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莘宛和李巍归家。
莘宛空着手去,却捧了一方檀木盒回来。
她思来想去,还是想让母亲离自己近一些。
马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巍下车,随后回身将莘宛扶了下来。她一手搭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檀木盒,盒子上覆着一块青布,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两人刚站稳,路边便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招呼:“哟,这不是莘家小娘子吗?怎么,坐着马车回来的?排场不小。”
莘宛循着声音偏了偏头,听出是村口王婶子的嗓音。
这位王婶子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都要插上一嘴。
此刻她正和另一个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纳凉,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莘宛和她身后的马车。
马车在村里是稀罕物,莘宛本无意招摇,李巍却说马车更快更稳,也好早点回家歇息。
又是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接腔:“可不是嘛,我听说莘府出事了?林巡抚叫人拿了,家都抄了,啧啧啧,莘娘子倒是有闲心,坐着马车回来。”
“你懂什么,人家莘娘子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关她什么事?爹被抓了,娘没了,人家照样跟夫君过自己的小日子,跟没事人一样——这叫想得开!”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字字句句都在暗讽莘宛只想着享福,却无半点孝心。
村口几个路过的人也放慢了脚步,竖着耳朵往这边看,显然是想瞧瞧热闹。
莘宛不想参与这种毫无客观评判的闲话。
她对别人的态度一向是各扫门前雪,旁人好了坏了,都与她无关。
但今天……
“王婶子,您家栓子前儿个在镇上赌坊又输了二十两银子吧?听说债主都堵到您家门口了?”
莘宛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温温吞吞的:“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您操心我莘府的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家那一屁股债怎么还。”
天地良心,莘宛真没想跟邻居闹僵,虽然她不常出门,可李巍还是要在这里揽生计的。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李巍的手臂:“我们走吧。”
李巍应了一声,扶着她的手,绕过那两个脸色青白交加的妇人,不紧不慢地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老远,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了,莘宛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奇怪。”
李巍垂眸看她,并不追问。
莘宛低声嘀咕着,倒也不是说别的,只是说自己。
她今日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心悸难安,原以为是昨夜未曾歇好的缘故,可分明一觉沉沉睡到辰时才醒。
她不由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蜷起,面色苍白如霜。
李巍看在眼中,分明只剩几步路,却还是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径直送入里屋。
十几日未曾住人,又恰逢雨期,屋内有了淡淡的霉味,李巍进进出出,将被褥拿出去洗晒,莘宛被他安置在相对干净的桌案上,随着他的动静微微转头。
明明离家时间不长,可她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意味。
李巍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将屋子拾掇得七七八八,屋门窗户大开,顺带熏上了驱虫的药草。
阵阵微风袭来,夹杂着浓厚的药草烟味,莘宛皱了皱脸,下意识将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紧。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那盒子仿佛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半刻都不舍得放下。
李巍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今日去后山安置?”
莘宛回过神,挣动着要从桌案上下来。
李巍快步上前,握着她的腰将她放下来,等她站稳,才慢慢松开手。
“要去的。”莘宛抬起脸,认真得近乎执拗。
她显然是强撑着一口气,不做完难以安寝,李巍沉默一瞬,还是顺了她的意。
山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尖已经泛黄,入秋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和远处灵庙隐约的钟声。
那钟声悠远而绵长,一下一下,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再听到这钟声,莘宛有些后怕,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却又放不下手中的木盒。
她是异世之魂,上次只是听了假道士敲的钟便晕了三日,这庙她不能离得太近。
但她想让母亲也受到寺庙的庇护。
最后她选了个极为开阔的地方,隐约能听到山顶的钟鸣与诵经声。
她觉得母亲也能听到。
那盒子其实不大,只是对于莘宛来说有些吃力,真要埋起来,需要的坑也不大。
李巍带了锄具,夫妻二人一同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洞。
莘宛来之前沉默不已,一路上都兴致不高,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没有半分犹豫。
她将那盒子放了进去,一捧一捧地填着土,动作很慢,也很仔细,手指缝隙里都挤满了砂砾尘土。
坑洞渐渐被填平,最后她用手将表面的泥土拍实、抚平,又从旁边捧了一些碎石和落叶撒在上面。
明明只是埋了个盒子,莘宛却觉得自己也被葬在了尘土之下。
风从山顶的灵庙方向吹来,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莘宛微微抬起头,朝着那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久之前,李巍说要上山为她祈福,求一道平安符回来保佑她的康健。
他去了三天三夜。
最后在雷雨天归来。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平安符的事。
莘宛蹲在母亲的坟前,低着头,一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新培的泥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斑点,转瞬即逝。
土地是包容而又宽厚的,能盛下一切的爱恨不甘,抚平伤痛,淡忘痕迹。
莘宛深吸一口气,几乎就要问出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质疑。
你到底是谁呢。
真正的李巍还活着吗?
莘宛原本是想问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若是身后这东西说是,她又该作何反应?这东西被戳穿后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若不是,那岂不是平白伤了李巍的一颗真心。
莘宛来来回回想了很多遍,恨不得立刻去问问黄泉之下的母亲,您给我选的夫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可人死如灯灭,莘宛再想也不能将其变为现实。
她枯坐在原地的时间太长了,身后的人慢步上前,似乎想要查看她的状况。
莘宛连忙收敛心神,免得被他看出端倪。
单薄的肩膀搭上来一只手,李巍格外自然地将她拢进怀里:“太阳快要下山了。”
这是催促她回去的意思。
莘宛吸了吸鼻子,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手上沾的全是土,不敢放在身侧,只能僵硬地支棱着。
不多时,一方柔软洁白的手帕被李巍塞进妻子的手里。
“下山路不好走,”李巍顿了顿,低下头询问她的意见,“想要抱还是背?”
莘宛反映了两秒钟,心中后知后觉地涌起一丝愧疚。
李巍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如此这般,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东西都能做到的。
不论是是他上山前还是上山后,这种体贴从未变过,莘宛不该对丈夫有如此揣测。
天色渐浓,再待在山上实在是不安全,莘宛也不扭捏,小心翼翼地爬上李巍的背,两人顺着山道蜿蜒而下。
莘宛伏在他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自己的心脏却也跟着不老实,扑通扑通闹个不停。
“……李巍。”莘宛小声在他耳边叫着。
“嗯。”
莘宛眼前的光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天彻底黑了。
莘宛叫了那一声后就没再开口,李巍便顺着问下去:“怎么?”
背上的人没有回声,李巍也不催促,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走着,如履平地。
“之前你上山为我求平安符,去了整整三天,回来后却再没提过。”
莘宛想着,她只问这一句。
若李巍还是李巍,那自然无伤大雅,她不过是与丈夫聊点家常。
可若是此时的李巍已经被别的东西夺了躯壳……
莘宛苦笑,双手搂得更紧,整个人几乎要融进男人的身体里。
李巍面色不变,言辞自然:“事发突然,没去成。”
莘宛抿了抿唇,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苦了你了。”
背伏的姿势让两颗心靠得极近,却让两人无法相对而见。
不过,莘宛眼盲,就算让她与李巍面对面而立,也没法看穿那颗不知是人是鬼的心。
一路无话。
是夜,家中米粮富裕,夫妻俩同位而餐,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莘宛兴致不高,沐浴时罕见地拒绝了李巍的帮助,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进了浴房,李巍等在门外,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黏腻极了。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漆黑的瞳孔慢慢放大,若有所思地抚着门上的绿锈。
不多时,莘宛披了寝衣出来,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上,弯曲细嫩,带着馨热的水汽。
李巍捧着干巾坐在床边等她,手边还放着莘宛常用的茶籽油。
莘宛走得慢,谨慎极了,李巍静静地看着,到底是没忍住,快步过去抚起她纤瘦的手腕,引着她坐上床。
屋里只点了两盏烛火,随着微风明明灭灭,朦胧而缱绻。
莘宛盘腿坐着,任由身后的人帮他绞干头发,又梳上一层稀薄的茶籽油,泛起淡淡的馨香。
动作间,略显粗粝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肩背,有些痒。
李巍抬起眼,眸中的迷茫与空洞一去不复返,心神皆宁,便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视线。
目光却一寸一寸地从她的发梢滑下去。湿漉漉的长发被他拢在掌心,用干巾一点一点地吸去水分,露出底下那段白腻的颈子。
她的肩胛骨薄薄的,隔着寝衣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蝶。
本以为出了那样的意外,她会怕,会疏远,没想到还能这样任他伺候。
腰线收得窄,寝衣松松地罩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脊背中间那道浅浅的沟。
她瘦了许多,在莘府那几日折腾得不轻,原本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消下去了。
他正想着该多喂她吃些什么补回来,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稍稍一顿。
她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枝头被风压弯的果子,每点一下,又费力地抬起来,撑不过两息,又慢慢地往下滑。
竟是坐着睡着了。
李巍停下手中的动作,偏过头,凑近了一些去看她的脸。
莘宛浑然不觉,脑袋又往下点了一下,这一回没有再抬起来,反倒是身子微微一歪,朝着侧面倒下去。
李巍迅速伸手接住,不偏不倚,刚好掌住她的双颊。
她的脑袋顺势往他掌心里一靠,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支撑点,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脸颊肉在他掌心挤得微微变了形。
他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帮她脱去罩衫,抱着人躺下,肌肤相贴,乌发交缠,与世间千千万万对儿夫妻别无二致。
莘宛太累了。
身累,心也累。
她只想睡觉,索性什么都不管了,放任自己沉进意识的最深处。
“莘娘子……”
“嘻嘻……莘娘子……你看看我……”
“小娘子……怎么不敢睁眼了呢?”
那声音黏腻腻的,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肥油。
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莘宛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清明,正是家中那干净清爽的小院子。
甚至能闻到院子里那棵桂树的花香,甜丝丝的,一缕一缕钻进鼻子里。
然而那股桂花香里忽然混进了一丝腐臭。
“莘娘子,好久不见啊——”
一道人影从她面前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面容猥琐黝黑,正好停在她面前。
莘宛若有所感,出声道:“吴正?”
吴正嗤笑一声:“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还念着我呢?真是好让我高兴啊!”
莘宛看着他脸上浮现出□□,只觉得他坏得好刻板。
“我不过是想睡几个女人罢了,”吴正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不甘,“这有什么错?你们女人生来不就是给男人睡的?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凭什么杀我?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刺得莘宛耳膜生疼。
她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朝她扑来,带着腐烂的臭味和浓烈的恶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地朝她罩下来——
莘宛不躲不闪,只是阖上眼,免得被那张丑脸恶心到。
她能分得清梦境与现实,深知这一切不过是梦,有恃无恐地坐在原地。
那股腐臭的气息果然在距离她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听到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然后是某种黏腻的爆破声,像是一只西瓜被重重摔碎在地上。
紧接着,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泛着檀香的冷气。
再睁眼,面前便换了个人。
吴正不知道去了哪,取而代之的是道漆黑混沌的黑影。
莘宛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的,一个浑身冒着黑气、能随手捏散厉鬼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善类。
莘宛试着害怕地抱住自己,却在对方若有似无的注视下尴尬地松了手。
“你到底是谁?”她闷闷开口,探究道,“上次也是你,对不对?”
对方没有否认,慢慢点了点头。
莘宛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好奇:“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这家伙总是遮着一层黑雾,好像很见不得人,偏偏身量极佳,看着宛若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君。
对方犹豫一瞬,身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张……
天上的太阳猛地掉落下来,莘宛来不及惊呼,猛地惊醒!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额上冷汗密布,活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吴正不足以吓到她,只是最后那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化成一摊血水,被烈阳蒸干殆尽。
额上的冷汗被人迅速拭去,瘫软的身子被人揽进怀里,好声好气地哄着:“别怕,醒来就好。”
男人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按在自己肩窝,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往下抚,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被猎人惊吓的幼兽。
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呼吸又急又浅,他便低下头,轻柔的吻落在妻子的额头,鼻端轻轻蹭过她的发。
许久,莘宛终于冷静下来,脑子里断掉的弦终于续了上来。
吴正是被人杀死的。
而杀他的人,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