面,刀刃斜切,将枝头削得片片翘起,像鸟类炸开的羽毛。

    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男人直起身,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时,下意识抓起打火机递了过去。

    晏寒池挑挑眉,接过,另只手朝她随意一摆,示意她退开。

    削过的羽毛木极其易燃,只往打火机上一过,火焰就迅速包围了树枝上每一个翻出来的木片。

    晏寒池把羽毛木放进焚火台,盖上铁网,拎了个烧水罐放上去,自己在旁边的露营椅上坐下。

    上风口位置不宽,梁京茉离他很近,余光一偏,就看见男人两条长腿随意轻敞着,手机搭在一边,果然是崭新的。

    梁京茉忽然有点心虚。

    为这些天来,自己单方面酝酿的、带着刺的疏远和别扭。

    一时却又想不到该怎么圆滑地启齿。

    /

    木炭火力猛,食物熟得很快,大家三三两两坐下,边吃边聊。

    邱晖咬了口羊肉串,惊叹:“高猛,你这手艺真可以啊。”

    “那可不,等我退役了就开烧烤店去,到时候你们可别忘了都来捧场。”

    高猛背对着众人,站在那翻动肉串,乐呵呵地说完这句之后,就迅速把头低下去了。

    邱晖作为一个已退役人员,知道这决定的不易和心酸,不由放下肉串,上前拍拍他的肩。

    “行啦,别太难过,想开点儿吧,谁都有这天,至少咱们还开出过点成绩,多少人连职业的边儿都摸不着呢对吧!你……唉,其他话我也说不出来了,怪矫情的。总之,人都得朝前看。”

    “谁难过了?”

    高猛茫然地把身子直起来,手机屏幕在夜色里发出白光。

    “我在看一车迷发给我的照片呢,还别说,把我拍得挺帅,”高猛欣赏了两秒,又看向邱晖,一脸莫名其妙,“我退役了有什么可难受的?陪陪媳妇钓钓鱼,过两年和她生一可爱的小闺女,成天追在我屁股后头爸爸爸爸地叫,等她长大了,还能给她看他爹当年开拉力赛的辉煌视频,多拉风。”

    邱晖:“……”

    他有种一腔好意喂了狗的感觉,目光往那手机屏上一扫,冷飕飕地说。

    “那你记得把照片左边截掉,不然你闺女以后就会指着池哥问,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总站中间的C位。”

    高猛把手机一收,串也不烤了,拔腿就要去揍他。邱晖早有预判,说完这句就跑了,边跑边喊:“那实话还不让说了!你这样以后怎么教育闺女!”

    “我先把你这个逆子给教育了!”

    孔燕摇摇头,对这俩加起来快六十岁还活泼如野狗的男人非常没眼看。

    晏寒池靠在露营椅上,唇角勾着弧度,俨然看热闹不嫌事大。

    梁京茉看了看他手边的水,没喝多少,不用添。又看他那宽肩劲腰的身材,不像是怕冷的,打消了拿条毛毯的主意。

    最后从烧烤架上选了条火候适中、鲜嫩多汁的小黄鱼。

    可能真是关心则乱,梁京茉完全忘记了刚才聊天时,邱晖说到过晏寒池海鲜过敏这码事。

    “小舅舅,这个烤好了,给你吃。”

    从刚才开始,小姑娘就时不时盯着他看,也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这会儿,晏寒池视线一瞥,落在她手里那条小黄鱼上,哼笑了声,像是她的狼子野心终于暴露了似的,倾身靠近了点,一字一句地说。

    “你怎么不干脆找把枪来?”

    “……”

    /

    吃到差不多,几人一块儿把残局收拾了,炭火没熄,将周围一片空气都烘得十分暖和。

    焚火台上的烧水罐里新加了水,里头煮了山楂,梁京茉把椅子挪到了露营灯下面,拿书垫着,认真写起了卷子。

    邱晖则在她旁边跷着腿打游戏。

    “出来玩还写作业呢?你们现在读点书,真是不容易,竞争很大吧?”孔燕给她拿了几个橘子过来,“来,吃点橘子。”

    “谢谢嫂子,”梁京茉抬头说,“我就写一会儿。”

    她快速剥了个橘子吃掉,很快又沉浸到题海里去,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得认真。

    不远处,高猛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些:“你之前找小六打听孟成飞在哪儿,就是因为小茉莉吧?”

    晏寒池夹着烟,没否认。

    “下午看你把她堵门口那架势,我就猜着了,”高猛摇摇头,语带感慨,“真是看不出来,好学生也会叛逆。”

    晏寒池想到梁京茉那护着孟成飞、跟他呛声的模样,哼笑了声,掸掉一截烟灰:“劲儿还不小。”

    “其实也不怪她,孟成飞这花花公子一套套的,装得挺像个人,年纪不大又单纯的小姑娘确实容易被唬住,”高猛感觉自己以后要是有了闺女,也得操不少的心,随即用手肘碰了碰他,哎了声,“不过说真的,你对这小外甥女还真挺上心的,以后肯定是个好爹。”

    “没当过爹,不太懂,”晏寒池看向他,眉挑了下,慢悠悠道,“要不你先叫一声听听?”

    高猛:“去你大爷!”

    晏寒池低笑一声,转回头,继续抽烟。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将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衬得愈发清晰。

    说不上是小时候那点缘分,还是被梁京茉身上那点独立又倔强的感觉打动,他承认自己爱管她的闲事。

    从那天在地下车库,碰上她跟踪亲爹,替人打了掩护、把人送回家,想想不放心,还是跟着她去了游戏厅。

    到现在孟成飞的这件事,不知为什么,看她微微不服的模样,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的同时,又觉得挺有意思。

    /

    明天早上还要爬山看日出,大家没有耽误太晚,等炭火温度减弱,也就散了。

    梁京茉始终没能再找到机会跟晏寒池献殷勤,只好安慰自己还有明天。

    谁知临到睡前,小腹忽然传来隐隐的抽痛。

    去到卫生间,内裤上那抹鲜红的血迹让她欲哭无泪。

    一夜翻来覆去都没怎么睡好,闹钟响起时,生理痛虽然好点了,可梁京茉大脑昏沉,连散步的力气都攒不起,更别说登山。

    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添乱,只好和庄静语说自己待在房间休息就可以了。

    横竖山庄里还有几个阿姨,庄静语点点头,叮嘱她好好睡觉。

    房门轻轻关上。

    梁京茉忍着小腹那点儿疼,套上毛衣和外裤爬起来,凑到窗户边,推开条缝。

    不到凌晨四点,天还是浓黑一片,院子里亮着孤零零的灯,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

    邱晖在往包里塞水壶,高猛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对着孔燕咔咔假拍,晏寒池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正检查登山包的扣带。

    庄静语走过去说了句什么,随即,几人朝这方向看来。

    梁京茉连忙蹲下。

    过了一会儿才敢重新露出头。其余几个人还在原地,晏寒池刚才站的位置却空了。

    梁京茉有点困惑,下意识把窗户又推开一点,冷气簌簌地灌进来。

    她不由凑近,鼻尖几乎贴到玻璃,想要仔细找找。

    冷不丁,面前的玻璃被人用指关节一敲,震得她吓了一大跳。

    晏寒池从窗户侧边现了身,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影子隔着玻璃罩过来,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肚子疼不好好躺着,趴这儿望什么呢?”

    邱晖他们大概是准备出发了,远远问了声:“池哥怎么了?”

    晏寒池头也没回,懒洋洋道。

    “没什么,看见个壁虎,挺精神的。”

    梁京茉:“……”

    你才是壁虎。

    ————————

    登山看日出,因为生理痛不能去,触发关键物品→()

    第35章 Chap.35:接送

    #35

    他们走之后,梁京茉带着点气恼躺回床上。也许是这天实在醒太早,她还没来得及腹诽一下晏寒池,意识就开始涣散。

    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照进来。

    院子里依稀传来朦朦胧胧的人声,听得出余兴未消。邱晖在说着什么,高猛哈哈地笑,连话不多的庄静语都接了茬。

    看来日出真的很有意思。

    梁京茉侧过身,目光空空地盯着被角,小腹隐约传来不舒服,更不想动了。

    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房门被叩响两下,接着就被推开。

    一股新鲜的冷空气席卷进来,掺着一点淡淡的、冷酷又清新的岩兰草气味。

    她连忙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闭上眼。

    “还在睡?”进来的人果然是晏寒池,声音从近处的斜上方落下来,也许因为压低了点,笑里带了点玩味,“给你带了个礼物,那就不送了啊。”

    礼物?

    听见这两个字,梁京茉心跳很没出息地快了一拍。

    诚然他有诈她的可能,不过,她又直觉晏寒池不会这么无聊。

    纠结了几秒,还是睁眼投降。

    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修长分明的指节,两指间松松夹着张拍立得照片。

    拍的是日出之前,远山朦胧,天空还未完全醒来,像个蓝色的梦。

    下一秒,晏寒池手指一动,变魔术似的,底下的照片呈扇形打开在她眼前。

    原来不是一张,而是一叠。

    从日出前浓郁的蓝,到天际泛灰紫、亮橙,再到太阳洒着金光一跃而上,天空变成清透明亮的色彩。

    她就这样,在他掌心的方寸里,看了一场完整的日出。

    梁京茉克制着浅浅的高兴,抬眼问:“你拍的吗?”

    “不然?”他眉梢微抬。

    梁京茉抿了抿唇,想压住上翘的嘴角,可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情绪藏不住。

    她平时很少笑,最多只是浅浅一弯嘴角,那双明净又倔强的眼睛微微上挑,总像是藏着许多见解,但什么都不说。

    可一旦像这样笑起来,嘴边旋出两个梨涡,那份少女的清冷瞬间就变得甜美可爱。

    晏寒池斜靠墙,手抄在兜里,不自觉低笑了声:“不生气了?小孩儿还真好哄。”

    “我哪有生气。”

    梁京茉立刻将那点笑意藏回去,跟着整个人把被子一拉。

    底下闷闷传来一声。

    “谢谢小舅舅,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一凉——被子居然被人一手拽开了。

    猝不及防,梁京茉脑袋露出来,又和他视线相对。

    晏寒池收回手,一派坦然的模样,好像做出刚才那个恶作剧般行为的人不是他。

    “问你个事儿。”

    “——生日那天是不是给我发什么了?”

    失去被子的遮挡,梁京茉下意识的怔愣、神色里一闪而过的心虚完全落到了晏寒池眼中。

    就这一下,已经错过了最佳的否认时机。

    他低笑,像是觉得新鲜,跟着问:“我没回就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梁京茉差点要说,不是的。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理智全部堵住。

    她这个年纪太矛盾了,既不能像小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又不敢明目张胆向他摊牌,只有把心事藏起来,做一个长不大的人。

    梁京茉别开视线,作出执拗的模样:“这是礼貌问题。别人祝我生日快乐,就算不熟,我也会回个谢谢的。”

    晏寒池眉梢微挑,随之点点头,仿佛认同了这份讲究:“那我给你道个歉?”

    “不用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梁京茉保持着若无其事,拿起那叠照片,“而且我也收到这个了,可以扯平。”

    晏寒池笑了声,屈起指节,在那叠照片边缘处轻轻一弹,“嗒”一声脆响。

    “行,还是个讲道理的小朋友。”

    “……”

    她怎么觉得,这个“讲道理”和刚才的“好哄”一样,都充斥着浓浓的揶揄意味。

    正想着,余光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落。

    梁京茉下意识扭头,看清窗外的一瞬,眼角睁了睁。

    只见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寒风卷起细白的雪粒。起初只有零星几点,很快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将灰蒙蒙的天色搅成一片晃动的白。

    下雪了。

    晏寒池半侧身,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斜向窗外。

    天光匀净,镀亮他半边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利落的线条一路起伏,至下颌线收紧,分明是俊朗凌厉的骨相,此刻看起来却又多了一丝温柔散漫。

    梁京茉手指收拢,微微捏紧那叠照片,也重新看向窗外。

    那场本该落在2012年冬天的雪,一路踌躇,直到2013年才真正落下。仿佛要把拖欠了整个季节的份量一次性缴清,雪势绵密浩大,整整下了好几天。

    气象台的专家们抛出各种分析,街头巷尾人们闲聊也时不时围绕着这场“迟来的初雪”,都说罕见。

    可对梁京茉而言,这场雪之所以值得被长久记住。

    并不因为它姗姗来迟,也不因为它格外盛大。

    而是因为那一刻,站在窗边和她一起看雪的人。

    /

    周二,大雪初停,很快学校广播就传出通知,高一各班下楼扫雪。

    听到消息,有“哟吼!”着从位置上跃起,跑去拿雪铲的,也有不情不愿搁下笔,抱怨“怎么老是高一”的。

    “同学们个人情绪不要太重,今年高一扫,明年高二扫,后年高三扫,很公平嘛。”

    李乐毅一铲子下去,佯装校领导发言。

    “说得挺好,要不这个主任你来当?”

    冷不丁,背后传来凉飕飕的一声,随即他脑袋被拍了下:“油嘴滑舌,赶紧干活!”

    来人是安全主任老胡,手里拿着个会议记录本,看起来像是马上要走。

    他平时总板着脸作严肃,实际那点脾气雷声大雨点小,男生们都不怵他,有嬉皮笑脸打岔,还有作势给他递铲子,让一块儿来扫的。

    老胡挥挥手:“我不扫。”

    钟飞白丢下雪铲,几步追上去,满脸写着痛心疾首:“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溜!”

    “别跟我拽那没用的,”老胡听不懂,真想把手里的笔记本敲他脑袋上,“还不是你爸叫我开会!”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玩笑之色收了收,冲几个男生摆摆手,快步朝行政楼走去了。

    四班和十五班包干区相近,这会儿,梁京茉正和周水宜一起边铲雪边聊天。

    “听说高三有个状元种子选手摔骨折了,老胡是不是为这事儿不开心呢?”周水宜收回视线,嘀咕道。

    梁京茉摇摇头,并不清楚。

    这时隔壁包干区几个女生的聊天声传过来。

    “你们都没听说吗?就前天,四中后面的胡同里……”

    “我爸说这两天都来接我,新闻上说了,是外头流窜来的。”

    “太吓人了吧!”

    本就是窃窃私语,混在周遭铲雪的哗哗声里,任梁京茉和周水宜再怎么竖起耳朵也没听清。

    这个谜团最终是在晚点时候的午休揭开。

    临近年关,市内治安问题频发,甚至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学生群体上。前不久四中某个学生遭抢,打斗中抓了对方一道,DNA比对结果十分骇人,是个有命案在身的通缉犯。

    班主任说完,示意班长下发“告家长书”,再次强调通校生上下学一定要注意安全。

    “听说之前犯的是灭门案,一家三口,可残忍了。”

    “那个被袭击的男生怎么样了?”

    “好像还在ICU,脑袋都被敲破了。”

    “……”

    这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在学生中飞传,搞得人心惶惶。

    这晚回家,梁京茉把告家长书递给邱晖,另加一张申请住宿的表格。

    邱晖看完第一张,翻到第二张时“嘶”了下,看她的目光变得敬仰起来。

    “你要住校?就燕中那自建校起就没修过,睡着睡着墙皮能掉下来,暖气效果约等于零,还有闹鬼传说的学生宿舍?”

    “……”

    梁京茉被他说得都快打退堂鼓了,抿了抿唇,给他递笔。

    “我就住几周,等人抓到,就回家住了。”

    “住一天你也得哭着回家,真的,那宿舍还闹老鼠。”邱晖说着,显然是否决了,抬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池哥?”

    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梁京茉心口倏的一跳,手指下意识握紧了笔杆。

    后来仔细回想,邱晖这个电话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至多三十秒。

    然而,那三十秒对她来说,好似被拉得无限长。

    从他挂了电话那一刻起,时间仿佛才开始流动。

    “就这样,别住校了,”邱晖拔开笔帽,爽快地在“告家长书”上签了名字,住校单子折了折,推到一边,“池哥说,明天开始他接送你。”

    开始。

    梁京茉注意到了这个词语。

    记不清是怎么回房间的,脚底好像踩着绵软的云,只记得自己立刻打开衣柜,几乎全翻了一遍。

    比起于琦雯酷爱浏览时尚杂志,讲究穿搭,总在配饰上弄点小巧思,梁京茉要随便得多。

    倒不是不爱美,而是更偏爱简单基础的款式。

    冬季往往一件卫衣或毛衣外搭或长或短的羽绒服,一眼看去大差不差。

    想穿得漂亮一些,又担心显得刻意。

    试了一通,都觉得平平无奇,总不能拿出假期才会穿的羊毛裙,最后还是破罐子破摔,拿了件红色的抓绒卫衣,外面套长款黑色羽绒服。

    十五六岁的少女,大多都觉得自己头发散下来的样子更美,梁京茉也不例外。隔天早上,她把发绳揣进书包,洗过的头发格外柔顺,丝绸一样垂下来,扎红围巾时,几度滑下去。

    在一片黑沉沉的天色里推开门,出乎意料,竟然看见李乐毅。

    男生戴着耳罩,像是等了一会儿了,冷得不行,原地跺脚,看见她时,露出小狗一样的灿烂微笑。

    “嗨,我来找你一块儿上学。”

    梁京茉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家?”

    对面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在老姚桌上看到过家庭资料,就记住了……也不是故意记的啊,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你不会生气吧?”

    梁京茉心里确实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适,但也知道他没恶意,终究还是摇摇头。

    她简短道:“没事。不过我小舅舅会来送我上学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响起一阵山地摩托的轰鸣。

    外形酷炫的黑色摩托由远驰近,带着股劲风,转眼就到了面前。

    车上的男人穿一身黑,戴着皮质的骑行手套,握住车把。等车停下,抬手把黑色头盔的护目镜推上去,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

    李乐毅愣了下。

    面前的男人虽然坐着,但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宽肩腿长。

    虽然没露全脸,但那双漫不经心又锋利的桃花眼已经无声说明,必定是个大帅哥。

    还骑这么酷的山地机车。

    梁京茉家的基因还是太好了。

    他这么想着,莫名生出一种想证明自己男子气概的念头,连人都站直了点。

    “小舅舅好,那什么,我是梁京茉的同学,就住这附近,要不然以后我俩一块儿上学就行了,也省得麻烦您早起。”

    他开口的刹那,梁京茉本想阻止。

    转念想到,李乐毅说的并不是没道理,她可以找个女生结伴,晏寒池也少一桩冬日早起的麻烦。

    就这么出神一会儿的工夫。

    晏寒池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审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

    片刻后,他勾了下唇,抱起胳膊,冲梁京茉抬了抬下巴。

    “他送,还是我送,你选一个。”

    ————————

    一大把年纪的男人和小孩争什么!-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溜"——来自《三国杀》的“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原始表述是《三国演义》的“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

    第36章 Chap.36:爱上冬天

    #36

    梁京茉莫名有一种,不选他,就会把人给得罪了的感觉。

    李乐毅沮丧地骑车走了,晏寒池收回视线,手臂一展,勾下挂在旁边的头盔,扔给了她。

    一团红色撞入视野,梁京茉下意识接住,最先感觉到的是特别轻。

    低头一看。

    是只崭新的头盔,鲜亮的复古番茄红,明显比之前的小了一号。

    戴上之后,梁京茉晃了晃脑袋,尺寸正合适。

    意识到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梁京茉心口荡开一丝甜。

    她没敢让这份情绪展露得太明显,抿了抿唇,借着上车的动作,快速说:“谢谢小舅舅。”

    晏寒池侧头,挑了挑眉:“谢什么?那条小灰狼不是你自己赶跑的?”

    “……”

    这又是哪门子的外号。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好笑,下意识道:“到底是谁比较相信童话故事。”

    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巷子成了一面浓黑的网,好像连带着能把声音也吞没。

    梁京茉不确定这句稍显逾越的话有没有传到男人耳朵里。

    只听见他低笑了声,收回撑在地上的长腿,说了句:“坐稳。”

    随即,山地摩托发出低沉的轰鸣,带她一头扎进了巷子昏暗含雾的冷冽清晨。

    那是2013年初,距离期末考只剩十来天,又传出抢劫案的新闻,仿佛要令这严峻的形势再绷紧一点,天气也特别冷。

    从这一天起,晏寒池开始接送她上下学。

    他会在天不亮的清晨把她送到学校,扬长而去;也会卡着晚自习下课的点,等在校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

    那段时间,燕中校门口的早晚高峰愈发严重,时常堵得水泄不通。即便有门卫维持秩序,也架不住来接的家长实在多,汽车尾灯红成一片,寸步难行。

    晏寒池总是在那片尾灯的反方向。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随意地靠着黑色机车,呼吸间呵出白色的雾气,飘过峻挺深邃的眉眼。

    她小跑过去,接过头盔罩在脑袋上。

    黑色山地摩托载着她一路疾驰,把学校大门、公交车站、路旁的银杏树、一辆辆龟爬的汽车统统甩在后面,冷风几乎全部被身前的男人挡住,偶有漏网之鱼,掀动她的长发,竟有种清冽的畅快。

    伴着疾驰的感觉,梁京茉会在心里哼歌。

    有时是从他歌单里偷偷记住,反复听的快节奏《Runaway baby》,有时是Zpecial的《One Day》。

    “偷看着你入神,何其地庆幸。

    暗自轰动,窝心兴奋。”

    后来有人问她初恋是什么样。

    他是一个让她爱上冬天的男人。

    /

    这天送完梁京茉到学校参加期末休业式,晏寒池没回悬铃西巷,转道去了车队。

    临近年关,车队昨天开始放假,一楼进去空旷无人,十几辆车洗得锃亮,整齐地停在车位上。

    一台厂商运来的新车,蓝黄色涂装致敬曾经京港拉力赛的传奇“555”车队,改得差不多了,停在举升机旁边。

    经理周达昨晚加班写报告,干脆睡在了休息室,天不亮就醒了,草草洗了把脸,下楼时一愣,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这么早就来了?这不像你作风啊。”

    晏寒池没说话,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朝他抛了过去。

    周达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大袋温热的包子。

    “嘿,我正琢磨早上吃什么呢。”周达低头从袋里叼出个包子,三两口吞了,又叼一个,边嚼边凑过来,拍了拍这辆车队技师的得意之作。

    “怎么样,这车改得可以吧?英国EXE悬挂系统,Bilstein减震器,1.6T升涡轮增压四缸发动机,如果没有限流阀,马力分分钟450匹,国内S组绝对的猛兽,”他顿了顿,看向晏寒池,一声又重又长的叹息,“可惜你是没机会开了。”

    晏寒池靠着车门,刚低头磕了根烟出来,头也不抬地轻嗤了声:“别说得跟我死了似的行吗?”

    “呸呸呸!”周达立刻瞪眼,“有点敬畏之心吧你!”

    拉力赛因为路况过于险恶,很多时候,车手出事故都不是因为自身技术问题。

    别看是几百万一台改装的赛车,真正上了赛道,人要是不走运,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什么方向盘莫名其妙被震掉了、爆胎了、雨刮器坏了、悬挂故障……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前几年的一个地方级别的拉力赛上,还有车手因为发车顺序太靠后,有段路基被前面九十多辆车碾坏了,轮到他时,领航员仍然照着路书读,于是车子直接掉下了悬崖。

    车手和领航员在ICU住了整整半个月。

    反观北逐,也不知道是周达拜对了码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些年还真没出过什么大事。

    就算把前挡风撞成蜘蛛网、刹车失灵、半个门掉了之类的,也能撑到进维修站,修好了接着比。

    这就让周达的信仰更为坚固,且有着无比充沛的传|教热情。

    他打开办公室门,弯腰去开上锁的保险柜:“说真的,国外开拉力的就一群疯子,有几条命啊敢那么造,我不信他们赛前不找个洋菩萨拜拜。”

    晏寒池咬着烟,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笑笑:“人家那叫上帝。”

    “管他什么帝,”周达关上保险柜,把一份合同递给他,就着这个姿势,感慨地叹了口气,“来吧,看看十七岁的你。”

    周达这个人,平时集迷信、唠叨、大呼小叫为一体,这时冷不丁来了个忆往昔,晏寒池没防备,神色一顿。

    这是他当初跟北逐签的车手合同。

    十七岁那年,他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一战成名,最终选择北逐的原因,不仅因为混得熟,还因为这份宽松的合同。

    其他条款大差不差,尤其工资待遇,并没因为他那震惊四座的成绩而抬升太多。

    最末尾的补充条款却很罕见——车手的签约期只对国内车队有效。

    这是晏寒池自己提出来的,不同意就没得谈,因而得罪了几个大车队,说他太轻狂。

    还没走几步呢,就想着飞了。

    北逐虽然背靠大厂商,但众所周知,厂商实力和车队实力其实是两码事,对他们来说,晏寒池如果对年薪有所追求,那反而还棘手。

    车队王总考虑了一夜,拍板签了合同,之后,晏寒池就以无人可挡的姿态迅速统治了国内各大拉力赛,不断刷新纪录,连带着北逐车队也从半死不活的二流车队摇身一变,挤进顶尖行列。

    所以,双方也算互相成就。

    “说到做到,王总在家哭呢,就不来送你了,”周达开了个玩笑,拍拍他的肩,随后说起了正事,“年后那个给新车品牌造势的比赛,我就不给你报名了,估计时间来不及。KR的人晚点过来,我再和他们交接,估计这两天还得找你签合同。签了,就真定了。”

    KR车队,全称“Khronos Racing”,时间之神,这是一支自世界汽车拉力锦标赛(WRC)诞生之初,名字就刻在冠军奖杯上的传奇车队。

    提到KR,就必须提到上世纪80年代WRC最疯狂的组别——Group B。

    Group B又称无限制改装组,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能上路跑起来,管你造出了个什么怪物。

    是以比赛的观赏性大大提升,观众热情空前高涨,参赛厂商各显身手,把速度和暴力的美学诠释得淋漓尽致。

    1981年,背靠德国顶尖汽车厂商宣布成立KR车队,名为Vier的四驱技术成为所有车队无法突破的噩梦,连续拿下四个车队总冠军和车手总冠军。

    与此同时,Group B的存在也引起了颇多争议,一方面是厂商的恶性竞争,另一方面,一味求快,赛车的安全性也得不到保障,导致事故频发。

    最终,在1987年,国际汽联宣布永久取消Group B组,KR车队也出于种种考虑退出了WRC的竞争。

    之后,这支车队背后的厂商,将目光聚焦在了其他国际级别汽车赛事上,例如勒芒24小时耐力赛、美国派克峰爬山赛、亚洲保时捷卡雷拉杯等,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甚至在去年的勒芒24小时耐力赛上,还出现了旗下两个汽车品牌内斗争夺冠军的场面。

    汽车厂商成立车队参加比赛,很大一个原因还是为了打广告,内斗局面大大降低了参赛的回报率,于是这两年,厂商又有了新动作。

    先是退出一部分赛事,宣布会把资源倾斜给更有潜力的其他赛事。

    之后,开始在世界范围广泛搜罗拉力车手。

    上个月,KR车队的总负责人亲自飞抵京北,找到了晏寒池。

    作为与F1方程式、GT齐名的世界顶级三大汽车赛事之一,WRC是每个拉力赛车手梦寐以求的终极殿堂,从踏上赛道开始,晏寒池就期待着去闯一闯。

    他压着心里那点沸腾的念头,弹了下手里的烟,轻笑了下。

    “行,你转告王总,也别伤春悲秋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多半够呛,他是在哭股价!高猛这货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天到晚就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抽了会儿烟,望着远处的训练赛道叙了会儿旧。

    话说得差不多了,周达脑袋枕着玻璃,环抱胳膊,提醒他。

    “之后车队给你践个行,这几天呢,你也趁过年,好好跟家人朋友告个别什么的。”

    “知道了,”晏寒池低头把烟捻灭,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周达:“哎,KR的人你不顺便再碰个头?有事儿啊?”

    晏寒池头也没回,一只手在身后摆了摆:“接小朋友放学。”

    ————————

    《Runaway baby》只适合听个调子,歌词就有点那个啥。

    很多学校大扫除的时候也会放这歌,是的,我们小舅舅的歌单来源就是如此五花八门。

    第37章 Chap.37:小偷

    #37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天,休业式结束后,班主任回班宣布成绩和排名。

    几次月考,梁京茉成绩都稳在年纪前十,期末更是有了个意外之喜。

    下发的成绩条上,数字极其漂亮。

    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梁京茉克制地又看了一遍,嘴角微扬,将它夹进记事簿里。

    换到新班级,她依然被指定为语文课代表。刚发完寒假作业,班主任就在门口冲她招手。

    “你妈妈的电话。”

    赵惠蓉没问成绩,想必已经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了,这会儿不吝夸奖,也不忘叮嘱:“寒假也别太松懈,就照着这个势头保持下去。”

    梁京茉点头说知道了,依稀听见那头人声嘈杂,问她是不是在忙。

    “我在机场,刚从公司出来——对,行李箱放这里,我自己会拎,谢谢,你可以走了,”赵惠蓉跟下属小何交代了句工作上的什么事,声音才清晰起来,“请了几天年假,过来看看你。”

    赵惠蓉做的是外贸,国内法定节假日基本跟她无关。

    遇上除夕夜,普通员工尚且可以回家吃个年夜饭,她却走不开。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除夕没有一起过,梁京茉眨了眨眼:“今年你放假?”

    赵惠蓉说:“大年二十九就回去,之后出差。”

    好吧,梁京茉很快收敛了那点小小失落,点头说:“那妈你路上小心。”

    “嗯,跟你姨母讲一声,打电话她没接。”

    提到“姨母”,梁京茉才意识到有个大问题,挂掉电话,飞快打给邱晖。

    /

    “啊?她怎么不说一声儿就来了?”

    接到邱晖电话时,赵慧娟还在户主家,一听差点没急得站起来。

    幸好户主原本也快出月子了,一家人好说话,赵慧娟请了半天假,着急忙慌就回家换衣服。

    邱晖靠在门边上乐:“不是,至于吗?您这跟迎检似的。”

    “她那派头,可不就是个领导吗?别在这挡着道,”赵慧娟把邱晖往外搡,“位置订好没有?”

    “定好了,608,”邱晖说,“您今儿出手这么阔绰呢,还请小姨上雅园吃烤鸭去?”

    赵慧娟正低头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奶腥味儿,含混了句:“难得么。”

    雅园,包厢内。

    身着中式旗袍的服务生先拿了两扎鲜榨果汁,之后是一整只焖炉烤鸭、椒麻乳鸽、宫保鸡丁、干炸丸子……第六道时,赵惠蓉眼睛看过去:“就我们几个人,点这么多?”

    别说小姨,就连邱晖也觉得赵慧娟有点反常。

    她平时绝不能说是抠,逢年过节招待亲戚,每回都一大桌硬菜,但要是带她下馆子,那必得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什么白菜啊卖五十八一份儿?不吃!”

    “别点了别点了,就要个烤鸭尝尝味儿,吃不饱咱回家弄点面条什么的。”

    “雅园这烤鸭也就是名气大,还不如菜场门口的呢。”

    然而今天,赵慧娟笑着,财大气粗的模样,摆摆手。

    “哪儿多了?后边就一个寿桃包,没别的了,咱们提前吃个年夜饭么了——来,都把果汁满上,邱晖喝点酒,给你小姨接接风。”

    赵惠蓉看看这一桌菜,又看看赵慧娟,笑了笑:“是我该敬你,茉莉这孩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儿呢,她可乖了。”

    “我原本叫她住校,现在晚自习结束得晚,回来吵着你休息。”

    姨母张口就说:“没事儿,我觉沉。”

    “是么。”赵惠蓉没再说话,就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果汁。

    晚自习下课到家不过九点半,赵慧娟平时睡觉可得十一点。

    电动圆桌自动旋转,暖气打得很足,几人吃着饭,偶尔闲聊两句。

    梁京茉总觉得话里话外,赵惠蓉在试探着什么,想提醒姨母,却又无法光明正大。

    吃到半途,她出去洗手。

    再回来时,包厢里气氛冷凝,赵惠蓉已经撂了筷子。

    “这一年来的房租、照顾费,我哪个月少了你的?你倒好,一声不吭出门当月嫂去了!两头吃,也不嫌撑得慌!”

    赵慧娟起先自觉理亏,听到这也忍不下去了,她点这么一大桌子菜,纵使确实是出于心虚,但那钞票是实打实要付出去的,结果反被赵惠蓉看出端倪来教训。

    她赵惠蓉算哪根葱?真要教训人也轮不着她这个老幺!

    赵慧娟啪一下撂了筷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合着茉莉这一年下来,在我们家尽受委屈了呗?这成绩不也好好的,期末还给你拿了个第一回来呢!”

    赵惠蓉懒得和人吵架,拎过大衣,冷冷地说:“鸡同鸭讲。”

    不欢而散。

    包厢门砰一声关上,赵慧娟心气儿不顺,一屁股坐倒:“什么人呢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邱晖拿着筷子,这会儿关注点在:“不是,您真收那么多钱了?”

    赵慧娟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吱声。

    年前的几天,梁京茉都跟赵惠蓉住在酒店,白天,母女俩转转故宫、八达岭、北京大学,还去什刹海溜了冰。

    晚上一回酒店,梁京茉就自觉开始写作业。

    看她心无旁骛,手机也没乱用,赵惠蓉才稍微放了点心。

    梁京茉察觉出她没前几天那么生气了,这晚睡前,在被子里微微坐直说。

    “妈,您不要再怪姨母了,到底是我们麻烦她。”

    赵惠蓉何尝不知道,端了杯水放在床头,坐下来双腿交叠。

    “我是想,关系没到那份上,给钱也是应该的。希望她上点心。谁知道她居然跑出去当月嫂,那这半年还有谁管你?”

    梁京茉眼前闪过了那个男人的影子,出神片刻,违心地说:“邱晖哥。”

    赵惠蓉:“他那么忙,哪来的时间?”

    梁京茉露出小小的不悦:“我又哪里要人管了。”

    赵惠蓉一时没说话,半晌,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最好一直别叫我操心。”

    也许是她期末亮闪闪的第一名拉高了信任值,或者是荔都那边的工作一时无法脱手,到底有求于人,对于姨母去做月嫂这件事,赵惠蓉没有再说什么。

    当时,梁京茉是这样认为的。

    大年二十九这天,出租车停在巷口,梁京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下来。

    箱子里是赵惠蓉给她买的新毛衣,给姨母的护肤品和补品,以及给邱晖哥的新年红包。

    进了院子,姨母不在,表姑马秀英正在拿浆糊贴窗花,那个叫胡鸣轩的小男孩也没人影,梁京茉只当他是出门玩去了。

    直到她拧动门把手时,发现自己房门根本没锁,立刻推门进去——

    胡鸣轩那熊孩子不在别处,就在她房间,赖在椅子上,坐没坐相,一条腿压在屁股下,另一条腿一晃一晃的。

    桌上的书被翻得很乱,横七竖八的教辅最上面,居然是她那本写满心事的蓝色日记!

    那一瞬,仿佛被什么重锤了下,梁京茉清晰感觉到脑袋嗡的一声,世界在眼前都旋转失焦。

    他怎么翻到了这本日记?

    他有没有打开来看?

    看见多少了?

    会不会告诉其他人?

    梁京茉几乎血都凉了下来,指尖发麻,快速上前,一把夺过日记。

    “谁让你进我房间了!”

    她在家向来寡言少语,从没这么吼过人,那小孩像是被吓到了,愣住片刻,随即扯开嗓门嚎了起来:“妈——”

    “叫妈就有用吗?”梁京茉气得恨不得打他脑袋,忽然发现他手里还攥着她的钢笔,马上向他伸手,“把钢笔还给我。”

    胡鸣轩梗着脖子:“不给!”

    “不给你就是小偷,我会让警察来抓你!”

    马秀英刚赶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立马冲过来咄咄逼人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小偷不小偷的,一家人进你屋看看怎么了?快给他道歉!”

    “我道歉?”

    梁京茉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胡鸣轩有恃无恐,朝她做了个鬼脸。

    “对,就你道歉!”马秀英护在孩子前面,“你胡说八道,给我孩子心灵造成伤害了!”

    赵慧娟买了菜回来,刚进院子,就遇上了这一出。搞清来龙去脉,她哎呀一声,爽快当起了法官:“我当多大点事儿,茉莉,你这个钢笔就给他吧!”

    说完,压低嗓音,朝梁京茉使了个息事宁人的眼色,像是嫌她不聪明。

    “轩轩都不识字,哪用得着钢笔了,等玩厌了还不是得还给你?”

    对了。

    这熊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大概率看不懂她的日记。

    吊起来的心终于稍微落回了原地,梁京茉脸上重新涌现血色。

    态度却没有半点软化,她盯着胡鸣轩,一字一顿道。

    “现在就还给我,不管他用不用,那都是我的。”

    赵慧娟有点不满意了,拉下脸道:“是是是,是你的,可你那桌上不还有那么多笔呢吗,就借给轩轩玩几天。茉莉,有时咱做人也别太精明了,就让让他吧。”

    梁京茉看向她,清凌凌的眼里写满固执:“如果捍卫自己的权利也算是太精明,那我绝对不做蠢人。要么他把钢笔还我,要么谁都不要过好这个年。”

    话音一落,马秀英眼睛就瞪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哎哟,这叫什么话啊,慧娟你听见没?还让我们都别过年呢!跟长辈说话这么牙尖嘴利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这远房亲戚不是什么善茬,赵慧娟心里有数,话里话外都把她往上架,然而梁京茉这六亲不认的架势,也确实让她下不来台。

    僵持间,赵慧娟心思一转,缓了缓语气:“茉莉,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着点你表哥的面子,成不成?他工作那么忙,对你还那么上心,这好歹也是他弟弟。”

    “哎,可别看我面子上,我没这么不讲理的便宜弟弟,”邱晖其实和赵慧娟是前后脚到家,站门外听了半天热闹,这时走出来,立场鲜明,“他就该把钢笔还了,然后好好道歉。”

    赵慧娟糟心地说:“你在这裹什么乱!”

    邱晖一派凛然:“主持正义。”

    “……”

    胡鸣轩惯会见风使舵,一看亲妈落了下风,立马攥着钢笔往外冲,梁京茉刚追出两步,就听见门外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她几步走出来,抬眼看清。

    胡鸣轩跌坐在地上,他面前立着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一件工装夹克外套敞开着,里面是宽松的黑色开衫毛衣,银色拉链拉至胸口,在敞开的外套间划出亮而利落的一条痕迹。

    此刻他微微低头,眉骨下折叠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睛更显深邃,逆光下还有点来者不善的意味。

    胡鸣轩被惯坏了,面对眼前体型悬殊的男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反倒把脖子梗得更直,爆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粗口。

    “你XX眼睛长后脑勺啦?这么大个人路都不会走!”

    下一秒,他忽然感觉脖子一紧,跟着双脚也离了地。

    晏寒池单手插在裤袋里,另只手截住那小孩的衣领,手臂一抬,不费吹灰之力,就直接把人拎到了半空。

    胡鸣轩宛若被吊起来的一只烤鸭,惊恐之下手脚乱挥,破口大骂。

    “我X!你放我下来!杀人了!杀人啦!”

    晏寒池任他胡乱扑腾,手腕一抬,让人在空中又悬高半寸。

    他另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不远处指了指,神色不耐又充满危险性。

    “看见那屋檐没?再嚎一句,我就把你当个灯笼挂上去。”

    也许是男人气场太强,胡鸣轩顿时被镇住了。

    “哎你这是干什么!”马秀英冲出来一看,脸都白了,伸手就来抢孩子,“快放他下来!”

    晏寒池从善如流,把手一松。

    胡鸣轩大叫一声,跟袋米似的往下掉,不偏不倚,正砸在马秀英张开的怀里。

    这股冲击力让她“哎哟”一声,整个人踉跄一步,结结实实摔倒在了门边。

    胡鸣轩“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脸涨得通红,撒泼似的又踢又蹬。

    马秀英心疼得面容扭曲,一面拍着他安慰,一面就叫骂起来:“你个杀千刀的,手怎么这么黑啊?这么大个人跟孩子计较,你要不要脸?!”

    晏寒池没事人似的,抱起手臂,眉梢微抬,轻描淡写道。

    “不是您让我放下来的?”

    “你!”马秀英还要骂什么,赵慧娟连忙上前,一叠声地息事宁人起来。

    晏寒池不再搭理这出闹剧,冲梁京茉一抬下巴。

    “伸手。”

    梁京茉没能意会,别说伸手,反而下意识把手里拿的那本蓝色日记往身后藏了藏。

    晏寒池挑着眉看她一眼,低笑了下,把那支钢笔别在了她的羽绒服领口。

    整个动作分明只有几秒,在她的感官里,却好似被拉成了一个无限缓慢的镜头。

    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钢笔微微用力时,能看见格外明显的筋节。

    指骨抵住衣领时,隔着蓬松的羽绒服,也有微沉的力道。

    梁京茉别开视线,感觉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晏寒池收回手,像是有点好笑,眉梢一抬,揶揄道:“刚才躲什么,怕我把你也吊起来?”

    ————————

    臂力上其实可行(x

    小舅舅就是这么一款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的熊孩子克星。

    第38章 Chap.38:压岁钱

    #38

    那边,赵慧娟好说歹说,连拉带扯把马秀英跟胡鸣轩弄回了屋。

    马秀英弄了条热毛巾,把胡鸣轩哭出来的大花脸给擦干净,给他放了动画片。

    胡鸣轩大概真有点吓到了,也不哭,也不闹着要打回来,一声不吭地盯着电视。

    马秀英屁股刚挨着床,见状又气不过,蹭一下站了起来:“嫂子,你别拦我,我这口气真咽不下去!我要去问他讨个说法,你看看,这都把轩轩吓成什么样了!”

    赵慧娟连忙摁住她,有点急了:“干嘛呢!刚不是都说得好好呢吗,你先坐下,消消气。”

    马秀英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是,嫂子,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怕他干什么?他到底什么来头?”

    赵慧娟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见门外“笃笃”两声,跟着邱晖推门进来。

    “妈,我驾照您之前给我藏哪儿去了?”

    “哎,我给你拿吧。”赵慧娟如逢救星,刚好丢开这个问题,忙不迭往外走去。

    邱晖没急着走,靠着门边,瞅着马秀英,叹了口气,直截了当说。

    “表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跟我妈闹真没用。这房子都不是她的,真要追究起来,她就这么把房子租了,自个儿都得被警察抓进去拘几天。”

    赵慧娟走到门口,差点没忍住抬手给他一下:“你这熊孩子怎么说话的!”

    马秀英愣在那,像是没消化似的,邱晖没管她,反手关了门。

    他抄着手往前走,老神在在的:“本来就是事实,我怕您忘了,提醒两句。池哥不计较,不代表咱们能得寸进尺。”

    “知道,知道了,别啰嗦了。”

    赵慧娟真怕了他了,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套四合院,老太太还在世时就强调过,是留给晏寒池的。这几年房价飙涨,赵慧娟有点坐不住,拐弯抹角地找人打探有没有什么法子。

    结果意外让邱晖听见了,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臭小子直接跟她说,要么别打这房子的主意,要么从此就没他这个儿子。

    给赵慧娟气得心口疼了好几天。

    不过她到底是歇了这个心思,老太太在世时没明说,但有些事稍微留个心,自己也能明白个大概。

    老太太把晏寒池领回来那年,一家人才搬到这儿,后来,邱民海陆陆续续开了好几个店,一再亏钱,都是老太太往里垫的。

    她也不过是一打工的,至多年轻时会唱点黄梅戏,哪儿就能有这么厚的家底了?

    跟晏寒池的亲爹妈准逃不开关系。

    赵慧娟给邱晖拿了驾照,和他一道往客厅走。过年的供桌是邱民海一大早布置的,四四方方,铺红绸布,供着香烛、水果、糕点。

    晏寒池就靠在旁边的墙上,一条长腿勾着,手肘松松搭在窗沿,那一派闲散中透着强势的气场,无端让人觉得他才是受敬的那尊神佛。

    其实也算是打小看着长大,说出去跟自己亲儿子没两样,但赵慧娟可始终不敢拿他当真亲戚。

    她还记得有一回,该是邱晖十岁那年,大生日,特地请了亲朋好友下馆子。

    邱民海有个侄子,八岁,淘是淘了点,吃饭时一直在捣鼓他那把水枪。

    后来唱生日歌,大人一会儿没看住,他端着水枪,冲着那大蛋糕就滋了一大圈,奶油飞喷得到处都是。

    自己最喜欢的奥特曼蛋糕转眼不能吃了,始作俑者还指着他乐不可支:“哈哈哈邱晖长胡子了!哈哈哈哈!”

    邱晖气得胡乱一抹脸,跳起来势要揍他个知道什么叫姹紫嫣红,被邱民海死死拉住。

    下一秒,晏寒池抬手扣住那小孩的后脑勺,直接把人按进了那个蛋糕里。

    “爽!真痛快!”后来邱晖每次提起这事儿,都要拍掌嚎上这么一句。

    赵慧娟就觉得他脑子有病。

    哪里痛快了?都自家亲戚,人家经济条件好着呢,万一为此断了来往,多不值当!

    赵慧娟心头旧账翻得正起劲,结果跨进门槛,先看见了晏寒池脚边那一大堆东西。

    几条烟是硬壳中华,一箱酒是飞天茅台,茶是白毫银针,还有印尼燕窝、西洋参、阿胶、黑枸杞、干海参、鲍鱼……少说二十样的年礼。

    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时间,有邻居过来借东西,恰好看见,开玩笑说这架势,跟有个阔绰的女婿来拜年了似的。

    有这么个“亲戚”,逢年过节的确实有面儿。赵慧娟心里舒坦了点,从一旁柜子里摸出个纸杯来,拎起水壶倒水,嘴里热络地说着:“小池还是这么客气,下回别拎这么多东西了——今晚我弄几个菜,咱们简单吃点儿?”

    “不吃了,”邱晖把驾照揣兜里,又钻进旁边的储物间找行李袋,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下午就得出发,不然晚上不好走。”

    出发?

    梁京茉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电视后头的积灰,闻言怔了一下。

    他们不在这里过年吗?

    赵慧娟看起来已经知道了:“那行吧,记得开慢点啊,这几天路上车多。”

    “得嘞。”邱晖抖落着行李袋上的防尘罩,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赵慧娟也跟过去:“哎,我给你拿个厚点儿的秋裤。”

    ……

    电视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梁京茉就这么举着鸡毛掸子,半天没动。

    不需要再确认了,姨母和邱晖哥的对话里,一个清晰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梁京茉想起休业式结束那天,她和周水宜一起走出校门。周水宜兴致勃勃,问她寒假打算干什么。

    梁京茉说,不干什么,就预习、刷题。

    “上学要刷题,放假也刷题,”周水宜咋舌,“你们这些大学霸,是不是压根不想放寒假呢?”

    梁京茉摇摇头,认真道:“没有啊,我很期待过年。”

    周水宜来了兴趣:“嗯?期待什么?”

    “期待……”

    见到他。

    她就是如此,像小孩子期盼新年那样,盼望每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见到他的节日。

    接连几天来,按捺在心底的雀跃就像被戳破的气泡,“啪”一下消失不见。

    心口闷闷的,梁京茉整个人被一股沮丧罩住,有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手腕被谁一托。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眼神指了下:“你这是掸灰呢,还是扫地呢?”

    隔着羽绒服,男人的手一触即分,那股力道却明显,引得她心弦一阵颤栗。

    梁京茉这才意识到因为刚才出神,鸡毛掸子都快垂到地面了,连忙回神,遮掩道:“我在想一道题。”

    晏寒池笑了下,往她旁边的电视上一靠:“你妈妈呢,还没到?”

    “她……”

    “出差”两个字还没出口,邱晖拎着行李袋,推开门一脚跨进来:“我刚给高猛打电话,这丫的居然说他们已经上高速了,真是狗东西!咱们也快走吧。”

    晏寒池没动:“他们出发了,你急什么?”

    “我跟他赌了两千块钱,看谁先到,”邱晖也很是后悔,“谁知道他老丈人今年这么早放人。你不用收拾行李了吧?”

    “不用了。”晏寒池这么说着,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越过她耳侧。

    梁京茉只觉得被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笼罩,卫衣帽子一沉,似乎多了个什么东西。

    想起刚才那一瞥而过的红色,她反应过来,眼角微圆:“小舅舅,你怎么还要给我压岁钱?”

    晏寒池挑了下眉:“我说了是压岁钱?”

    “……”

    梁京茉脸上一热,伸手去掏。

    指尖先触到个挺括的硬质长方形,抽出来一看,正面是烫金的“金蛇报春”图案,鼓鼓囊囊的,反面都快扣不上了。

    她心里犯嘀咕,揭开封口,往里瞧,厚厚一叠崭新的红钞票。

    这还不是压岁钱?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好像就写着这一行质问,又困惑,又有点被逗弄的气恼。

    晏寒池直起身子,低笑了下:“看见钱了怎么还一脸不高兴,打算找我麻烦似的?说谢谢。”

    梁京茉下意识说:“……谢谢小舅舅。”

    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原本不是要收这个红包,却被晏寒池带偏了。

    再拒绝就显得很做作,要知道,每每过年,她最抗拒的就是长辈给红包时的那一番互相拉扯。

    “这是我的,”邱晖趁这时插话进来,把他那份红包直接放在梁京茉手里,是个比舅舅稳重不少的表哥,“茉莉,新年快乐,学习进步啊!”

    “……谢谢邱晖哥。”

    “客气!小姨不也给我了么,我这么老大个人,都工作了。”邱晖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东西没拿,又快步跑出去。

    晏寒池拍了下她脑袋,也迈开了长腿。

    “走了。”

    梁京茉下意识跟到了客厅门外。

    大概是听见动静,西边厢房的门打开,马秀英揽着胡鸣轩的肩头,拿眼睛一路把他瞪着,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是实在不想和这对倒胃口的母子一块儿吃年夜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一瞬,心里冲动了下,冒出个无比大胆的念头。

    明知道这样十分擅作主张。

    姨母可能会告诉赵惠蓉。

    继而引发更多的其他问题。

    可脚步还是比种种犹豫更快,等梁京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小跑着追到了家门口。

    晏寒池指间勾着车钥匙,正要上车,听见动静回了头。

    天光匀净,梁京茉站在门里,一只手扶住门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几缕发丝被冷风吹得扬起,贴在红润的唇上。

    她顾不上拂开,豁出去般抬脚踏到门外,却不再往前,眼神很亮,像是含着某种孤注一掷,看着他问。

    “我能去吗?”

    ————————

    和小舅舅一起过个年吧,然后我们就拉一下时间线~

    不要担心小舅舅会不告而别。

    第39章 Chap.39:带坏小孩

    #39

    道口的闸杆抬起又落下,银灰色陆巡驶上高速,向长白山热河镇出发。

    梁京茉抱着书包坐在副驾,看向窗外无声飘飞的雪。

    已经离家一个多小时了,她的心跳还是没有平静下来。

    不知是因为车内歌单恰好随机到那首《Runaway baby》,轻佻的浪子声线伴着快节奏的鼓点,引得她心脏也跳个不停。

    还是因为,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如此出格,在除夕前夜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年。

    同行的人中,还有那个被长辈贴上危险标签的男人。

    此刻,那男人就旁边,单手搭着方向盘,姿态是一贯的松弛,手臂线条却显得利落而稳定。

    过隧道时,昏黄的光如同潮水,流过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唇线,忽明忽暗。

    梁京茉悄悄收回视线,心里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

    手机在这时“嗡”的震了下,梁京茉打开,是于琦雯的短信。

    「我天!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阿姨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刚才于琦雯发短信来抱怨年前扫除,顺便问她在干嘛。梁京茉如实相告,这条短信后,还有一排感叹号杀到。

    其实,不光是于琦雯,连梁京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诚然她不算百分百好学生,偶尔也有些叛逆念头,但和今天相比,都变得不值一提。

    姨母那边,邱晖哥帮忙打了电话,至多只能做到不主动告状。

    要是被赵惠蓉发现,绝对不止大发雷霆那样简单。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认识晏寒池以后,自己还真的“坏”了不少。

    可梁京茉却没有一丝后悔的感觉。

    心里涌动着一股无限的孤勇,好像为此付出再大代价,也没什么不可以。

    或许是因为她冲动地问出“我能去吗”时,那个男人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又或是别的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只朦胧想起书中的一句话,很是应景。

    ——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

    /

    从京北到接近国境线的长白山热河镇全长一千两百多公里,车程将近十六个小时,隔天凌晨六点多,一行人抵达终点。

    这是幢小三层的独立别墅,坐落在山脚下的度假村内,周边森林延绵。天还黑着,到了房间看出去,窗户外漆黑一片,映着室内的灯光陈设。

    梁京茉收回视线,从行李箱中翻出作业。

    原本以为在车上睡过去几次,已经不怎么困了,谁料刚写完一篇英语作文,眼皮就止不住开始打架。

    梁京茉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听见房门被敲响。

    她清醒得也快,连忙趿上拖鞋小跑过去。

    “睡醒了吗?”孔燕看了看她散乱的头发,笑了笑,把手里热气腾腾的玉米递过去,“雪地摩托骑不骑?”

    “骑。”梁京茉连忙说。

    “那我们在楼下等你,慢慢来,高猛也还没起呢。”

    说是要她慢慢来,梁京茉可不敢磨蹭,很快收拾好了下楼。

    客厅里,几个人都在,乌龙懒洋洋地在沙发伸开手脚,趴成了偌大一条。高猛和孔燕正在互相喂着吃一根玉米,单人位里的邱晖眼不见为净,蒙头打游戏。

    晏寒池靠在旁边的柜子,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是件稍厚的冲锋衣。

    他昨晚开了十多个小时车,快抵达时邱晖才接手,居然没事人一样,连黑眼圈都看不出来。

    梁京茉克制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伸手摸了两把乌龙的脑袋,忽然发现了什么:“达开哥没来吗?”

    春节这几天,古玩市场没生意,连姨父都关门在家,王达开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他去缅甸了,有个客户托他找一块好点儿的翡翠料子,说是哪个挺有名的雕刻家要的,干他们这行的,基本客户一句话就得开始跑,没什么假期不假期的,”邱晖解释完,觉得她会问起王达开挺奇怪,“你跟他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有,”梁京茉抿了抿唇,“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样想或许有点没良心,不过,王达开不来,她其实悄悄松了口气。

    上回发烧状态,他来接她,聊起了晏寒池和庄静语的事,梁京茉半是有点烧糊涂了,半是真有点难以承受,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事后回想,那点心事搞不好都被他看出来了。

    晏寒池这群朋友里,她最怵的就是王达开,总觉得他想象力过于没尺度,偏偏又特别准。

    一行人整装待发,推开门,天光亮得发白,沁人心脾的冷冽扑面而来。

    他们所在的屋子地势较高,底下十几幢小楼分散在雪里,屋顶积雪蓬松,弧度圆润,像是童话里的房子。松树凝结亮晶晶的雾凇。再远处,雪山连绵,晨光在上面镀了片金辉,一切都仿佛是水晶球里的画面。

    梁京茉想象中的雪地摩托,跟路上常见的那种摩托应该差不多。

    真正到了山脚下见到,只觉得与其说是摩托,不如说是个快艇。

    偌大一架,人坐在上面,安全感十足,梁京茉原先的忐忑打消了点,教练指点了两句,很快就上手,试着转了几圈。

    除了拧把手对她来说稍有点费力,胳膊会酸之外,基本操作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几个人打算直接骑雪地摩托上山,高猛带着孔燕抢跑,邱晖大叫一声“我靠”紧紧追上,梁京茉低头佯装调整头盔,余光瞥着不远处正在和谁打电话的晏寒池。

    一身深色冲锋衣在雪地里格外惹眼,肩膀平直,衣料挺括,再往下是裹在工装裤里笔直的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树。

    下一秒,不知说到什么,他换了个姿势站着,随意往这边扫了眼。

    梁京茉连忙拧动油门出发。

    地上的雪积攒到一米厚,柔软而疏松。这个时节,度假村的游客其实不少,奈何场地实在广阔,放眼看去,全然是纯白的一片。

    梁京茉谨慎地循着车辙印往前,速度正要起来,忽而听到后面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而后那声音很快到了她右侧。

    细碎雪沫从天而降,头盔、手臂、衣服上都落了不少,梁京茉一扭头,就看见了晏寒池。

    男人手握车把,纯黑色的头盔微微反光,略微朝她抬了抬下巴。

    轰隆作响的摩托掀起一阵嚣张的雪尘,简直跟挑衅没差别。

    跟她比?

    他真的好意思吗?

    梁京茉有种长见识的感觉,好气又好笑,到底不肯服输,一言不发,拧动油门跟了上去。

    晏寒池也不知道是开得散漫,还是存心让她,很快就被她追上,继而甩得远远的。

    梁京茉刚想扭头看看,没料下一秒,黑色的雪地摩托就从侧前方的树丛蹿了出来,扬长而去,只给她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梁京茉试图学着他的战术,从侧面包抄,结果发现,反而让自己落得更远了。

    小姑娘戴着头盔,直直地对着他这个方向驶来,莫名有点气势汹汹,晏寒池想到她在游戏厅开车那股蛮劲儿,低笑了下,放慢了速度。

    这座山不算高,二十多分钟后,两人一路“角逐”到了终点,晏寒池到底还是快她一步,停下来就摘了头盔,随手搁在旁边的车座上。

    摩托停下,梁京茉松开手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一个姿势保持太久,全身都僵了,原地扑腾了下,一时居然使不出力气爬下来。

    正在这时,身侧伸来一只手,晏寒池手掌扣住她手臂,稳稳一托。

    等她爬下来站稳,晏寒池才松了手。

    隔着厚实的冲锋衣,男人手掌的力道似乎还残留在胳膊上,梁京茉心跳很快,那股追逐中被他逗着玩的气恼也顿时无影无踪。

    身上因为骑了摩托而发热,她脸也红扑扑的,没话找话,说起刚才两个人在林子里竞速那码事。

    “小舅舅,你好快。”

    “噗——”旁边高猛不知听到了什么,一下笑喷了出来,被孔燕拿拳头捶了两下,邱晖也低头使劲憋着,但还是看得出笑得很缺德。

    梁京茉有点茫然,还来不及问,就感觉到晏寒池一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被他碰过的地方好似跟着一块儿在发烫,梁京茉莫名有点脸红。

    她还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第一次见到晏寒池那样的笑,眼尾弯起,有点绷不住的无奈,还有点坏。隐而不发,似乎顾忌她是个小女孩。

    /

    年夜饭是高猛亲自下厨,他志向在退役之后开烧烤店,手艺没话说。

    邱晖还专程打电话给王达开拜了个年,顺道报了一遍菜名,成功把人气得挂了电话。

    饭后,几个大人玩起了德|州|扑|克。

    电视机里播着春晚,梁京茉盘腿坐在茶几边写卷子,遇上小品就看几眼,歌舞类节目就埋头写。

    手机搁在旁边,时不时和于琦雯、周水宜互发短信。

    几米之外,那群玩牌的大人里,时不时响起邱晖的豪情万丈的“跟!”或者孔燕和高猛得胜的笑声,梁京茉分神听着,感觉晏寒池似乎手气不佳。

    她刚往那边探了下脑袋,就正对上晏寒池的视线。

    下一秒,男人撂下手里的筹码,从椅子上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梁京茉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按进了他刚才坐的椅子里。

    孔燕正在发牌,见状停也没停,直接发到了梁京茉面前,笑吟吟道:“这是要借小朋友的手转转运?”

    晏寒池哼笑了一声,单手撑在桌沿,示意她看牌。

    梁京茉:“……”

    怎么莫名其妙就真成了她打?

    别说他们玩的叫“德|州|扑|克”,就连中国扑克,梁京茉都没玩过。

    她下意识按照晏寒池说的,拿起了手里的两张牌,见桌上还有几张翻开的,全然摸不着头脑。

    梁京茉抬头,忍不住道:“小舅舅,你怎么这样。”

    晏寒池靠在她身后的椅子上,这时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牌,挑了挑眉:“怎么样?”

    想到刚才孔燕姐的话,梁京茉说:“带坏小孩。”

    他低笑:“那你是小孩儿么?”

    这个距离,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耳边似乎有一股气流擦过。

    梁京茉耳际不由自主地发热,她捏着纸牌的手紧了紧,在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一声不吭地低头看起了牌,嘴里含混道:“那要看和谁比了。”

    室内暖气打得很足,她脱了外套,里面是件粉色的圆领卫衣,胸前是只刺绣的在滑雪的小熊,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细长的脖颈,有种清冷的利落,唇线抿着,绯红莹润。

    刚才那句反问不过是习惯性逗弄,此刻,晏寒池收回视线,仿佛才意识到什么,眉梢轻抬了下。

    确实不是小孩。

    起码不是个小毛丫头了。

    ————————

    那时世间有个硕大的月亮,我看着你,看坏了眼睛。——《佩德罗·巴拉莫》

    第40章 Chap.40:讨厌雪

    #40

    梁京茉的手气很好,发给她的牌,总能和池子里的凑成较大的牌型,还赢了两回皇家同花顺。

    结束时,面前堆起小山高的钞票,她整理成一叠,全都交给了晏寒池。

    高猛今晚输了个大的,见到这情景不亚于雪上加霜:“还得是外甥女贴心啊,我妹别说给我钱,不变着法儿从我这儿搜刮点我就烧高香了。”

    邱晖也顺势哎了声:“这还我妹妹呢,也架不住胳膊肘往外拐啊。”

    “当哥难啊!”

    “难啊!”

    梁京茉:“……”

    她知道邱晖是开玩笑,但还是不由得心虚了一秒。

    晏寒池靠着桌子,捏着那叠钞票在掌心一拍,在这时啧了声:“你不该反思一下你自己?”

    “我……”

    好吧,要说这个,邱晖确实反驳无能。

    虽说名义上是他负责照应梁京茉,但他那游戏公司今年业绩好得发邪,天天加班不断,实际她有什么事儿,都是晏寒池出面摆平的。

    从这个层面来说,也确实不能说梁京茉胳膊肘往外。

    “这亲戚之间啊,就是得亲近点儿才行,我平时就老跟我妹这么说,可惜她小心眼儿,十八岁的人了还记着小时候大姨揍过她,”高猛啧啧摇头,“还是小茉莉懂事,知道想着长辈。”

    他说着冲梁京茉一笑,打算为她谋点福利的神情,话锋一转:“咱们这当长辈的也不能白受孝敬不是?回头等你上大学了,让你小舅舅给你从国外带好东西,什么名牌包啊化妆品什么的尽管要,反正那边买划算不少。”

    梁京茉本来已经走到茶几旁,打算看一眼手机新消息,听见“国外”两个字,伸出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什么国外?”邱晖也是一愣,随后似惊又喜,唰一下站了起来,“不会是去国外哪个车队吧?!”

    高猛一脸懵地转头:“这么大的好消息你还没和他们说啊?”

    晏寒池捞过桌上的烟盒,从里头磕出一支烟。

    他没立刻点,抱起双臂,眯了眯眼:“你不是替我说了?”

    “真去开WRC?”邱晖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迫不及待问,“哪个车队?领航员是谁,他们给你找好了么?”

    高猛跟经理周达私交不错,也是昨儿才从他那听说的,闻言正要说话,被孔燕用力拽了下胳膊,朝茶几那边努了努嘴。

    梁京茉已经拿起了手机,似乎认真地看着屏幕,但只要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她压根没在读信息。

    小姑娘只是盯着一个地方出神,紧紧抿着唇,像是拼命克制着什么。

    KR那边合同要传回总部审,手续过得慢,正式签约,其实也就在两天前。

    晏寒池这人驾驶风格是狂,但也稳,不是个沉不住气,有点风声就恨不得满世界嚷嚷的人。

    原本打算事情敲定,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说一声,没料,话头被高猛先一步打开了。

    既然如此,晏寒池也不打算遮掩,正要三两句话说清,瞥见梁京茉一声不吭,也不抬头的模样,话到嘴边忽然就转了个弯。

    “出个国又不是上月球,”他声音清朗,带点混不吝的劲儿,仿佛只是出趟门那么简单,“比完赛不就回来了?”

    多么潇洒的语气,这男人说话总是拥有让人信以为真的魔力。

    梁京茉想起她小的时候,赵惠蓉出门,总会和她说“你乖乖写作业,按时睡觉,睡醒我就回来了”。

    看起来交代得很妥帖。

    实际上是,赵惠蓉从不告诉她自己在哪儿忙,也往往要隔天中午,或者再久一点以后才回来。

    下一回又周而复始。

    而她甚至没法问,真的吗?那你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回来?

    小朋友哪有资格过问大人的事。

    此时此刻,梁京茉倒真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好骗的小孩子。

    可她不是。

    她知道WRC,和F1方程式、国际汽联GT世界锦标赛齐名,通常每年1月开始,11月结束,赛程贯穿全年,车手只有每年冬天一个月的假期。

    以晏寒池那无拘无束的性格,这一走,恐怕都不会回来。

    ……

    不能再想下去了,大家都在看。

    梁京茉不知道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涌上眼眶的那阵酸涩克制住,她蜷起指尖,在心里不住地重复。

    这是好事,这是好事,这是好事。

    她当然为他高兴。

    只是太突然了。

    她一时之间,还有点无法接受分别。

    梁京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揿灭,抬起头时,甚至唇角向上弯出个好看的弧度,目光清凌凌的,也不躲闪:“嗯,小舅舅,恭喜你。”

    话音落地,高猛也不由得刮目相看。

    心思粗糙如他,其实被孔燕那么一掐,也能看出小姑娘有情绪。

    当然,他联想能力没有王达开那么大胆,他就是单纯觉得梁京茉一个人在这儿读书,父母都不在身边,难免比同龄少女更敏感,年纪还小,又挺依赖晏寒池的。

    越是年纪小,越承受不了离别。

    一楼人陆续散尽,高猛从桌上摸了支打火机,和他并排靠在桌沿:“咱小茉莉这心性,是个干大事儿的料。”

    晏寒池咬了支烟在嘴里,点完吸了口,拿下来,微微抬头,看着小姑娘往楼上走的背影,没应声。

    /

    坐在桌边,梁京茉发现自己的作业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夹进了一封厚实的红包。

    打开来看,是她刚从牌桌上赢来的那一叠。

    红包背面,男人笔锋潇洒,还留了一行字。

    “分红。

    ——99。”

    哪有人分红直接给百分之百的?

    梁京茉把钱塞回去,捏着鼓鼓囊囊的红包,心口那股堵塞着的郁气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并不是她清高到赚了钱还不开心,而是,他对她越是关照,就越会令她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她或许在他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错觉。

    这种时刻,庄静语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眼前。

    你以为离他很近了,却总是发现他在走得更远。

    现在更是远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度。

    那个世界那么大,引擎轰鸣,灯光闪烁,无数其他人会来到他身边。

    也许用不了多久。

    他就会忘了她。

    这个念头如同去除不掉的诅咒,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一股恐慌在胸口冒了出来,混着不舍、嫉妒、无力……横冲直撞,最后居然催出了一团怒火。

    既然要忘了她。

    干嘛又让她记住他?

    梁京茉一抹眼泪,鼓起一股劲儿,把红包压在桌上,在那个落款旁边,赌气似的画了上了只王八。

    /

    天蒙蒙亮时,梁京茉就睁开了眼睛,意识空了半拍,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不高兴。

    昨天那种强烈到非要哭一场的情绪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偏偏在众人面前,她还不能表现出来。对于晏寒池出国这件事,从高猛到邱晖都是一派欢天喜地,吃早饭时,梁京茉不想听也听了一耳朵的汽车拉力赛。

    “十三年了啊,十三年都没有中国车手能再开一次WRC!”高猛一拍桌子,冲晏寒池豪情万丈道,“兄弟,这一去,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晏寒池靠在门框,嘴里衔着支烟回头,轻嗤了声:“你的中二病还没好利索?”

    高猛速速跟他竖了个中指。

    这天的活动是徒步,一行人牵着乌龙,到空旷处撒了狗绳,乌龙跑得那叫一个解放天性,欢天喜地,抖落一身雪尘,还带了只不知道是狐狸还是什么的野生动物回来,被邱晖的大呼小叫吓跑了。

    隔天是游览结满雾凇的林子,梁京茉跟着队伍,该走的路走了,该看的风景也看了,孔燕给她买了个麋鹿的小发箍,她还非常配合地揽着乌龙,笑着比耶拍了张照片。

    梁京茉对冬天和雪有着别样的情结,这几天的心情本该是心愿达成的那种满足,可穿着滑雪服,站在雪道上,目之所及都是大片大片的雪时,她却只觉得很冷。

    雪雾迷着眼睛,寒风好像能穿过身体,哪里都很冷。

    也许是对雪有点不敬,也许是她这份心不在焉,梁京茉滑着滑着,冷不丁脚下一滞,整个人失衡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进雪里。

    剧烈的痛楚之下,眼泪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

    她摔得眼冒金星,身体像散了架,哪里都叫嚣着疼痛,可就这么趴着,动也不想动,仿佛已经攒不起力气爬起来。

    她想起五月份那时,在那座山山顶,她配合晏寒池打发高猛的做媒,曾自称“对雪过敏”。

    一语成谶。

    她是真的有点儿讨厌雪了。

    /

    梁京茉最终是被晏寒池从雪里捞起来的,男人带她去了雪场医务室,做完基础检查后,又开车带她先回了别墅。

    医生说骨头和韧带都没伤,接下去需要好好静养。这颗定心丸吃下去,再加上冰敷,梁京茉已经觉得摔伤的那些地方好了很多,只是有点发麻的疼。

    她坐在房间,遵照医生说的“静养”,一动不动地发呆。

    不远处,晏寒池脱掉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随手搭在床尾。

    男人送她进了房间,似乎不急着走,给她倒了杯热水,就这么侧靠着墙,给邱晖打了个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梁京茉不想开口,也有些坐不住,干脆伸手去书包里拿书看。

    谁料毛衣袖口宽松,动作间连带着把一封红包也带了出来,“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等她弯腰,晏寒池先一步捡起。

    意识到什么,梁京茉登时变了脸色,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抢。

    手指刚要碰到,它倏的就高了一截。

    晏寒池单手抄兜,手臂举得随意,低头瞧着她徒劳地往上够。

    “还给我!”梁京茉完全够不着,忍不住有点急了。

    “没说不还,”晏寒池居高临下,将它夹在指间晃了晃,要笑不笑地看她,“你先解释解释,这乌龟什么意思?”

    果然还是被他看见了。

    梁京茉觉得,今天自己是真的挺倒霉的。

    她沮丧地放下手,平复了下呼吸,觉得也没什么解释的余地,直接道:“那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晏寒池气笑了,一指那红包封上边的落款,像是要她好好看看,“你还有几个小舅舅?”

    “……”

    梁京茉答不上来,心虚地回避着视线。

    她没办法说出真实原因,这种孩子气的报复心理说出来只会被他笑。

    虽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事儿,可梁京茉就像只撬不开口的蚌,打定主意不承认,也只能不了了之。

    晏寒池啧了声,将红包还给她,还弹了下额头作为报复:“小舅舅白对你好了。”

    这分明是表示不追究的一句调侃,梁京茉却恰好被戳中了心事,心头立刻涌上一股酸涩。

    就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

    从初见开始到现在的一系列事件里,他总是轻飘飘解决令她困扰的事,给她支持,给她信任,告诉她要相信自己。

    梁京茉有一种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兜底的感觉,也产生了很多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是说到底,她或许只是被他划进了“自己人”的那个范畴,对她的偏袒,也只是出于一种长辈式的保护欲。

    他的世界很广阔,赛车远方,说走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她算什么?

    几天来被按捺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式地涌了上来。

    梁京茉抬起脸,眼角憋得通红,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像是被逼到绝境,再也克制不住,终于露出了最真实的情绪,咬牙道:“你哪里对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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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小朋友和大人的鸿沟呐,矛盾的十七岁-

    突然发现前文写糊涂了,让茉莉读了2年的高一(。

    已经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