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Chap.71:拜读

    #71

    目送着男人走到大门口,手一抬,挡风帘撩起、落下,打在宽阔的肩背,而后背影消失。

    梁京茉收回视线,下意识咬住了筷子,过了几秒才低头吃饭。

    没吃几口,就看见向笛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最后像是实在按捺不住,凑上来问。

    “你和你小舅舅,是亲的那种,还是远房的?”

    梁京茉有点没听清,下意识“嗯?”了声。

    向笛纠结了半秒,随即语速超快地吐出一串。

    “我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的感情好像有点超过正常范围。”

    梁京茉呛了口。

    “是不是有点离谱,”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向笛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她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天生憋不住话,只得讪讪笑了两声,往回找补,“呃……你别当真哈,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小舅舅对你特别周到,没有冒犯的意思。”

    她自觉越描越黑,闭了嘴,脸上有点挂不住,两只手十指交叉紧扭在一起,见梁京茉久久没说话,放弃了挣扎,颓唐道:“真的对不起啊……”

    直到听见向笛道歉,梁京茉才回神。

    她摇摇头:“不是,我没生气。我们不是真亲戚,只是辈分上这样叫。”

    “这样吗?”向笛眼睛亮了亮,一秒就复活了,连背都挺直了点,“那我肯定了,他在追你!”

    类似的话,于琦雯和周水宜也说过,但梁京茉始终不敢太有信心。

    因为两位好友都站在她这边,说不定话里会掺有一些鼓励成分。

    但是,向笛不一样。

    心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不停地蹦跶了起来,梁京茉努力平复着心跳,舀了一勺红豆汤,有点迟疑着,说给向笛,也说给自己听。

    “但是他没这么说过。”

    “说什么?我能追你吗?这有点老套吧,或者狗狗系?绿茶狗狗系的男人一般爱这么明知故问,”向笛说着,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像你小舅……像晏教官这种看起来就很man的男人应该会直接上吧,喏,主动找你吃饭见面看电影,有意无意宣示一下主权什么的,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圈在领地里了。”

    向笛滔滔不绝地说着,梁京茉则在心里一条条对照。

    主动找她吃饭,吃完还一起去他家天台看了星星。

    电影虽然没看,但是被邀请去看了他赛车。

    宣誓主权,好像算不上,但是那天在赛车场门口,碰上车队那帮人起哄,晏寒池没有再把她划进小辈的范畴,一句“关你们什么事儿”,明显是给了他们自由发挥的空间。

    还有把她带去了生日聚会……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都指向同一个可能。

    她喜欢了很久的人,好像也有点喜欢她了。

    心里有些慌乱,还有些仿佛在梦中般的不真实感,梁京茉抿了抿唇,想起于琦雯曾说过的推拉理论,不确定道。

    “那我应该……吊一下他吗?”

    “一般的男人我会劝你吊一下,”向笛看了她一眼,真诚地说,“但是这个吧,没扑上去都算矜持了。”

    “……”

    /

    吸取上一套房子的教训,梁京茉这回找的是个新小区,六楼,有电梯。

    离电影学院稍远,租金也不便宜,但物有所值,loft格局,简单温馨的原木风装修,进门做了玄关落尘区,左手边是厨房、水吧台,视野一通到底,穿过客厅,就是面落地玻璃窗。

    窗外种有成片的银杏树,风一吹,一树的黄蝶翻飞,不远处是冬季里瘦到只剩枝条的国槐、海棠,不难想象,到春天,该是怎样一副枝繁叶茂、绿肥红瘦的景象。

    看房时,梁京茉一眼就被这个窗景吸引,而另一个让她十分中意的东西,则是窗户边那面偌大的顶天立地式书架。

    大一入学那年,有位专业课老师说过,你们学戏文的,就得把自己当容器,先装满了,才倒得出东西。

    梁京茉把这话听进去了,作为纸质书爱好者,她下单起来毫不手软,还时常去逛书展。

    上一套房子没有书架,房东也不允许钻孔,她的几百本书要么竖在沙发靠背贴着墙,要么放在小几上,要么堆叠在地毯,定时掸尘、擦拭、晒太阳,每一次清理都能累得够呛。

    这些书被搬家公司全部装进一口口大箱子里,妥帖运到了新家。

    除此之外,还有二十来本《野草莓之地》的样书。

    梁京茉十分谨慎,把它们单独用一个牛皮纸箱装好,四周缠上胶带,早早放进二楼卧室。

    是以,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时,她半点不担心:“就是这里了。”

    房子格局简单,站在门口,能一眼看到客厅里堆着十几个印有搬家公司Logo的纸箱子,整整齐齐,大多数都还用胶条封着,有一两只箱子明显拆开过,大概没收拾完,虚掩着。

    靠窗那边,还摆了张藤编摇椅,跟上回在她家见过的那把一模一样。

    晏寒池单手抄兜,另只手搭着个蓝色行李箱,看着前头小姑娘的背影,忽觉好笑。

    怪不得刚才问她东西怎么这么少,她含糊其辞地打了一通太极。

    他往门框一靠,揶揄低笑:“这么怕我累着啊?”

    室内暖气很热,梁京茉刚摘掉围巾,想脱外套,冷不丁听到他这一句,脸顿时有点儿不争气地泛热。

    “都是书,挺重的,要搬十几趟,”她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那个行李箱也不轻的。”

    晏寒池手从拉杆上微抬,低下头,像是审视了眼,随即挑起一边的眉:“也是,这一路过来,它四个轮子该累坏了。”

    “……”

    “下回不用跟我客气。”男人这么说着,从门框上起身,朝她伸手,摊开手掌,勾了勾。

    梁京茉微怔,一时没能意会。

    “剪刀。这么多箱子,你一个人打算拆到什么时候?”

    “噢……”梁京茉从工具箱里找了把美工刀递过去。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似乎有点儿舍不得下班,这会儿还有金灿灿的余晖,穿透晚霞,从那面大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格格菱形方块。

    横竖这些书里没有她写的那一本,梁京茉就放心地把拆箱任务交给了晏寒池,自己则开始收拾其他软装。

    在外住了快三年,她累积下不少家当。

    光是喝水的杯子就五六只,高矮胖瘦不一,摆在水吧台上一字排开。另外还有一小盆迷迭香、一小盆云南薄荷,牛角包靠枕、画着卡通小狗的中古格纹彩色沙发巾……

    随着这些东西一一归位,家里属于她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又一箱杂物收拾完毕,梁京茉看了眼时间,想问晏寒池要不要先去吃饭。

    刚走了两步,却一下子顿住。

    书架几乎已经全满了,只剩最后一个大牛皮纸箱,剪刀放在一旁,箱口敞开,晏寒池手里那本书显然刚从里头拿出来,封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静谧的蓝色,点缀有红宝石一样的野草莓。

    视线触及的一刹那,梁京茉瞳孔都放大了一下。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样书一直被自己放在卧室窗边,从没拿到客厅过。

    不对。

    电光石火间,梁京茉忽然想起了什么。

    就在上个月,《疾速新生》首次录制结束那天,晏寒池送她回家,被于琦雯和周水宜逮了个正着,两位军师对此进行了一番出谋划策。

    到激动处,周水宜去她卧室,拿了本《野草莓之地》出来,翻页论证自己的观点。

    那天三个人还喝了点儿气泡酒,聊得晚了,到最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那书可能就被随手一塞,混进了客厅的书堆里。

    ……

    怎么也没想到,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会以这样一个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梁京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使劲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要镇定。

    没关系,晏寒池应该不知道她有写过东西,可能只是随便一看。

    这个时候,反应越大,越招怀疑。

    正抱着侥幸心理这样想着,下一秒,男人目光落在“梁芥”那两个字上面,朝她看来,挑了挑眉说。

    “这就是你写的那本书?”

    “……”

    事态紧急,梁京茉顾不上问他怎么知道她写书的,下意识扑过去就要拿。

    晏寒池却一抬手,仗着个子高,轻易让她够不到。

    男人居高临下,神色松弛,像是觉得她这过度反应有些好笑。

    “抢什么,不准我拜读一下?”

    “……”

    就是不能给你看。

    梁京茉又羞又恼,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

    “这么紧张,写我坏话了?”

    “没有!”

    守住一个秘密太久,冷不丁它就要暴露在天光之下,正常人本能的反应都是遮掩。

    梁京茉心慌意乱,又不知所措,短暂的几秒里,脑海中竟还冒出两个念头趁乱打起了架。

    一个念头鼓动她,快趁这个机会摊牌,横竖他看起来对你也不是没意思,这一步迈出去,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不然你想憋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念头仍持反对意见,理由很简单,两个字“要脸”。

    那些暗恋时的心路历程,写成文字给陌生人看是一回事,给本尊看,梁京茉实在觉得有点羞耻。

    两个念头各据一词,打得不可开交,最终胜出的却是第三个,名为“理智”。

    因为,梁京茉忽然意识到,书名、封面、笔名都被他看见了。

    就算她这时抢回来也没用。

    梁京茉认命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说:“你看吧。”

    第72章 Chap.72:别怕

    #72

    这时节,太阳落山很快,眨眼之间,地上的菱形光斑消失不见,天空不再堆满晚霞,而是一种似黑似蓝的颜色,清冷又如梦似幻。

    楼下客厅里,男人身形高大,斜靠窗沿,翻过一页,又一页。

    梁京茉则早就借口整理东西,逃也似的上了二楼。她坐单人休闲沙发上,低着头,怀里抱着只牛角包靠枕,佯装玩手机。

    实际上,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居然。

    真的就给他看了。

    心里有点慌,有点乱,还有点麻木的平静,像是藏身在一座纸做的城堡,等着那个男人的某句话,成为一阵呼啸而过的大风,载她上天遨游或者跌得粉身碎骨。

    梁京茉点开“大作家粉丝团”的那个群,几次措辞,都没勇气陈述经过,只好先把周水宜艾特出来,发了三个敲小榔头的表情。

    周水宜秒回一个茫然:「为什么打我!」

    梁京茉忽略这句,思忖了下,抬指打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说,直接找个机会把那本书给他看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水宜不是睡衣:「嗯?不要吧。而且我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不是不小心被看见了吗。

    梁京茉心里低叹一声,还在打字,就跳出了于琦雯的消息。

    更是十分直白的三个字:「下下策。」

    “……”

    梁京茉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上回三个人聚在一起,她说自己不想暴露暗恋这码事时,并认真给出了理由。

    没想到,竟然把两位好友都说服了,以至于在此刻扎了她一个回旋镖。

    梁京茉仔细想想,也觉得自己草率了点。

    怎么就承认了呢?

    明明可以说这不是她。都姓梁又怎样,“武侠四大家”里还有梁羽生呢,用“梁”这个姓当笔名的人多了去了,巧合而已。

    至于书的内容,也可以是巧合,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何况她做了许多改动,书里也没有什么小舅舅,只有个大她七岁的邻居哥哥。

    ……

    死鸭子嘴硬,也比在这儿干等着判刑好。

    梁京茉埋了埋头,下巴抵在那个牛角包靠枕上,越想越懊恼。

    尤其是,快十分钟过去了,那个男人还是没半点反应。

    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也令她更加忐忑。

    虽然,确实是她自己说的“你看吧”。

    但是,这也看太久了吧?

    难不成他打算全部看完吗?

    一想到自己书里都写了什么,梁京茉就羞耻得不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抱枕里。

    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顿。

    平心而论,最近以来,梁京茉确实能感觉到晏寒池对她的好感。

    两个人之间也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气氛。

    梁京茉想过,这个变化也许是因为,晏寒池觉察到了她的长大。

    而她长大后的模样,恰好在他的审美点上。

    可这样的好感、兴趣、乃至撩拨,和忽然得知她从高中时代就暗恋他是不一样的。

    他会不会觉得她过于早熟?才十六岁,就对他产生这种不可告人的念头。

    会不会觉得从前拿她当小辈疼,是看错了人?

    又或者,开始回忆从前两个人相处时的场景,于是她少女时代的一言一行,都完全变得可笑而透明。

    意识到这个,梁京茉立刻泛上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坐不住了,揿灭手机,起身下楼。

    “要去吃饭吗,”她佯装收拾完下楼,双手交叠,向前拉伸了一下,故作轻松道,“其实大半都是编的,融了好多别人的事,跟那个哥哥也早都没联系了。”

    她主动递了个话头,悄悄期盼着晏寒池顺着这个台阶下了。

    这样,他们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成年人之间的接触。

    毕竟,他没有必要为她少女时代的暗恋负责。

    如果因此生出感动、怜悯或者不忍,那更是她不想要的。

    小姑娘穿了件白色毛衣,纱线织得很密,表面浮起细细的纤维,衬得她整个人也软和了不少,乖巧又干净。

    她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性子又直又倔,看起来完全不会拐弯,所以十六岁那会儿,才会把他也蒙了过去。

    晏寒池合上书,单手拿着,另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了一支。

    他挟在指间没点,只是惯性在思考时有这么个动作,像玩跷跷板似的,一松一压。

    其实,从知道她曾经偷跑去看过他比赛开始,晏寒池就隐约冒出来个猜测。

    起初失笑,又不可置信,往回走的一路都在琢磨,还找出她十六岁那会儿为个孟成飞跟他闹脾气的事儿来说服自己,忽然间一愣神,发现条条框框,自己好像也能对得上号。

    于是干脆提了一嘴,结果小姑娘一副完全想不起这号人的样子,都不用他接着往下试。

    孟成飞这个人,晏寒池记得可比她清楚。

    当年她张口一句“很久以后还会喜欢他”,闭口一句“不在乎他比我大几岁”,全然鬼迷心窍的模样,把他气得够呛,之后还找小六他们几个留意了孟成飞好一阵子。

    小六挠着头汇报完,还说,哥,你是不是疑心病犯了,这孟成飞身边妞儿确实换得挺勤,但没有一个是燕中的。

    他当时听了勾了勾嘴角,只当小姑娘是迷途知返了。

    却没想到,她喜欢的人,从头到尾就压根儿不是什么孟成飞。

    是他。

    而他时隔三年,透过字里行间,才终于看到了那个可爱又别扭的小姑娘。

    她心虚时飞快瞟开的视线,她惊讶时微微睁圆的眼角,她生气时含着恼意的眼睛,她犯倔时紧抿的唇线,她笑起来漂亮的梨涡,她伤心时含着的眼泪。

    比想象中还要清晰,且调动他的情绪。

    晏寒池靠着窗沿,忽然想笑。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这会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抵赖了。

    晏寒池换了个姿势斜靠着,把书递还给她,不动声色道:“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

    梁京茉含混地“嗯”了声。

    “那怎么没在一起?”

    主动递出台阶的是她,事到临头,见他真的配合地装起了不知情,梁京茉心里一松的同时,又难免有点酸涩。

    她努力缓解着这种情绪,把书抱进怀里:“……多好的男主,我怕亵渎他咯。”

    晏寒池将烟咬进嘴中,瞥到她欲盖弥彰的视线,也就一笑。

    “别怕。”

    “我觉得他挺乐意。”

    /

    因为这句话,这天深夜,梁京茉躺在床上,不知道翻来覆去了几次。

    相比之下,新的家、陌生的床都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眠因素。

    心跳有点快,有点慌,像是摄入了过量的咖|啡|因,有种说不出的兴奋,甚至还有点想裹在被子里打个滚。

    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又开始给情绪降温,一会儿要她别提前开香槟,一会儿又提醒她今天少女时代的秘密暴露了个干干净净,丢了好大一个人,还在激动什么,应该觉得倒霉才对。

    思绪这么乱糟糟的,能睡着才是有鬼。

    梁京茉轻吐了口气,干脆打开微信,刷起了朋友圈。

    深夜一点多,还没睡的大有人在,动态五花八门。

    为写不出剧本而发狂的、秀恋爱一周年纪念日的、深夜网抑云的、拍夜戏刚收工的……

    梁京茉一目十行地扫过,忽而看到了一组高猛几小时前发的小婴儿写真照。

    短短两个月,小家伙已经不像刚出生时粉嘟嘟、皱巴巴的一团,她变白了,五官舒展开来,眼珠乌黑又清亮,正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好奇又呆呆地盯着镜头。

    梁京茉被萌到一下,顺手点了个赞。

    她又往下刷了几条,还是全无困意,正想着要不要放下手机逼自己硬睡,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River:「还没睡?」

    看见消息的一秒,心尖都颤了下,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梁京茉定了定神,点进去,想说你不也没睡,就看见他发了下一条。

    River:「在想你那个邻居哥哥?」

    “……”

    梁京茉盯着这一行字,脸颊一下就起了烧。

    太坏了。

    这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明明知道书里写的就是他,偏偏还要这样问。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嘴角勾着、笑得有点调侃的模样。

    梁京茉咬着唇,在黑暗中对着他的头像无声地挥了挥拳头。

    掉马的丢脸、心事被全部看见的羞耻、还有被他这样调侃的小小恼意,种种情绪叠加,最后竟奇妙地酝酿出一股反击的勇气。

    横竖没有面对面,又躲在极具安全感的被窝里,梁京茉不甘心总被他带着走,手缩回去,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一个字一个字打上。

    Jasmine:「你猜。」

    她打完,一气呵成按了发送,然后,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一摁,塞到枕头底下。

    似乎还嫌不够,又把它捞出来,往被窝里塞了塞,自己也跟着蜷成一团,企图逃避现实。

    但很快就发现,这感觉无异于站在悬崖边蹦极。等待的时间越长,那股抓心挠肺的不安反而更重。

    还不如早点面对。

    梁京茉自暴自弃地轻哼一声,又摸索了一阵,从被窝里把手机重新掏出来。

    刚点开,消息列表就冒出了个鲜红色的数字,像是那男人存心掐好了时间,要打她个措手不及。

    River:「猜对了怎么办。」

    River:「你明天是不是又得躲着我走?」

    第73章 Chap.73:反向适应

    #73

    “……”

    梁京茉的视线落在那个“又”字上,不自觉鼓了鼓腮帮子。

    她今晚哪有躲着他。

    不是挺正常地一块儿吃完了晚饭吗?

    也就是,吃饭的时候没怎么说话,饭后借口收拾东西要马上回家,又婉拒了他上楼帮忙而已。

    看起来很像落荒而逃吗?

    好吧。

    确实有一点。

    梁京茉抿了抿唇,认命地叹了口气,抓着手机翻了个身。

    但这其实也不能怪她。

    这就好比一个信徒,在台下仰望了神像太久,早就习惯了藏好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即便最近终于积攒出了点勇气,试图向他靠近,可那也仅仅是起步阶段。

    她预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谁料就在这天,神像突然活了,不仅告诉她,你这么多年偷偷在心里许的愿我都听见了,还低头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亵渎我?

    她会非常羞耻,会不敢相信,会想逃跑也很正常吧?

    尤其是,对方还是晏寒池这样万事游刃有余又强势的男人。

    梁京茉自认为不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却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三言两语就招架不住。

    她不知道这心理是否正常。

    既渴望他的亲近和喜欢,又本能地害怕被全然掌控节奏。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屏,梁京茉轻吐了口气,重新解锁,打算无论如何,先混过这一关再说。

    可视线触及聊天页面的那一秒,整个人却愣了下。

    Jasmine:「。」

    ……这是什么时候碰到了发出去的?

    梁京茉一阵窒息,看时间是几分钟前,早就来不及撤回。

    而晏寒池的回复也已经躺在左列。

    River:「句号什么意思。」

    River:「想让我也睡不着?」

    “……”

    梁京茉盯着那两行字,仿佛又看到他那双锐利又狭长的桃花眼盯着自己,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这个男人和赛场上一个风格,进攻性实在太强了。

    她咬着唇,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删了又删,最后泄了气,发出去时的心态已经接近于求饶。

    Jasmine:「你能不能让我先适应一下。」

    就像一个人长期在黑暗中行走,突然被强光照到,第一反应不会是欢呼,而是闭眼躲避一样。

    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适应一下这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确定不会醒。

    确定是真的。

    梁京茉想了想,又补充了句。

    Jasmine:「我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等一下。

    说什么喜欢啊?

    他可没这么明说过,这岂不是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梁京茉窘迫了下,指尖长按消息想撤回,大概是忙中出错,第一下居然按到了“收藏”,连忙又要按第二下,却已经晚了一步。

    晏寒池给她发了条语音。

    会是什么?

    梁京茉轻轻屏住呼吸,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安静片刻,然后她听见他轻笑着啧了一声。

    那气音很短,不是嫌她迟钝,倒更像自我反思,带着点散漫和认真。

    “没想过?”

    “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按时响起,梁京茉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熬大夜过后那种头晕心悸、想把手机关掉继续和床难舍难分的念头。

    反而清醒得有点过分。

    她翻过身,对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晚的对话一条一条在脑海里不断重现。

    他问她是不是在想他。

    他说,“想让我也睡不着?”

    还有最后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

    ……

    光是想想,脸颊的热度就上来了,梁京茉拉高被子,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像是过山车刚刚启程,正在爬坡,一节一节,明知接下来是什么,还是会忍不住抓紧压杆,连悬在半空的失重感也鲜明无比。

    明明难捱,却又祈祷着能慢一点落下去。

    梁京茉翻了个身,脚在被窝里踢了两下,像是要把这种感觉发泄掉。

    等缓解了点,才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人长发凌乱,双眸明亮,像是兴奋了一晚上,面色倒是不憔悴,只不过眼下浮着点青黑。

    不算明显,但想到要去赛车场,梁京茉还是上了薄薄一层遮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那点吹毛求疵的心态上来了,又小小地修了下眉毛。

    因为今天没怎么赖床,梁京茉收拾停当,反而比平时还早。

    刚搬过来,还不知道附近有什么早餐店,她泡了杯麦片,微波炉叮了一块速食披萨,很快就吃完。

    到楼下时一抬眼,就看到单元楼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陆巡。

    这车在京北虽然小众,但也并不是独一辆,让梁京茉一眼就判定这是谁的车的,还是靠在主驾驶车门旁的那个男人。

    上午的阳光越过车顶,投下一片浅淡的白。他就站在那片日光下,身形醒目,挺拔如松,立领款式的纯黑色大衣裁剪凌厉,只扣住腰部一颗扣子,越发衬得宽肩窄腰。

    他靠着车,随意抱着双臂,重心偏在一侧,大衣下摆刚到小腿,遮盖不住那惊人的腿长,包裹在黑色裤子里的腿部线条挺括而流畅。

    这一幕简直像是个教科书级别的韩剧镜头。

    心跳快得刷新了记录,梁京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反向适应,越来越没出息。

    走到他面前,几乎连对视都不好意思,干巴巴说了句“早”之后,下意识问:“你怎么过来了。”

    无论是录节目,还是车队上班,都不需要他这么早到的。

    晏寒池从车上起来,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晨练,刚好路过。”

    “……”

    且不说他现在这模样看起来就半点不像个晨练的人,从悬铃西巷到这儿开车也要二十几分钟。

    怎么路过的。

    兜一个大圈子的那种“路过”吗?

    梁京茉忍住上弯的唇角,低低“哦”了一声,心里漾开一股甜。

    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往旁边看了下,忽然注意到陆巡的车身在阳光下粼粼发亮:“你洗车了?”

    “看出来了?”晏寒池示意她跟过来,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车门,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上面,手掌护着车顶,像是随口一提,“昨天半夜睡不着,又闲着没事,干脆起床洗了个车。”

    “……”

    他居然真的失眠了吗?

    梁京茉弯腰坐进副驾,动作一顿,忽然涌上一股负罪感,下意识抬头。

    她想说,其实我也不是要适应多久。

    就是喜欢你太多年了,这会儿的感觉像中彩票一样,脚下还轻飘飘的,感觉踩不到地呢。

    就给几天时间缓缓也不行吗。

    要不一咬牙,干脆现在就表个白算了?

    他晚上应该就能睡着了吧。

    ……可这也太仓促了。

    看着小姑娘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纠结表情,晏寒池忍俊不禁,低了下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信了?早上出门,在加油站自动洗车机那走了一圈。”

    “……”

    又耍她。

    梁京茉不想说话了。

    说起来,她也是,明知道这男人性格就这样,还一点记性都不长。

    副驾车门“砰”一声在眼前合上,带起阵小小的风,梁京茉抬手恢复了下刘海。

    男人很快绕过车头,坐上主驾,看见她一副上当受骗的模样,又笑出了声。

    “睡不着是真的,半夜洗车那叫扰民,”他靠在椅背,抬手挂挡,扫了眼后视镜,告诉她,“我把乌龙给洗了。”

    “……”

    想到乌龙半夜睡得好好的,却突然被抓起来洗澡,又想到男人躺在床上,单手枕着脑后,可能也会像她一样望着那扇天窗。

    梁京茉忍不住想笑。

    她觉得自己怪可恶的,昨天晚上,一人一狗都因为她没睡好觉,心头居然还涌上些甜丝丝的感觉。

    她看向晏寒池:“那你记得补个觉。”

    男人掌着方向盘,“嗯”了声,唇勾了勾:“晚上一块儿吃饭?”

    有他昨晚那句“我以为我挺明显的”在前,倒回来再看一些行为,梁京茉发现,他确实是很主动,总是时不时就约她。

    只不过,曾经以为自己处于暗恋的低位,对于他的邀请,她从不敢想太多。

    怕是自作多情。

    怕是一场梦。

    刚想习惯性地答应,话到嘴边,梁京茉想起什么,连忙翻了下手机,看见日期时,有点懊恼地咬唇:“我今天晚上和同学有约。”

    前方正是红灯,男人放慢了车速,让它自己慢慢溜过去,侧头看她,挑了挑眉,仿佛无声在问——

    真的?

    当然了。

    她只是想适应一下这种感觉,又不是想远离他,干嘛要撒谎。

    梁京茉小小地腹诽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前脚刚显得有点逃避,后脚又拒绝和他吃饭,同学有约什么的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借口。

    她低头去翻聊天记录,边找边说:“前几天就约好了,就你见过的那几个大学同学。”

    红灯很短,很快开始倒数读秒,前方有车亮起尾灯,晏寒池手重新搭上方向盘,看见她的动作,低笑了声。

    “逗你的。地址给我,结束了来接你。”

    第74章 Chap.74:哥哥

    #74

    如果打开手边的社交软件提问,“大学生剧组能有多坑?”随便从电影学院拉一个人出来,都能吐槽个八百句不带重样的。

    设备简陋、经费吃紧、经常被门卫驱赶这都属于家常便饭,进组前大家基本心里有数,怪不到谁头上。

    真正让人心累的,是人。

    各种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物种多样性”的人。

    不提前看剧本的、开拍前一天招呼不打就消失的、吃回扣的、仗着混过几个剧组就不听导演的……形形色色,五花八门。

    甚至前几年还有个学长,自掏腰包花了五千多,请剧组成员吃饭咖啡奶茶、唱K郊游剧本杀,指望着大家都能上点心。

    结果快开机的某天,两个演员不知道因为什么起了矛盾,互相骂对方丑,吵到最后居然一个两个都撂挑子不干了,还带走了自己的摄影灯光朋友。

    最后好端端的一个剧组就这么散了。

    五千多块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这个冤大头学长就是赵扬帆。

    他用五千多块钱买来个教训——这一行,技术可以学,设备可以借,但人品这东西,没有就是没有。

    家里不缺钱且全力支持,赵扬帆有毕业后成立工作室的打算,因此,遇上靠谱的人,他比谁都懂得珍惜。

    隔三差五约个活动,说是联络感情,其实也是在给自己攒未来的班底。

    毕竟,能在天坑里一起滚过来的,那都叫革|命友情。

    坐在出租车里,去KTV的路上,文玲这么闲聊完,问梁京茉。

    “他给我透过点儿口风,说挺想问问你的意思。怎么样,你之后考虑加入他的工作室吗?”

    梁京茉摇摇头。

    赵扬帆是个很有主见的导演,他的工作室不用想肯定也是导演中心制。

    “噢,”文玲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竟初创公司,风险是大了点,“那你打算进大厂?”

    这是大多数同学都会选择的路,梁京茉大一时也曾这样想,可历经大大小小实习、待过各种剧组、投过一些本子之后,这个想法就有点动摇了。

    她发现自己是个很难磨平棱角的人。

    一些剧组里迂腐而强势的作风,对编剧常年的忽视、压榨,“小”到魔改剧本,大到剽窃成果,都令她感觉十分格格不入。

    如果说在赵扬帆的工作室,她还能有一点话语权的话,进大厂就更没有了。

    文玲一个问题,把梁京茉最近时常萦绕在心头的迷茫给勾了出来。

    她想了好一会儿:“说不准,我可能会先去环游世界。”

    “这么潇洒。”文玲显然把她这话当成了敷衍,也笑一下就过了。

    毕竟谁没梦想过环游世界呢,但又有几个人会真的成行。

    “不过,这么一来,赵扬帆就损失两员大将了,”顿了下,文玲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一个你,一个任景畅——你不加入,他多半也不会去。”

    梁京茉想起在西北时文玲说的话:“你呢?”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文玲刚才拐弯抹角提了一茬,见梁京茉没接话,只好挑得更明白了点,“哎,就那个,我想问你个事儿。”

    “嗯?”

    “你对任景畅什么感觉?”

    梁京茉:“他让你问的?”

    “没有,我就八卦一下,”文玲说,“据我观察,他人真的还不错,就是斯文了点。你俩可别玩双向暗恋那一套,最后错过了怪可惜的。”

    “我不喜欢他,”梁京茉失笑,明确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文玲惊讶,立马来了兴趣:“嗯?是谁?”

    出租车在KTV门口停下,梁京茉打开车门,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用了个文玲比较容易对上号的称呼,言简意赅道:“我小舅舅。”

    文玲也往这边下车,闻言一下分神,爬起来一半又栽了回去,目瞪口呆:“就咱们在西北碰见的那个吗?”

    梁京茉伸手拉了她一把:“嗯。”

    “……”文玲简直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了,几步追上来,“那可是你舅舅哎,再帅也不行吧!”

    也许是最近几次都在晏寒池那吃瘪,此刻,看着文玲被吓得不轻的模样,梁京茉竟有种找回场子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觉逗人是那么有意思,故作无所谓地说:“那又怎样。”

    文玲:“……”

    打扰了。

    早就听说你们搞电影的很先锋,没想到这么先锋。

    /

    “哎,我真的!你吓我一大跳。”推门进包厢之前,梁京茉还是解释清楚了“小舅舅”这码事,给文玲弄得好气又好笑,轻轻拍了她一下。

    “真以为你胆子那么大呢,敢——”

    话没说完,敞开的包厢门里头,任景畅正走出来,看见她俩,眼睛亮了亮。

    “什么胆子大?”

    “咳,没什么,”文玲立时把剩余的话咽回去,“你上哪儿去?”

    “没上哪,”任景畅挠挠头,脚步又跟着往里拐,“就看看大家到齐了没。”

    哦,文玲了然,这是翘首以盼呢。

    只可惜啊,男有情女无意。

    她不由为任景畅默哀了三秒。

    对于文玲的心理活动,任景畅毫不知情,此刻,他正暗自给自己打气。

    室友说得没错,他之前那种默默关注的路子行不通,都合作两次了,梁京茉还是只把他当成学弟。

    所以,他决定说出来。

    这家KTV提供自助餐,卤肉饭、牛排、炸鸡都很不错。大家边吃边聊,很快进入正题,开始唱歌。

    KTV音响效果极好,360度立体环绕,连气氛营造都考虑到了,置物架上,荧光棒、礼花筒一应俱全。

    任景畅心里藏着事儿,嗓子发紧,唱了一首感觉发挥得不好,坐下来,闷了一大口酒。

    KTV里太吵,梁京茉旁边又都有人,几小时下来,任景畅始终没找到单独相处的机会,就这么枯坐着。

    最后,只能在梁京茉拿起包和外套,告诉大家自己要先走了时,假装出门透气,快步追了出去。

    “学姐,等一下!”

    这一嗓子叫得挺急,梁京茉还以为自己落东西了,下意识站定,回过头。

    室内暖气太热,她出了包厢也没把外套穿上,这会儿身上是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左胸口有个精致的红色爱心刺绣,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长发绑了个随意的低丸子,慵懒而不凌乱,底下是条同色系百褶裙,衬得一双腿笔直又长。

    她按下电梯,后退了几步看他,微微有些困惑:“有事吗?”

    走廊宽敞,铺着柔软的吸音地毯,周围几间包厢都空着,很安静,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任景畅心下紧张,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什么。

    正在这时,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他像是突然惊醒过来,鬼使神差伸出手,往她发顶探去。

    梁京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没想……”任景畅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太鲁莽了,脸腾的一红,连忙缩回手解释,“你头发里有东西。”

    顺着他指的方向,梁京茉伸手一摸,摘下来。

    是片极小的玫红色的礼花,大家唱歌时互相喷的,漫天都是,她当时捋了几下头发,大概没清理干净。

    梁京茉拧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抚平,她想说这种情况你说一声就可以了,不用上手,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什么,若有所觉地转头。

    几步之外,电梯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金属四壁泛着冷光,里头站着的男人穿一件纯黑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因为身量过于高大,遮住了头顶的光源,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愈发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梁京茉心头一紧,回想起刚才任景畅那个动作,莫名有种做了亏心事被抓的感觉。

    而这边,任景畅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梁京茉的小舅舅,连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以为他是等久了才上来找人,任景畅忙解释了句:“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事找学姐,耽误了点时间。”

    晏寒池眉宇一扬,迈开长腿走出来,站到梁京茉旁边,仿佛真是个来接外甥女的长辈,态度很好地说。

    “没关系,你们接着聊。”

    知道表露心迹的时机已经错过,任景畅只有寄希望于下一次。

    “那个什么,刚扬帆学长说的跨年你去吗?”

    “我不去,”梁京茉这会儿心乱如麻,随便找了个借口,“太远了。”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有梁京茉的小舅舅在场,任景畅有种正在接受考验的感觉,心跳得更快了,不由大胆道:“我可以来接你的。”

    到这一句,晏寒池眼皮一抬,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

    “抱歉,”他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没半点歉意,手臂一伸,把梁京茉往身后带了下,在两人之间隔出楚河汉界,居高临下,漫不经心道,“她家教严,哥哥不让跟别人跨年。”

    男人此刻的眼神不重,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眼尾那点弧度收着,冷漠锋锐,既有来自长辈的威严感,又有雄性动物的排他性,让他脊背凉了一凉。

    任景畅一时被过于强大的气场镇住,大脑差点死机。

    缓过来后,都顾不上去琢磨那个“哥哥”是从哪冒出来的,只是看着面前的两人,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一般舅舅看外甥女会是这个表情吗?还有刚刚那个动作……

    梁京茉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感。

    有些东西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他震惊不已,又难以置信。

    巨大的冲击之下,记忆几乎都缺失了,等再回过神,任景畅已经坐在了闹哄哄的KTV包厢里。

    苏蔓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任景畅拎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声音是掩饰不住的闷,草草说了句,“有人来接她了。”

    苏蔓眼睫一动:“男朋友啊?”

    任景畅心情复杂。

    那眼神,那气场,真跟男朋友没什么区别了。

    “是她小舅舅吧?”旁边的文玲在这时开口,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位小同志,振作一点。”

    任景畅还沉浸一片恍惚里,举杯的手一顿,对这位学姐的接受能力有点刮目相看,声调都高了点:“你知道?你知道他们——”

    “哎哎哎,”文玲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

    另一边。

    晏寒池收拾完前一个,并不打算停手,转而收拾起下一个。

    梁京茉刚才就按了电梯,可就在金属门打开、她抬脚要往里走的瞬间,竟一下子被身后的男人拎了回来。

    他面对面,单手扣着她手臂,另只手抄在大衣口袋里,低头,目光锁着她。

    过了会儿,才好整以暇地问。

    “知道哪个哥哥不让吗?”

    第75章 Chap.75:女朋友

    #75

    他脸色有点冷,狭长的眼眸轻眯,语气跟“知道错哪儿了吗”没什么两样。

    可只要仔细一瞧,就知道那眼角眉梢挂着的兴师问罪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坏心眼的男人分明是在拿书里的称呼调侃她。

    就是因为这样,她被他知道马甲之后,才会那么不想面对现实。

    实在是太可恶了。

    梁京茉心里臊得慌,又不甘心乖乖就范,悄悄握着拳给自己打气,别过头道。

    “反正邱晖哥没不让。”

    “他亲口跟你说的?”晏寒池挑了挑眉毛,半点没被她呛住,反而掏出手机,一副打算拨过去问问的模样。

    真让他打了这个电话还得了?

    邱晖哥性格再怎么随和,那也是名副其实的家人,对她来说更是颇为照顾的兄长。

    哪有关系还没确定,搞暧|昧就搞到家人面前的?

    晏寒池或许仗着辈分大肆无忌惮,她可做不到。

    梁京茉头皮发麻,下意识伸手去抢。男人手臂一抬,轻轻松松躲开,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分明是在等答案。

    僵持了一小会儿,她没办法,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

    他不为所动:“哪个哥哥?”

    她忍气吞声,不看他:“你。”

    “我没名字?”

    “……”

    这怎么还要叫啊。

    梁京茉张了张嘴,实在难以启齿,下意识往电梯按键那瞟了一眼。

    “你怎么叫王达开的,就怎么叫我,多加一个‘哥’字,”晏寒池顺着她的视线扫了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勾了勾嘴角,很好说话似的,“叫一声就放你过去。”

    这明明就是刁难吧。

    梁京茉耳朵完全红透了,几乎能滴血。

    她打了几遍腹稿,还是过不了心里那关,咬了咬牙,半天没出声。

    正当晏寒池琢磨着,小姑娘是不是快到极限、准备踩他一脚的时候,意外的听见了她开口。

    眼皮一抬又快速垂下,声音很轻,含着点恼,小猫挠人似的劲儿。

    “寒池哥哥。”

    “……”

    晏寒池喉|结重重一滚,闭了闭眼。

    好半晌,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扣上敞开的大衣,按了电梯下行键。

    他简直是自作孽。

    /

    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出去,率先感受到的是和室内天壤之别的刺骨温度。

    迎面冷风袭来,刮到脸上、脖子上、手背上,立即融化成点点冰凉。

    路灯打下橙黄色的光柱,映亮刚刚才开始下落的雨夹雪。

    冬天的京北,雨水实属少见,这一回却像是撞上了什么反常气候。

    雨幕混着冰碴,模糊了一切有光亮的地方,很快在近处地上溅起水花。

    下雨天视野太差,前方不巧发生了一起刮擦,占去两条车道,KTV 门口这条马路,立时堵得水泄不通。

    车子一辆挨着一辆,龟速一样往前腾挪,几步一顿,红色刹车灯时不时憋屈地亮一下。

    大厦停车场在马路斜对面,步行二百米的距离,眼下突然下起雨,大大增加了难度。

    冷风扑面,吹散了脸颊上因为叫了那声“哥哥”带来的热度,梁京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抬头看了眼天,雨势没有减小的意思。

    “走吧。”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

    她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往哪走,就感觉光线一暗。

    是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带着他身上独特好闻的木质调气息和体温,铺天盖地落在了她头顶。

    这件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既厚又重,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稍有不慎就会拖到地上,梁京茉挣扎着把脑袋露出来,看见晏寒池只穿了件灰色毛衣,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看起来是打算就这样跑进雨里。

    她连忙扯开一角,往他头顶盖去:“一起。”

    这男人太高了,肩背又宽阔,梁京茉踮着脚,不过刚举过他头顶,手臂就开始打颤。

    晏寒池低头看她举得费劲,轻笑了声,伸手把衣服接过去。

    他手臂一展,大衣重新撑开,罩在两个人头顶,重新构筑起一片干燥温暖的空间。

    这个距离,男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因为周遭温度太低,显得格外滚烫。

    梁京茉明明没喝酒,却觉得好一阵晕眩。

    “准备好,”他偏头,视线落下来看着她,嗓音清沉,嘴角勾着点笑,“绿灯一亮,我们就开始跑。”

    “好。”梁京茉快速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扯回来,看向斑马线。

    红灯一跳一跳,正在倒数读秒。

    10。

    9。

    8。

    心口像是多了一面小鼓,在不停咚咚咚,咚咚咚地敲着。

    梁京茉也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

    唯一知道的是,她喜欢这种,世界在风雨里飘摇,而她和他并肩的感觉。

    /

    窗外黑沉沉的,模糊光线里,雨还在下,砸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浮起冷白的气。

    室内打着暖气,温暖如春。洗过热水澡,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听着不远处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忍不住冒出点胡思乱想,捞过个抱枕,把下巴搁了上去,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趴在沙发上的乌龙。

    吹干的头发犹带温热,披散在她的肩头。

    这冬夜的雨不算大,但因为有风,雨丝斜打,纵使晏寒池那件黑色大衣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也挡不住正面飞来的雨夹雪,和脚下的水坑。

    跑到停车场,梁京茉已经冻得直打颤,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于是两个人就近先来悬铃西巷收拾下。

    梁京茉的毛衣裹在羽绒服里,和T恤一样都还干燥,不能再穿的是裙子和打底裤,小腿那块黏着雨水,又冷又沉。

    进浴室前,晏寒池从衣柜里给她找了条裤子。

    这是他初中时的一条运动裤,浅灰色,旁边有两道直杠,因为买小了没怎么穿过,对梁京茉来说却还是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换上后,只得把抽绳系得紧了点,裤腿往上折了好几折。

    分不清是觉得这打扮太不伦不类,还是这裤子上沾染着男人衣柜里的气息,一并有种将她包裹住的感觉。

    梁京茉坐在沙发上,心跳始终不大正常。

    手机快没电了,她没有继续刷,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书柜前,想找点什么看看,转移一下注意力。

    冷不丁就在这时,浴室哗哗的水声一停。

    没过多久,门咔哒一下被打开。

    跟比完赛后,头发略微汗湿的模样不同,此刻男人身上带着丰沛的水汽,黑发湿透,发梢只是擦到不滴水状态,泛着黑色光泽,潦草地支棱着扫过眉骨。

    他穿了件白色T恤,黑色长裤,最简单的搭配,可却因为过于优越的身材叫人移不开眼睛。

    白色T恤厚薄适中,勾勒出坚实的轮廓。男人的肌肉并不夸张,是那种常年练体能练出来的精悍。肩宽腰窄,即便在放松状态下,隔着衣服,也不难看出蕴着强大的力量。

    他抬脚拨开围着转的乌龙,往这走来。

    一瞬间,梁京茉如梦初醒。

    她飞快收回视线,打开书柜门,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假装选得认真。

    以为男人会去吹头发,没想到,脚步声却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后。

    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足够令人心头一紧。

    梁京茉搭在书脊上的手蜷了蜷。

    身后,他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路过,随口问了句:“找什么呢?”

    “没什么,就手机没电了,随便看看。”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梁京茉不知怎的却说得极不自然,心跳快得异常,好像做贼心虚一样。

    被他这样看着,她哪还能专心找书,抿了抿唇,也不打算找了,想走去沙发那。

    刚一转身,却微微怔了下。

    才注意到,晏寒池身上居然没有那种刚洗完澡,蒸腾出来的热度。

    相反,是冷的。

    混合着青柠罗勒沐浴露的香气,有一种近乎刺激感的清凉。

    这可是冬天,即便室内暖气足,和夏天也绝对没法比。

    光是想到“冷水澡”,梁京茉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不冷吗,吹风机在沙发……”她这么说着,就想去给他拿。

    书柜这一块空间不大,本以为晏寒池会让路,没料男人非但纹丝不动,还恰恰在她迈开脚步的一瞬,手一伸,撑在了她脑袋旁边的玻璃柜门上。

    梁京茉差点撞到他胸膛,只好后退半步,后背就抵上了柜门。

    她心跳漏了半拍,抬起头,声音小下去:“你干嘛?”

    “不干嘛,”男人低头看她,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而纯粹,慢条斯理地说,“就是有点儿想反悔了。”

    梁京茉整个人被他困在这方寸之间,思绪早就乱得一塌糊涂,根本没能好好地分辨他话里的意思,只感觉扑面而来一股莫大的压迫感,还有快要到极限的心跳。

    她退无可退,几乎不敢抬头看他,轻声问:“什么反悔?”

    “你说呢?”晏寒池抬眉,轻轻啧了声,“我原来想,小姑娘害羞,不想这么快,也行,不急着这一天两天。没想到有不长眼的,就趁这一天两天,还想来摸你的头。”

    男人话中的醋意太明显,梁京茉一时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存心找茬,只有辩解道:“他没摸我头,是想给我摘东西。”

    晏寒池眉毛挑了挑,像是半点不容商量:“给你拔白头发也不行。”

    “……我哪有白头发!”

    小姑娘要面子,一逗就炸毛,咬着唇,眼里含着恼意瞪他,怎么看怎么可爱。

    一时间,晏寒池只觉得刚才压下去燥意又上来了。

    想把她据为己有。

    一刻也不想等。

    “我就一个问题,”他偏头,喉结微滚,清了清嗓子,再回头看她,径直道,“做不做我女朋友?”

    什么?

    听见男人前半句时,梁京茉还以为,“我就一个问题”后面跟的应该是“他跟你什么关系”或者“为什么突然伸手给你摘东西”之类的,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啪”一下跳了闸,紧跟着泛起一股电流窜过般的麻。

    梁京茉愣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喃喃道:“你说什么?”

    “没听清?行。”

    他目光悠悠地看着她,而后换了个更为正式的口吻。

    “我说,梁京茉,我喜欢你。不是从前那种喜欢,是现在,喜欢一个大人一样的喜欢。考不考虑做我女朋友,嗯?”晏寒池手臂撑在她耳旁,就这么低头看着她,眼里勾着笑意,还有点坏,“愿意就点头,答应就摇头,点头摇头都不会,那就眨眨眼。”

    第76章 Chap.76:美梦成真

    #76

    点头、摇头都还好说,眨眼要怎么控制?

    这男人看似给了三个选项,实际上路却只有一条。

    梁京茉被逗得想笑,却又感受到眼眶先涌上一股热意。

    原来喜极而泣不是假话,美梦成真也会让人想要掉眼泪。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在巷口第一次看见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骑着山地机车的男人,一身冷锐轻狂不好惹的气息,连小混混也要敬重三分。

    那时她以为他是个坏人,或者,最多也就是坏人那一行列里相对来说的好人,也以为是太过害怕,心跳才会快成那样。

    直到后来,元宵家宴坐在他旁边,感知到心口愈演愈烈的动静时,才明白过来。

    她不是怕他。

    而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这个潇洒又温柔的男人在她的少女时代留下了太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后来那些年,就算碰上其他称得上优秀的男生,她始终没能产生类似的感觉。

    梁京茉一度以为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直到在西北沙漠,重逢的那个夜晚,他只是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就感受到心脏上久违地传来了热意。

    更不要说现在——

    男人略微俯身,站在她面前,把她圈在书柜和他之间,说他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