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团圆 谢宸默了几
谢宸默了几息, 从怀里掏出信纸,走到床边递给她。
“看清楚,你今日都答应了我些什么。”
阮顷盈甫一瞧见那张信纸, 脑子里便猛然涌入了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
她绷着小脸接过信纸, 再轻飘飘扫了一眼,视线骤然定住,瞳仁一点点睁大……
“后面还有。”谢宸淡声提醒。
阮顷盈一怔,将信纸翻过来, 果然背面也已经被写满了……
细软的长睫颤得厉害,她猛地掀起眼皮。
“你……你怎么这样啊!?”
当时他分明只写了几句话的, 后面怎么又补充了这么多条!
甚至还言明了地点, 温泉池子里也就罢了, 还有什么浴桶,什么花园……
谢宸勾了勾唇角:“这都是为了和小乖的以后, 我也是用心良苦。”
阮顷盈一急再一气,指尖有些发抖, 手里的信纸就被她给微微撕裂了边缘。
就像是撕开了某个邪恶的口子, 她一怔, 两手一用力, 就将信纸给撕成了两半, 反正做都做了,她干脆直接将信纸给撕碎。
最后扔到谢宸身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又羞又气,胸脯都在剧烈地发着抖, 可真当她把撕碎的信纸扔到谢宸身上后,才发现他竟如此淡定,甚至嘴角还挂着浅笑。
这不对劲。
她怀疑谢宸还留有后手。
果然——下一瞬谢宸就幽幽出声。
“小乖,你画押过的那一张在我这里。”
骨节分明的大手又从胸口取出了一张叠成方形的信纸, 只在阮顷盈眼前晃了一眼,便重新收回衣兜。
“还有,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谢宸嗓音清淡:“我指的是你先前答应过的,婚后会跟我同吃同住,一直跟我在一起。”
阮顷盈说不过她,脚下一连提了好几下被子。
软绵绵地骂他:“你烦死人了!”
她骂了谢宸,再偏头,紧接着就对上了栖雾怔滞疑惑的目光。
阮顷盈的唇瓣微微翕动:“……”
甚至再远一点的地方,南栀和莫辞也都来了,十有八九也是瞧见了一些什么。
好在他们两人眼下也没工夫探究这件事……
南栀立刻交代着:“那香是奴婢当时捡进香盒的。”
“从哪里得来的?”谢宸沉声问道。
“这……”南栀抬眼望着阮顷盈,“是娘娘带回来的啊。”
“我?”阮顷盈瞬间被拉回了心思,眯了眯眼,再加上方才谢宸的那一茬儿,突然间让她醍醐灌顶。
“你不会是把我从宫里带回来的那香料装进香盒了吧?”
南栀点头:“正是,您说过那是贵妃娘娘给的赏赐,奴婢见您一直捏着那瓶子,应很是喜欢,后来又查看了是香料,便给收进香盒了。”
阮顷盈张了张唇:“……”
“行吧,我知道了……”她莫名开始有些心虚。
方才还说太子府里有探子,结果这探子就是她啊。
阮顷盈瞟了一眼谢宸,又让屋里的其余人都退下。
“你们都下去罢,这事儿就是个误会,解释清楚也就罢了。”
这么一来,栖雾和南栀也都明白了,这是贵妃给的香料。
查清楚了就好。
至于贵妃为什么会赏这种香料,那就不是她们能探究的了。
屋内除了谢宸,其余人等都退下了。
阮顷盈磨蹭了一小会儿,慢吞吞看向谢宸。
“这就是贵妃给的香料,说是能帮助我们圆房使的,是我不好意思给栖雾她们说清楚,所以才这样了……”
谢宸嗯了一声,随即问她。
“你还给了北狄公主?”
阮顷盈一呆,猛地掀起眼睫。
“啊!糟了,你快派人去知会她一声,那香可不能随便点。”
“知道了。”谢宸嗓音淡淡,“你在这里歇着,我去让人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去吩咐慕容霞的事就行。”
谁知谢宸瞥她一眼,浅浅勾起了唇角。
“你现在还能走?”
阮顷盈呆了呆,然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你……你能不能别这么……自大!”
谢宸真是哪里来的这么大口气!
“我自大?”谢宸缓缓转身面对着她,眉峰微蹙。
“你才刚醒不久,浑身乏力,我只是心疼小乖,你这又是什么反应?”
阮顷盈呆在原地,心疼她?
她脑子里怎么现在全都想着那事儿?
都是谢宸把她给带坏了!!
谢宸走近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带笑。
“还有,就算是因着方才的事,那也不是我自大,只是我对自己以及你,都有清楚的认知。”
阮顷盈憋了一小会儿,憋出来一句。
“你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哪句话又在逗我玩?”
她觉得谢宸真是坏透了!
谢宸俯身,对上她的双眼,同她视线相平行。
“自己想。”
阮顷盈想踢他,可甫一用力,脚尖就被被褥所兜住,只踢到了蓬松软绵的棉花。
谢宸已经不是讨厌了。
是可恶!
……
阮顷盈跟谢宸再一次和好,又在别院待了一日,待到翌日的午后,谢宸便带着她启程回长京,因为她第二日一早就得回门了。
要说她也回来得巧,分明抵达太子府都已经是傍晚的时辰了,可慕容霞还是掐着点儿来见了她。
时间掐得这么准,瞧这个样子,是一直让人蹲在太子府门前等着她的。
彼时阮顷盈和谢宸都还在主院内,这会儿原就是打算用晚膳的时候。
慕容霞疾步走进院子,开口就语出惊人。
“你那是什么香料?竟还能有催情的效用?”
阮顷盈正在喝水,被她的话呛得直咳嗽……
慕容霞已经走到了屋内,打眼一扫就瞧见了不远处的谢宸。
她眯了眯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后者正朝这边走过来,从胸前的衣兜里取出素帕递给阮顷盈,又斜眼瞥了一眼慕容霞。
“孤也只是受害人。”
言下之意,此事同他无关,这么看着他也没用。
“具体怎么回事,还是只有小乖本人才知道,你说是不是?”
他垂眸朝阮顷盈看过去,轻挑了挑眉峰。
阮顷盈敛下眼睫,又细又长的睫毛颤得厉害。
“……”
慕容霞目露震惊,视线重新转向阮顷盈。
恍然大悟:“瞧不出来啊,你竟如此迫不及待的吗?”
阮顷盈抿着唇狠狠瞪了一眼谢宸,娇着嗓子吼他。
“你快出去!”
“我出去?”谢宸眼神轻轻往下压,面无改色。
“想清楚了再说话。”
阮顷盈眼神抖了抖,又咽了咽嗓。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太子哥哥,我有话想跟北狄公主单独说,你可不可以先出去一会儿?”
……
眼瞅着谢宸离开的背影,慕容霞捏着下巴接连啧了几声。
阮顷盈都猜到了她接下来会怎样打趣自己,她可不想听那些,便抢先一步开口堵慕容霞的嘴。
“那个香料,你还是赶紧收捡起来吧。”
慕容霞挑眉:“收起来?为什么要收起来?”
阮顷盈睁大眼:“不然呢?”
慕容霞扯了扯红唇,在她的身旁坐下,又自顾自给自己斟了茶水。
“嘶~这水烫舌头啊。”
阮顷盈啊了一声:“你没事吧?我这才刚回来,这水也是刚拎过来的,你怎么不吹一吹就喝了?”
慕容霞搁下杯盏:“无碍,我今儿是特地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啊?”
阮顷盈理了理自己的披帛,然后就听见慕容霞告诉她,决定要跟她大哥成婚。
“什么?”阮顷盈偏头,两眼瞪得溜圆。
“你是说真的吗?”
也怪不得她这么震惊,主要是慕容霞前不久才说了不喜欢她大哥,怎么就决定要成婚了?
“当然是真的。”
阮顷盈直勾勾盯着她:“为什么啊?你好像突然就变了。”
慕容霞勾着红唇,朝她抛了一个媚眼儿,狐狸眸极为勾人,她的这种勾人同她身上的飒爽随性相融合,丝毫不显得媚俗。
“那还不是因着你给的香料,我对你大哥很满意~”
她这话不算那么的直白,但现在的阮顷盈已经能听懂了。
她张了张唇,唇瓣翕动着:“……”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慕容霞又催她。
“……我说什么呀。”
阮顷盈缓缓出声,嗓音压得很低,软绵绵的,尾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慕容霞挑眉:“瞧你这表情,不高兴?难不成是觉得我把你大哥祸害了?”
“不,不是!”阮顷盈蓦地睁大了眼,连连否决。
“我没有这个意思……”
慕容霞说的话怎么总是这么……惊世骇俗?
“那,那就恭喜你们啊,大哥能娶到你,也是他的福分……”
救命,她到底在说一些什么?
脚指头又开始往下挖了……
慕容霞嘁了一声:“行吧,以后我就是你大嫂了,我要是闯了什么祸,你可得帮我兜着点儿。”
阮顷盈点着小脑袋,嗓音轻轻软软的。
“我知道的,我有什么事都会来找你的。”
“什么来找我?”慕容霞伸手掐着她的下巴,“你到底听没听清楚?”
阮顷盈就着他的手抬头:“嗯?”
两只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眼神迟钝又迷茫。
慕容霞对上她的眼,肃着脸,一字一顿说得认真。
“我是说,我要是闯了什么祸,你得帮我圆过去。”
“……凭什么啊?”
按照常理来说,慕容霞都当她大嫂了,难道不应该照顾她才对吗?
慕容霞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晃:“还能为什么?因为你的相公有本事啊,也就是你说几句好话的事儿。”
阮顷盈:“……”
“可是别家都是大嫂照顾小姑子的啊。”
“什么别家?你瞅别家的事做什么?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就该过自己的日子,甭管别人家。”
“当初我在你和太子的事上可出了不少力,你难不成还想过河拆桥?”
阮顷盈呼吸微滞,拧紧了自己的裙摆。
“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想过过河拆桥的,你不要胡说。”
“没想过?那你这就是答应我了?”慕容霞眯了眯眼。
“……答应你就是了嘛,但是你也不能太过分,有的事是不能做的,就算谢宸也不能”
慕容霞可不是来听她这一通软绵绵的唠叨,当即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行,我知道事情的轻重。”
她朝阮顷盈挑了挑眉:“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你要是有什么不能跟太子说的话或者小秘密,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出主意。”
她特意强调了,是那些不能跟太子说的……
阮顷盈懂她的意思,咽了咽嗓,小心点头。
……
翌日一早,是阮顷盈回门的日子。
在大黎朝,大都是女子独自回门,少有夫君陪同的例子,除非新婚夫妇二人的感情相当和睦,再经由妻子相求,丈夫又实在疼惜,这才会一同回门探亲。
阮顷盈可不会想这么多,她从一开始就默认谢宸会陪她一起回相府,甚至这些日子谢宸的言谈之间也是这么安排的。
卯时中,阮顷盈就睁眼了,事实上是她这一夜都是浅眠,一直没能睡得安稳,谢宸这会儿瞧上去还正在熟睡,呼吸均匀又平稳,胸膛随着轻轻地起伏,没有分毫防备。
她想也没想地,伸手就贴上他的心口,然后用力摇晃……
“谢宸……”她软软腻腻地唤他。
没几下就把谢宸给摇得闷哼一声。
后者压根儿就没睁眼,抬手就捉了她的两只手腕,然后抵在自己胸前,手臂用力,蓦地就将她重新裹紧,直接就让她曲起了两只手,手心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几乎是动弹不得。
阮顷盈急得踢他的小腿:“你快起来啊,别再睡了。”
谢宸终于掀起半拉眼皮,嗓音沉哑。
“做什么?我可没见你在这个时辰睁过眼。”
阮顷盈推搡着他的胸膛:“我要起来,所以你也得起来。”
“我不想,所以你也别想。”
谢宸的嗓音沙哑,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腰。
阮顷盈皱眉,软糯的嗓音夹杂了几分急意。
“你忘了吗?今天是要回丞相府的!”
“忘不了,马车也就一炷香的时辰,天还这么黑,急什么?再睡会儿。”
阮顷盈可不听他的,一个劲儿想挣脱出来。
“可是我想早一点起来准备啊。”
谢宸不为所动:“准备?有哪一样东西需要你来准备?底下的人都已经备好了,届时你只需要上马车即可。”
阮顷盈还是不乐意,推推搡搡地不安分,谢宸耐心告罄,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精力这么好?既然不想再歇息了,那就陪我消磨消磨时间。”
……
这一消磨,阮顷盈睁眼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竟都已经躺在马车上了。
她迷迷糊糊地张嘴:“口渴,想喝水。”
很快,便有人揽着她的脊背将她抱着坐起来,再往她身后塞了引枕。
“张嘴。”
阮顷盈半阖着眼皮儿,就着谢宸的手喝了几口温水。
“咳咳咳……”她还没能彻底清醒过来,嗓子眼儿又细,一时间咽得急了,被呛了好几声。
“急什么?”
谢宸语气微凛,搁下杯盏,已经再用素帕帮她擦拭唇角。
阮顷盈咳了会儿,已经彻底没了睡意,混沌的脑子也变得清醒了。
这一清醒,那就更是了不得了。
“我还没梳妆打扮,你就把我带上马车了。”
“……我还没戴那顶我最喜欢的凤冠,谢宸你好烦!我都想好了要给我娘看那顶凤冠的……”
阮顷盈皱着眉瞪他,浅瞳中水汪汪的,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甫一低头,再瞧见自己身上穿的衣裳,她眉心皱得更紧了。
“栖雾昨晚已经把我今天要穿的衣裳放在衣架上了,为什么我身上的不是那一件?”
那是她挑了好久的。
谢宸怔了一瞬,面不改色地坐直上半身。
嗓音淡淡:“你长得这么好看,穿什么都是一样的,哪里需要衣裳来增色?”
阮顷盈泪朦朦的眼神一怔,悄悄咽了咽嗓,再抬起眼皮瞄他一眼。
嗓音黏黏糊糊:“真的吗?”
谢宸嗯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阮顷盈搅了搅衣摆:“可……”
“没有可是,丞相夫妇怎会不知你平日是什么样子?你越是同往常无异,他们会越放心。”
阮顷盈呆在原地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谢宸说的那样。
“可是我娘说了想看凤冠的。”
谢宸语气随意:“这有什么难的?我让人回去取就是了。”
阮顷盈很快就被哄好了,又自己往谢宸身边凑。
“那你给我擦一下脸啊,等会儿娘亲看见我哭了会担心的。”
谢宸嗯了一声,转头看着她。
“你的手帕呢?”
阮顷盈不解:“为什么要用我的?用你的就可以了啊。”
“是谁方才呛着了?你觉得我是用的什么给你擦嘴?”
阮顷盈呆了一小会儿,然后啊了一声。
“可是我的衣裳不是你帮我穿的吗?你没给我带手帕啊。”
此话一出,谢宸也愣了一瞬。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正当这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苏秉忠在外头小声禀报,丞相府已经到了。
阮顷盈一僵,直直望着谢宸的下颌。
“怎么办呐?你快想办法啊。”
谢宸淡定如斯:“过来。”
……
阮顷盈睡眼惺忪地出了车厢,差点儿在下马车的木阶上摔了一跤。
脚下甫一磕碰,就及时被她身后的谢宸给捞住了腰。
丞相府的门前已经站满了人,除却丞相夫妇二人,还有阮顷盈的三个兄长。
是了,除了阮景川,大哥阮景辞也已经接到了调令,日前已经从永宁府回到了长京,还有阮顷盈的二哥阮景砚,这会儿也已经从边关赶了回来。
他是人群里最黑,也最为高壮的,独有他的气质最为扎眼,脊背挺得笔直不说,还携有一身从边关沙场磨砺出来的凌厉。
阮顷盈一眼就瞧见了他。
两眼倏地就红了:“二哥!”
“二哥,我好久不见你了。”
阮景砚从一堆人里阔步而出,走到阮顷盈的身前。
“小乖。”
干巴巴的两个字。
阮顷盈彼时还站在木阶上,同阮景砚差不多高,她往前扑在他的身上。
“二哥,我好想你啊~”
“嗯。”他顺势环抱住阮顷盈的腰,将她从木阶上抱了下来。
“想骑马吗?”
“骑马?”阮顷盈轻声重复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回答,视野就猛地被抬高,她被举着直接坐上了阮景砚的肩,就像小时候那样。
阮顷盈惊得大叫了一声,紧接着的就是兴奋。
“要的,我很喜欢,谢谢二哥!”
阮景砚笑了两声,这才转身对上谢宸,眼底顿时就失了笑,他轻点了点头。
嗓音冷沉:“殿下。”
谢宸一派清润君子的模样,嘴角噙着浅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几年你在边关着实辛苦,眼瞧着比之前黑了不少。”
阮景砚硬邦邦地回话:“都是为了大黎,能护家国安宁,手握兵权镇守边关,是臣之幸,谈何辛苦?”
谢宸点点头:“如此,待会儿一定要同孤多说会儿话,孤亦有话要告诉你。”
阮景砚轻轻颔首:“是,臣也觉得应当如此。”
这两人……不和吗?
视野居高临下,还坐在阮景砚脖子上的阮顷盈也听出来了,两人这话里话外,有点儿针锋相对的意思。
可当时谢宸不是还说过,二哥在查谢霖的那件事里也帮过忙的吗?
阮景砚驮着她往里走,身后一大圈儿人也都围了过来,只有阮父走向了落单的谢宸。
他拱了拱手:“不想殿下今日还特地陪同小乖回门,这实在是天大的恩典,有劳殿下一路奔波,臣惶恐。”
谢宸的嗓音从容温和:“丞相一直以来的担忧,孤都心中有数,说这么多的客套话反倒有碍情分,到时候小乖说不定又会多想。”
阮屹摆了摆手,呵呵笑道。
“小女的心思历来单纯,瞧见什么就信什么,哪儿能有什么过多的深想?”
谢宸随着他往里走,闻言语气冷了下来。
侧眸瞥他一眼:“岳父。”
阮屹吓了一跳,脚步蓦地顿住,微微垂着头。
“殿下这是?”
谢宸立在他身前,敛着眉目语气冷淡。
“岳父多年来为国操劳从不懈怠,而今年事已高难免心神倦怠,先前的风波就险些就差点儿酿成祸事,此事孤不愿深究,可您也当从中品出自己的过失,小乖瞧着反应迟钝,可实则心中通透,岳父日后莫要因一时偏颇,执迷不悟,误了大事。”
“可莫要把坏心人的话当真,把好心人的话当假。”
阮屹顿时僵在原地,一张老脸臊的通红。这是实实在在地敲打。
“……是,殿下说的是。”他拖着声线。
谢宸轻嗯了一声,往前眺着那被众人围在中间,又坐在高处的身影。
“走吧,再晚了,小乖又会怪孤走得慢了。”
……
阮顷盈被阮景砚驮着进了春晖堂,再放下来的时候,阮母便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她的小手,左右上下都看了看。
“今儿从太子府过来,怎地瞧你脸上都没带妆?发髻也梳得不像样,难不成是刚从被窝里起来?”
还得是她娘。
一眼就瞧了出来。
阮顷盈默了默,垂着眉眼轻轻点头。
“我……就是稍微起晚了一点,没来得及梳妆打扮,怕误了时辰。”
阮母身为过来人,这还有什么不懂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顿时就笑了。
“不碍事不碍事,娘见着你们感情好就成。”
阮景川突然插嘴:“我瞧着阮小乖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那都是殿下给纵的。”
阮母蹙着眉瞥他一眼,嗔他:“不会说话就闭嘴,今日是小乖的回门之日,你们全都得说吉祥话。”
阮景川偏嘴硬:“我这难道不是吉祥话吗?这说明太子夫妇二人感情好,殿下也对咱们家小乖好啊。”
阮母压根儿不搭理他,只抓着阮顷盈的手往卧房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
“你们都别跟过来,我们娘俩儿有要紧话要说。”
阮顷盈大概能猜到她娘亲要问什么,果不其然,拽着她的胳膊甫一落座,阮母便压低了嗓音。
“瞧你虽是困倦,可气色到底是不错,殿下这些日子可还疼你?”
阮顷盈点头,这没什么好说谎的。
“谢宸一直都这样啊,他待我从来就没有差过。”
阮母点点头,是了,十好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新婚正值蜜里调油之际,应该更好才是。
可为人母就是这样,得亲眼见着,亲耳听着,才能勉强放心。
她又捏着阮顷盈的手,凑到她耳边。
“你们夜里那事儿,可还和谐?”
“……”阮顷盈是牢记了皇后娘娘的话,以及后面谢宸说过的……
她心一横,摇头,再一瘪嘴,然后猛地就扑进了阮母的怀里。
“娘,谢宸他根本就不当人的……”
她方才一摇头,着实惊了阮母一跳,可再后来的话,阮母听得合不拢嘴。
“原来是这样啊。”她笑呵呵拍了拍阮顷盈的肩背。
“你傻不傻,这些都是有法子的。”
阮顷盈一怔,呆呆地抬眸。
“什么法子啊?”
阮母凑到她耳边:“宫里来的那些嬷嬷,那都是教人伺候贵人的,不会将这些教给你,你听娘的……”
阮顷盈莫名其妙学习到了一大堆御夫之术,等到她从卧房出来,脸也红了,目光也虚了,甚至不敢睁眼看谢宸。
谢宸眯了眯眼,视线微移,看向了阮景川,后者摊手。
母女二人聊了什么秘密,他可不知道。
用膳的时候,一家人是多年未见的其乐融融,直到饭后谢宸和阮景砚去了一旁谈话。
阮顷盈要回自己的院子歇一会儿,阮母也要午歇,便让阮景辞送她回去。
兄妹二人也正好有个说话的间歇。
阮顷盈是一直想问他有关二哥和谢宸的事的,便趁着这个机会直接问出了口。
“这个……估摸着殿下是没有将和你在一起的事提前告诉他。”
“真的吗?”阮顷盈有一点不信,“就因为这个?”
她瞧着那两人的脸色可都不怎么好看。
阮景辞点着头缓缓道来:“只能是因为这个,你二哥承受不住打击罢了,在他心里你永远是那个胆小体弱的小妹,甚至母亲以前也说过,不愿意让你嫁人,谁知他亲手将姬神医送来长京以后,你转头就嫁出了家门?”
这对阮景砚来说,有些难以接受。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直以来跟他有书信往来的太子殿下。
这么大的事,哪怕信上知会一声,他也不至于在收到婚讯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阮顷盈消化了一会儿,又提起了慕容霞。
这种事,即便是向来不假辞色的阮景辞,视线也略有些闪躲。
他轻咳了几声:“的确是因为你送给她的香料,提及此事,大哥应该向你道谢。”
“啊……我也是歪打正着而已……谢就不用了吧。”
阮顷盈轻轻摇头。
大哥这么一本正经地道谢,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
午歇后,几人齐聚在一起玩了会儿叶子牌,再用过晚膳,阮顷盈便要同谢宸一道回太子府了。
她挽着阮母的胳膊往大门的方向走:“娘,我隔两日再来看您和二哥。”
阮景砚好不容易从边关回来一趟,当然是要多见几面的,像这样齐聚的日子很是难得。
阮母却是瞄了一眼前方谢宸的背影,压低了嗓音。
“你有跟殿下商讨过这件事吗?”
“什么事啊?”阮顷盈睁大眼,侧眸看了她娘亲一眼。
“就是你多久回一趟丞相府呀?虽说两地离得近,但这种事还是得有商有量的,殿下虽是疼你,可你也不能太随着自己的性子,夫妻之间凡事都得多沟通,这日子还长着呢。”
阮顷盈也瞄了一眼谢宸的背影,然后点点头。
“有的,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他说这次回门是特意让钦天监看过日子的,在这之后我想什么时候回都可以,如果他有空就会陪着我。”
阮母怔了一瞬,眼眶蓦地泛红。
“他真是这么说的?你没有求他,吹吹枕边风什么的,他自己说的?”
阮顷盈琥珀色的瞳仁微微睁大:“是他自己说的啊,我又没有逼他。”
他的脚趾往底下扣了扣……
什么枕边风?
她可从来没给谢宸吹过枕边风。
“那就好。”阮母拍了拍她的手,“姑娘家嫁了人,多少都会有些不适,就算是不受到婆家的嗟磨,也不会再有以前那般自在,可殿下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不拘于那些世俗的礼节,这样对你是好事。”
阮顷盈听到这里,看了眼前面同谢宸走在一起的她爹爹的背影。
“那……娘您嫁给爹以后,也过不得自在吗?”
阮母怔了一瞬,往她耳侧低声道。
“我早就知晓他母亲早逝,你祖父也感念旧情,终身不娶续弦,同你爹成婚,我从未后悔过,比起旁的许多人,为娘的日子已经算是相当舒心。”
阮顷盈点了点头,阮母又柔着嗓继续道。
“少年夫妻感情最深,尤其你同殿下本就青梅竹马,可就算是这样,成了婚也会同以往有许多不同的地方,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回府来问我,小乖就算长大了,可你的父母兄长也一直会同往常那样疼爱你。”
话说到这儿,几人也已经走到了相府门口,太子车架已经候在门前。
阮顷盈扫了一眼周围围着她的几个兄长还有娘亲,以及离她稍微远一点的谢宸和爹爹。
“娘,那我两日后再回来。”
她这话的音量不低,阮母立刻看向了不远处的谢宸,见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更是放心。
阮顷盈已经看向了阮景砚。
“二哥,你在边关待了这么久,就没遇上心仪的姑娘吗?”
阮景砚扯了扯嘴角:“人小鬼大,二哥的私事你也敢催?”
“景砚。”
这是阮景辞的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身为兄长独有的威压和警示。
阮景砚轻咳了两声,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粗硬着嗓一板一眼:“暂时还没有,等有了,我会写信告诉你。”
阮顷盈放心了,在众人的目送下,同谢宸一道上了马车。
车轮往太子府的方向滚动,谢宸见她跟没骨头似地歪在隐囊上,抬手将她抱进怀里,靠在自己身上。
阮顷盈黏着嗓:“你最近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抱我啊?”
谢宸垂眸看了眼她的发顶,嗓音清淡。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阮顷盈噎了噎,她的确喜欢,她跟谢宸一起长大的,自小就亲密,可现在她还想同他更亲密。
好喜欢谢宸。
“不说话?那就是不喜欢?那不抱了。”
他语气淡淡,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圈着她的肩背,看这架势,是要把她给抱走。
阮顷盈急得扑腾了几下小腿:“我也没说不喜欢呐。”
谢宸将她放回腿上,可托在她膝弯的手却没有收回。
漆黑长眸定定看着她:“那到底喜不喜欢?”
阮顷盈憋了几息,轻轻颔首。
嗓音细弱绵软:“你坏死了。”
“我坏?”谢宸面无表情,“那小乖喜欢我坏吗?”
阮顷盈立刻摇头:“我喜欢你之前温润君子那样。”
谢宸眯了眯眼,嗓音骤然沉了下来:“撒谎。”
“……啊?”阮顷盈怔住,眼瞳微微地睁大。
“我,我没有……没有撒谎。”
“没有?”谢宸捏住她的下巴,再微微使力抬起来。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我变坏以后,你才说的喜欢我?”
“我在你身边这么些年,一直都像你口中的温润君子那般对你,可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谢宸的声线沉哑,不苟言笑,惹得阮顷盈噤了声。
因为她要命的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谢宸揽着她的背,将她抱进怀里,一手轻抚着单薄的脊背。
“想清楚了再答,喜不喜欢我抱你,亲你,以及现在这样对你?”
“若当真是正人君子,可不会在马车上做这些事。”
阮顷盈趴在他肩上犹豫了会儿,嗫喏着出声。
“……那就算我喜欢吧。”
“就算是什么意思?”
谢宸立马就想把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阮顷盈赶紧圈住他的脖子,两只小腿急得直晃。
“喜欢,喜欢!我喜欢你这样。”
她嗓音又急又黏,像是被逼得狠了,委屈地酝出了哭腔。
谢宸重新将她搂紧,大手抚着她的脊背。
“喜欢就要承认,以后我才好多抱你,多亲你,这难道不是好事?”
“哭什么?”
阮顷盈只是觉得有点羞,被逼着承认这种事,跟她以往的性格和从小到大接收的教育不符。
她攀着谢宸的肩,黏黏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宸也没再继续逼她,转而温和着嗓。
“明日进宫拜见父皇,要是现在哭了,那眼睛可就肿了。”
阮顷盈闷闷哼了一声。
……
正如谢宸所说,翌日,阮顷盈陪同谢宸进宫面圣。
她虽然跟沈皇后相熟,可跟皇上那可是一丁点儿也不熟悉的。
好在这回面见皇上也就是说了一些客套话,又得了一大堆的赏赐。
可在临走之前,皇帝的一句话引起了阮顷盈的注意。
当时金光闪闪的皇帝睇了阮顷盈一眼,又拍着谢宸的肩。
“你自小就天资过人,乃人中龙凤,更难得的是还一往情深,朕近些日子总是想起念姝,思之入寐,夜半惊醒,你的这份心性最是像朕,朕成全你想要的,日后可莫要让朕失望。”
……
阮顷盈同谢宸一起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突然得了他的一句问。
“在想什么?”
“……啊?”阮顷盈怔了怔,然后抬头望他。
“没有啊。”
“没有?那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说话?”
谢宸目光如炬:“小乖,别想骗我。”
阮顷盈呼吸滞了一瞬,又伸手挽他的胳膊。
软着嗓子:“我是在想,念姝是谁?是这宫里的娘娘吗?我好像都没有听说过。”
谢宸默了默:“据父皇所说,念姝是他这辈子唯一深爱的女子,只不过,她去得早,你没见过她的样貌。”
原来是这样。
她再回想着皇上方才的那番话。
“皇上说你最是像他”
她话音蓦地被打断:“嗤,我可不像他。”
阮顷盈呆了几息,又仰着小脸望向他锋利的下颌。
“为什么这么说啊?”
谢宸深深看她一眼,漆眸微闪。
“我不像他,在人活着的时候,百般权衡利弊,广纳侧室,随意中伤他口中唯一的挚爱,待人没了,又日日悲悼,对身边真正朝夕相伴的人置之不顾。”
阮顷盈一怔,顿住脚步,谢宸也跟着一道停了下来。
“累了?要不要我抱?”
阮顷盈着急地左右看了看,皱着眉心,将手覆在唇边压低了嗓音。
“你说这些做什么?!”
谢宸挑眉:“怕什么?怎么就不能说了?”
阮顷盈更是急得跺脚,鞋尖上的流苏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回去说啊!”
回到府里悄悄说不行吗?
非得在这儿?!
被人传出去了怎么办?
谢宸被她逗得低低笑了几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又往上掂了掂,吓得阮顷盈慌不迭搂紧他的脖子。
“听你的,回去再说。”
他压低了嗓音,眼神似有深意。
“回到房间里,关上房门,放下床帐,我再悄悄跟小乖说。”
阮顷盈被他说得红了脖子根,嗔他一眼。
“你不许想那些不正经的事啊。”
“谁想了?”谢宸勾了勾唇,“我怎么不知道小乖在说什么。”
阮顷盈气得揪他的肩,可又什么都没揪起来。
她翘了翘脚尖,流苏轻晃。
在谢宸耳边黏着嗓小声问:“那我是你一开始就喜欢的人,还是后面陪在你身边的人啊?”
谢宸闻言,额角狠狠抽了几下。
漆眸紧盯着她:“你幼时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阮顷盈一怔:“什么话?”
谢宸轻哂:“我日后的夫君,必得是名满长京的正人君子,谢宸,我以后一定要嫁给最最君子的人。”
阮顷盈轰地一下子红了脸,小腿轻轻晃荡了几下。
“你,你怎么还记得这种玩笑话?”
“玩笑吗?我可是为了你这句话装了十几年,装到名满长京,可你呢,小乖。”
阮顷盈怔在原地,迟钝地脑袋艰难地吸收这一段话,最终得出结论。
谢宸已经喜欢她很久很久很久了……
比她想象地更久。
圈着他脖子的两只胳膊收紧,她凑到谢宸耳边,用全天下最甜最腻的嗓音。
“我也很喜欢你啊……”
某人收紧胳膊,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偏偏语气清淡:“那就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自己想。”
……
低声絮语,两人依偎着同行。
男人横抱着女子的身影渐渐消隐,被暮色衬得朦胧,最终消失在幽深的宫道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