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克,白俄罗斯。

    空气里飘着焚烧后的焦糊味与汽车尾气,高大的苏式建筑在阴天里如同一幢幢铅灰色的竖直棺椁。

    出租车停在剧院外,芭蕾舞演员正从后门离场,雪白的纱裙从军装大衣下露出来。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与长靴的女人下车,踩在干燥的水泥路面。

    门口守卫认出了她,面露惊异。

    “我找peter。”veil低声说。

    守卫点头,无言地替她推开门。

    穿过金碧辉煌的剧院厅堂,走进一条铺着猩红色地毯的长廊,再深入,再向下,一直到数米之下的鲁斯卡罗姆基地。

    地下长廊灯光昏黄,墙壁贴满旧时的演出海报,四处弥漫着廉价香烟、酒精与枪油混合后的复杂气味,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拳击场里的欢呼声。

    一群穿芭蕾舞裙的女孩从她身边鱼贯而过,足尖鞋蹦跳着踩过一串轻巧的脚步。其中一个吃惊地扭头盯着看,被其他人拖走。

    当她走进那扇象征首领的金色大门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veil回来了。”

    那声音不像是欢迎,倒像看见死者复生。

    ……

    五条悟消失一周后,veil也离开了东京咒术高专的临时校舍。

    晨光从东边的废墟边缘漫过来,将铁皮屋顶染成肮脏的金色。她走过那棵樟树,走过那片被清出来晾床单的空地,走过篝火晚会残留的灰烬堆。木柴烧尽,只剩一圈炭黑,中间几根没烧完的粗枝歪斜地戳着,像巨兽遗落的骸骨。

    她与几个孩子简单道别,交代了自己要去做的事,独自带着手提箱前往机场。

    veil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回到那个世界,退役时她认为人只要往前走了就不会再回头,现在看来,只是她当时什么也不在乎,而现在,她有了必须要做的事情。当你所珍视的东西一次次从手中滑走,你无法拒绝与魔鬼做交易。

    一路上,她不断想起五条的背影,想起那头白发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他没有回头,而她的眼睛顽固地睁着,直到那片银光完全被黑暗吞没。

    飞机降落,夏末的明斯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

    她根据记忆找到了鲁斯卡罗姆的根据地,前来面见首领。

    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进入地下室。这条路veil走过无数次,曾经她每天四点半起床,沿着这条路,开始一天的训练。拳击、暗杀术、雨中野外战、疼痛训练、耐毒……每一天,她都记得。

    ……

    peter坐在高背椅里,十年过去,她的金发剪得更短,紧贴头皮,颧骨高耸,眼眶深邃如骷髅,粗壮的手臂裹在华美的绣金长袖里,露出一小片繁复的纹身。

    她正看着舞台上的女孩们练舞,音响里播放柴可夫斯基。

    veil安静地停在门口,直到那双冷峻的灰色眼睛转向她。

    “找我?”高大的东欧女人漫不经心地问。

    veil来到她面前,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下。

    “我需要家族的帮助。”

    女孩们还在旋转,白色裙摆像被风吹动的纸。

    几分钟过后,peter摆摆手,让所有人退场。

    待整个舞台安静下来,她才看向自己曾经最优秀听话的武器。

    “你想要什么?”

    “情报。”

    “任何东西都不是免费的,孩子。”

    片刻,veil开口道:“我要找一个日本人,我需要知道他的精确位置,以及所有能找到他的方法。”

    peter前倾身子,低头看着veil。

    “我听说了,你惹了大乱子……孩子,我可以动用鲁斯卡罗姆的全部情报网,”她说,“全世界每一个大陆酒店,每一个安全屋,每一个还在活动的杀手,都会收到同一个指令:寻找这个日本人的位置。然后,情报会直接送到你手上。”

    veil顺从地等着她说完。

    “作为交换,”peter笑了笑,“你要回到鲁斯卡罗姆。”

    veil没有犹豫,“成交。”

    peter注视着她,“永久。”

    “永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滴答的响声。

    首领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握,粗大的宝石戒指互相撞击,“johnwick曾经金盆洗手,后来为了一条狗回归,现在被全世界追杀。”

    veil沉默地抬头看着她。

    瞧瞧这漠然而义无反顾的脸……veil一直都是peter最喜欢的孩子,她高效、冷血、理性。与此同时,她也是极端的。这是个明知前方是死路,也要开快车一头撞上去,把自己撞死的白痴。

    “你不在乎,对吗?”她问。

    veil理所当然地点头。

    于是peter笑了,“那么,欢迎回来。”

    她起身,朝女杀手伸出手,“孩子,来陪我跳支舞。”

    veil看向那只手,手背上的纹身因为干瘦的皱纹而挤在一起失去了明晰的形状。

    十几年前她同样跪在这里,纹身师把家族的告诫一针一针刻进她的后背。她想起第一次杀人之后,抓一把雪擦掉脸上的血,那寒冷的触觉,想起在京都桂川边的棚屋外,她把金币塞进五条的手心,说这是最珍贵的财产。

    强烈的觉悟与漆黑的决心,让她用力握住那只手。

    peter把她拉进怀里,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首领的双臂像两道铁箍勒紧她的肋骨,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脊椎咔地响了一声。

    音乐重新响起。

    杀手和舞者很像,控制肌肉,控制呼吸,控制重心,控制疼痛。

    peter握着她的手在空荡的舞台上缓慢移动,头顶垂下身红色的帷幔,脚下是布满划痕的木质地板,身后的镜子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幽灵般晃动着。

    “那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peter沉声问。

    “嗯。”

    “据我所知,你们只认识了几个月。”

    veil说:“你没有看过《白夜》吗?”

    peter假装恍然大悟,调笑道:“足足一分钟的狂喜,难道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

    veil撇开眼睛,“我一定要找到他。”

    “新闻上说他已经是怪物了。”

    “不会的。”她断然否定。

    peter叹息,“你总是这样,小时候也是。”

    veil抬眼。

    “大家都想活着,只有你想理解意义。总是在追寻遥不可及的东西,该说你聪明,还是愚笨呢?”

    音乐结束,peter松开手,veil平复着呼吸。

    “明天,全世界的□□络都会帮助你。但你要知道,这次你未必能活着回来。”

    peter凝视着她最坚毅也最愚蠢的孩子。

    veil将头发向后捋,露出光洁平整的面孔,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无所谓。”

    随后,她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peter抬手呼唤部下。

    *

    veil回到她的旧房间,这里几乎没有变化。铁床,木桌,发黄的窗帘,墙上还留着她儿时练枪留下的弹孔。

    她脱掉外套,坐在床边,衬衫下是紧绷的肌肉。

    手机屏幕亮起。

    日本政府正式发布紧急新闻。

    玛奇玛坐在东京电视台的冷光灯中,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微笑面对一整排长枪短炮的镜头。

    “经确认,原咒术界特级术师五条悟,在去年的新宿战争中死亡,目前您所见到的,是被恶魔寄生的怪物。”

    “公安部恶魔猎人,咒术总监部,已达成共识,将联合追捕五条悟。”

    紧接着,她向全球公示了一份屠杀记录,照片黑白的像素点里塞满了残肢与血迹。

    veil眯起眼,是之前软禁五条的设施。

    聪明的做法,用错位的信息误导群众,引起全面恐慌。这会是一场对五条的围剿。

    “五条悟已彻底沦为恶魔的受肉容器。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全人类的恐怖袭击,如果您遇到奇怪的现象,请立刻远离,并拨打临时战略部的求救电话。”

    新闻结束。

    她起身,走进盥洗室。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冷峻,苍白的脸上布满细密的尚未愈合的伤痕,漆黑的眼睛如同两颗钉进石墙的铆钉,反射出金属般硬质的光泽。

    veil脱掉所有衣服,扭头看着自己的后背。

    横贯肩胛骨的纹身像一条黑蛇匍匐在皮肤上,fortisfortunaadiuvat。

    命运眷顾无畏者。

    她转身,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低下头,两侧肩膀与上臂鼓出结实坚硬的肌肉,头顶闪烁的灯管投下幽暗的光,长发垂落遮住脸。

    突然,veil抬起右手,握紧拳头,毫无预兆地砸向了镜子的中心。

    水银镜面瞬间蛛网般碎裂,裂缝从她拳头的落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她的脸在那些碎片里被切割成无数个,每一张都面无表情。

    锋利的碎片割破指关节,浓稠的血顺着裂缝渗进去,再一点点滴进白瓷的洗手盆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她看着支离破碎的自己,镜中反射出那双残忍的黑眼睛。

    翌日,经过peter的斡旋,全球大陆酒店系统同步接入搜寻。

    东京。大阪。香港。伊斯坦布尔。纽约。莫斯科。

    所有杀手都收到同一个关键词:游离型结界。他们向来高效,四十八小时内,无数条由二进制代码组成的情报从世界各个角落汇聚到veil的终端上,日本地图被圈出了十几个红点。

    由五条悟体内失控的外放术式造成的奇异现象,会让一片区域内的物理法则都失效,所有事物无限趋近于静止,情报里说是他无下限术式的暴走。

    只要追踪游离型结界,就能找到他。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亚尼斯从日本发来讯息:高层和恶魔猎人都疯了,你姘头也疯了。这里是个绞肉机,你敢回来,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veil正在收拾东西,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进口袋,出发前往苏黎世。

    瑞士银行的地下保险库。

    纯钢的抽屉被拉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veil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枚金币,被虎杖悠仁用强力胶水拙劣粘合,金币的中间有一道丑陋的、发白的裂痕。

    她把金币拍在桌上。

    柜台后的老人戴着白手套,用光学仪器验证完成后,保险库缓慢开启。厚重钢门向两侧滑开,里面堆满现金、护照、武器箱与旧档案。

    veil取出几把枪,以及防弹衣、消音器、医疗包。

    最后,她从最深处拿出一个大提琴的琴盒,里面是她的狙击枪。

    凌晨三点,苏黎世郊外的一间安全屋内,veil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

    手机里仍在播放东京新闻。

    主持人说,联合搜捕正式开始,已有恶魔猎人与咒术师失踪,无人机无法靠近核心区域,所有接近结界的东西都会逐渐减速,最后停滞。当前五条悟行踪不明。

    所有的一切都已然明了。五条确实死在去年与宿傩的战斗中,而后尸体被恶魔附身,他复活重返人间。那天在软禁设施,为了对抗玛奇玛,他与恶魔达成了某种协议,最终在篝火之夜彻底暴走。

    veil知道,这是玛奇玛预谋已久的时机,她一直放纵事态发展,因为她自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五条悟体内的那个恶魔。

    她一边听着,一边低头装弹。

    忽然,她动作停顿。

    黄铜材质的弹壳在灯下泛着冰冷的光,窗外时而有车灯一晃而过。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寻常。

    可她胸口猛然升起剧烈的绞痛,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要把所有的血都挤出来。

    她痛苦地伏倒在桌上,浑身抽搐,剧烈喘息,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片刻后,veil挣扎着重新坐起来。

    她睁开眼睛,原本透明的空气里,开始析出黑色的黏稠的细丝。它们像是水中散开的墨线,在空气的流动中缓慢地漂浮交织。

    veil意识到了什么,捂着前胸踉跄地起身走近窗边。街道上的行人身上也有,那些黑线缠绕在人体周围,细密如血管。有人浓,有人淡,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她伸手按在玻璃上,自己的手掌边也溢出了相似的东西。

    这是……咒力?

    她靠着窗户冷静了几分钟,没有花时间去惊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不能停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veil启程回日本。在高架上,她一边开车一边思索着。

    以前,她只能看见咒灵,却看不见乙骨他们的咒力。

    这本就不合理,据咒术师们所说,人只分为两种,能看见世界里侧的,和完全看不见的。她这样只能看见一半的案例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阻断了她的视野。

    veil剔除了杀手思维,顺着咒术师们诡异的脑回路进行粗略猜测。可能是某种“觉悟”突破了束缚,让她原本的咒力灵视得以恢复。

    正在思忖着,两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忽然鬼魅般出现,以超高速从后面接近,自杀式地越过她,一前一后将veil死死卡住。

    枪响在隧道里炸开,子弹击碎车窗。

    veil瞬间压低身体,方向盘猛转。

    后车直接撞上来,轮胎的摩擦声刺耳得像动物的惨叫。

    下一秒,隧道顶部忽然浮现咒灵,密密麻麻宛如倒挂的人形昆虫。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波人,咒术师,咒灵,还有低等恶魔。

    veil对此早有预感,联军绝对会先从她先下手,他们不准备让她回日本。

    由于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半空中拉扯的咒力轨迹,veil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优的规避。

    她踹开车门翻滚落地,枪声立刻覆盖整条隧道,子弹擦着混凝土爆开火花。她藏在立柱后面,掏出枪,探出半身,一枪打在咒灵的前胸。

    子弹脱离枪口的瞬间,veil的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战术的思考,只有一个念头如同凿子般不停地猛击着她的脑神经:不能死在这里。还没找到他。

    那颗原本普普通通的9毫米子弹在触碰到咒灵的刹那,巨大实体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便从被击中的部位开始,如同被泼了强酸那样迅速炭化,最终化为虚弱的黑色灰烬,消散在夜色里。

    veil的瞳孔紧紧收缩,心脏狂跳,她看向自己的手。

    又有三辆车围拢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杂音悉数抹去,只留下那个名字与偏执的念头。

    开枪。开枪。开枪。

    每一次子弹射出,都伴随着一具尸体或一只怪物在物理层面上的彻底抹除。水泥路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迹,只有一片片飘落的黑色骨灰。

    她如同一只瘦骨嶙峋的鬣狗,愤怒地撕咬着猎物,头脸溅满了血,露出一排锯齿状的牙齿。

    战斗很快结束了。

    汽车燃烧,尸体横七竖八,黑烟缓慢上升。

    隧道重新归于死寂。

    veil靠在满是弹孔的车旁,左腹被流弹擦过,翻开的皮肉正往外渗血。她撕下的衬衫,死死勒住伤口,随后起身,跨过一地尸体,找到还能开的车,继续前往机场。

    半小时后,候机厅。

    老旧的航站楼空无一人,厕所附近散发着清洁剂的味道。

    veil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脱掉了上衣。

    她拿出从便利店顺走的小瓶伏特加,面无表情地往伤口上倒酒,辛辣的刺痛让她躯干上的肌肉下意识痉挛。

    清洗后,她叉开腿,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头,双手并用,把腰腹紧紧裹住。

    “处理伤口的手法真烂。”

    一个带着变声期特有沙哑,却又显得轻飘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veil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右手的枪已经顶了过去。

    然而,枪管在距离对方额头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阻碍它前进。

    坐在她身旁空椅上的是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少年。

    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在暗处也白得发亮,长腿随意地向前伸着,整个人懒散地向后靠,丝毫不在乎抵在脑门上的枪口。

    他把那副圆形的黑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璀璨得近乎妖异的苍蓝色眼睛。

    veil瞬间死死咬住牙关,震惊地怒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任何她所熟知的五条的神色。

    只有少年人独有的,张扬而顽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