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婉珍不擦还好。
岑莘仰着脸庞,她就这么凝眸托着少女的下颌。
在饱满如雪的富士山面前,岑莘的鼻血不知怎的……越流越多。
雪白试卷上,小小红梅,盛开朵朵。
……
岑莘纳闷且茫然。
她怎么了?
这晚的鼻血事件,被慕婉珍温和地归结为“高压学习导致的上火”。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餐桌上的菜色便不动声色地换成了苦瓜、马兰头与清热解火的黄豆苦菜汤。
“慕阿姨,够了。真的吃够了。”岑莘含了一片苦瓜,小脸皱紧。
“还不行~阿姨担心你还上火。”
慕婉珍笑意浅盈,又夹了一筷子,她的关怀总是这般,细致,安静,妥帖到极点。
岑莘瞪大了眼。
最后,各种不相冲的清热解毒的食材混在一起,熬出一锅锅泛着绿油油苦味的浓汤。
连续吃了一周,岑莘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泛着清苦。
她捂着肚子打的饱嗝,都透着一股凄苦的草药味。
“……慕阿姨。”到了第八天,岑莘眉毛拧紧,可怜兮兮地放下汤碗,“可以不喝了吗?”
她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通畅,里里外外都清凉无比。
说这话时,她垂下眼睫,视线死死钉在地毯上。
余光里,慕婉珍今天穿了一件极显身材的墨绿色修身旗袍,开叉处露出的白皙小腿晃得人眼晕。
……
后来,慕婉珍感觉岑莘放学后留在自己屋里的时间变短了。
匆匆忙忙做完作业,也不像以前那样缠着她问东问西,一到点就急吼吼地背着书包走人,活像是在躲着什么洪水猛兽。
事实也确实是在躲。
岑莘也不知道她在躲什么。
但岑莘也有正当理由,市里的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要开始了。
高二下学期即将升高三,如果能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拿到好名次,高考就能实打实地加分。
她将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疯狂的做题中,试图用干瘪的数字和复杂的空间几何去填满大脑,将浴室里瞥见的那抹雪白倩影从记忆里抹去。
然而。
每当深夜,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冷香,和成熟女人的丰腴曲线再次在脑海中作祟。
她便再次抽出一张带着油墨味的空白试卷,刷刷刷做题。
做完题,看着窗外的月亮,月爬柳梢,慕阿姨绝美的脸庞突然又……浮现她的心上。
啊啊啊啊!
岑莘干脆将试卷直截了当地盖在自己的脸上。
她大口呼吸着试卷上冰冷干燥的墨香味,要比赛,要高考,要拿出惊艳成绩给她看……
这可把半夜起夜的奶奶高淑华吓得够呛。
昏暗的台灯下,高淑华一转头,就看见孙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上赫然盖着一张惨白的纸。
“我的妈呀!”
老太太吓得心脏差点停跳,还以为家里闹了鬼。
等搞清楚是岑莘在“凝神静气”后,老太太虽然欣慰孙女用功,却还是黑着脸一把扯掉了那张卷子。
没好气地骂道:“赶紧拿下来!这大半夜的白纸覆面,不吉利!”
她还没死呢,家里就摆出这副阵仗,年龄越大的人越看不得这个。
物理隔绝,失败!
岑莘烦躁地打开慕婉珍奖励她成绩进步买的笔记本电脑,在一个公益的心理咨询论坛里,匿名发了一条帖子。
【如果一直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个人,或者一个根本不该去想的画面,该怎么去彻底遗忘?】
帖子石沉大海。直到她快要放弃关掉网页时,后台突然弹出了红点。
一个认证为心理咨询师,id叫“m晚”的人回复了她。
【那就尝试远离一段时间。距离和时间,是最好的遗忘方式。】
岑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半天,重重地敲下几个字:【做不到。还有别的方式吗?】
她皱着眉,心想这位晚老师说话的口吻,怎么比她们学校心理咨询室的那个不得劲的心理委员还要言简意赅。
没过几秒,m晚老师的回复再次跳了出来。
【既然放不下,那就去面对。对你总想起的这个人,表达你的真实想法。】
对慕阿姨表达真实想法?
岑莘眉头拧得更深了。
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洗澡的样子”,“每天洗澡时脑海都在浮现你没穿衣服的胴体。”
告诉她为了让自己专心做题,她戴了一个橡胶黄色手环,想一次就弹手腕一次。
她抚了抚发肿、发红的手腕。
自己是疯了还是脑子锈了?
嗯,一定是这该死的、莫名的青春期躁动。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将自己砸进被窝里。
……
岑莘依旧每天推迟去慕婉珍家,又极早地离开,也不在店里用餐。
她回到家完成当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后,便开始不停地刷数学题。
直到那节语文课。
理科的逻辑公式,黯然在一篇极其浪漫靡丽的《洛神赋》里溃败。
洛神赋是讲作者在洛水河畔,遇见洛水之神宓妃,为她的容颜和气质而惊艳,赞叹做赋,结局却求而不得的故事。
这场人神邂逅极其美好,作者曹植更以世间最美的句子,书写对神女的赞扬。
后世对美女的赞叹和形容,皆起源于洛神赋。
岑莘听着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声情并茂地讲解着赋中的描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老师还在黑板上补充了《诗经·猗嗟》里的句子。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猗嗟娈兮,清扬婉兮。”
清扬婉兮。
婉。
岑莘盯着课本上的那几个字,握笔记笔记的手遽然顿住。
那些原本枯燥的古文词句,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活了过来。
惊鸿游龙般的身段、明亮善睐的眼眸、清雅温婉的仪态……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严丝合缝地化作了某个女人的倩影。
数学题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岑莘看着想着。
渐渐,她再也听不见讲台上的声音,满脑子都是那张漂亮迷人的侧脸和氤氲在水汽里的眼波。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她猛地回过神。
岑莘扯过一张草稿纸,笔尖像着了火一样,在纸上匆匆划下什么。
“老大!去打球吗?”后座的江小明扯着嗓子喊。
岑莘像是根本没听见。她一把将那张纸塞进校服口袋,单肩抡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跑向那个茉莉花香源的,梦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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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慕婉珍坐在书桌前,在那个匿名心理论坛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点击发送后,她随手合上笔电,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刚拆封的快递盒上。
长姐慕观澜前些年待在国外,她寄来了顶级进口抑制剂,随之而来的,还有她从海外重金聘请专门为家族效力的私人医疗团队的催促邮件。
慕观澜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她立刻回a城接受系统治疗。
慕婉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后颈腺体,将那管泛着幽蓝冷光的药剂推进抽屉深处。
她内心清楚没有用。三十三岁前,再找不到合适且匹配的alpha,按医生说腺体会退化,ss级omega还会短寿。
她的信息素特别,对几乎99.99%的alpha都很排斥,这不仅有生理原因,也有心理原因。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能极其自然的接受岑清追求的原因之一。岑清是beta。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但在岑清当年的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在岑莘安稳熬过高考之前,她哪儿也不会去。
内心里,她固执地不相信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
她要等高老太太给她的答案。
如今,她越发难以接受某种调查的可能性,如果岑清不在了,星星会……
她起身走进内室。
小镇安逸的步调为她的设计带来的灵感,时有时无。
慕婉珍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勾勒,等回过神来时,纸面上已经多了一颗棱角分明的星星。
看着那颗星星,女人轻轻吐出一口气,舒展的柳眉却又极轻地蹙了起来。
那个小家伙,这几天是在躲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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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斜阳漏进屋内。
慕婉珍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汉服,古色古香,宽大的广袖被她用襻膊利落地挽起,露出一截如玉般的小臂。
她微微弯着腰,正顺着刚打好的版型裁剪着布料。
“叮铃——”
门檐上的风铃猝然响起。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裹挟着镇上傍晚的穿堂风呼啸而入。
慕婉珍单薄的汉服裙摆和耳畔垂落的青丝,在这阵风里如水波般翻飞扬起。
“星星放学了?”
她直起身,手里还捏着裁缝剪,眉眼温婉地望向门口。
岑莘站在逆光处。她是实打实从学校一路狂奔过来的,校服拉链敞着一点露出锁骨,额角还挂着汗。
少女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粗重的呼吸压平放轻,这才迈着长腿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郑重其事地盯着她。
慕婉珍被这直直的视线盯得动作一顿,放下剪刀:“怎么这么看着我?”
“今天老师批评了我的字。”岑莘喉骨微动,嗓音带着奔跑后的急促,“慕阿姨,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慕婉珍有些意外。
她抽过旁边的纸巾,递给岑莘擦汗,温声道:“理科生对卷面字体的要求,没有文科那么讲究。星星你的字,足够应付考试了。”
言下之意,是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宝贵的高考复习时间。
“可是我想写得好看。”
少女没有接纸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紧紧咬住她,一如既往的固执。
“好~我们星星真的越来越好学了。”
慕婉珍笑了笑,关上店门,取来了笔墨纸砚。
岑莘眉目舒展,就因为自己的一个要求,慕阿姨生意也不做了,就教自己写字。
慕阿姨还是很在意她的呢。
她会原谅自己那些莫名的念头吗?
岑莘心底既有负罪感,又渴望见到她。
她用宽大的校服袖子,藏住发肿发红的手腕。
手环被摘下。
她不想再痛了。
靠近会痛,可远离……似乎会更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