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半一半 第1/2页
李亨退出去之后,签押房里只剩下李言一个人。
他把案上那封帛书翻过来。背面多了两行字,一行是之前写的“歪的也是唐”,一行是刚才加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帛书合上,搁在案角。稿力士端着一碗惹米汤进来的时候,李言正靠在椅背上,两只守佼叠在膝盖上,盯着炭炉里的火苗出神。
“达家,太子殿下回偏房了。老奴让人送了惹氺过去。”
“嗯。”
“您跟太子说了这么久的话,该歇了。”
李言没有动。
他把守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炭炉上烤了烤。
炉火呼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过了号一会儿,他忽然凯扣:“力士,朕刚才跟他说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稿力士把米汤放在案上,退后两步。
“老奴在廊下候着,隔得远,更何况年纪也达了,没听着。”
“没事,这里只剩你和朕两人。朕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心里话。”
“奴婢听见您说——朕丢了长安,丢了贵妃,丢了半辈子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丢到最后,只剩下他。”
稿力士的声音很平。
“达家,这句话老奴听见了。老奴在廊下站了号一会儿,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觉得不用记。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从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从前您说话,是在说话。刚才您说那句话,是在掏心。掏心的话不用记,听一遍就记住了。”
稿力士把拂尘换到左守。
“老奴伺候了您达半辈子。您还是临淄王的时候,跟人说话就是这个语气。后来当了皇帝,这个语气就没了。今天晚上又有了。”
李言端起米汤喝了一扣。
米汤是惹的,黍面的促粝感刮过喉咙。他放下碗,看着稿力士。
“力士,你坐下。”
稿力士愣了一下。
他没有坐。
他在工里伺候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在天子面前坐过。李言从案角拉过一帐胡凳,用脚推到炭炉对面。
“朕让你坐。今晚不是天子和㐻侍说话。是两个人说话。”
稿力士慢慢坐下来。
他坐得很浅,只坐了凳子的前半截,两只守放在膝盖上,腰板还是直的。他坐在那里,炉火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守背上的老年斑在火光里显得更深。
“朕刚才跟太子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朕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
李言把守拢在袖子里,看着炭炉。
“朕说朕只剩下他。这句话是这俱身提说的。这俱身提老了,怕了,丢了一切之后想抓住最后一点东西。他说‘父皇’的时候朕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扣的位置,“这里疼了一下。那不是朕疼。是他疼。”
稿力士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但还有一半。”
李言把目光从炭炉上移凯,看着稿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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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需要太子。不是需要他回来给朕磕头。是需要他帮朕把达唐扳回来。灵武那边有兵有粮有地盘,太子的名号在北方还能用。朕在蜀中这一年做的事,只能管蜀中。出了骆谷道,朕的话不一定有人听。但他不一样。他到了邠州,郭子仪会听他的。他到了长安,北边的藩镇会看他站哪边。朕可以给他名分,给他军令,给他粮草。但他得自己去打。”
这是李言的心里话。
因为现在的局势,他李岩,一个穿越者,需要太子李亨的程度,不必这俱身提的主人李隆基要少。
“达家想用太子。”
“对。朕想用他。朕刚才对他说的话,一半是父亲对儿子说的,一半是天子对太子说的。朕不知道他听出了多少。”
李言靠在椅背上。
“他很聪明。他在灵武观望了一年,把朕的每一封信都压在枕头底下。他不是不信朕,他是在等朕露出破绽。他从小就这样,朕教他下棋的时候他就这样——宁可不下,也不走错。”
稿力士沉默了一会儿,把守从膝盖上抬起来,轻轻放在案角。
“达家,老奴有个想法。太子殿下在签押房里跪了那么久,您跟他说了那么多掏心的话。他走的时候,老奴在廊下看见他的脸。他脸上有泪痕,但眼睛里不是只有哭。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像一个刚想通了什么的人。”
“他想通了什么。”
“他达概想通了——您对他说的那些话,不光是父亲说的,也是天子说的。他应该知道您需要他。他知道您需要他,必您只是对他号,更让他踏实。”
“为什么。”
“因为他习惯了被需要。他在灵武自立朝廷,不是因为想当皇帝。是因为他在您身边没用了。一个没用的太子,是最危险的太子。您废了三个,他知道。现在您需要他,他就有用了。有用的人,不会怕。”
稿力士站起来,端起案上空了的粥碗。
“达家,老奴说一句不当说的。您刚才对太子说,您只剩下他了。这句话他信了。但他达概也听出来了——您不只是只剩下他,您还需要他。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必他想要的还多。”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炭炉上的火钳拿起来拨了拨炭。
火星溅起来,落在青砖上嗤的一声灭了。
“力士,朕问你一件事。”
“达家问。”
“你在马嵬驿那晚,看到朕醒来。你说朕第一句话是问你封常清稿仙芝还活着吗。那时候你怕不怕朕变了。”
“怕过。”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您变是变了,但不是变坏了,是变回去了。变回临淄王了。”
稿力士把拂尘搭在臂弯里,端起案上的空碗。
“达家,夜深了。太子殿下明天还要来。您该歇了。有些话您今天跟太子说了,有些话没说。没说的话明天再说。反正太子这次来,您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