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失礼的话一出来,文卿差点绷不住了。
这位年长的文人老师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再看陆九郎的时候仿佛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被什么妖怪附体了一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着陆九郎皮笑肉不笑道。
“九郎何时卖起了皮相?还是对人家已经订了婚的女子?!”
陆九郎的这番话说出口,在各人的耳中有截然不同的味道。
就好比相较文卿,郑媞声接受度良好,她甚至觉着陆九郎的这番发言,反而是在确定一件事。
只是坐在一侧的游谨言握紧茶杯,他脸色苍白,左右扫过陆九郎和郑媞声,最后垂眸,并未对陆九郎的话有什么反应。
“真是失礼了,之前戏言既然让陆公子听了去,那小女子可要给陆公子赔罪。”
郑媞声放下自己的茶杯,又斟了一杯茶主动起身递给陆九郎,笑得温柔。
“初见时脱口之言过于轻薄,还请九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公子天人之姿,请公子自信。”
顿了顿,郑媞声又不经意问道。
“公子怎么会落入水井呢,贵府中,该不需要公子去打水吧?”
这一番话,陆九郎只笑。
“谁知道呢。我也很纳闷怎么就让我落水了。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奇怪的人呢?”
郑媞声干笑了声。
她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咬着手指。
差不多猜到了。
因为她放的那一场火。
地下宫殿的人逃出来只怕都是要经过什么水井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病容,和她还真的有些关系。
两人算是互相确认了一下信息,而后对视一眼,错开视线。
很快,厨房那边的丫鬟来禀报,说是请诸位入座。
从正堂转到餐堂,一行人就坐也是个问题。
游母今日穿着一身郑老太太给她的锦衣,发髻上簪了一根金簪,举止得体,言谈有度,俨然是个有教养的太太。
她是长辈,众人都让她上座。
可游母眼睛尖,怎么都说文卿和陆九郎是客,请文卿上座。
文卿不敢坐陆九郎的上座,陆九郎不能坐老师的上座,游谨言更是只能陪坐,一行人僵在那里。
郑媞声看他们太麻烦,想了想,自己上前。
陆九郎一看见郑媞声立刻笑了。
“娇客娇客,女郎自然是该上座。”
文卿也跟着拍手。
“是了,既然是尚未出阁,那是游家的顶顶贵客,郑姑娘请上座。”
两位贵客都这么说,游母脸色有些僵硬,但是按捺住了,甚至对郑媞声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善地来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今日你是客,你的确该坐在这儿,来。”
郑媞声推辞不得,被游母一把按了下去。
郑媞声缩了缩脖子。
嘶。
做活计的游母力气真的很大。
郑媞声不敢跟她抵抗,肩膀都快被按断了。
她带着一脸僵硬的笑容,在这一群未来的天子和贵胄面前,坐在了上座。
游母是女眷,自然在郑媞声身侧陪坐,游谨言随之。
如此排列下来,郑媞声却是和陆九郎坐了个面对面。
丫鬟上菜。
今日是游家的大日子,游母也拿出了看家本事。
前边的几个冷盘,有鱼炸肉脯百果,经过刀工的雕琢,摆成了春燕衔枝的模样。
雪融盖山,更是用了豆腐,蛋白,利用擦碎,倾洒在切块摆盘的乌鸡上。
更有雪融羹,糖蟹,龙凤素蒸。
无一不是耗时耗力,还需要原材料,和绝对的见识。
这样的菜肴几乎不会出现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
郑媞声扫了一眼后,视线不动声色划过游母。
果然看见游母颇为满意扬起的嘴角。
她心中轻叹。
文卿和陆九郎看见这一桌菜肴,对视了一眼。
陆九郎笑着夸赞。
“伯娘好生巧手,竟是一桌少有珍馐。”
游母还很客气谦逊。
“今日有客,不敢糊弄,以往见主人家桌上有,请教学了来,客人能满意,就不枉费花的心思了。”
这一番话却是将这些菜肴说是在浆洗的主人家里学到的。
郑媞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单纯这些桌上的菜色,六品官宦,郑家,都很少见。
一个雪融羹和冷盘也就罢了,另外一些菜色是需要审美和创作的,大都是贵族私养的大厨琢磨出来的。
更多菜色,几乎是外面没有见过的。
文卿尝过也夸赞,说是游母一双巧手,美味入骨。
郑媞声被说的好奇了,也忍不住捻起筷子落下。
唔!
郑媞声眼睛一亮。
嚼嚼嚼。
好吃!
好吃耶!
郑媞声咬着筷子,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游母。
上辈子她在游母手中别说吃饭了,茶碗都不给她一个。只吃饱了冷眼,冷嘲热讽,还有冷笑。
她竟然不知游母居然藏着这种好手艺。
若是游母在东宁随便什么酒楼做个厨子,也不愁吃喝读书开支了吧。
她偏偏去做了浆洗……
郑媞声无声轻叹。
而后立刻伸出筷子。
夹夹夹。
好吃。
“伯娘这手艺……”
陆九郎尝了过后,不由得轻笑着摇头。
“当真是一绝。”
郑媞声跟着点头。
雪融豆腐这种东西,她居然能做出别样的味道来。
入口即化,软软的,却没有半点碎豆腐的豆味。
反而带了一股奶香。
游母含笑。
“陆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多来走动。”
“我家阿言为人内敛,总不爱交友,我啊,心里愁。亏着今日陆公子和文先生来,也让我心中踏实了些。”
陆九郎但笑不语。
文卿则是随口夸赞了几句。
“游郎君人小又有文采,颇为不错。”
被夸的人游谨言则是全程保持沉默,除非文卿主动喊他,否则一言不发。
他做的最多的,就是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而后扫到陆九郎身上。
当又一次捕捉到陆九郎的视线后,游谨言握紧了筷子。
片刻,在众人的视线下,取了一双筷子,夹起蟹黄莲藕放到郑媞声的餐盘中。
说笑的众人霎时安静。
陆九郎咬着筷子直勾勾盯着郑媞声盘中的蟹黄莲藕,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
文卿很是欣慰。
“郎才女貌,两相好配,只等好事将近,文某就能讨一杯酒水了。”
游母的表情有些微妙。
“二姑娘固然好,只是现在还不具备做一个妻子的能力。”
游母看了一眼郑媞声。
“依我之见,二姑娘不妨多花些时间学习一下,如何做一个好的妻子。”
郑媞声放下筷子。
“伯母说的是。”
她点了点头。
“我也觉着如此,婚事不妨往后在放一放吧。”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上气氛顿时僵硬。
可陆九郎完全看不懂空气里的紧张似的,含笑着颔首。
“不错不错,不必急于一时。总要等游郎君高中了才好。”
高中这二字抚平了游母刚刚的不悦,她强压着怒火附和了两句。
“我儿考试在即,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文卿左看看右看看,给自己塞了满嘴。
算了,吃吧。
郑媞声也是给自己塞了一嘴。
算了,先吃吧。
等以后退婚了只怕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郑媞声的食欲大增。
难得,她在这里吃了个痛快。
哪怕最后游母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友好了,她只当没看见,埋头苦吃。
陆九郎是个没什么食欲的人。
一口一口慢悠悠吃着。
可当他看着郑媞声的样子,莫名其妙食欲大涨。
饿。
吃吧。
陆九郎也不说俏皮话了,埋头吃。
游母这一桌菜肴,到最后被一扫而空。
每个人手里端着茶碗,瘫坐在交椅上,吃的晕乎乎,都说不出话来。
游母颇为满意地扫视了一眼大家。
这都是她的手艺。
很让她满足。
陆九郎直勾勾盯着文卿。
文卿一愣。
而后坐直了身体。
“游郎君,你要准备下个月的秋闱,不知如何了?”
文卿问游谨言。
游谨言不知在想些什么,等文卿又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
他的视线慢吞吞爬过郑媞声。
“尚可。”
十分简洁的回答。
文卿心中叹了口气。
“若是游郎君不介意,不知文某可否看看你的文章。”
“不介意不介意!”游母先一步立刻答应了下来,把还在迟疑的游谨言一把抓起来。
“先生请,书斋里打扫过的,您随便坐随便看,待会儿我给您上果盘来。”
游谨言到底没有办法拒绝自己的母亲,只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手。
“文先生请。”
而后又问道。
“陆公子可一起?”
陆九郎懒散地摇了摇手。
“我看文章头疼。罢了。”
文卿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叫他认真看几个文章,比什么都难,别管他了。”
游谨言又叫郑媞声。
“二姑娘,一起吗?”
郑媞声吃的有些迷糊了,这会儿瘫坐在椅子里都没有多少形象保持。
她抱着果茶杯,为难地皱起了眉。
她不太想动。
也不想去思考什么文章不文章。
一看她这样,游谨言没有再问,而是请文卿随他出去。
游母离开后,左右只剩下郑媞声和陆九郎二人。
室内安静了下来。
郑媞声还在放空发呆,旁边人喂了一声。
“二姑娘。”
郑媞声扭头。
陆九郎笑得像极了郑媞声在书画里看过的鬼神。
有几分诱惑,有几分邪恶。
“郡主府发生的那件事,你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