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低头,只见灵牌上皲裂到不完整的两个字。
“谢放”。
不知怎地他嗓子突然卡住,头更沉了,直觉要把木头上的火先捂灭。刚要往地上丢,又被崔毓按住。
崔毓冲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紧紧裹住灵牌,再取出时,木头表面火星黯淡,残破不堪。
但内芯竟然隐隐约约露出温润反光的一角。
谢执眼睁睁看着崔毓伸手,小心又用力地将那物什抠了出来。
是块嵌在匕首顶端的玉首——谢执之所以知道那是匕首上的玉饰,只因那把匕首是他兄长曾随身携带的。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而是崔毓低头擦拭着那枚玉首,低声道:“抱歉。”
谢执愣着神,突然想起谢放曾说起一个陇西民俗:若有人客死异乡,供奉其生前爱物,虔心祈愿,如此年年岁岁,便能招亡魂重返故土,令逝者安睡。
谢执缓缓眨了眨,看着崔毓将玉佩攥在手心。
那是他刻舟求剑,却再也无法忘却、也无法回溯的往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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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拥抱
看到崔毓垂眸凝视玉首的样子, 谢执不知怎地心里一动,扭头看去。
宁轩樾正站在他几步开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 头也不回地吩咐禁军押走陈烨。
嗓音沙哑,语气毫无起伏。
就连他的神情都冷静得可怕,仿佛镀着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只有一道执拗的视线凝固在谢执身上。
这样的眼神,让谢执忽然想起菩提崖深谷中呼啸而来的寒风。
他快步上前,张了张嘴,居然一时语塞。
随着他走近, 宁轩樾微微垂下视线,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谢执抬头正对他眼底倒映的火光, 那些杂念忽然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转而浮现起十余年前的另一场大火。
当年谢执还尚未遇见的小皇子, 刚从御书房离开, 满心欢喜地跑回兰贵妃寝殿,看到的却是残余火光中焦黑的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
谢执不知道, 也不敢再想下去。
心没来由地跳得很乱,他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宁轩樾的手, 挤出一句:“……谢谢。”
宁轩樾全身颤了一下,手猛地一挣试图抽离,随即被用力握住。
他沉潭似的眼神裂开一条缝隙。从罅隙中,谢执奇异地窥见了层层皮囊下那颗无从宣之于口的真心, 也领会出他抽手的原因。
谢执紧紧抓着他的手,嗓子发哽, “别怕,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没有化成灰吗。”
宁轩樾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僵了片刻,鼻翼微张,出人意料地无声一笑,“什么‘我碰到尸体,尸体立刻化为灰烬’,其实是宫里以讹传讹的谣言。”
谢执措手不及,惊愕地对上他移回来的视线,听见他轻飘飘续道:“我刚看到她,还没来得及靠近,一块房顶掉下来,把她的脖子砸断了,头滚过来,正好停在我脚边,把那帮宫女吓坏了。”
宁轩樾平静地说完,趁谢执失神,成功把手抽了出去。
谢执的手僵在半空,将落未落时,坡底传来一声马嘶。
被撂在陈府的江淮澍刚收拾完烂摊子,又接到手下报信,忙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嘴。
“这是怎么了?!”
没一个人理他。崔毓魂不守舍,谢执盯着宁轩樾,宁轩樾一动不动,沉默地凝视焦黑一片的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起火了。”
“我倒是还没瞎……”
江淮澍嘟囔,总觉得他这损友有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正琢磨着,终于有禁军上前解围,将方才的情况一一禀报。
江淮澍听得直皱眉,打量一圈周遭,见禁军都毫发无伤,暗中冷笑一声。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们的心思。
他压下一肚子火气,表面和颜悦色道:“真是有劳各位,回去我定向皇上请赏。”
禁军顿时喜笑颜开,在江淮澍指挥下将捆成粽子的陈烨丟上马背,驮回陈府严加看管。
被大火烧红的夜色随火势一起黯淡下去,天际逐渐泛起灰白。微弱的天光从坡顶流淌至来路,等一行人终于回到住处,天已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