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回来得很晚。
宫室寂静,巡逻的侍卫都熟视无睹,任由着这只狸奴冲进乾元殿。
猫猫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的时候,人还没睡。
人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掉不掉的,殿内虽留着灯,可他却是坐在阴影中,像是一头蛰伏无声的兽。
忍冬是一颗温暖的小炮弹。
猛猛地发射到了澹台阗的怀里,轻轻“嗯”了声。
澹台阗早就听到了忍冬进来的动静,连带着那声近乎撒娇的哼唧也听得清楚。
猫似乎总会这样。
澹台阗看过忍冬上蹿下跳,以为殿内无人的狸奴十分放肆,窜得那叫一个无声无息的快活。
可一扭头看到他,再跳下来的时候,就会“嗯”“啊”地哼唧一声。
小小声,很短促,也很娇气。
就像是知道自己很可爱,所以在人的面前,也要狠狠表现出来的得意小猫。
人没有摸忍冬,忍冬也习惯了,自顾自在地在人的膝盖趴好,连大尾巴也跟着盖到了人的身上。
别看澹台阗偶尔会伸手盖住猫头猫脸,可忍冬都算过的,自从大阅后,人摸猫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猫对此感到不高兴!
所以忍冬总是故意将更多的毛毛留在人的身上,势必将小猫味占据澹台阗的全身。
而人,似乎对此适应良好。
他并不怎么黏猫,却颇为纵容着忍冬。
时间久了,忍冬也只好接受,人好像是一个有点坏掉了的人。
怎么会有人可以忽略猫猫的卖萌呢!
忍冬都夹得那么努力。
但今天光头医生来了,原本还在掰着爪爪计算还要多少个分的猫猫直接一个迅猛出击,快快将最后的积分全都搞定了。
人,真的坏掉了。
比猫以为的坏,还要更坏。
这让忍冬连咩咩奶都忘记喝,非常忘我地做任务。
猫,可是付出了很多!
忍冬的肉垫在人的膝盖上噼里啪啦地拍着,凶凶地对系统说:“猫的积分,已经够了的吧!”
【宿主积分已经达标,需要现在为宿主兑换<妖之血>吗?】
“咪!”
当然!
忍冬的毛手蜷起来,像是一个小拳头。
<妖之血>:似乎拥有着神奇的功效,能够让生灵点化成人,继而拥有修行的可能。
购买所需积分:500
注:使用门槛为已开智的生灵
妖之血这一栏最下面变成已兑换。
【已为宿主兑换完毕,请宿主谨慎使用。】
系统对跃跃欲试的宿主严正警告。
【人类对于未知生物的态度一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然宿主有心帮人,可人类未必会回报善心。哪怕兑换了妖之血,宿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成为强大的妖怪。倘若暴露了身份,惹来人类的追杀或焚烧,也会死去。】
忍冬对于死亡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触感。
生死对于流浪猫来说太过常见,就像是夏日的雨,总是会落下的。
不是在这时,便是在那时。
可是被当做妖怪烧死?
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电视剧,猫猫变得怂怂的,耳朵也变得塌塌。
呜,忍冬怕烫。
不要浪费那么多柴火来烧忍冬,猫猫会自己怂怂地离开的。
忽的,一只手拨弄了下忍冬的耳朵,人的声音淡淡的,“自顾自一个猫在想什么?”微凉的手指捏着薄如羽翼的耳朵片片,“怂成这样?”
养猫久了,哪怕再没有经验的澹台阗也多少知道了一些猫的习性。
耳朵这样怂成一团的猫,叫人不那么爽快。
忍冬的妙脆角在人的手指下歪了歪,却也立刻立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肉垫搭在澹台阗的手腕上,凉凉的,脏脏的,也盖上了个小小的爪印。
猫猫抱着手指舔了舔,咪呜了声。
“好人人好,猫猫舔舔你,以后发现了也不要烧猫好不好~”
忍冬咪呜得嗲嗲的。
猫当然能感觉到系统的不支持。
毕竟统的目的是为了维持剧情的正常发展,至于男主和男二的命运真正如何,其实统并不关心。
哼哼,猫真是只聪明小咪。
所以呢,统当然也不愿意宿主为了多余的人花费太多的精力。
可猫不是这样想的。
统救了猫猫,猫猫也答应了统要好好做任务。
这是忍冬和系统的事情。
可人是猫猫自己养的,猫也是要负起责任的。
那么,这就是忍冬和人的事情。
忍冬区分得很清楚。
想得很清楚的猫舔舔人的手指,咪声咪语地说:“猫数三个数,人要是不反对,那就是答应了咪。”
忍冬的胡须抖了抖,“三!”
好了人没有反对所以就是答应猫了!
猫猫露出邪恶的坏笑,得意地咪呜起来。
系统并不会真正干涉宿主的选择,一旦宿主真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系统也相应的会为宿主提供一些建议。
见忍冬已经决定好了,系统就转而开始和宿主耳提面命,叫猫要记得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猫是猫,人是人,是要完全区分开的。
忍冬敷衍地挥了挥爪子,解决了一桩大事后,他又看上了澹台阗手里的书卷。
感觉那些肥肥字在勾引他,叫猫的爪子都痒痒的!
脏脏的肉垫试探着往上摸,还没来得及给书盖个章,身旁的宫人便递过来一张湿帕子——咪的天,什么时候进来的人,猫怎么不知道——忍冬翻了个身,盯着这进来的人猛猛瞧。
不熟悉的味道。
澹台阗捏着忍冬的蒜瓣脚,湿帕子盖上去的时候,猫抽搐了下,不乖地喵嗷几声,最后还是拗不过人的力气,被擦了个干净。
被擦干净后,猫逃跑了。
毛发微微潮湿的猫蹲在桌上,那么一团,在阴影里,绿莹莹的猫瞳宛如两小点飘忽的鬼火,至于那身漆黑的毛毛,就更加看不清楚,当真有种奇异的鬼魅感。
“人,坏,恩将仇报!”
仗着澹台阗听不懂,小猫大骂。
不过猫也只知道几个看电视学来的成语,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闹过这么一通,澹台阗身上冷厉的气势消散了许多。
如今坐在猫面前的,便是一个看着好像挺温和的人了。
温和的人听着忍冬断断续续的喵呜,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嘴努子。
忍冬瞪圆了眼,大胆!
肉垫拍得震天响,暗示人赶紧松手。
“今天,忍冬去做什么了?”
温和的人问。
猫大怒,人是笨蛋。
掐着猫的嘴巴,猫还要怎么说话!
【人类本来就听不懂猫说话。】
忍冬不听,继续在喉咙里骂人。
肉垫也转移了阵地,在人的手腕上噼里啪啦拍着。
软软的,凉凉的,连爪子都没伸出来的肉垫,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给人打爽了,澹台阗居然还笑了!
这可恶的人……话又说回来,笑得还挺好看的,忍冬就地一滚,远离了人的邪恶大手。
小猫山躺倒了,美美欣赏了好一会人的笑容。
那黑色响尾蛇在背后晃来晃去,丝毫没有今天白日时的低落。
看在人俊美的脸蛋子上,忍冬猫颜大悦,赦免了刚才人的冒犯,化身成话痨小猫,喵呜喵呜地讲起今天忍冬去干了什么。
多讲点,最好把人给哄睡觉,然后猫猫要去干坏事!
嘻嘻,其实一点逻辑都没有!
猫刚讲到自己出门去遇到两只大蟋蟀,下一刻就变成了在掖庭宫打蛇,这有任何的关系吗!
猫知道没有。
可是猫讲故事就这样!
小猫无所畏惧。
讲着讲着也不知道自己讲哪里去了,明明是打算哄人睡,结果把猫猫自己给哄睡着了。两只爪爪靠在耳朵边上,睡成个投降的小坏蛋。
澹台阗看着呼呼大睡的猫,也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一声。
那若有若无的气声消失后,刚才悄无声息出现的那个宫人跟着跪倒下来,低声将今日忍冬去过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例行公事。
自从皇帝知道猫是真的后,不论殿内殿外,都有人盯着。
就连小猫喜欢大八卦的爱好,也在日复一日跑寿安宫与掖庭宫里完全暴露。
毕竟猫一趴就是一两个时辰,尤其在掖庭宫外,一听到争执和吵架,跑得比谁都快——意思是,奔在第一线旁观——那是真的很喜欢了。
这样的暗卫,先帝自也是有的。
所以从一开始,忍冬能抓伤了长乐帝却没有被当时乾元殿的暗卫抓住,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毕竟现在的忍冬,发现不了跟随着的暗卫,不是吗?
这是一只身具奇异的狸奴。
如果忍冬知道暗卫的困惑,如果猫心情好的话,就会非常大方地告诉人类:“因为刚出现在这个世界,所以系统庇护在猫身上的能量还没撤走呢喵~”
新猫福利!
羡慕嫉妒吧,人,只有猫才有。
可这奇异的小猫却是柔软得可怕,那身蓬松的毛发下,只有那么点肉,每次洗澡,那么一小条猫卷简直没长大多少,好似只有毛毛在无限增生。
脆弱得好像手掌按在背脊上,一个不经意的收力,就能清脆地拧断所有。
太小,也太弱。
澹台阗收回将将要触碰忍冬的手,垂落下来的宽袖覆盖了掌心,他将余则明唤进来,着他小意伺候,将随地大小睡的忍冬挪回猫窝。
…
三月里有春宴,正赶上选秀,主持宴会的汪太妃便拿了主意,特许秀女们也能参与其中,也叫春宴热闹热闹。
汪太妃的用意,这些秀女们也明白,这大概是她们与陛下的第一次会面。
她们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定要在春宴上叫陛下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好在后续选拔里多几分底气。
就在这样有些较劲的气氛里,便到了春宴那日的傍晚。
后苑这座御花园灯火通明,姹紫嫣红的鲜嫩花朵叫那暗香浮动,当真是好风光。
汪太妃主持宫务惯了,自是处处妥当。
随着时日推移,她也逐渐意识到太初帝的荒唐。
因着太后不理宫务,皇帝便也随意地将这些都交给了她处置,比起权力旁落,那更像是在使唤一个趁手的工具。
这自然叫汪太妃暴怒,可垂下来的饵,她却不得不上钩。
这权力拢在她的手中,总好过给了旁人去。
春宴开席时,坐在下首的汪太妃扫了眼上头,除却太皇太后外,一直礼佛不曾外出的太后也难得出了面。只不过除了太皇太后偶尔与她说话时,她会回应几句,太后与太初帝间,却是一点对话都没有。
太初帝吃着酒,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场中的鲜艳热闹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太皇太后看了眼太初帝,语气轻柔地说:“皇帝,可有喜欢的?”
太初帝用一种单调、冷淡的语气回应着:“都可。”
太皇太后颇为无奈地说道:“自是要选自己也合心意的,哪里能都可以?”不过她也知道,大抵是母子情分不够深厚的缘故,打小太初帝便是这样一个冷硬,淡漠的脾性。
这或许也是先帝一直不够喜欢他的原因。
太初帝太不像他,也不像太后。
像是一只天生天养,没有过多情感的兽,有着奇异的自我。
太皇太后并不支持长乐帝废除太子的想法,而今选了太初帝继位,她也不觉后悔。只是极其偶尔,皇帝那过于游离在外,时而又暴戾的性格,也会叫她隐隐有些担心。
太皇太后按捺住那种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看向场中。
而今场中且奏且舞的,是一位侍郎家的小娘子,她长得的确貌美,才艺也甚是不错。
流水松风,飞泉漱玉。
在那清越而悠扬的琴声中,太初帝却是撑着侧脸,百无聊赖地看向后苑的玉池。
张灯结彩的后苑将漆黑悉数吞没,宛如白昼一般的明亮让水面都有着粼粼的波光,连那天上皎皎明月倒映在这水面上,也透不出多少光华,只残余着晃动、摇曳的碎华。
倏地,那本该如镜般剔透的水面破开。
有一尾鱼轻盈地浮出水面。
那长及腰部的毛发湿漉漉地披散在瘦削的背脊,那细瘦的腰身几乎一手可握,滴滴答答的水落下,他在月色下仰起头,露出细白的颈子。
就像是一只依水而生的妖魅。
琴音泠泠,似山涧鸣泉。
他似也听得那奏乐,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那浓烈的美丽,肆无忌惮地倾泻。
一直稳坐台上,散漫得像是个局外人的人间帝王,也在那一刹那坐正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