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应声满脸是血,疼得跪倒在地。别看忍冬猫小,可其的爪子尖利,狠劲之下抓痕甚深,直将他抓破了相,血红溅落在地,叫其余几个大臣倒抽了凉气。

    富应声在新帝面前颇为不驯,在长乐帝跟前,也时常有些骄纵自大。能力是有的,可张狂得过头。

    倘若长乐帝没死,本也预备这两年要收拾了他。

    富应声未尝不清楚先帝的心思,可谁能想到,长乐帝猝死,这一眨眼的功夫,曾经势弱的太子却登上了帝位。

    观这些时日新帝的言行,不似那等霸道的脾性,反而文静内敛,许是叫先帝打压得没了锐气,失去了早些年的风骨。

    这臣子自然要在皇帝跟前俯首称臣,可要是能趁着皇帝势弱……主弱臣强,何尝不快活呢?

    这顺风顺水惯了,突遭这等血光之灾,富应声越是痛,便越恼羞成怒。他此番丢了这么大颜面,其余人等该如何想他?

    “陛下!”

    富应声歇斯底里,放下血淋淋的手掌,露出了皮肉绽开的脸:“如此伤人的畜生,需得立刻杖毙扒皮,方能小惩大诫。”

    忍冬张嘴就要喵言喵语。

    嘴筒子刚扬起,一只手就轻轻掐住了。

    “莫要污言秽语。”

    猫甩了甩,可恶的澹台阗还是不撒手。

    他养的人还是太大只了,明明其他人都没这么大只的!

    澹台阗顺着忍冬后背的毛发:“忍冬难道不是乖孩子吗?”

    可恶,猫不乖的。

    猫都是邪恶大魔王!

    忍冬左右晃动,都没能把澹台阗的手掌给甩下来。

    富应声看着陛下与恶猫的互动,又惊又怒地攥紧手里的象牙笏,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听得陛下终于安抚了那恶猫。

    “富参政果真是尽职尽责,”皇帝漫不经心地说,“可朕不喜欢有人这般惦记朕的东西。”

    皇帝这态度,倒是比预想要强硬许多。

    富应声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这狸奴是陛下的小宠,只是……臣也是生怕陛下被外物所扰。”

    “富参知既非师长,又非辅政大臣,”皇帝勾了勾唇,“如此恣意自大,也当真不将寡人放在眼中。”

    他虽然在笑,声音却凉飕飕。

    活似要噬人的恶鬼。

    富应声的脸扭曲了一瞬,刺激得伤口更加剧痛。他又急又恼,意识到这小皇帝是故意借着这狸奴耍性。

    为人臣子,面对君王时,总是先天不利。

    这膝盖他就是不想跪,也只得跪了下去,并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说得极是,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猫听着那有力的磕头声,晃动小脑袋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迷迷糊糊觉得这人也算是……鳄鱼……鳄鱼封印!

    肯定是长得很丑又很怪,所以要被鳄鱼给封印掉。

    【是阿谀逢迎。】

    系统默默纠正了文盲猫的说辞。

    嗯嗯嗯是鳄鱼封印,读音猫都知道不会有错的。

    忍冬很用力地点着头,示意自己是一只积极认真的猫。

    “忍冬想说什么?”

    澹台阗捏住猫的一只肉垫,有些好奇地问。

    猫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人刚才亵渎捏嘴筒子的行为,将肉垫抽出来,又踩在澹台阗的手背上:“鳄鱼在封印!”

    忍冬字正腔圆,觉得系统肯定会夸他。

    他念得可准了。

    【……】

    澹台阗:“哈哈哈哈哈哈——”

    莫名其妙。

    怎么笑得这么大声!

    明明人都听不懂猫在说什么。

    忍冬费劲巴拉抽出自己的肉垫,恼羞成怒要揍人,结果仰头看着朗声大笑的人,呆了下。

    澹台阗长得俊,可本就轮廓深邃,又时常冷肃着脸,少见他微笑的模样,更别说是大笑。

    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挂在那张俊美的脸上,不知怎地看得忍冬肉垫痒痒的。

    他在人的大腿上一踩一踩,莫名其妙也跟着高兴起来。

    笑罢,澹台阗方才托起猫,叫忍冬能越过桌案看到前头,而后看向富应声。

    “既有罪过,就当惩处。”他看似在思索,随口吐出来的话,“那就闭门思过去。”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种多么严重的罪责。

    可不论是富应声还是在场其他人,都不由得一愣。

    尤其是富应声本人,更觉风雨欲来。

    闭门思过几天,何时能归来?究竟只是小惩大诫,还是灾难来临前的征兆?这谁都不得而知。

    陛下要杀鸡儆猴……而他,便是那只鸡?

    可一位刚刚登基的新帝,不惦记着巩固皇位,就急着动手,难道不怕惹出大患吗!

    富应声心有不甘,跪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头,刚要说话,便听到新帝的声音轻飘飘落了下来。

    “要是富参政不满,也自可请辞官。

    “你做不来,有得是人能做。”

    那刹那,富应声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鸡,发出微弱的怪叫声后,,不敢再言。

    待出了殿门去,富应声脸上的伤势已经被太医好生上过药,只余下阵阵的刺痛。

    可这不过是打一巴掌,再给一甜枣。

    他心里又惊又怒,只觉得皇帝突然发难尤为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在这时,原本落后几步的侍郎往前两步,悄声说:“陛下前些日子,召见了不少人。”

    这件事富应声本也知道。

    皇帝刚登基,想要和朝中大臣亲近亲近再正常不过。

    他都清楚那份名单。

    多是在新帝还没登基前就亲近太子一脉的。

    就好比傅青书。

    傅青书是御史中丞,除却御史大夫这个虚职外,是真正总管御史台事务的人。而他与柏子良那些人早早就为新皇奔走。

    只是哪怕新帝掌握了御史台,可也不过部分权力,饶是柏子良也不过一尚书尔,这其中究竟是……他突然顿了顿,将那些召见的人逐一回忆,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富应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

    方才安静下来的殿内,响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喷嚏声。不多时,一道身影踱步而出,朝着澹台阗行礼,声音却有些无奈。

    “那富应声却也是不蠢,陛下可是在祸水东引呀。”徐钊幽幽地说,“他怕是要回转过来了。”

    眼下朝中心思各异,捉富应声,不过是杀鸡儆猴。

    可想要杀鸡,总也得有这个本事,不然立不起来的皇威,也不过空中楼阁。

    前头新皇在先帝的打压下,显得薄弱无力,许多人自是蠢蠢欲动。如富应声一般想法的人,实在是不少。

    更别说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在那虎视眈眈。

    皇帝并不回应徐钊,正看着在桌案蹦来跳去的忍冬。

    他正啪啪啪打着一根毛笔。

    咕噜咕噜,毛笔滚落下去,猫若无其事地收回爪,好似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澹台阗将调皮捣蛋的猫拢入掌心,起了身。

    默默忍受着皇帝冷暴力的徐钊眼看人都要走了,忙大不敬地拦下皇帝,无可奈何地说:“陛下,您那章程,可还未拿定主意。”

    澹台阗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京营过几日,不是要大阅?”

    徐钊一愣,忽而朗声大笑。

    妙哉妙哉。

    陛下所言甚是啊。

    他毕恭毕敬地朝着远去的君王行了一礼,已然清楚陛下拿的是什么主意。

    …

    崇政殿外候着御辇,猫猫进了里头就先打了一连串小喷嚏。

    澹台阗挑开车帘一角通风,而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香炉,淡声道:“熄了。”

    余则明赶忙动手,亲自处理了这熏香。

    冷风带走御辇浓密的香味,忍冬才觉得鼻子好受些。他趴在皇帝的衣袍上打滚,懒洋洋地磨爪。

    滋啦滋啦——

    精贵的布料在猫猫的利爪下勾出可怜的丝。

    澹台阗好整以暇地看着。

    余则明跪坐在角落里,心中不免感慨,这不知何处来的狸奴当真是只小祖宗,有了它在,这些时日陛下看起来安定许多。

    “当皇帝好辛苦。”

    忍冬躲在澹台阗的怀里,咪呜着和系统说话。

    “人的员工,都不听话。”

    也就刚刚进来的这个好像勉强还能用。

    在咪蹭着看的电视剧里,好像都不是这么演的。

    【澹台阗让富应声闭门思过,却没有提到时间。什么时候回来,都在澹台阗的一念之间。】系统清楚身为一只猫,忍冬对人类社会的很多潜规则都不懂,当然,朝廷上的争纷寻常人也看不明白,【这会让被罚者一直提心吊胆,不能安眠。】

    哦。忍冬这下听懂了。

    不过知道人没有受委屈就好。

    忍冬趴在澹台阗的大腿上,将两只前爪爪蜷起来,藏在了毛毛底下,愣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黑色小面包,慢条斯理地舔自己胸前的毛毛。

    刚舔了几下,一只手就捞住了忍冬的下巴。

    粉嫩的小舌头就顺其自然地舔上了澹台阗的手指,好像没发现舔的对象换了。

    吸溜吸溜……

    忍冬仔细品尝,好粗的手指头。

    吸溜吸溜……

    好像臭臭的墨水味不见了。

    猫的舌头带着倒刺,舔在人的皮肤上并不怎么舒服,但澹台阗并没有撒开手,反倒是任由着忍冬勤勤恳恳地舔着,另一只手摸着有点湿湿的前胸毛毛,往下拨弄出了忍冬的爪爪。

    嗨呀,人真烦。

    一只黑色小爪爪被澹台阗拨出来,然后软软搭在手背上。

    “忍冬那么讨厌他?”

    “臭臭的。”忍冬呸掉手指,又下意识舔了两口,“人,怎么不开除?”

    反正人听不懂猫说话,猫说什么都可以。

    澹台阗接过余则明递过来的湿手帕,耐心地擦拭着忍冬的肉垫。将刚才抓挠过富应声留下的痕迹一一清除。

    “那我将他送给忍冬当活靶子如何?”澹台阗漫不经心地说,手掌托着忍冬肉肉的爪子,“猫儿房说,猫也需要些磨爪的器具。”

    哇,猫养的人居然还想把人类当做猫抓板!

    忍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嫑嫑嫑!

    “是吗?”澹台阗的声音听起来,竟还有几分惋惜,“忍冬也太仁慈了些。”

    忍冬突地打了个激灵,有种莫名其妙误入了猛兽地盘的危机感。

    仁慈?

    忍冬刚才都凶凶地抓伤了那个坏蛋,人这话好没道理。

    但是。

    明明人的声音很温和,语气也是淡淡的……为什么忍冬的毛毛悄然炸了起来?危险从四面八方来,让他有种往哪里去都不安全的奇怪感。

    猫变成一只小毛毛球。

    可毛毛球没想明白哪里有危险,于是只能一边炸着毛,一边往澹台阗的衣袍里钻,真是可怜又委屈。

    好一场自投罗网。

    澹台阗的手指不自觉痉挛了一瞬,像是在那一刹那压制住了某种勃然的渴望。他的手指抚弄过忍冬的耳朵,轻声细语地笑了起来。

    “好乖。”

    好乖,好暖的忍冬。

    可怜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