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Chap.61:邀请
#61
十六岁那年,梁京茉去苏城参加“新象杯”征文比赛,恰逢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在二十多公里外的灰石镇举行。
她偷跑过去看,那时在市集门口接她的人,就是黄晴。
三四年时间,不足以令一个成年女人的面貌发生很大改变。
同样的,那个安静生涩的女高中生,也不会因为脱下书包,就变得判若两人。
梁京茉的五官几乎没变,只是脸庞褪去了少女的圆润感,眉宇间那股属于学生的青涩消失了,细眉如画,眼梢内窄外翘,红唇莹润。
长发不再扎成规整的马尾,而是柔顺地从肩膀上垂下,清冷中又有几分女人的柔美。
黄晴盯着她看了会儿,起先是种爱美的本能,想说邱晖这位表妹长得真漂亮,几秒后,眉头微皱,露出一种隐约的诧异。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她毕竟是个记者,这么些年来,面对面采访过的人数以千计,更别提,那些在现场有过一面之缘、或是提问过的普通民众,简直和星星一样数不清。
所以一时并没能准确地把她认出来。
“没有,”梁京茉忍着如擂的心跳,佯作平静,“我没什么印象。”
“是吗……”黄晴这样应着,也觉得大概是自己搞错了。
因为这个意外状况,梁京茉无比后悔答应过来吃饭,却也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走。
室内暖气足,梁京茉习惯性脱去外套,还没来得及找地方放,就感觉手上一空。
男人轻松拎过她的外套,挂在了不远处的衣帽架,仿佛是个顺手的举动。
然而那一瞬间距离的拉近,却足以扰乱人的心弦。
梁京茉张了张口,下意识说“谢谢小舅舅”,到“小”字时反应过来,又快速咽了回去。
于是那声“谢谢”就显得十分戛然而止,连邱晖都纳闷地抬了下头。
晏寒池好笑地看过去。
她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蓝色毛衣,黑色图案像是墨汁融进水里,晕染出写意的花。
圆领款式衬得脖颈修长白皙,人也跟玉似的漂亮。底下则是条灰色的毛呢裙子,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几次见面,她都裹在宽大的羽绒服或者卫衣里,和十六岁那会儿的风格差别不大,这还是第一回穿裙子,无论眉眼还是身段,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
她确实长大了。
那种由于视角转换而产生的最后一点心理包袱,在这一刻丢得干干净净。
晏寒池收回手,抄进兜里,低头挑了下眉梢:“刚才想叫我什么?咽得那么快,也不怕呛着。”
梁京茉:“……”
因为黄晴的到来,室内打扫一新,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零食,都是邱民海一大早去买的。
饭桌上更是如邱晖所说,赵慧娟拿出了毕生绝学,弄了比年夜饭规格还高的一桌,连点缀的胡萝卜都雕了花。
她是向来藏不住事儿的,心里头高兴,说话就滔滔不绝。
表达完终于见到黄晴的喜悦之情,又开始介绍邱晖作为一款男友来说的实用功能。比如从小到大都被评为三好学生,做过领航员所以会照顾人,脾气好,平时最喜欢扶老奶奶过马路……
“妈,您收一收,歇着点儿,”邱晖头痛地示意她喝水,“推销得这么卖力,等会儿人以为我有什么大雷,您急着脱手呢。”
“去你的,狗嘴……”赵慧娟骂了一半,想起这是在儿子女朋友面前,包袱又端起来了,连忙刹住,“咳,吃菜吃菜,你们都多吃点儿啊,茉莉,这几个菜不辣。”
茉莉?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像是有个灯泡“啪”的一亮,冒出个卡通的茉莉花头像。
黄晴惊喜地“哎”了声,马上坐直了:“你是茉莉对不对?Jasmine?忘了吗?我们一个群的,之前……”
话没说完,客厅的门就被人推开。
是个样貌朴实的大婶,显然熟门熟路,径直走进来,把手里的几大盒东西往餐边柜上一放。
“慧娟儿,喏,给你拿来了啊。”
赵慧娟连忙放下筷子:“哟,谢谢了,坐下一块儿吃点不?”
“不了,我闺女在家呢。”
等大婶走了,赵慧娟起身把那几盒东西拎过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朝黄晴道:“阿姨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给买了点特产,你带回去尝尝,过阵子我们再来苏城正式拜访——”
眼看自己亲妈前半段还算正常,后半段突然画风一转,连“拜访”这种文化词都说出来了,邱晖连忙叫停。
他跟黄晴才谈了半年,虽说感情挺好,但毕竟也还没到谈婚论嫁、互相见家长的程度。
昨天是架不住赵慧娟一个劲儿地问,又恰好黄晴这趟本来就在京北出差,他发消息问了下,才应允说顺道来家里吃个饭。
亏他还叮嘱,就吃个饭,当朋友似的,千万别给人上压力。
黄晴笑笑,示意他没关系,干脆道:“谢谢阿姨,您费心了。”
赵慧娟也发觉自己刚才没刹住车,见姑娘没计较,心里熨帖了许多,连忙啐邱晖:“你看小晴多落落大方。”
邱晖无奈地举了个手作投降状。
黄晴又笑了下。
身为记者,察言观色是基本的素养,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下就能摸清,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
是以这么多年,在采访对象那儿,她也是很有口碑的。
只是……
刚才好像失误了。
黄晴挟着筷子,再度望了望斜对面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女孩儿。
刚才脱口而出那一连串问题,完全是下意识反应,好比学生时代搞懂一道数学难题,兴奋得恨不得吼两声。
被人一打岔,黄晴冷静下来,便注意到了小姑娘那一瞬间有些懊丧又不自然的神情。
“哎,刚说到哪儿了?”这茬结束,邱晖想起什么,扭头道,“你俩在群里认识的?哪个群啊?”
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又落了下来。
梁京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飞快地思考着该怎样应对。
然而,无论思维跑得多快,她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情况,已经完全没有扭转的余地。
十六岁时,那个比赛结束、从酒店溜号还被叫家长的下午,她跑去看他赛车的事情,好像就要以一个十分意外的方式被揭露了。
余光里,能看见晏寒池靠在椅背,双臂抱起,微微偏头,像是对这个话题也有点感兴趣。
更糟的是,这里还不止他一个人。
“就是一个兴趣爱好群啊,你猜猜看。”黄晴在这时说。
梁京茉愣了下。
邱晖:“钩针啊?”
他知道黄晴最近的爱好就是这个,有空都在跟群友探讨针法图解。
“不是,总之是一个属于女生的爱好群,”黄晴卖弄着神秘,其实是因为暂时没编好,“为了避免有男的混进来,我们都爆照的。”
梁京茉顿时松了一口气,配合着点点头:“对。”
……
餐桌上几个男人看起来都对这个话题不甚感兴趣,倒是赵慧娟听说黄晴喜欢钩针,勾起了不少年轻时的回忆,拉着她又聊了几句。
饭后,邱晖和黄晴休息了下,就准备出发去机场。
赵慧娟和邱民海一块儿送他们,梁京茉则和晏寒池去回去拿行李。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午后,天色却暗了下来,云翳遮住了太阳。
许是一餐饭吃得如坐针毡,梁京茉这会儿心都还有点扑扑跳。
她摸着羽绒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想着待会儿要怎么跟黄晴说才好。
再回神,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晏寒池家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金黄的银杏叶在地上堆了满满一层,踩上去有种湿润的柔软。
梁京茉站在晏寒池身后,看男人掏出钥匙,门开之后,往里走去。
她下意识抬脚要跟上,冷不防,那男人却忽然转身,梁京茉险些一头撞上去,抿了抿唇抬头。
平房的院门并不如四合院那样气派,晏寒池个子高挑,肩宽腿长,体型和她本就悬殊,像这样一只胳膊撑在门框,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便存在感很强地堵住了她的所有去路。
这一刻,不知是距离太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男人身上的热度,还是鼻尖扑来的洗涤剂气味令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梁京茉的心重重一跳,呼吸不由屏住。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枝头坠落,打着旋儿在两人之间飘过。
男人狭长的眼眸眯起,打量了她一会儿,忽而勾了下唇。
“自己交代,还是我找黄晴问问?”
/
“所以,你最后承认的居然是——你是他的粉丝?”
难得周末,三位好友相约看电影,等待时间,听到这个进展,于琦雯一口珍珠差点呛在嗓子里。
周水宜完全道出了她的心声:“为什么不干脆表白?!”
“曾经,”梁京茉为于琦雯的总结加上了个限定,“而且也不算粉丝,我就说,是因为班里有人在聊这个,有点好奇,刚好又有个苏城站才去的。”
之所以瞒着他,是因为他知道了肯定会调侃她。
梁京茉觉得,自己还算编得挺圆的。
“其实,这个情况,你趁机表白了也没什么关系吧。换做是我,有人暗恋我这么多年,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周水宜想了想说。
“而且你小舅舅又是这种要颜值有颜值,要身材有身材的类型,晚一秒谈上都是损失啊,”于琦雯说完,又引经据典,“根据我的经验嘛,你这时候表白,成功率已经很大了。要么是他拗不过你,答应跟你试试,要么是他早就对你图谋不轨,一拍即合。像我看过的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
没记错的话,于琦雯经常看的文,大多都在ao3。
梁京茉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睡在他家时的那个梦,差点把自己呛到。
她小心地咽下奶茶,认真道:“其实,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暗恋他这么多年。”
两人都不解:“嗯?为什么?”
因为,如果被他知道了,那么她的表白或许也会变成一件沉甸甸的负担。
也许他会觉得太沉重而干脆选择不开始。
就算他接受了,她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过于漫长的暗恋经历,为她的喜欢增加了砝码。
她希望晏寒池喜欢这个长大后的她,而不是感动于曾经的她。
“这样也有道理,”周水宜点了点头,没办法,在绝对的“老司机”的于琦雯和绝对的“纯情派”梁京茉之间,她就很容易墙头草,“那你觉得他起疑了吗?”
“我不知道,”梁京茉如实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蹙眉,想了想又松开,豁出去了似的,“反正,他不明说,我也就继续装糊涂。”
“那你怎么一副纠结的样子?他说什么了吗?”于琦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对于她曾经跑去看他赛车这件事,她解释完,晏寒池倒是没有说什么,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梁京茉在意的是,话题告一段落时,男人倚着门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
“下周末我有个场地赛,来不来看?”
他是觉得她喜欢赛车,所以邀请她吗?
尽管和现实有一点出入,但无论如何,这样拉近距离的好机会,梁京茉当然不会错过。
点点头说:“来。”
晏寒池“嗯”了声,终于大发慈悲似的让路,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调闲散,像是顺口一提。
“对了,孟成飞也在。”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孟成飞是谁?”
他低头,视线在她身上落了两秒,眉梢很轻地挑了下,像才意识到她不认识似的,勾了勾嘴角,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
“车队一维修工。”
“……”
是什么很厉害的维修工吗?
还值得他特地提一嘴。
梁京茉总觉得不太对劲,那天回家以后,坐在书桌前想了好半天,终于在某一时刻,这个名字穿透了久远的记忆,浮出水面。
孟成飞。
是她十六岁那年,在他面前胡诌过的那个“初恋”。
……晏寒池怎么还记得?
第62章 Chap.62:YANHANCHI
#62
周六,天朗气清,阳光不烈,微风,是个适合赛车的好天气。
下午1点30分,京北天港国际赛车场。
无论拉力赛还是场地赛,在国内都有着固定的一批铁杆粉丝。外地的前夜就赶了过来,住在赛车场的配套酒店,本地的一大早驱车几十公里,脸上洋溢着激动。
这些人在看台扎了营,绑发带、拉横幅、挥旗帜,无论老中青,个个热血沸腾。
各路媒体记者戴着工作牌,手持话筒,行色匆匆,赶着对全国各地赶来的各车队车手进行赛前采访。
转播人员则肩扛摄像机,装配炮|筒似的长焦镜头,分布在整条赛道的各个位置,严阵以待。
这次的阵仗格外大,想也知道,是因为参赛阵容堪称史无前例的豪华,且看点十足。
“吴宇博,不用我介绍了吧,你出国之前,他在场地赛这块就是国内第一梯队,四十多了,还在巅峰期。卢卡,就那个金色卷毛的意大利人,烈风车队专门请来的外卡,7岁就开始开卡丁车了,他爹还是F1工程师!另外,NS车队的成一健今年势头也猛着呢。”
练习赛开始前,本来应该是工程师和车手的沟通环节,比如确认一下调校、介绍一下对手情况、调整一下心态之类的。
但北逐的工程师沉默寡言,像个只会发指令的机器人,于是,反而是刚从外头一路进来的经理周达话最多。
晏寒池穿着北逐的黑色新赛服,左胸口绣着白色的车队徽标和名称,肩宽腿长,衬得那一身赞助商logo也高级了起来。
他调整了下手套:“你是哪个车队派来的,怎么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周达一看他这随意的样儿就忍不住上火:“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内行人知道拉力和场地是两回事,那外行人能懂吗?你现在这名气,一举一动都能上热搜,万一输了怎么办,就一点儿偶像包袱都没有?”
理论上来说,作为北逐的外卡车手,晏寒池就算输了,对车队的影响也不如正式车手大。
但周达知道他打算参加这一场跑车赛时,还是第一时间进行了阻拦。
主要是因为私交好,不忍心看他一着不慎,被诋毁、挨骂,说些实力相关的有的没的。
阻拦未果,终于在心里下了个结论,这人是瘾大,纯瘾大,看见条赛道就想往上跑,没治了。
果然,晏寒池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我的偶像包袱,不是在你身上背着吗?”
“去你的,”周达没好气,感觉自己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是说正题,“人给你接到了,这会儿估计都去包厢了,加上她同学,一共五个。”
“这么多?”晏寒池像是有点意外,开门的手一顿。
周达哼声:“对,五个,怎么了,你连满场的记者都不怕,还怕这五个大学生?”
说话间,已经到了赛车称重环节。兰博基尼埃文塔多剪刀门向上打开,向来无拘无束、坚信无往不利的赛车手坐进去,熟练地启动引擎。
周达看见他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想是想到了什么,啧了声笑出来,那模样不知怎的居然还有点坦诚。
“我就怕那一个大学生。”
/
此刻,周达口中的五个大学生,已经像他所说的那样,陆续进了VIP包厢。
说是包厢,其实是半敞开式的,和看台紧密相连,只是略微向外突出,拥有更好的视野。
梁京茉揿灭手机,还是放弃了和晏寒池专门提一声自己带了同学的事。
主要是觉得,按照那个男人的性格,肯定不会介意这种事。
何况刚才周经理来接他们,应该也了解了情况。
这时,从身后传来任景畅的声音:“学姐,你很喜欢赛车吗?”
梁京茉目光没有离开赛道,“嗯”了声反问:“你不喜欢?”
“没有没有,我也挺喜欢的。”任景畅不敢再聊天了,佯装专注地看向赛道。
其实,他对赛车并不感冒,只想找个机会见见她。
两个人毕竟不同学院,平时除了拍片子就聚不到一起。
这回周末,西北拍摄小组的群里,赵扬帆牵头,说自己提了新车,约大家去西郊爬山。
任景畅原本心里一喜,没料下一秒,就看到文玲说,自己和梁京茉说好了要一块儿去看赛车。
他连忙表达自己也感兴趣。
于是,梁京茉原本一个人的看赛车之行,就成了多人集体活动。
最初的导火索,其实是因为一起吃饭时,赛车票被文玲看见了。
对方正愁周末无聊,问还能买到票吗。摸着良心说,在明知VIP包厢可以坐好几个人的情况下,梁京茉没法儿不带她。
她其实也不介意和大家一起看,热闹、轻松、有说有笑,本该更有意思的。
可心底的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涌上一丝遗憾。
转念想想,又觉得这情绪毫无道理。
只是被他邀请看赛车。
又不是约会。
意识到这些情绪的来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确实挺想和他约会。
梁京茉又飞快地抿了下唇。
下午两点整,练习赛正式开始。
赛会只安排了一场练习赛,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车手跑跑圈,熟悉一下车和场地,下来之后给个调校的时间,就进行排位赛。
练习赛不计成绩,然而天生追求速度的赛车手,搭配上各式为赛道而生的大马力跑车,那角逐也是相当精彩。
一辆辆顶级跑车,几乎呈现一道道拉直的虚影从面前尖啸而过。
和拉力赛不同,场地赛通常是多车齐发,同时角逐,观众对于快慢有着更直观的感受。
有观众看见自己支持的汽车品牌或者车手,就用力挥舞旗帜,激动地大叫起来。
受氛围影响,苏蔓跟着他们稀里糊涂叫了一通,畅快地坐下,意犹未尽。
“太帅了吧!太好看了!哎,茉莉,你小舅舅是哪个啊?”
“他是9号车。”梁京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现场转播大屏。
赛车的涂装太花了,速度又快,光凭肉眼捕捉就是一晃而过,主办方很贴心地启用了大屏。
长焦镜头加摄影师甩狙式的跟拍,能很大程度地放慢车速。
几秒后,她终于又一次看到了那辆涂装酷炫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风驰电掣,切线利落,依然是沉稳又狂野的驾驶风格。
梁京茉忍不住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
下午3点30分,赛车调校结束,所有人离开维修区,等待排位赛开始。
排位赛,顾名思义,这场比赛的名次,决定了明天正赛时的发车位。
按照赛会规程,排位赛的发车位,由工程师抽签决定。
北逐场地组的工程师人长得黑,手也黑,一抽给晏寒池抽了个倒数第三。
一共19台车,他排16。
周达看见的时候心态都有点崩了。
他本来想的是,如果运气好,拿到杆位,第一个发车,那么按照晏寒池那天才级别的车技,只要做好防守,有很大的概率能维持住名次,这样明天正赛也是杆位,同理可得,皆大欢喜。
而像这样落到末尾,就是对晏寒池最不利的情况。
因为众所周知,晏寒池开惯的拉力赛,是间隔发车制,前一辆发完车,过一分钟乃至更久后才会发下一辆。
而场地赛则是大家像小仓鼠一样在一个笼子里转,你要创造最佳圈速,就得拼命往前跑。
别的小仓鼠又不是木头,肯定得防守。即便有让路规则限制,缠斗过程中,也会损耗大把时间。
眼下这情况,好比把有海洋霸主之称的虎鲸往陆地上扔,任他是什么天才车手也没……
我去,有用!
大屏上,“YANHANCHI”的名字正飞快地向上跃动,这代表着他的圈速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提升。
即便不看圈速榜,实时画面也已经够直观。
改装过后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如同一头名副其实的凶猛斗牛,在直道上爆发出全部的蛮力。12缸引擎轰然咆哮,吃上了前车的尾流,速度在真空带的加成下猛增,在入弯前牢牢咬住了前车的B柱位置。
按照场地赛规则,有效进攻形成,前车不甘心地让出了优先入弯权。
……
30分钟后,排位赛结束。
称重、车检完毕,成绩经过赛会核准,向外正式公布。
“POLE POSITION:#9 YANHANCHI”
第一发车格!
看台上早已爆发出沸腾的欢呼,许多人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北逐车队的支持者扬眉吐气,疯狂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帽子,甚至没喝完的水瓶。
在这片鼎沸之中,大屏很懂事地切入车内视角。摄像头大概装在车手头盔位置,能看见男人扶着方向盘稳定有力的手臂。
主视角下,赛道在眼前急速缩窄,弯道护墙、前车尾翼、蓝天与地面疯狂交替旋转,将现场的氛围又一次引燃。
“牛啊!牛大发了!”周达摸出手机,立马就打给工程师,想问问他在改装上藏了哪一手。
总感觉今天车队这台兰博基尼比上回其他车手开出去时快了不少,动力猛,过弯时的抓地力强到可怕,所以晏寒池刚才弯道那一下极限救车也轻松。
上回那个车手,类似的情况,可是直接飞出去吃草了。
那位寡言的工程师继续沉默,然后跟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德国大多数高速公路不限速。”
第二句:“KR车队基地离纽北赛道很近,估计他闲着的时候,没少去跑。”
纽博格林北环赛道,全长25.98公里,世界公认的“圈速证道之地”,每年无数厂商、车队和个人慕名而去,因路况复杂,坡大弯急被称为“绿色地狱”。
周达:“……”
维修区内,晏寒池摘掉头盔,黑发随之潦草落下,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凌厉的眉骨,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一种搏杀后的锋利感。
他接过工程师递来的水,仰头喝下,喉|结快速滚动。
这一幕同样呈现在大屏上。
附近几个女生飞快地红了脸,又是一阵比刚才更激动的压低碎语。
排位赛结束,还剩明天一场正赛。
这期间,为了保证称重,车手的每顿饭都要在车队吃,晚上还有会议和复盘。
冬天太阳落得快,转眼间,黑色天幕已经笼罩下来。
看台上,大家陆陆续续离场,仍在热烈地讨论。赵扬帆这次开了新车来,一架大SUV,一车把他们带过来,自然一车把他们带回去。
许是坐在看台上时,被身旁女生的“好帅好帅”灌了一耳朵,车开出去半个多小时了,梁京茉坐在后座里,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视网膜上残留的,正是晏寒池摘下头盔的那一刻。
男人高大而英俊,有风吹过,止不住的心动。
心脏鼓噪着,她双手捧着手机,打了两个字,随后斟酌着删掉,过了下又不甘心地重新打上。
然后,闭上眼睛,手指在发送键附近胡乱戳了两下。
发出去了。
居然真的发出去了。
看着绿色气泡上的“好帅”两个字,梁京茉的心跳并没有木已成舟的释然,反而跳动得更加厉害。
这会不会太明显,一下就被他看出来了?
梁京茉咬了下唇,琢磨着要不要找一下补。
正对着对话框纠结,忽然之间,发现自己的绿色气泡被往上一顶。
男人的回复不期然掠入眼帘。
River:「开得帅还是长得帅?」
第63章 Chap.63:越线
#63
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被逗得不好意思了。
晏寒池低笑了下,也没追着问。他刚冲完澡,毛巾搭在脖颈,随意往窗边一靠,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和表面的安静少言不同,梁京茉的朋友圈动态很多,像一本随手记录的生活手账。
她会写影评、人物访谈,给朋友的作品打广告,会发剧组实习的日常、天空奇形怪状的云、窗台上偷听的乌鸫鸟,会小小地吐槽合写剧本作业是最不伟大的发明,也会随手拍一些书展、影展、电影票。
她喜欢的歌手是宇多田光和王菲,连签名都是那句歌词,“漫天的是非,做我的真理”。
她阅片量大,口味杂,看小众文艺片,也看漫威DC这类商业电影。
她喜欢金刚狼,火箭浣熊和钢铁侠。
周末有空,她会和朋友看电影,逛公园,尝试新餐厅。
……
其实小姑娘还是十六岁那会儿的性格。
清冷表面下藏着可爱灵魂,理智的文字也会泄露柔软心绪。
只不过,那会儿当她是个小朋友,她的一切特质自然也被隔绝在成年男人的世界之外。
现在却是每多了解一分,就觉得她有意思一点。
晏寒池唇角轻勾,没再往下翻,不料指缘划扫,一下子回到顶端,与此同时,一条新动态就这样被刷新出来。
梁京茉发了张图片,是他今天开的那辆9号赛车,黑色主体配以白色线条的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文字也简单,三个字,“观赛日”。
王达开给她评论:「发这个干什么?」还加了个坏笑表情。
梁京茉回了他一句:「这个车很帅。」
晏寒池又点开图片看了眼,挑了下眉,随后切回和她的聊天框。
梁京茉给他回了个剪刀手的表情。
可以代表胜利、数字2。
也可以代表:both-
开得帅还是长得帅?-
都帅。
他低笑,屈指往那屏幕上弹了一下。
“小姑娘。”
/
手机发出“嗡”一声震动提醒,梁京茉还以为是晏寒池,做了下心理建设才点开。
噢,黄晴。
上回在姨母家遇到之后,她在企鹅上找了黄晴,如实坦白,随后两个人就加上了微信。
黄晴问:「进展怎样?」
若不是线下见过真人,梁京茉真要怀疑,黄晴和钱小刀是一个人。
在得知她的漫长暗恋后,又新鲜又激动,隔三差五来询问进展,都是这直截了当的四个字。
回复完黄晴,梁京茉干脆开了静音,重新集中注意力到正在写的码字文档。
刚敲下几行,手机屏就又亮了下,令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
晏寒池没就着上个话题继续,而是问她,明天看完比赛有没有安排。
平心而论,梁京茉并不是迟钝的类型。
最近以来晏寒池的举动,无论是默认取消“小舅舅”这个称呼、顺手拿过她的外套、邀请她看赛车,还是此刻问的这个问题,都有点超过普通男女之间的社交界限。
可偏偏,非要解释成从前那种自然的照顾也可以。
这感觉像是拿着一把刻度模糊的尺,量来测去,结果都只有“似是而非”这几个字。
是习惯性的关照,还是他有意靠近?
是她暗恋已久产生了妄想,还是他真的在撩她?
这种不确定感,令她的心像悬在半空,时而大胆,时而退却。
梁京茉抿了抿唇,打上:「没有。」
River:「那一块儿吃个饭?」
一般比赛结束,车队都会开庆功宴。
梁京茉下意识问:「跟车队的人吗?」
那边很快回。
「跟我。」
/
第二天的正赛,于下午两点正式开始。
如同拉力赛观众遇上车手翻车,总是眼冒精光、一哄而上一样,场地赛的观众也爱看一些刺激戏码。
比如昨天排位赛的逆袭之战,就很过瘾。
但昨天刷新圈速、打赢逆袭之战的车手,今天正坐在第一发车格。
不知道能超越他的又在哪里。
倒数结束,红灯一齐熄灭,杆位上的兰博基尼如一道黑色闪电弹射而出,其他车手也不甘示弱,其中烈风车队的卢卡追击最为凶狠,几次在弯心处试图贴身,轮胎几乎擦出火星。
黑色兰博基尼迅捷地交叉走线,总在它想上前时轻巧一卡,出弯时车头径直对准直道,油门毫不犹豫接上,防守滴水不漏。
最后十圈,进站换胎,随后一鼓作气,率先冲过终点。
记者们笑容洋溢,对北逐车队道遍恭喜的同时,心里也不免有点落空感。
倒不是她们心眼儿坏,而是,经过昨天的排位赛,晏寒池已经成了夺冠大热门,如果这时出现个爆冷,话题度不就噌一下上去了。
这会儿倒像是意料之中,虽中途几番缠斗也精彩,但不如昨天那种逆袭戏码更令人振奋。
好在,媒体之神还是眷顾她们的。
因为卢卡,那个烈风车队的外卡车手,意大利小将,他居然哭了。
一米八五,金发碧眼的意大利帅哥面对镜头时,几度哽咽。
最终克制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落下,充满了委屈和不甘。
美男落泪总是很引人怜惜的,无奈打败他的是另一个顶级大帅哥。
从大屏上看见这一幕的观众,也只心疼了一秒,就继续投入到了获胜的狂欢中。
……
而北逐车队,庆功宴开始前,则沉浸在一片八卦的氛围里。
“绝对是谈恋爱了,《动物世界》都看过吧,通过打斗展现自身的实力,是雄性动物求偶时的本能,”场地组一小车手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池哥今天表现这么猛,还不参加车队聚餐,妥妥的是已经有约了啊!”
“不对吧,他天天都在车队练体能,要不就跟赵工在那研究用什么胎、试车,哪像个谈恋爱的人,也没见有姑娘来找啊。”
“没准儿是刚谈上呢?”
“要不看看去?”
“走!”
场地组几个车手都是小年轻,加上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维修小工,一拍即合,就往停车场摸去。
不一会儿,从车队宿舍楼走下来个男人。
正是晏寒池。他冲了个战斗澡,洗掉了身上的汗和香槟,黑发潦草,换掉了厚重的赛车服,穿了件棕色麂皮绒翻领夹克,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纯黑色的毛衣。
那夹克外套裁剪挺括,衬出了他利落结实的肩部和手臂线条,几枚银色铆钉点缀在前襟与袖口,折射出冷光。
这套衣服平时都没怎么在车队见他穿过,一眼看去帅出新高度,跟要去走T台似的。
反常。
绝对的反常。
几个人像狗仔一样兴奋不已,正在这时,有人眼尖地发现了什么。
“快快快,上车!他要去接人!”
话音落下,银灰色的陆巡引擎启动,几秒热车后,利落地开了出去。
“冲啊!”握着方向盘的场地组车手热血沸腾,仿佛赛场相逢,一脚深油门追上。
两分钟后,陆巡在天港赛车场正门停下。
“……”
这目的地有点过于近了,副驾上的那名车手冒出个不太妙的猜测。
“他不会是来拿什么落下的东西吧?”
“好像不是,你们看!”
随着副驾车手一指,几人循声看去。
赛车场大门处,走出来一个窈窕的身影。
她穿了件米色的羊羔毛外套,不知是因为正肩偏窄的版型好,还是人站得直,又清瘦,非但不显臃肿拖沓,反而更衬出了她肩膀纤细的骨架。
牛角扣只扣了上面几个,隐约露出里面几何图案的同色系毛衣,袖子露出外套一截,柔软地盖住半个手背。
深棕色的毛呢直筒裙,露出白皙笔直的小腿,脚下一双黑色方头玛丽珍皮鞋。
这一身打扮色调和谐舒适,更让人惊艳的是那张清纯的初恋脸,明明是偏冷的长相,像这样含着些许笑意时,看起来又很甜。
与此同时,车门“砰”一声关上。
就这么几步距离,晏寒池居然还下了车,走过去接人。
“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起先判定他绝对有情况的车手激动得一拍方向盘,不料发出“嘟!”的一声,短促嘹亮,格外刺耳。
已经并肩往车那边走的两人,齐齐看了过来。
空地上,男人高大挺拔,女人娇小窈窕,站在一起,画面养眼得像海报。
车玻璃里,正副驾的两人僵着,后座几个则像狐獴似的抻着头。
画面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后座那几颗脑袋“嗖”地缩了回去,正副驾的两人没处躲,只得硬着头皮降下车窗。
主驾车手扒在窗沿,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起逼真的惊喜:“哟,池哥!这么巧啊?”
“那什么,我们正准备去聚餐呢,有个二货把东西落这儿了。”
后排有人帮腔:“对对对……”
“这会儿天气真不错哈。”
“不知道待会儿吃什么。”
“……”
自觉东拉西扯得差不多了,一切都很自然,于是,后排一小工往前一探,像是才注意到旁边的梁京茉,“哟”了声,坏笑道。
“池哥,不介绍介绍啊?这位漂亮妹妹是——”
此刻,车窗全部降下,梁京茉就这样迎上了一车好事者闪着兴味的目光。
眼下这情景,像极了十六岁那会儿在苏城,车队聚餐,他带着她出现。
也是被调侃起哄,还有人叫她“小嫂子”,令她不安又羞涩。
结果,心里的小火苗没跳跃几下,就被晏寒池一声浑不在意的“小毛丫头”浇灭。
如今她不光个子长高了点。
五官线条也不像那时稍显稚嫩。
在他眼里。
应该不是个小毛丫头了吧?
梁京茉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真的有点在意,外人面前,他会怎么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
旧识?
朋友?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亲戚?
光是想到有最后这个可能,心头就泛上一股复杂的涩然。
正在这时,身旁的男人手臂一展,握住她胳膊,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他身形本就高大,这么轻轻一拽,就隔绝掉了车内大部分明晃晃的探究视线。
像是对这群人的轻浮态度有点嗤之以鼻,又像带了点霸道的占有欲,护住她不让人多看。
“关你们什么事儿。”
第64章 Chap.64:约会
#64
天港区位于郊外,一路开向市中心,天色越来越暗。某个瞬间,车窗外灯火忽然亮起,如同一片璀璨的银河。
不知是因为,此刻身边开车的是那个男人,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亮起的一幕太美,梁京茉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小雀跃。
她承认自己是个傲气的人,如果看不到希望,就会率先扭头跑掉。
而这几天来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她,不是错觉。
也许,还够不上喜欢。
但是,至少也是有点……好感的?
一想到这个,心跳就快了起来,莫名还有些慌,梁京茉打开手机,想转移一下注意力,却先看到屏幕顶端弹出的微博推送。
是北逐车队发布的夺冠资讯,官博人员显然知道大家爱看什么,直接放出九宫格高清现场大图。
每一张都拍得像是杂志级别,俯瞰角度九曲回环的灰色赛道、蓄势待发的十几辆改装跑车、旗帜漫天的环形看台,还有那辆疾驰中的黑色兰博基尼埃文塔多。
车头对准镜头,大灯如同狞亮的眼睛,引擎盖上印着极具设计感的赞助商拉花,背景是虎视眈眈的对手和被速度模糊成一片的观众席。
下一张照片是驾驶它的男人。
维修区内,头盔被摘下,松松拎在手里,黑发凌乱垂搭在眉前,汗水沿着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他正抬眼看向某个方向,眼神锐利,充满了荷尔蒙与故事感。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在赛车服的包裹下极其优越,肩线几乎撑平面料,腰身却收得利落无比。
评论区早已一片沸腾。
“帅炸了!!”
“这是兰博基尼的广告也认了,迟早我会买得起的!”
“非常怀疑摄影师知道我们想看什么,还给了池哥摘了手套拎头盔的特写,那个手的大小和手上的青筋谁来懂一下……”
“楼上的我懂。”
“懂。”
“每日一问,北逐是不是看脸选车手。”
“真的诶,马上就可以组个男模团出道了。”
“照片是徐烨?北逐那个出了名的‘长得帅帅的,开得菜菜的’?居然真有这么帅啊!”
“姐妹看文字啊!这不是徐烨,这是晏寒池!WRC三连冠车手!可以搜一下,很有名的。”
“颜粉入坑,才知道他赛车居然开得这么好!”
“……”
近年来,随着互联网的发展,曾经小众的赛车圈也逐渐进入了大众视野,当中最出名的就是F1。
连带着,一些本土圈速赛也吸引了大量粉丝。
每逢大赛,微博广场上总是要热闹一番。汽车博主大谈特谈车辆性能,体育资讯号发布接下来的赛历和看点,营销号则抓住风头,放出一波又一波的精彩剪辑。
各路媒体抓拍的车手高清照片里,梁京茉总是一眼就被晏寒池吸引。
或是他在维修区,单臂夹着头盔,人站得直,微微低头听工程师说话。
或是他夺冠后跟人击掌的瞬间。
又或是一个高大宽阔、无限引人遐想的背影。
……
说来奇怪,明明认识他已经很多年,按说这张脸也应该看习惯了,可骤然刷到他的照片,还是会被帅一大跳。
梁京茉按捺住没有再往下刷,免得身旁开车的男人发现。
正要退出,忽然扫见一条长博文,热度不低。
博主应该是那位意大利车手卢卡的铁杆支持者,对他很是了解。
从7岁时的卡丁车启蒙,写到在欧洲青少年赛事崭露头角,他或许不算天才,但成长经历堪称励志范本。
签约中国车队后,他却屡屡失利,几次大赛,都因为各种原因和冠军失之交臂。
字里行间,意难平不断累积。
在结尾更是直接写了这样一段话。
“入坑多年,我当然知道,胜负无常,赛道之上没有绝对的赢家。
“可我同样无法接受,一个姿态傲慢的所谓天才车手,将别人视若生命的赛场当成他的游乐场,用令人可望不可即的资源和天赋,轻飘飘践踏一个少年十几年的汗水与信仰。
“卢卡,那你的热爱和努力又算什么?”
评论区也是清一色在表达心疼。
“呜呜呜真的够了。”
“今天看见他哭,以后都不想继续看这个狗屎比赛了。”
“说真的,去年他因为爆胎退赛我就很难过了,今年好不容易换了个给力的车队,结果莫名其妙遇上Y?”
“一个在WRC拿过三连冠的人,为什么要纡尊降贵来跑国内的比赛啊?图什么?难不成打算转场地赛?”
“不是啊,正因为他不打算转场地赛,才更让人窒息。卢卡拼上一切去争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随便玩玩的游戏。你不知道有些媒体那嘴脸,就差直接说卢卡连个玩票的都跑不过。”
“……”
理智上明白,这些评论只是在宣泄情绪。可是,梁京茉看了还是无比心堵,且不可理喻。
且不说赛车本就是一项残酷的竞技运动,单说“资源”两个字——出身赛车氛围浓厚的意大利、父亲是F1工程师、7岁就坐进卡丁车驾驶舱的卢卡,才是那个赢在起跑线上的人吧?
反观晏寒池,十六岁试车被坑翻下山崖,之后才拥有第一台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拉力赛车。
王达开说过,就算是这一台,资金也是卡着用在刀刃上的,大多数零件都是东拼西凑的性价比货。
他就靠着这样一台车,在长白山冰雪拉力赛上创下震惊四座的成绩,生生为自己博杀出了一条路。
所以,这些人怎么好意思,因为他现在的耀眼,就把他说成轻飘飘取胜的玩家?
他明明才是那个赤手空拳,一路从泥泞里爬上来的人。
梁京茉只觉一阵血气上涌,不平又委屈,咬了咬牙,忍不住在输入框打了一大串有理有据的反驳。
她这个号是新创的冲浪号,不用担心会带来什么麻烦,一鼓作气按下发送,心头的愤懑还是没消,一直刷着评论区。
以至于,当陆巡向右拐弯,光线忽然沉入大片黑暗,明显在驶过向下走的坡道时,才发觉目的地到了。
地下车库里,梁京茉收起手机,进电梯后,才重新拿出来看。
对方还没回复她。
轿厢一路上升,忽然在某层停稳,发出“叮”的一声。
前方有个高大男人走出去,梁京茉心不在焉,下意识也跟着往前。
刚迈开脚步,就被人拽回原地。
“想什么呢?”晏寒池松开手,抄进口袋,低头打量她,“跟他走可没饭吃。”
“……”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跟错人,梁京茉耳根顿时有点起烧。
晏寒池这才示意她手机:“看一路了,有事儿?”
也是被他一问,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沉浸在那条博文里,都没怎么跟晏寒池说过话。
难得的独处时间,都被浪费了。
她如梦初醒,有些懊恼,把手机摁掉塞回外套口袋。
“没有,一点小事,现在处理完了。”
这会儿,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对话声消失,氛围便安静了下去。
灯光明亮,打在电梯金属四壁上,也清晰照出了镜子里的一男一女。
刚才见面时,梁京茉就发现,晏寒池今天似乎换了个风格。
男人平时的穿着都以运动或户外风为主,随性又潇洒,今天却帅得锋芒毕露,呈现一种更明显的,精心而正式的熟男气度。
这是不是代表。
他和她一样,也把今天看得很重要?
而且,仔细看,两个人今天穿着的这一身颜色也有些巧合的呼应。
像是情侣装一样。
走出电梯时,梁京茉使劲抿着唇,才没有让嘴角向上扬起。
至于那条博文带来的不快,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这是家地中海餐厅,坐落在大厦最顶层,装潢风格自然,色调以白色、米色和浅橄榄绿为主,玻璃亮闪闪的,向外可以俯瞰大片城市夜景。
梁京茉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来。
头顶的灯是特别的鸟笼形,光线明亮,照着玻璃杯沿新鲜的橙子片、各式形状不同的瓷盘、灰胡桃色餐桌的纹理,也照着,对面那个穿着黑色毛衣的男人。
他脱掉了外套,袖子随意推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不知是毛衣质地柔软,还是灯光原因,削淡了他身上的那种锋利潇洒的感觉,莫名让人觉得很居家。
刚才点菜时,她对着两份主菜纠结,不知道要吃哪样。
男人直接对侍应生道:“两份都上。”
梁京茉下意识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这不是还有我?分着尝尝。”晏寒池又点了一份主菜、几个配菜、汤品和甜点,才把菜单折叠交还给侍应生。
梁京茉噢了一声。
忽然想到,之前某次夜聊,于琦雯开玩笑说,有男朋友之后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把自己想吃的东西都点了,每样都尝一遍。
尽管知道这只是寻常的分餐行为,换作家人朋友也一样。
但是,还是不免受于琦雯那番话的影响,有点为“男朋友”这个词想入非非。
梁京茉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第一次和晏寒池单独吃饭,即便在十六七岁那会儿也没有过的体验。
应该把握住机会才好。
正想着从哪个话题入手,斜前方忽然有个男生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突兀,嗓门大得不合时宜。
“花也收了,电影也看了,宝贝也叫了,我表白了你说你有男朋友!你耍我玩儿呢!”
女生抓紧了手里的餐巾纸,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你小声点,我一开始就没说我单身啊……”
“那你也没说你有男朋友啊!”男生一下来气了,嗓门拔得更高,“你早说我会当小三吗?!”
女生又羞又气,欲言又止,许是发觉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连忙拽上包离开。
男生在原地站了会儿,也一脸不爽地推开椅子走了。
梁京茉只当看了个戏剧化的插曲,正要收回目光,忽然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
在晏寒池这儿,她应该、且一直是有男朋友的。
当时之所以撒这个谎,梁京茉回想,应该是出于一种幼稚的较劲和自我保护心理。
试图通过这一种方式来宣布,她并不是非他不可。
可此刻,这个自作聪明的谎言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绊脚石。
佐以九层塔、欧芹等香料的烤蘑菇鸡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梁京茉心不在焉地吃着,满脑子想的都是,该怎么自然地让这个“男朋友”消失。
正在这时,对面的男人有了动静。
他向后靠着,把侍应生新送来的那份香橙布丁往她面前推了点,随后目光往旁边瞥了下,眉一挑,像是才想起这么一问。
“就这么跟我出来吃饭,你那个小男朋友不吃醋?”
第65章 Chap.65:茉莉
#65
“我们分手了。”
话音落下,梁京茉才察觉到,自己脱口而出得有点儿快了。
实在是因为,晏寒池这个问题太及时,一下就将她正在琢磨的事儿勾了出来。
男人眉梢抬了抬,像是挺意外:“刚才分的?”
梁京茉原本想顺势点头,这样正好可以解释一路过来都在看手机的事。
转念一想,不可以。
前脚刚分手,后脚就对晏寒池示好,这岂不是显得她太轻浮了。
于是摇摇头:“分了有一段时间了。”
柔和的灯光下,小姑娘眼仁也明净,像含了一汪清泉。
说到分手,没半点胡编乱造的心虚,还流露出一种淡泊,好像是真有过一段儿,然后平静地放下了。
这模样令晏寒池想起很多年以前,一只闯进车队维修房的小花猫。
它身手矫健,趁人不备跳上车,窜进后备箱,把维修工随手放在那的一捆扎带和一盒子螺母扒拉得满地叮叮当当乱滚。
等主人匆匆找来,它已经在角落坐得无比端正,若无其事抬爪,舔得投入。
什么零件?
不知道,它自己滚下去的。
晏寒池忽然很想笑,他抬手蹭了下眉骨,借此偏头,压住嘴角的弧度。
再转回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闲散,人在椅背靠着,视线略往下低,看着她,像是句普通的关心。
“好端端的怎么分了,他不想学医?”
“……”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猜测?
她也没说过男朋友必须得是医生啊。
梁京茉总觉得这男人话里有话。
这个角度看去,他狭长的眼眸轻勾,隐约有点揶揄,又有点看戏的感觉,像只可疑的大尾巴狼。
但非要说哪里有问题,她一时也捉摸不清。
梁京茉只得先按准备好的来:“不是,就觉得不合适。”
“哦,”晏寒池应了声,点点头,手指在桌上随意敲了两下,仿佛也不打算深究,“也是。”
这下梁京茉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也是’?”
“人跟吸血鬼,确实不合适。”
“……”
/
无论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
梁京茉松了口气。
结完账出门,侍应生双手递回小票,并奉上两份餐后礼物。
是两个亚麻色的小布袋,纹理里藏着草籽一样的颗粒,袋口用白色棉绳收束起来。
布袋一角,绣了个笔画纤细勾连的单词。
梁京茉看了眼,觉得应该是希腊语,抬起头,把其中一个递给他,不大确定道。
“这是这家餐厅的名字?”
小票揉成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利落的弧线,准准落进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晏寒池收回手,接过,同样尺寸的布袋子,在男人宽大的手里显得小了不少。
他扫了眼,唇勾了下。
“不是餐厅名字,”他手抄回兜里,另只手却也没闲着,随意抛接了两下袋子,侧头看她,像是觉得这巧合挺有趣,“它的意思是‘茉莉’。”
从小到大,因为名字如此,朋友、亲戚、同学乃至老师里,叫她“茉莉”的人比比皆是。
但这还是梁京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两个字。
男人的声线太过特别,既有潇洒清亮的意气,又有低沉温柔的磁性,像这样略带了点笑更是格外抓耳,有种令人心痒的魔力。
梁京茉下意识低头,把手抄进口袋,让头发垂下来,遮盖住略微泛红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才找到自己该说什么:“你还懂希腊语?”
“谈不上懂,只会‘你好’,‘谢谢’,日常用的那几句,”晏寒池双手抄兜,态度坦荡,“每年都去雅典,但每年也都是在赛段、酒店两点一线。赛会工作人员大多都会英语,遇上特殊情况,车队也有翻译。”
也许是最近以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不像从前,对话有种朋友式的平等感觉,此刻更是聊到了他的工作。
梁京茉按捺住怦怦的心跳,小声好奇:“那你怎么认识茉莉?”
观光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晏寒池侧身,抬手一挡,示意她先进,而后迈开长腿,按了一楼。
“雅典又叫茉莉城,这个词在那儿很常见。”
是这样啊。
也对。
梁京茉哦了声,表示知道了。
走进电梯,她手还是抄在外套兜里,那双眼睛别过去,看向观光玻璃外面。
心里正泛起点小尴尬,懊丧之际,冷不丁听到一句。
“不过,我在雅典确实想到过你。”
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几乎不可置信起来,梁京茉怔了怔看过去,疑心自己听错了。男人靠在观光电梯弧形的那一侧,身形高大,手里拎着外套,夜空将他衬得格外深沉。
他低头,目光锁着她,轻轻啧了声,慢条斯理道。
“那会儿琢磨的是,怎么王达开看起来跟你联系还挺多的,他不用避嫌?难不成你那个小前男友看人下菜碟,就吃我一个人的醋?”
“……”
如果说,她前一秒的心情,因为他那句“想到过你”,一下子不可置信地飞上了云端的话,这一秒就咻一下直坠入地。
甚至,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还在,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新一关的考验。
当初疏远晏寒池,梁京茉其实并没用过“男友吃醋”这个借口。
只是找王达开打配合,有意无意透露自己忙着学业和谈恋爱。
借此作为疏于联系的理由。
也不知道是这男人此刻故意曲解,还是王达开那边进行过一番添油加醋,谨慎起见,梁京茉没有就这一点进行辩驳。
她将错就错,含混地说了句:“那怎么能一样,达开哥都四十多了。”
谁知,晏寒池却不以为意。
“你以前不就喜欢比你大的?”
“……”
十六岁时和他吵过的那场架太令人难忘,以至于,晏寒池一提“以前”,梁京茉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那会儿带着气,脾气又倔,心里想着他,句句是实话,却句句都假装指向另一个人。
同样也是一笔不能拿出来细算的烂账。
而且,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梁京茉就想起,前几天晏寒池故意把孟成飞说成是车队维修工,而她没反应过来的事。
现在也不知道是揶揄她,还是意有所指。
总之他不挑明,她也决定装傻。
梁京茉吐了口气,往轿厢上一靠,扭头看旁边,嘀咕道。
“那也不会喜欢比我大那么多的,怎么说也得十岁以内。”
这是她在这个状况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拐弯抹角的暗示。
没成想,晏寒池哦了声,像是了然,接着问了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金刚狼几岁?”
“?”
随后。
“钢铁侠呢?”
“……”
“杀手里昂?”
男人语调闲适,问得不紧不慢,猫逗老鼠似的,梁京茉听得只想把耳朵捂起来,见他没完没了,又羞又恼,忍不住低声喊了句。
“你不许看我朋友圈!”
男人挑眉,话里有话:“又是就我不能?”
“……”
梁京茉哑口无言。
有那么一瞬间,真想不管不顾地把什么都说出来算了,好让她也看一看这个男人的精彩表情。
可又实在不想当着他的面承认这种种幼稚行为,光是“假装有男朋友”这一条都足够尴尬了。何况以他的性格,就算被她那段漫长的暗恋吓到,大概也愣不了几秒,就要开始笑她了。
她以后肯定会越想越羞耻的。
眼看着小姑娘腮帮子微鼓,嘴唇紧抿,有点恼羞成怒的模样。
晏寒池低笑了声,不逗她了,往外示意:“今天的星星挺亮。”
“……”
梁京茉心里还气着,目光却很诚实地看过去了。
观光电梯玻璃擦洗得透亮,今晚是个晴朗的夜,星星并不密集,却亮得惊人,两三点、七八颗,毫无规律地缀在这片墨蓝色绒布上。
忽然想起在西北重逢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美丽的星夜。
那个晚上,她没看见盛大的流星。
却重逢了自己的月亮。
电梯到达楼层,有人上来,短暂停止后重新下降,失重感重新袭来。梁京茉下意识抓着扶手杆,感觉心脏轻飘飘的,像是颗悬浮升空的气球,又像喝了酒一样,有点微醺的晕眩感。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刚才自己也说不上生气。
只是,发朋友圈是一回事,被这个男人揶揄地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她只是不可免俗地会有点害羞。
那阵羞恼过后,袭来的却是一个无比清晰的事实。
他看过她的朋友圈,还看了挺长时间。
知道她看过什么电影,喜欢什么角色。
就像她很多年前在他家时,悄悄了解过他的一切一样。
一般人不会吃饱了撑的来研究这个吧?
梁京茉记得,王达开说过,晏寒池是个不怎么用社交媒体的人,比起花费时间在虚拟的东西上,他更喜欢获得一些更真实的体验。
总不会是闲着无聊才看她朋友圈的?
梁京茉望着夜空,思绪却全然飘了出去,连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都没发觉。
直到旁边有道影子落下,一只手越过她面前,漫不经心地挡了一下即将合拢的电梯门。
金属门再度滑开,近在咫尺的地方,男人的声音也随之落下,几乎在她头顶的位置,带着调侃的笑意。
“想什么呢,还没看够?”
梁京茉总不好承认自己其实是对着星星神游了一路,点点头应了声:“对呀,难得这么亮。”
他低头,嘴角微扬,一只手插兜,另只手垂手摁住电梯开门键,向外示意。
“那走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不远,可以接着看。”
第66章 Chap.66:长颈鹿
#66
梁京茉原本以为,晏寒池所说的“不远”,怎么说也得有个十多分钟的车程。
没想到,几分钟后,银灰色陆巡就驶进了悬铃西巷。
三四年过去,不光是朱雀园,京北很多老巷子也经历了一番保护性整修,悬铃西巷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门边消失的杂物,不是沿街新开的充满文艺气息的各种店,而是原先巷子两侧的公共车位,因为要拓宽步行区域,全被取消了。
剩下几个车位藏在不起眼的地方,长相各有各的不幸。
不是前后各卡一石墩,就是旁边挨着堵墙,稍微规整点儿的基本抢不到,于是停车就成了个技术活。
梁京茉还记得,上次来时,那个代驾好不容易找到个车位,只看了眼,顿时如临大敌,连人都坐直了点,足足倒了七把才停进去。
这回剩下的还是上次那个刁钻的位置,窄小不说,前后都被车占满,车位白线上还立着个消防栓。
可供停车的空间比陆巡的车身长不了多少,梁京茉试想了一下,要是自己,七把还不一定能成功。
晏寒池却停得轻轻松松,车头斜出去,挂倒挡,松刹车,缓缓后退,之后反向回拉方向盘,拉手刹,挂P档,熄火。
一把进。
整个过程中,没有突兀的刹车,也没有多余的腾挪,庞大的车身在他的驾驭下显得异常听话,连引擎的轰响也平稳均匀。
车身完美回正,轮胎几乎贴着消防栓边缘,只差毫厘就要碰上,简直可以称得上停车的艺术。
走出几步,梁京茉忍不住又一次扭头。
晏寒池单手勾着刚才在花草茶店买的一袋子东西,轻甩着车钥匙,看她老往后看,要笑不笑道。
“看这么认真,想偷师?”
许是夜色渐浓,路灯昏暗,巷子里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为她增加了一分大胆。
梁京茉转回头看着他:“那你教吗?”
他轻笑了声,没半分犹豫,干净利落的一个字:“教。”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回乌龙见她,没有再把爪子搭上来,只是热情地用脑袋拱着她的腿,明目张胆地求蹭求摸。
听说,狗是一种天生外向的动物,对人有着用不完的热情。
从宿舍搬出来住以后,梁京茉其实也动过养狗的念头。
被于琦雯劝住了。
于琦雯说,她表姐就养了只狗,还是个不算大体型的柴犬,好动得不行,早晚要遛两遍。
最令人绝望的一次是下雪天,狗子说什么也要出去,不从就咬拖鞋、抓门、汪汪大叫,她姐没办法,硬着头皮全副武装地出去了一趟,回来还是冻成了重感冒。
“……”
梁京茉思忖了下,打了退堂鼓。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狗,像这样待在室内,拿麻绳拉环跟乌龙拔河,玩得不亦乐乎,差点忘了自己是来看星星的。
还是看见晏寒池走过来,她才想起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拉环放到旁边:“我们去院子里看吗?”
男人迈步走近,顺手轻弹了下乌龙的脑袋,随后,从顶上的柜子里拿了两双干净的室外拖鞋,往上指了下:“跟我上楼。”
上楼?
梁京茉愣了下。
难不成是坐在地上,从那面天窗看?
/
看见晏寒池弯腰走近,握住那面天窗的把手一扭,向外推开,梁京茉明白过来。
京北胡同里的平房,不少都会在房顶做个露台,有的通过搭在室外的楼梯爬上去,有的则通过室内的天窗。
晏寒池家就是后者。
上次来时,只囫囵透过它看了看夜空,这次走近才惊讶地发现,天窗很大,向外能推开,足够一个人通过。
它呈长方形,贴着床这一侧屋顶的斜坡,底下的“床头柜”其实是个可搬动的小踏步。
人踩在上面,站直了,可以很轻易地抬脚跨出去。
露台有近二十平,做了及腰高的玻璃护栏,没栽种什么花花草草,视野却一点不寂寞。
夜是静谧的黑,又隐约带着深蓝,凛冽的星子碎钻一样闪着光,大概风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干净冷冽,吸进肺里,有种沁人心脾的畅快。
向远看,是胡同错落不一的灰色屋顶,不知名的树从人家的院落里挣脱出来,向夜空生长。在这个季节只剩下光秃秃的弯曲枝丫,像幅疏朗的水墨画。
月色朦胧,巷子很静,偶尔能听到夜鸟扑棱棱煽动翅膀的声音。
梁京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觉得这夜景比刚才高楼大厦看见的还要美。
冬季连续天晴,露台上很干爽,双人沙发位顶上搭了防雨棚,还有个露营箱放在旁边,不用担心日晒雨淋。
晏寒池走过去,勾着手里的塑料袋,往沙发上一丢,示意梁京茉过来:“爱喝什么?来挑一个。”
梁京茉几步走回来。
打开来看,是刚才开到悬铃西巷外,两个人停下车去花草茶店里买的什锦茶包。
说是茶包,其实不含茶叶,都是些橙皮、桂花、玫瑰、柠檬片、红枣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选了个看起来比较适合冬天的,蹲下来拆开。
晏寒池点上火,把打火机随手一搁,回头看见她跟乌龙并排蹲着,好笑道。
“那不是有座儿,学乌龙干什么?”
梁京茉正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被他这么一调侃,小声反驳:“谁学乌龙了。”
她只是觉得,这样很浪漫。
深邃夜空的星,寒夜里跳跃的火光。
露台,月亮,沙发,狗。
还有眼前的这个男人。
一切都让人觉得很浪漫。
区别于从前总是他带给她安全感,此刻的氛围,更像是两个人共同营造的。
梁京茉弯了弯嘴角,把下巴往围巾下面藏了藏。
这张沙发虽然是双人位,但显然晏寒池平时不怎么带人上来,尺寸不算大,坐他一个是舒适,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是以这会儿,梁京茉捧着热乎乎的花茶,跟乌龙贴着坐在一块儿。
晏寒池则另外支了张月亮椅,单手抄兜,神色松散地靠着,另只手偶尔打字,像是在跟谁聊天。
随后,时不时下划手机屏幕,嘴角上扬,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看新闻一般不会这个表情吧?
是小说吗?
还是漫画?
梁京茉有点好奇,不由往那边瞥去,还没来得及看清,这男人已经揿灭手机,一侧头,将她目光捉个正着。
他眉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什么呢?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
梁京茉不由有点恼。
你才长颈鹿。
晏寒池轻笑了下,人向后靠了点,目光停在她还抿直的唇线上,笑意加深。
“这么想看啊?”
明明只是有点好奇,被他这么一问,却莫名像是她想看什么重要秘密没得逞似的。
梁京茉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否认道:“没有,我自己又不是没有手机。”
“嗯,那就是我非要给你看,”晏寒池点头,说得煞有介事,手机很快递到她面前,报出密码,“1221。”
其实都是些无稽之谈,怕她看见了又不高兴。
但又不想让她以为,他手机里真有什么她看不得的东西。
解锁以后,梁京茉眼角微睁了下。
竟然是她晚饭前,在微博广场刷到的那条博文。
梁京茉划拉了几下,根本不用再看一遍文章,把手机还给他,忍不住问。
“那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望不可即的天赋、天才车手、碰上我是他倒霉……”晏寒池接过手机,随意转了下,看向她,“这不是变着法儿地在夸我?”
“……”
梁京茉被这个清奇的角度噎了下。
许是男人过于泰然自若,她原本那股替他抱不平的气闷也散了点。
她抿了抿唇,半晌,轻声问:“那你呢,你也觉得自己靠的是天赋吗?”
他靠在椅子里,闻言偏头像是思考了下,很快坦荡道:“当然。我不晕车。”
不晕车?
这算什么天赋?
梁京茉觉得,这男人大概是不想和她讨论这么正式的话题,又随口开玩笑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晏寒池勾了勾嘴角,手机随意搭在一边。他是本地出生长大,说话也带着股京腔,语速不快不慢,天然有种松弛劲儿,说什么都像是在闲聊,很好听。
“什么是天赋?一辈子科目二都学不明白的人,觉得能开车就是天赋,天生双腿不便的人,看人能跑能跳就羡慕。至于我们这一行,手脚健全,不晕车,不怕快,都算天赋。”
“天赋很重要,但全球七十多亿人,就算你的空间感、反应速度、胆量都万里挑一,也只不过是拿到一张门票。”
“重要的不是门票上有什么,而是你进去以后做了什么。”
还记得那一年,《野草莓之地》出版,如潮好评涌来的同时,网上也有些过来人认真留言提醒。
说她也许是年纪小,离那个男人的世界太远,总仰视着他,才会生出许多迷恋。
等长大后回过头看,说不定会发现他就是个普通人。
……
这一刻,所有的“也许”和“说不定”都被推翻。
梁京茉再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这个男人,就是很吸引她。
无论外界风和日丽,还是风雨飘摇。
他心里始终有一座永不倾斜的灯塔。
梁京茉低头重新捧起花茶,借着动作掩饰自己扑通乱跳的心。
正在这时,余光落下一道影子,晏寒池双手抱臂,像学生时代考试时悄悄瞟答案一样,身体朝她侧了下,尾音勾着点笑意。
“评论区那个小红帽是你?”
“……”
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叫从前那个外号,而是指代她在这条博文下留言的账号。
蜡笔水彩风,头像是一只戴着草莓头套、黑框眼镜的小白狗。
当时她只是随手刷到,觉得挺可爱的就换上了,没成想,这才几天就被他抓包。
一想到自己那段话写得有多维护他,梁京茉捧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下,羞耻之下,只好抓到唯一可挽尊的点进行否认。
“那是个草莓,不是小红帽。”
晏寒池笑出声来,说了个“行,草莓——”,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极了在顺着小朋友。
他拎过烧水罐,示意她把手里快凉了的花茶递给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这发言,可不像是只看过我一场比赛。”
知道就好了,还要说出来,这男人真不会给人留面子。
梁京茉的耳根一下红了个透,把杯子一放,飞快地说:“我这就删了。”
说着就要去拿手机,没成想,男人快她一步,手一伸捞过,她扑了个空。
他靠回椅背,仗着手臂长,把她的手机拿到远端晃了晃。
“删了干什么,那我不白高兴了?”
第67章 Chap.67:迷路
#67
海洋薄荷味的牙膏沫充盈整个口腔,带来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
老小区暖气效果一般,平时在家都得套个薄毛衣才不冷,梁京茉站在洗漱台前,头发用干发帽缠起,身上却只穿了件浅灰色条纹短袖。
那一个小小的焚火台,威力似乎太足了点,炭火温度烘得她整个人现在都还有点发烫。
像是找到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梁京茉在心底又重复了遍。
对。
就是烤火烤过头了。
也可能是刚才的洗澡水太热了。
反正不是她防线太差,轻易就被那个男人的一句话弄得脸红。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那句话就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删了干什么,那我不白高兴了?”
“……”
于是那些自我挽尊的借口,不过几秒钟就纷纷站不住脚。
只要稍一走神,男人拎着她手机、晃了晃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英俊眉宇一派好整以暇,嘴角还挂着点坏笑。
从来没有谁像他一样,可以把潇洒、强势、温柔、痞坏、坦荡、甚至一点幼稚的习气都融合得那么好,让她本来有点儿气恼,又在下一秒钟被撩得心脏怦怦跳。
太没出息了。
更没出息的是,此刻回想,她心头剩下更多的居然还是甜蜜。
像绵长的风吹过树叶,哗哗摇曳个不停。
梁京茉低低叹了口气,换了只手刷牙,从一旁的置物架上拿下手机。
她有洗漱时听歌的习惯,按普通话、粤语、英语等分歌单,随机点开。
这会儿在放的是一首闽南语抒情歌曲,张惠妹用了“阿密特”这个身份,温柔独特的声线在唱。
“风底唱歌,云来作伴,你我哪会无牵手的勇气……”
轻快俏皮的旋律,又隐约夹杂着一点儿怅然若失。
当初是因为旋律收藏,梁京茉同样也记得歌词,“满天的田蠳飞过梦中田埂”、“青色海岸白色的沙”,乍一眼看去温柔又清新,像是讲了一个两小无猜的浪漫爱情故事。
实际上,这首歌里的青涩初恋最终并没能终成眷属。
梁京茉切掉歌,想了想,又按下暂停,回到微信。
两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分钟前,晏寒池告诉她,他到家了。
就像十六岁那会儿,不管他带她去了哪里,最后都会把她送回家一样,今天看完星星也不例外。
只不过那时,送她到家就意味着一段交集的结束,他并不会告诉她自己之后去了哪儿。
而现在……
这就是长大了的好处吗?
梁京茉胡思乱想着,在收藏里翻了一遍,发了个鞠躬卖萌的表情包。
许是因为刚才听了那首歌,不想变成故事里遗憾的人,又或者是,这句话本来就在心里藏了很久,她连礼物都提前买好了,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自然提起。
眼看着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梁京茉也顾不上自然与否,想了想,补充了句:「后天好像是你生日。」
晏寒池大概正在看手机,回得挺快:「语音聊?」
梁京茉愣了下。
是已经有了什么挺复杂的安排吗?
她快速把牙膏沫漱干净,清了清嗓子,连人都站直了点,双手捧着手机,一个“好”字刚发出去,对面的语音通话就直接拨了过来。
这么快。
梁京茉心头一紧,迟疑半秒,才点了接听。
甫一接通,先听到背景略有些嘈杂音,不是人声,像是在室外,有呼呼的风声、衣物摩擦的声音、欢脱活泼的脚步声,遥远的地方,还隐约传来几声汪汪的犬吠。
“你在遛狗?”梁京茉很快猜到什么。
晏寒池单手抄兜,把牵引绳又放出去一截,“嗯”了声:“这家伙今天没玩够,回来就耍赖,不带出门消耗点精力,能趁我睡着把房顶掀了。”
梁京茉忍不住弯了弯唇,又想到于琦雯说的,她表姐下雪天还要遛狗的事。
忽然挺好奇,要是下雪天乌龙也耍赖要出门,晏寒池会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陪它了,”男人低笑了下,语气被夜风衬得懒洋洋的,“它一见到雪就跟疯了似的,最喜欢一头扎进雪堆里,跟个推土机似的往前拱。”
想不到以聪明著称的边牧,也会干这样的傻事,梁京茉忍俊不禁,仿佛已经看到男人身形高大,单手插在冲锋衣兜里,冷酷又纵容,由着乌龙在冷风雪地里撒欢的模样。
“我们学校附近有个狗狗友好公园,挺大的,等下雪了我们……”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梁京茉连忙收住,轻咳了下,若无其事道,“我是说,你可以带乌龙来玩,它肯定很开心。”
那边静了一瞬,随后男人啧了声:“那么大的公园,没个熟人带着,迷路了怎么办?”
遛狗也能迷路吗?
梁京茉好笑了下,知道他什么意思,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全然被带着节奏。
于是佯装没听懂:“你不是赛车手吗,怎么会不认识路?”
晏寒池勾了勾唇,半点没有被反将一军的窘迫,抄着兜,朝前迈开脚步,慢条斯理道。
“你不是看过我比赛?我要是自己认识路,早就把副驾那位扔下车了,还能减点死重。”
“……”
拉力赛的路和遛狗的路是一个级别吗?
领航员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吧?
这男人明摆着是在偷换概念。
当然,梁京茉也知道,晏寒池的重点压根不在认不认路、扔不扔领航员什么的,而在“看过我比赛”。
这五个字被他咬得格外缓慢,一听就是存心的。
她毫不怀疑,要是自己还不松口的话,这个男人就要开始提她看过他不止一场比赛的事了。
说来也不知是倒霉还是怎样,重逢以来,她那些说过的谎言就如同一个个气球,陆续被戳破,全部成了他手里的一个个“把柄”。
两害相权取其轻,梁京茉只好认输,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那我带你们去。”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得等我有空。”
“当然,时间你定。”
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这男人扬了下眉稍,带着点“这还用说”的散漫。
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就这样又定下了一次“约会”,心情也又一次飘飘然起来,像是变成了一颗充盈的气球,胀鼓鼓地就要升空。
梁京茉举着手机,转了个身,背靠着洗漱台,缓了会儿雀跃的心情,才想到这通电话的正题。
“对了,你还没说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晏寒池嘴角微扬:“你想怎么过?”
这怎么还问她了。
梁京茉睁了睁眼,下意识道:“又不是我生日。你之前都怎么过?”
“我过生日,当然也得让陪我过的人开心,”电话那边乌龙叫了两声,晏寒池像是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得顺理成章,跟着回答她第二句话,“往年凑得上就跟车队吃个饭,凑不上就自己过。你要是觉得太吵,我就推了,换个时间再跟他们聚。”
梁京茉愣了愣,回过神来,耳根悄悄爬上一点儿红。
他说得太轻巧了。
轻巧到,好像她的感受已经值得被放在第一位。
另外,她也还没说自己想要陪他过吧,这男人居然就这么默认了。
……虽然说也确实是想的。
梁京茉抿了抿轻弯的唇角。
大概是因为从前那段“亲戚”关系,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一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
邱晖、高猛他们从前就常说,你跟你小舅舅更亲。
即便后来,随着他出国、她长大,这层亲戚关系慢慢淡去,现在更是被两个人都默认抹掉了,可那一份“理所当然”却留了下来,让一切的不自然都消弭于无形。
比如现在。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她放在第一位。
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份偏袒。
不用心虚,不用询问,也不用急着去戳那层窗户纸。
“我不怕吵,”梁京茉轻声说,“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点挺好的。”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乌龙像是往前猛冲了下的动静,接着是晏寒池一声干脆利落的呵斥。
“跑什么,回来。”
明明隔着听筒,感受不到他的气息,梁京茉却莫名觉得耳朵痒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乌龙吗?它跑了?”
“前面有个宠物公园,它看见朋友了,”晏寒池解了牵引绳,随手缠了两下,“不管它,跑累了就回来了。”
梁京茉“嗯”了一声,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句“我不怕吵”再重复一遍,毕竟刚才乌龙闹腾了下,她怕他分神没听清。
还没开口,就听晏寒池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来接你。”
他接她,去给他过生日吗?
这听起来怎么反而像是她在过生日,梁京茉握着手机,觉得不太妥。
“哪有大寿星还给人当司机的?”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梁京茉仿佛看到男人抄兜站着,微微偏头,轻扬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被她问住了。
随即,传来一声笑。
“说的也是。那你来接我?”
“……”
第68章 Chap.68:反对票
#68
就非得两个人一块儿出现是吗?
梁京茉抿住唇角的笑意,认真说了句:“好。”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抬头,无意中对上了镜子,发现里头的人笑得着实有点傻气。
至于吗。
梁京茉在心里小小地批评了下自己,轻咳了声,解掉干发帽,开始吹头发。
与此同时,已经在脑海里琢磨起了问谁借车的事。
赵惠蓉是首选项,隔天,坐在去往乐橙TV总部大厦的地铁上,梁京茉最先联络她。
近几年来,也许是两人之间多了个擅长调和的小何叔叔,又或许是,随着时间推移,赵惠蓉的想法也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改变。
横竖她选择戏文专业已经板上钉钉,也就不再多嘴置喙,母女两个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
梁京茉像从前一样,说是拍摄小组作业需要,想借车搭几个同学和设备。
本以为会很顺利,没料,赵惠蓉说,她底下新来了个副手,还不熟悉业务,见客户时需要她带着,车自然也得随时待命。
于是,梁京茉又对着通讯录往下翻了翻,一个个人名掠过眼帘。
小何叔叔?
他来京北以后好像没买车,因为公司太近,上班扫个共享单车就能到。
达开哥?
他倒是有车,不过是一辆不知道开了多少年的雷克萨斯,车技极差,常年不洗,小碰小撞还从来都不修。
赵扬帆?
他的车又太新了,大概多少会有点舍不得,再说两个人也没熟到那份上。
……
正在这时,地铁广播提醒即将到站,梁京茉抬头去看电子屏,目光无意中掠过旁边的一则广告,忽然有了主意。
/
晏寒池其实不是个把生日看得特别重的人。
毕竟,生出他的那对血缘上叫作“父母”的人到现在都没影儿,想必并不怎么在乎这个日子。他自然也没必要替他们在乎。
但老太太不然,从前每到这天,总是大清早就开始张罗。嘴上说是过冬至,实则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最后必有一碗热汤面,面上卧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小池,许个愿。”老太太坐在对面,总是慈祥又兴冲冲地看着他。
他那时候还小,也没有能称得上愿望的那么隆重的东西,就闭着眼瞎想。
想什么来着?
想过要辆遥控赛车,隔壁那个总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就有一台,挺酷的。
想过期末考试别考砸,考砸了虽然没人骂他,但老太太会叹气,他不爱听那个。
想过了生日个子是不是能蹿一蹿,这样坐公交车就能买全票了,跟那些大人没两样。
每回想得差不多了,睁开眼,总能发现老太太乐呵呵地在笑:“哟,许了这么久呢,你这个小寿星可够贪心的,都想要些什么啊?愿望得大声点儿说出来才能灵。”
早几年太小,还真被忽悠得大声说,后来发现什么“愿望说出来才灵”那都是老太太胡诌的,就为了知道他想要什么。
于是改口了,每回都是雷打不动地“想长高”。
邱晖有样学样,也从“奥特曼”变成了“想长高”。
老太太瞪眼:“都这么高了还不够,你们两个要当摩天大楼啊?”
老太太走的时候,是个五月,南疆气候干燥,地表温度达到了四十度,沙尘暴频发,他跟邱晖在环塔越野赛发车后不久就出了事故。
好在人没事,车开回维修区不是问题,以车队那帮师傅的手艺,不过几小时又是辆新车,不影响下一个赛段。
事故对拉力赛车手来说是家常便饭,车技再好也架不住是在跟大自然较劲,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两个人没管碎了的窗户,用大力胶加扎带粘住破损的轮胎,坐在被沙尘糊得看不出颜色、车尾撞变形的车里,有说有笑地往前开。
进了维修区,各自休整,晏寒池拎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打算去洗把脸。
邱晖接了个电话,忽然脸色大变,慌里慌张往他这跑,没留神地上有块卸下来的尾翼,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往前一跪。
那通电话是赵慧娟打来的,哽咽着说老太太下午出门溜达,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花坛上,这会儿正在抢救,已经下病危了。
那是晏寒池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中途退赛。
他一身沙尘,连赛车服里的防火衣都没来得及脱,架着个一条腿摔瘸了、不能着地的邱晖,连夜飞回了京北。
病房里响着仪器的滴滴声,老太太躺在床上,手上插着各种管子,戴呼吸面罩,眼睛半睁着,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见了他们,还是有很多话要说,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知道这就是遗言了,他和邱晖低头听着,之后拼拼凑凑,凑出两个意思。
一个是冲邱晖的。让他听话点儿,赶紧去治腿,不然以后成个金鸡独立,不好找对象。
念叨了两遍,语气越来越急,好像他不立刻站起来走出这个门,她就不放心闭眼。
另一个是冲他的。
老太太歇了会儿才开口,声气儿很弱,说,人家都说赛车太危险,劝你换个行当赚钱。我知道,你不是图钱,你是觉得那样刺激,能让心里有点动静。
我以前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劝不回头,我不劝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就好。后来仔细一琢磨吧,这样不好。心里头空着,才觉得那些要命的地方是归宿。
小池啊,找个能让你牵挂的人吧。
他心中大恸,攥着她的手,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是那一刻才明白,这么多年,老太太为什么坚持要给他过生日。
是想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完全抛弃他。
后来,每年生日,晏寒池再忙也会给自己弄碗面,卧个荷包蛋,要是没在比赛,就请几个朋友一块儿吃个饭。
不唱歌,不送礼,不吃蛋糕,就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会、聊天。
虽然仍旧孓然一身,好歹不算无牵无挂。
够让老太太放心了。
今年尤其够。
就是不知道老太太要是发现,他找到的这个牵挂竟然是她的亲孙女,会是个什么反应。
毕竟虽然不常见面,但老太太跟他说起有这么个小孙女时,总是笑眯眯的。
……
晏寒池就是在老太太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他,中气十足地吼出一句“畜生!”时醒过来的,醒来时,眼前还残留着梁京茉的影子。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六岁,团子似的一小个,脑袋上戴了顶小红帽,躲在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朝他眨了眨眼睛,天真可爱得不行。
他坐起来,被单滑落到腰腹,手肘随意支在膝盖,撑着头,把这个匪夷所思的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晏寒池这人向来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托梦不托梦的。
老太太走了就是走了,他年年过生日,也就是图个念想,没指望真有人在天上看着。
但今天这个梦,确实有点玄,他这么多年从没梦见过老太太,偏巧在这阵子。
简直像是她老人家泉下有知,竭尽全力投了个反对票。
这是得有多不放心?
晏寒池嘴角往上扯了下,也不知道是该笑老太太还是笑他自己,拿起床头柜的矿泉水,喝了两口,又捞过手机解锁,点进聊天框的第一个。
问她:「真不用我接?」
梁京茉回得很快:「不用,说好了我来接你的。」
晏寒池挑眉:「准备开什么车?」
Jasmine:「晚点你就知道了,一辆挺帅的车。」
他勾了勾唇:「出租车?」
Jasmine:「……」
Jasmine:「都说了很帅了!」
一个感叹号,足以表达小姑娘被小瞧了的愤怒,晏寒池低笑了一声,不逗她了:「行,出发跟我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梁京茉发了个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这表情包是个卡通的白色小波斯猫,系着条红围巾,晏寒池扫了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那红色应该出现在它脑袋上。
他手指一动,点进她头像,把备注改成了“小红帽”。
改完,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下,手机一丢站起来,明晃晃地给了老太太一个回答。
我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刚认识时她几岁。
就当个畜生了怎么着吧,您不服就亲自来拦。
/
下午四点,晏寒池准时出了门。
平时要么开车,要么骑机车,他难得步行从这条路出去。
可能就是这份难得,视角一变,他看什么都挺新鲜,夕阳灿烂,人声热闹,就连杂货铺门口蹲着的那只人中漆黑的奶牛猫都别有特色。
站在约定好的路边,晏寒池单手抄兜,望着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挺好奇小姑娘会开个什么车来接他。
悬念没过多久就被揭晓,率先捕捉到它的不是视觉,而是声音。
V10引擎的轰鸣声太过引人注目,从远及近,嚣张而狂妄,如同一头野兽。
晏寒池抬眼的瞬间,一辆红色的兰博基尼超级跑车掠入视野,2门2座,漆面红得张扬却不艳俗,象征永不服输的公牛车标亮闪闪地贴在车头。
宽大的进气口,低矮的前唇,还有那标志性的Y字形日行灯,棱角分明的精悍身躯低伏着,夕阳余晖从车顶滑过,在车身上拉出一道道凌厉的光。
超跑刹停在他面前,梁京茉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端正得像在驾考现场。
她穿了件白色大衣,黑色双排扣,长直发散在肩头,鼻梁上那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酷得像个来执行任务的特工。
只是那点微红的耳垂出卖了她。
梁京茉这会儿确实有点害羞,总担心会不会用力过猛。
毕竟,租超跑来接人这个行为,和孔雀开屏没两样。
放在人类身上,更是有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
尤其是,她租车时只想着,得酷,得帅气,得惊艳人,选兰博基尼一方面是因为这台车况最好,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夺冠的车型。
却是现在才意识到,恰恰因为这是晏寒池夺冠的车型,他对它的一切都了然于心,甚至他开的还是改装升级版的,所以,看见这台原厂车大概也不会有多惊喜……
正觉得有点失算,男人已经走近,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拿破仑领的设计很好地中和了这种颜色带来的肃穆感,风衣似的款式,看着利落又潇洒。
梁京茉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他弯下腰来,手撑在车前挡风框上,低头看她,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笑意。
“还真挺帅,一会儿带我多兜几圈?”
第69章 Chap.69:草莓蛋糕
#69
这不是梁京茉第一次准备惊喜。
小时候,她看过一些儿童文学书,里头总是不乏类似情节——长辈生日即将来临,主角别出心裁,亲手用面包片和水果组装了个蛋糕,或者编个花环、树叶贴成贺卡之类的,当作礼物送上。
书里的长辈总是很开心,一把将他们抱住,说这是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梁京茉看得愣神,她想象不出身边的任何一位长辈会这样做,又忍不住有点向往。
恰逢奶奶的生日要到了,奶奶一向不怎么喜欢她,就算她总考第一也不喜欢,梁京茉觉得,或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她跑了商场里好多家店,终于选中一个香芋色的针织小挂包。奶奶经常出门跳舞,手机钥匙总是随便揣在兜里,年纪大了耳朵不方便,还掉过一回没发现。
有了这个包,就不用担心丢了。
生日那天,她把小挂包递上去,说这是自己选了很久才找到的,奶奶接过来,看了一眼,往旁边一搁。
没像书里写的那样抱住她,没说好不好,也没见她用过。
没过几天,梁京茉就看到她背了另一个相似的小挂包,逢人就骄傲地讲,漂亮吧?我乖孙买的,好贴心。
她愣在那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委屈涌上来。
明明是她观察了好久才想到的。
明明是她先送的。
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梁京茉眼眶发酸,却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
她第一次那么讨厌一个人。
讨厌那个模仿她创意的堂弟。
也讨厌奶奶。
那天赵惠蓉下班过来接她,知道了这件事,脸色立刻放下来,和奶奶闹得不欢而散。
回程路上,赵惠蓉告诉她,不是你的问题,是奶奶的问题,今后你不要理她。
梁京茉听得懵懵懂懂,不过倒也认同这样的奶奶不要也罢,于是问她:“那你生日想要个花环吗?”
赵惠蓉那时手机铃响了,边低头接起边匆匆回了一句:“妈妈不喜欢,不要浪费时间。”
语气不算生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还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像哄小孩别添麻烦。
梁京茉把那句“那你喜欢什么”给咽了下去。
她隐约知道了,有些情节只会存在于故事里。
在现实生活中,那些精心琢磨、认真准备,只想要对方笑一下的期待,多半会落空。
不如一句“生日快乐”来得没负担。
梁京茉再也没试图在谁面前展现过自己的重视,哪怕从前给晏寒池准备过赛车手套和护身符,也是用一副轻飘飘的态度送出。
和于琦雯、周水宜三个小姑娘之间,也更倾向于直来直去,一般都由寿星选好想要的东西,另外两个一起买,再凑一块儿吃个饭。
轻轻松松,皆大欢喜。
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惦记那些书里的情节了。
不再期待那个重要的人会把她送的东西当成全世界最好的礼物,也不再期待那份“精心准备”能被谁稳稳接住。
直到现在——
男人靠坐在副驾椅背,一只手搭在车门,未经改装的超跑对他来说空间稍显紧凑,比不上陆巡那样的舒适度。
座椅调至最低,两条长腿还是无处安放,微屈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手套箱。
可他姿态还是闲散得很,一点不见憋屈的样子,在她问饭店在哪儿时,偏头看她,挑了下眉。
“不是说好了多兜几圈,怎么就要往饭店开了?”
还以为他那句话只是捧场而已,梁京茉意外道:“真兜风吗?”
“当然,”晏寒池笑了下,扫了眼手机,像是知道她的顾虑,下巴一抬示意,“时间还早,往右。”
这时候,他像是个领航员,指令清晰而简洁,让人不由自主就照做。梁京茉瞥了眼后视镜,一打方向盘,并入右转车道,拐上高架。
红色的兰博基尼迅疾地蹿入车流,风从车外灌进来,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往后扬。
拐过弯后,视野豁然开朗。
高架桥路面上空,夕阳烧得正浓烈,漫天的粉红色,云层翻卷,美得像是CG特效里的场面,车流、护栏、远处的路面全都浸泡在这片浓郁的光线中,盛大而浪漫。
总想着有一天要环游世界,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见识大自然的瑰丽神奇,却时常忘记,头顶的天空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只要在城市忙碌的快节奏中抬个头就能发现。
它如此辽阔,如此美丽,如此震撼。
梁京茉微微睁了睁眼,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发丝边缘被落日映得发光。
晏寒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他侧着头,搭在车门上的手指动了动,有那么一瞬,很想替她把那一缕飞舞的头发撩开,勾到耳后。
作为一名拉力赛车手,工作环境常年涉及无人的野外,这样的景象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稀奇。
在遍布世界各地的赛段里,晏寒池见过无数次日落。
帕米尔高原的日照金山,沙特世界之崖大片沙漠里的夕阳,雅典的“诸神黄昏”,乃至芬兰海面的浮冰之上,晚霞沉入地平线。
却觉得哪一次都比不上这一刻。
怪不得老太太临终前会叮嘱他找个人放在心上。
一样的天空、道路、日落。
有她在身边,就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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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天色擦黑,大片的火烧云沉匿下去,雪亮的汽车灯照着护栏上成排的反光点。
红色兰博基尼在高架上绕了一大圈,险些出城,最后梁京茉按照晏寒池的指点开回来,窗外风景由荒凉重新变得热闹。
市区内,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等着过红绿灯,背后是大片充满文艺气息的小店和青砖墙。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直到车子停下后,一抬头,瞄见那胡同口立着的地标牌子——“百花胡同”。
……离悬铃西巷大概就十分钟的车程。
十分钟。
他们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
可以说是史上最慢的兰博基尼。
梁京茉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弯了弯,被晏寒池捕捉个正着。
男人不急着下车,一只胳膊搭在门框,侧头看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没什么,”梁京茉慢吞吞地说,“就是在想,还好是我开的车。”
不然这个时长,晏寒池作为顶尖赛车手的英名算是扫地了。
晏寒池听懂了,扬眉低笑,下车时告诉她。
“我开只会更慢。”
梁京茉脚步一顿,心跳又开始不听话起来。
店叫“兰亭序”,是一家开在王府四合院里的私房菜,车队一帮人前后脚到,菜已经提前点好,陆续上齐。
大概是晏寒池提前说过什么,对她的出现,一众人纷纷表示幸会幸会。没人起哄,没人开玩笑,也没人用那种好事的八卦眼神看过来。
梁京茉自在了不少。
在包厢里,她见到了不少熟面孔,十六岁那会儿见过的李震、维修工刘禄,周达自然不用说,也认识了上回在赛车场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几个场地组车手。
比赛将近,车手们都没喝酒,桌上是周达和维修工们的天下,酒过三巡,有人喝高了开始唱《向天再借五百年》,旁边还有人干嚎着给伴奏,调子都跑到了天上去。
一餐饭吃得欢声笑语不断,结束后,梁京茉告诉晏寒池,说还有个地方要去。
男人挑了挑眉:“还有礼物?”
“什么叫‘还有’,开车接人又不算,”他一下子猜中,梁京茉也没隐瞒,小声道,“车里放不下,我寄存在老板那里了。”
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他送的苹果手机时,曾经想过要给他买更好的。
虽然中间隔了好几年,也可以算是说到做到了。
店离这儿有点远,这趟是晏寒池来开,方便她下车拿东西。
那是家机车装备店,梁京茉提前订好了一顶珠光黑的Arai头盔,加上包装不好放进车里,干脆就先寄存在老板那。
她让晏寒池在车里等,自己小跑着过去。
取完出来,驾驶座上却空了。
梁京茉愣了下,刚把头盔放进车里,就看见不远处,灯光明亮的咖啡店门口,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拎着个白色小盒子走出来。
下一秒,眼角忽然晃过一片白色。
又一片。
梁京茉抬起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看见一片片细碎的白色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下雪了。
冬至这天,京北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反倒是街上行人惊喜的声音更明显。
梁京茉沉浸在这片雀跃的氛围里,下意识伸手接了一片,忽的反应过来。
敞篷跑车!
幸好升顶篷的操作并不复杂,又有个熟稔于此的晏寒池在,两个人很快坐进了车里,发梢、衣服上的雪一秒钟化为了水珠。
窗外的雪更大了,飘摇着四下纷飞,衬得车内越发温暖。
晏寒池把刚才买来的东西搁在两人中间,是块草莓蛋糕。
奶油雪白,草莓鲜红,撒着细细的糖霜,像是刚才的初雪也一并落在了上面。
梁京茉眨了眨眼。
她问过他,知道他不喜欢甜食,今天才没订的。
“一年就这一次机会,总不能浪费,”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晏寒池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根细长的蜡烛,递给她,“来吧,许个愿。”
梁京茉下意识接过,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不由纳闷:“你的生日,我来许愿吗?”
男人转着打火机,眉眼一扬,一派顺理成章:“当然。今天我说了算。”
好吧。
寿星最大。
梁京茉想了想,这也没什么难的。
她有的是愿望。
“咔哒”一声,烛光在车里亮起来。
梁京茉双手交握,认真地闭上眼。
希望——
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跑的时候有路,想停的时候有家。
今后抵达的每一个终点,都有风、有光,有热烈的欢呼和如雷的掌声。
一直自由潇洒,意气风发。
她顿了顿,又在心里偷偷加了一句。
希望他的意气风发里,从此会有一个她。
第70章 Chap.70:不言而喻
#70
十二月末,梁京茉再一次来到天港赛车场。
这是《疾速新生》的最后一次录制,同样为期三天。
这一次的节目形式以小组对抗为主,嘉宾们被分成两个阵营,需要完成绕桩计时、圈速赛等PK项目,最终决出赢家。
上午刚收工,梁京茉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之前给剧组供应盒饭的那家餐馆歇业,新合作的这家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菜,去年跟组就是这家,”向笛盯着桌上的盒饭,仿佛再一次陷入了被什么支配的恐惧,“那是我第一次在红烧鸭块里吃出臭水沟的味道。”
“……”
听她这么一说,梁京茉也胃口全无。
她握着筷子,揭开盒盖,冷凝水淅沥沥滴在软塌泛白的包心菜上,几个虾浸在蒜油里,虾头散架,里头黑黑黄黄的泥漫了出来。
梁京茉没动那虾,挖了一口米饭,那边向笛也拿起来筷子。
两个人吃了一口,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对方。
“没骗你吧,”向笛囫囵嚼了两下,表情悲壮,“他们家就是连白饭都能做出抹布的味道。”
梁京茉觉得,这已经不是厨艺的问题,这个饭明显都变味了。
她找了张纸吐掉,盖上盖子:“还有点时间,要不要去便利店?”
“好!”向笛眼睛一亮,立刻把自己的盒饭也盖了回去。
毕竟是剧组统一订的,她们两个小实习生不好明目张胆地扔,找了个塑料袋装着,打算拎出去处理。
作为京北顶尖的国际赛车场,天港周边的配套设施也是为了大型比赛服务的,平时很冷清,只有家便利店,开在正门外,挺远。
走了十多分钟才出赛车场大门,今天的阳光很好,冲淡了寒冬的冷意,不过风迎面吹来,还是有些刺骨。
梁京茉把羽绒服帽子戴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正和向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汽车驶近的引擎声。
她往旁边让了点,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陆巡,由远及近,稳稳在她身侧停下。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靠着椅背,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朝车内偏了偏头。
“去哪儿?捎你们一程。”
因为是大晴天,他戴了开车时用的偏光镜,这会儿抬手一摘,露出狭长锐利的眼睛,比远距离看还要帅得更有冲击力。
身上一件北逐的黑色队服,明明不是第一次见他穿,却还是把梁京茉看得晃了下神,深刻明白了,什么叫作“有的衣服是衬人,而有的是人衬衣服”,帅的人就是能把什么都穿得像是在代言。
她早上还听到两个工作人员看着晏寒池在讨论,北逐这个冲锋衣对不对外售卖。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梁京茉连忙收了下思绪。
她这会儿见到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前两天王达开说的话。一种说不出的羞耻感泛上来,极想扭头找个地方躲一会儿。
偏偏不能这样,只好抿了抿唇,维持表面的淡定。
“不用了,我们就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晏寒池没接话,视线往她手里扫了眼——盒饭原封不动拎着,看来是填肚子去的。
他轻挑了下眉,手重新搭上方向盘,银灰色的陆巡一下子驶离。
这就走了?
不止向笛,连梁京茉也有点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们就看见,陆巡的车头向右斜去,像一条灵活的鱼,丝滑游进两辆车中间的窄位,停稳。
向笛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停车的技术对强迫症太友好了。
很快,“砰”一声关门,晏寒池勾着钥匙下车,示意她们跟着过来。
“今天部分赛道开放,这个点儿,便利店人挤人,热水都不够分的。走吧,我带你们去车队食堂。”
这也太贴心了吧。
向笛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被捎上,都是沾了梁京茉的光。
但她同样也有点纳闷。
上个月,踩点那天,在回程的地铁上,向笛搜索完晏寒池之后,就关注了他的微博。
他动态不多,还停留在几年前,措辞非常的官方,不是广告任务,就是车队成绩播报,但评论区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表达支持的、分析技术的、请教问题的、日常打卡的、冲着颜值来的……各种发言大杂烩,热度不亚于一个明星。
欣赏完里面姐妹们拍的堪比顶流明星的神图之后,向笛也了解到,中国车手能在WRC拿下三连冠是个什么含金量,立刻就产生了崇拜之情。
试想一下,她家要是有这种级别的长辈,出去吹牛都倍儿有面。
所以向笛还挺纳闷梁京茉为什么跟这位小舅舅关系不大好的。
也不能说不大好。
就是有些生疏。
上次踩点时气氛奇怪,没说几句话,那三天录节目,两个人没什么交集,今天看梁京茉也是态度平常,并不热情。
难道这位小舅舅的真实性格其实很恶劣?
他小时候老欺负她?
两个人因为什么结过梁子?
他拆散过她和初恋?
……
向笛一路都开着脑洞,殊不知,事实和她想的出入有点大。
梁京茉之所以今天显得有点儿“冷淡”,是因为,前两天去朱雀园时,她顺道和王达开串供,告诉他自己已经和“男朋友”分手了的事。
王达开却轻轻一拍脑袋,告诉她,哦,他早就知道那个男朋友是假的了。
“……”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梁京茉愣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那天吃饭时的画面就像倒带一样哗啦啦涌上来——
他问,“好端端的怎么分了,他不想学医?”
他说,“人跟吸血鬼,确实不合适。”
他在电梯里抄着兜,偏着头,慢条斯理,“难不成你那个小前男友,就吃我一个人的醋?”
……
一想到自己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却始终是这个男人在假装不知情地逗她。
梁京茉就羞耻得想跑去外星球了,用力闭了闭眼:“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王达开像是早有准备,理直气壮:“你又没问我。”
“……”
梁京茉噎住。
“再说了,”王达开往躺椅上一斜,用茶杯盖撇了撇沫儿,“你不是说没打算追他吗?我寻思着,说了也没用呢。”
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装得很逼真,明知故问:“哟,现在改主意啦?”
“……”
直到那时,梁京茉才发现,晏寒池这人身上那点儿欠欠坏坏的、非要逗得人恼羞成怒的狐狸劲儿来自于谁。
她怎么就忘了,近墨者黑,他小时候就常跟王达开混一块儿的。
那天从朱雀园出去,王达开又忽然正色起来,像个哲学家似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必须自己面对的问题,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梁京茉正想说知道了,就听他继续。
“哥总是站你这边的,实在不行你说一声,大不了我把他药翻了,绑你床上去。”
“……”
其实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这个时间,北逐的饭点已经过了,食堂里人不多,不过晏寒池带着她们进去,还是很快吸引了一大票如有实质的视线。
场地组的那几个车手也在,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筷子,看见她,眼睛一亮,龇出个灿烂的笑,胳膊肘猛杵旁边的人。
上次吃饭时,都已经互相知道名字了,梁京茉礼貌笑了下,也挥了挥手。
然后就看见一群人兴奋得不行,还有人跃跃欲试要过来套近乎,被晏寒池一个眼神扫过,又一个个条件反射似的坐了回去。
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研究桌子的研究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向笛注意到这一幕,感觉自己的某个猜测好像有点对路。
这位小舅舅,可能是把梁京茉管得太严了,但凡有异性靠近,一个眼神就驱逐,说不定真拆散过小情侣。
这哪像个长辈,分明像个……向笛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词。
反正挺霸道的。
刚走到窗口,晏寒池的手机就响了。他扫了眼屏幕,按下接通,另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张饭卡。
许是他递来的动作随意,又或者是,梁京茉接得太仓促,交递的那一瞬,手指一碰即分。
这接触短得令人觉得是个错觉,指尖那一小块却像是被点燃了,余温迟迟不散,从指尖顺着血管,一路烧进胸口。
窗口打菜的阿姨问两个人要吃什么。
梁京茉这才回神,和向笛一起点了几个菜以后,各自端着盘子往座位走。
正在这时,晏寒池也挂了电话过来,自然端走了她手里的托盘。
向笛的立场又开始摇摆了。
虽然说作为舅舅,管东管西是不对,但刚才那几个车手确实有点太热络了。
自己长得这么帅,又这么体贴,对外甥女的男朋友要求高点好像也可以理解?
刚才打电话来的是周达,催他出发,晏寒池帮梁京茉把托盘放在桌上,也没急着走,顺势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
“下午几点收工?”
“平时是五点半,”梁京茉把饭卡还给他,顿了顿说,“我今天请了假,四点就走。”
至于为什么请假,她知道,晏寒池也知道,这是两个人之前说好的。
那天从朱雀园回去,忽略掉王达开那些胡说八道的内容,梁京茉觉得其中一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想要就自己去争取。
梁京茉想,自己是该主动点儿。
恰逢租约到期,新房子也找好,她就给晏寒池发了条微信。
问他周一有没有时间帮她搬家,然后一起吃个饭。
得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
于是,梁京茉趁周末叫了搬家公司,把行李全部打包完,大部分都运过去。
剩下的两个人今天一趟搞定。
然后,重点就是吃饭。
四舍五入,和约会也没什么区别了。
……
晏寒池嗯了声,手机又响了,他看也不看地挂断,人还是从柱子上起了身,单手撑在桌面,低头道。
“周达那儿有两个试训的拉力车手,非让我过去盯一眼,估计三四点能完。要是你收工了我还没回来,就在车队等着,别乱跑。”
“知道了,”大庭广众之下,旁边还有向笛和远处几个车手,被他这样看着,梁京茉总觉得很不好意思,点点头,脑袋有点空白,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居然冒出两个字,“拜拜。”
男人起身,像是被她这干巴巴的道别逗笑,学着她的模样,声音压低了些,又分明带着点戏谑:“待会儿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