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姜元谨,和
江应白是第一个发现秦临阳近日的春风得意。
本以为丑闻缠身, 秦临阳应是很不待见人。
却没想到。
“啧啧啧,”江应白围着人转了一圈,再次摇头。“啧~”
“你这副模样, 让我很怀疑一件事。”江应白琢磨着下巴。
等不及秦临阳反问, 他马不停蹄问出来。“前几天早上那出不会是你自导自演的吧?”
秦临阳瞥他一眼,眼神问他“你是傻子吗”。
江应白识趣地摸摸鼻子。“也是,你怎么可能把元谨妹妹名声搞这么臭。”
“谁是你妹妹。”秦临阳倒水,没看他。
“哈哈哈,弟媳!弟媳!”
“不过……”江应白偷偷摸摸坐到他旁边,小声问道:“我怎么听我娘说, 是侧妃?”
原话不是“侧妃”两个字, 江应白想到自己母亲话里口口声声的“妾”,实在不堪入耳。
他本来也不相信, 可他娘说得绘声绘色,搞得他都一时不敢确定。
主要是,即便城里新鲜事多, 也奈不住有姜母这样的奇葩人狠爆自己丑闻的。
江应白估计, 到过年怕这事儿都是京城圈子里的聊资笑料。
“姜妹妹没反应?”江应白好奇。
虽说按姜家的职位,给个世子侧妃也是差不离的,算是给了脸面。
但姜元谨啥人啊, 吹个风等下就能让这世子爷甩脸子。
侧妃哪压得住啊。
“滚蛋。”秦临阳骂了句。“走了。”
“欸?”江应白跟着起身,喊人。“才刚坐下!”
秦临阳见完江应白, 本是打算去东宫一趟, 上了马车,秦风问去哪的时候,却莫名回了一句“回府”。
一下马车,就有门房语气为难地过来通传。“姜夫人来了, 求见侧王妃,但侧王妃说不见。”说到这,门房去看秦临阳。“可姜夫人不走。”
“人呢?”
“请到小花厅稍坐了。”
“让人取一百两银子送过去。”秦临阳不带思索地进门。“就说今天我和侧王妃要去拜见外祖,没空,让人拿了银子回去。”
秦临阳到的时候,姜元谨在练字。
“怎么平白无故练字了?”秦临阳换了家常服,朝她走过去。“我让你娘回去了。”
姜元谨写字的手顿住。“不是在花厅赖……”
她停了一下,又拾着敞开的衣袖将字写完。“不是在花厅没走吗?”
秦临阳边端详她写的字边回她。“我让人取了银子过去。“
姜元谨心一沉。
见她不再说话,秦临阳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上次我说的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下?”
姜元谨练不下去了,抬头看他,一时没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事?”
秦临阳又说一遍。“让你爹提前出狱的事。”
秦临阳看她神色,思忖着开口道:“你娘现在一个人在家,虽然有丫鬟婢女服侍,难免寂寞了点。”
姜元谨拒绝。“不用。”
这苦头,是他爹该吃的。这次若是让秦临阳提前捞了出来,只怕就会有下次、下下次。
秦临阳从一边抬眼看过去,只觉姜元谨脊背挺直地坐在桌前,神情淡然,傲然如青松,一丝气儿都不曾懈怠。
当年在陇西追着蛐蛐满院子疯跑的人不知何时也长成了安静站在原地稳如泰山的模样。
秦临阳放下手里把玩的杯子,走到桌子边替她收拾纸笔。“为什么?”
将卷起来的纸扔进纸篓。“还是上次那个理由?”
姜元谨不记得上次说的什么理由。
她索性站着,任由秦临阳去收拾。“我爹的性子你清楚,若是这次不让他吃到这个苦头,日后怕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得寸进尺。”
秦临阳看她一眼,若有所思般点点头。“行。”
手上沾了墨,秦临阳沾了水替她擦拭,忽然换了个话题道:“明天早上早点起,去和外祖请个安吧。”
“啊?”姜元谨不懂怎么又说到这个上面来了。
秦临阳挑眉。“啊什么?”
“秦临阳。”她忽然喊他名字,将秦临阳的目光再度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只是你的侧妃。”她提醒他,没有侧妃去拜见前头老爷们的道理。
“我不会有正妃。”秦临阳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心里去。“除了你,我不会娶别人。”
“你明明清楚。”
他不信姜元谨不知道。
从三年前他要她嫁他被拒绝开始,到现在全了姜母那漏洞百出的计谋,他不信姜元谨看不出来他的意思。
场面无端对峙起来。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退避三舍。
沉默蔓延开。
是无形的较劲。
最后,还是秦临阳先有了动作。
他站直,偃旗息鼓。“去用午膳吧。”
姜元谨抿唇 “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别出府。”去饭厅的路上,秦临阳又说了句。
“我知道。”
此后,两人再无话,谁也没有主动打破这怪异的沉默。
直到晚上。
两人躺在床上,秦临阳睁着眼,看着面前的背影半晌,到底先开了口。“睡着了吗?”
姜元谨闭上眼。
又盯着前面纤细的背影看了老久,秦临阳伸手圈住前面的腰,箍紧。
好在姜元谨已经习惯。
她也不知道,秦临阳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每晚非要缠在一起才睡得着。最开始,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可渐渐的,在这种情况下竟也能顺利入睡。
可惜今日不同。
贴身的里衣被人褪了干净。
她不得不转身。“我想睡觉。”
秦临阳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自顾自动作,直到两人都沉闷地闷哼了声。
他才咬住她的脖颈肉,满是愤恨地说:“怎么不装了?”
姜元谨喘着气。“装什么?”
秦临阳抬头看她。
少女难耐地承受着他,满脸绯色,说话都拧眉喘着气。
他动作轻了些,也不想再去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你答应了,重新来过。”
漆黑的夜色里,少女边咬唇边“嗯”了声。
姜元谨看着在夜色下显得一缕一缕的床帐顶,既是给自己下定决心,也是安抚他人情绪。“我会好好当好你的侧妃。”
秦临阳听着感觉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再将人抱紧了一点。
他也不奢望这么多了,只要人在他身边,心往他身上靠就行-
姜元谨知道外面的闲言碎语满天飞,自是没有送到别人面前给他们当谈资的喜好。
她本就不喜京城人家的做派,躲在太傅府里反倒更自在。
太傅府的日子很简单。
每日早晨去和王妃请安,王妃会留她在那边用早膳。
用完膳,两人会去花园里走走,消食。
闲聊的话题,自是离不开秦临阳。
比如,秦临阳最近睡得好吗?
还是不喜欢吃小青菜?
诸如此类。
刚开始,姜元谨时常答不上来,后来渐渐也能应付自如。
秦临阳白天出去的时间多,在家的时候少。
通常会在晚膳前赶回来和她一起用膳。
这日。
秦风回来说了声“世子在东宫用晚膳”,姜元谨也就没有再等。
直到晚上她准备就寝,秦临阳才迟迟归来。
姜元谨见他进来,准备上床的动作一顿,改而下来替他宽衣。
“我身上凉气重,你睡吧。”他自己收拾完,沐浴完才再次回了寝屋。
“我记得你以前,什么都是下人动手。”是一个十足十的少爷,姜元谨说的是三年前。
“嗯。”秦临阳看她一眼。“在军营里学会的,没有人伺候,只能自己来。”
“今日母妃问我,你为何早上都不用白粥了。”
姜元谨不知道这个事。
在她印象里,秦临阳喝白粥。
当时稷亲王妃诧异地看着她,似乎很纳闷姜元谨竟然不知道这个事。
她暗自懊恼了一番,好不容易才靠秦临阳和稷亲王妃拉近了一点距离,竟然一不小心回了原点。
姜元谨纳闷地看向秦临阳。“你不吃白粥了吗?”
秦临阳挑眉。
他知道姜元谨现在每天上午都会和稷亲王妃散步,最开始稷亲王妃频频将人问倒,姜元谨不得不转向他这个当事人求教。
本来,秦临阳还挺享受每晚给姜元谨解惑,可后来姜元谨也渐渐问得少了。
两人的相处,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姜元谨时常住太傅府的那五年。
秦临阳不是没发现姜元谨的不对劲。
至少,这不该是新婚燕尔的夫妻的相处模式。
照姜元谨的说法,三年前那样相处,她压抑,她屈服,她受辱,她不得已而为之。
可笑他三年前竟毫无察觉,甚至以为姜元谨与他两情相悦。
若是他现在还浑然不觉,那简直是愚不可及。
姜元谨从小到大骨子里其实一直就没变过,即便有些习性变了,在京城学会了琴棋书画,但打心底仍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像鸟,关在笼子里行,但飞到天上去会更行。
只是没成想,今日又来问了。
“不过府里的早膳,的确是没见白粥出现过。”姜元谨白日回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怪自己没答上来。早上压根就没见白粥出现过,怎么知道秦临阳吃不吃。
“但我印象里,以前你没这个忌口。”
以前,姜元谨不觉得秦临阳去边疆的那两年很长。可现在才恍然发现,那两年足够长,长到能将一个她完全熟悉的人改变得千差万别。
在她的认知里,秦临阳是一个即便屈尊降贵,骨子里也十分高贵倨傲的世子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喜洁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但现在的秦临阳……
“你好像……”姜元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有洁癖了?”
“哼。”秦临阳笑了声,在姜元谨看来那笑声十分得意。
他掀了被子上床。“打仗的时候那还顾得上这么多。”
姜元谨收了收腿,让出地方。“那你真的不吃白粥了吗?”
秦临阳躺下。“你吃这玩意连着吃两年还会想吃?”
姜元谨猜到缘由。“我知道了。”
两人躺在床上,姜元谨说完那句“我知道了”就没了动静,闭着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秦临阳又等了一会没等到声音,彻底没了办法。
他侧身看着正躺在床上的人。“别装,我知道你没睡着。”
“……”
姜元谨假装没听见,继续不动。
她也不知道秦临阳怎么看出来的,明明在京城的那五年,她也经常装睡,但他从来都没猜疑过。
好半晌,就在她以为今晚就要这样结束了的时候,秦临阳忽然唤她名字。“姜元谨。”
姜元谨眼球不受控地动了下。
“和我说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三十二 对不起
心脏像是被攥紧了似地抽了一下。
明明秦临阳的声音很轻, 不重,却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到姜元谨心上。
她仿佛,在那短短几个字里听到了秦临阳的乞求。
秦临阳竟然在乞求她。
姜元谨犹豫要不要睁眼, 时间变得难熬, 沉默也在无形中加重了乞求的重量。她也不知道自己犹豫了多久,但应该是很久,久到秦临阳也终于放弃。
“算了,睡吧。”
她忽然就睁开眼,看着床帐顶,声音带上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失落。“你想说什么。”
许是这句话刺激到秦临阳,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托住姜元谨的脸, 将脸转了过来,面向自己。
两人面对面, 安静看着,一时没人说话。
“为什么不和我说话?”秦临阳忽然生出一股气,质问她。
这些日子, 要是没有稷亲王妃, 她是不是一句话都不会主动和他说。每次他绞尽脑汁地和她多说几句,她也只是一问一答,多半句都挤不出来。
“我和你说了话。”姜元谨的脸颊两侧被秦临阳双手拖住, 粉色的唇也被挤成了一团,声音含糊不清。
“要不是母妃, 你一句话也不会主动和我说。”秦临阳看得很清楚。
姜元谨被他这句话堵住, 一时都没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往回想了想,发现好像的确如此。
但是……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
不过,既然他提出来了,姜元谨能改就改。“你现在想说什么话?”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克制心底的失望松了手, 叹气。“夫妻不是这样相处的。”
姜元谨有点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又没相处过,又怎么知道不是这样相处。
但她没说出来。
“你现在和三年前一样,在压抑对我的不满。”尽管秦临阳不想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姜元谨太会藏了,以前她都能将她的种种不忿藏住这么多年,若是不直白捅破,秦临阳不敢想她这次又会藏多久,藏到藏不住了再和三年前一样爆发。
那种后果,他不想承受第二次。
“我对你没有不满。”姜元谨否认。
“你有!”秦临阳回答得很快。“你对侧妃的头衔不满,对床事不满,”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对我也不满。”
“你处处迁就我,对我言听计从,不就是打着三年前那套来应付我。”
秦临阳想甩身离开,可也知道不能,拼命压制。
姜元谨一直以为,自己对秦临阳应该是没有不满的。
可秦临阳的那句“你对侧妃的头衔不满,对床事不满,对我也不满”彻底捅破了她的伪装,撕开她的心事。
良久。
姜元谨开口。
“我不是不满,”姜元谨一直梗在心底的那团气散开。
她不知道能不能说,她料不准秦临阳现在的性子,对这件事的性子。她犹豫许久,才轻声说出这几个字。“我只是……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她也不知道,可能还是对秦临阳有期待,所以才会有失望。
所以,她不是不满。
她只是,不想再一次经历这种失望。
“对不起。”秦临阳滚了滚喉结,隔着被子抱住她。“你信我,等过完年,我就和皇祖母请旨。”
姜元谨微微愣住,不是因为后面那句,是前面那三个字。
这好像,是秦临阳,第一次向她道歉,艰涩而郑重。
太稀奇了。
秦临阳竟然会向她道歉。
“我们是夫妻,你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用顺着我讨好我,看我脸色那是下人做的事。”
“但是,床事我是不会改的。”前面的愧疚没坚持三秒,秦临阳又斩钉截铁。“我已经迁就你隔一日一次了。”
他边说,手又开始乱动。
姜元谨抬手想制止他,但抬了一下,终究只是装模做样推了推。
“你怎么不用力推我了?”秦临阳从她胸前抬头。
这句话将姜元谨问住,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不想就说出来。”秦临阳发誓要把姜元谨这委曲求全的性子给扭转过来。
姜元谨气极,一是被他说的,二是被他气的。“滚开。”
她用力推开他,潮红的脸泛着绯色。
她拽着被子怒瞪秦临阳。“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碰我。”
少女的恼羞成怒写在脸上,秦临阳哼笑了声。“这种话不算。”
月色照着纱窗。
床帐轻摇,帐里的两人大汗淋漓。
秦临阳亲一个地方就说一声“对不起”,姜元谨被晃得迷离,分不清到底她说的“对不起”更多,还是他今夜的“对不起”多。
直到翌日早。
因为陪稷亲王妃用早膳,姜元谨到了这个点就已经养成习惯开始自然醒。
她睁眼反应了两秒,一时分不清昨夜到底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实发生的场景。
秦临阳真的和她说“对不起”了吗……
委曲求全的秦临阳、连声道歉的秦临阳、愤愤不满的秦临阳、攻城略地的秦临阳,交织在一起,姜元谨心里又乱又涨。
好在床的另一侧已经没了人,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又更多了一些。
她起身,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进来伺候。
刚准备站起身,外边又进来一人。“你们都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人,还有在床上团着被子不知该不该起身的姜元谨。
姜元谨在他进来的那一瞬间看了眼他,在即将对视的那一秒又慌忙移开。
脑子里闪出一段难以启齿的画面,她想埋个地洞爬进去。
“我伺候你穿衣。”远处的那个人边说边走近。
姜元谨吞咽了一下。“哦。”
秦临阳又站定。“不愿意就拒绝我。”
“……”
姜元谨觉得自己再好的脾气都要被气炸。
比起以前我行我素的秦临阳,现在的秦临阳更让人恼怒。
她恼怒地瞪了他一眼,起身就欲要自己穿,小腿露出站在脚踏上时却猛地一酸,打颤似的要瘫软下去。
被人扶住。
秦临阳又笑。
姜元谨觉得秦临阳最近笑得太多,抬手就捂住他唇,目光欲震慑他。“不准笑。”
秦临阳点头。
姜元谨松开手,他盯着她看,弯腰抱住她,发出喟叹。“这样真好。”
姜元谨有点不自在,像害羞。
让他抱了一会,她推他。“我要洗漱了,等下会耽误去母妃那的时辰。”
“嗯,”秦临阳起身。
见他动作,姜元谨止住他的念头。“我不要你服侍,让她们进来。”
“昨个晚上不说不要我服侍?”秦临阳冷哼。
姜元谨顺着他的话就想到昨晚,抬手狠狠捶了一把他的肩。
捶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小心地看了眼秦临阳脸色,还没看完,被他抱住。“就这样。”
“我喜欢你这样。”
“……”受虐狂吧。
姜元谨觉得现在的秦临阳简直和以前的秦临阳两模两样。
“出去,我真的要来不及了。”姜元谨推他。
因为这一耽误,姜元谨不得不加快动作。
出门要往亲王府赶时,见秦临阳还在院子里杵着。
他放下手里的鸽子食。“我和你一起去。”
姜元谨点头。
秦临阳去了,稷亲王妃心情会更好,也没有空再给她提问了。
两人到时,稷亲王妃刚准备用膳。
“我还说,今个元谨怎么没过来。”稷亲王妃笑。“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说完,她又看向秦临阳,嗔道:“今几个想起你母妃了?”
秦临阳笑。“这些日子想着有元谨替我尽孝,是儿子疏忽了。”
稷亲王妃抬了抬眉。
用膳讲究食不言,在只有稷亲王妃和姜元谨时,这个规矩是从未打破的。
但今日有秦临阳在,稷亲王妃反而先开了口。
“你这副模样,倒让我想起你小时候了。”
闻言,其余两人都朝她看过去。
“八岁那年你的文章第一次被太子太师评了第一的时候。”稷亲王妃似是回忆起当时场景,笑得开怀。“就是这副模样。”
秦临阳不记得了,扫了眼姜元谨才回。“是吗?”
姜元谨笑眯眯地回看他。
秦临阳呛得咳了两句。
稷亲王妃看着小两口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互动,微许诧异又觉得好笑。
秦临阳走后,两人照例在花园里走了会。
“把误会解开了?”稷亲王妃问得直接。
姜元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她和秦临阳之间的种种归结于误会两字。
稷亲王妃似是也不指望她回答什么。
“聪明人,就是要学会往前看。”她忽然拍了拍姜元谨的手。“以后日子还长着呐。”
姜元谨点头。“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
姜元谨也觉得日子在越过越好,除去秦临阳有时不知是发什么癫,做点什么事情总缠着她问,美其名曰征询她的意见。
有时姜元谨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之前自己说得太过分导致秦临阳现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也缠着她问。
日子这样过了小半月,燕诀又来敲门了。
姜元谨将人请了进来。
一进来,他劈里啪啦一大堆,最后义愤填膺总结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
姜元谨从起先的从容欢喜逐渐变得疑惑迟钝,似是不敢置信。
她不知道这件事。
她盯着他看,嗡声问:“你在哪听说的?”
燕诀看出她的不对劲。“你还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
说那天早上其实不是姜家的自导自演,所有人都被秦家耍了,是秦临阳想娶姜元谨但被姜元谨拒绝,然后演了这场戏使姜元谨不得不嫁。
反正现在外面信谁的都有,众说纷坛,但焦点的确从鄙夷姜家鄙夷姜元谨上移开,转而议论秦临阳的感情生活。
“不过,还是有人觉得你捡便宜了。”燕诀同情地看着她。“说秦家能娶你是你们姜家祖上八辈子的福分。”
燕诀听闻这个传言时,称得上是茅塞顿开。
这简直与那天秦临阳冲他说的那些狗屁话不谋而合。
燕诀不由开始佩服。
真厉害啊真厉害,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捅出了秦临阳的阴谋诡计,还姜元谨一个清白。
他打开话匣子。“那天秦临阳还警告我,让我不准再来找你。”燕诀鄙夷。“我找了能把我咋的。”
“他就是嫉妒我!”燕诀算看明白了。
他抱胸得意,他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被秦临阳嫉妒!
“据我观察,大部分人都觉得是秦临阳搞的鬼。”燕诀松了口气。“现在总算好了,总算洗清了你的谣言。”
燕诀自己往里面桌子走了几步倒水喝,说这么多话都说干了。
“秦临阳不在吧?”他回头看她。
姜元谨被喊了几句,终于看向燕诀。
她跟着走过去。“不是秦临阳,是我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句。
燕诀慢了一拍,紧接着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可能!”
但姜家父母会做出这种事情也不在燕诀意料之外,他沉下眉目,压住心底对秦临阳的心虚,正色道:“现在不管到底是你娘还是秦临阳,都得说成是秦临阳。”
姜元谨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我知道。”
见她还算拎得清,燕诀四周巡视一圈,画风一变,压低声音。“秦临阳回来吃饭么?他不回来我就吃完中午饭再走。”
他一直觉得太傅府的伙食不错,不知道厨子从哪找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三十三 以后不要单
燕诀是吃得酒足饭饱后才走的, 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姜元谨记得别乱说话,一定要把黑水泼到秦临阳身上。
送他离开的时候,姜元谨问他知道是哪传出来的消息么。燕诀摇头, 说还是同僚朝他打听他才知道。
姜元谨心里有种猜测, 但这个猜测还需要和人验证。
秦临阳回来时,门房就和他报备了燕诀今日入府。
毕竟,早前秦临阳就下了命令,燕诀来了一律不准入内。
但侧王妃吩咐地请人进来,他们也不好得罪。
到姜元谨的院子时,姜元谨正坐在榻上由着侍女给脚趾甲上色。
秦临阳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不是不喜欢折腾这些玩意么。”
姜元谨闻言抬头, 随口回他。“偶尔弄一次。”
他走进里屋, 换了家常服,像是不知道似的问了一句。“今天燕诀来了?”
姜元谨看着涂好的脚趾甲, 点头。“嗯。”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晾一晾。”姜元谨朝侍女吩咐。
“还留了饭?”秦临阳洗过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一边打量姜元谨一边问。
姜元谨给自己的脚趾甲扇了扇风, 觉得差不多干好了,停下动作。“对,难得来一次就喊他一起吃了个饭。”
秦临阳点头。“我也好久没和他一起吃饭了, 下次要是来了派人和我说声,我也回来吃。”
姜元谨点头。
确实, 还是要找个机会让这两人和解。
“之前我拿燕诀骗你是我不对。”姜元谨看他走过来, 坐在她对面。“你没必要再给他甩脸色。”
“燕诀挺在意你的。”姜元谨解释。“之前你不理他,他生气了好久。”
秦临阳在心里冷哼,面上却笑了下。“行,下次有时间找他一起吃个饭谈谈。”
“今个聊什么了?”秦临阳倒了杯热茶。
姜元谨看他一眼, 又收回视线。“就随便聊聊。”
秦临阳嗤了一声。
“?”姜元谨疑惑看他。
秦临阳手指放在桌面上点了点,“没聊我?”
“……”
半晌,姜元谨眨眼。“你怎么知道?”
“哼。”秦临阳不甚了了地笑了声。“你们俩在一起说我坏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见。”
“……”
姜元谨回想了一下,些微僵住。
秦临阳刚从边疆回来那会,燕诀每次见她,好像的确都会痛骂秦临阳。
确实,有那么几次,被秦临阳撞上了。
想到这个,姜元谨又想到点别的事。“你以前也三番两次让我别出现在你面前。”
“恶人先告状?”秦临阳不以为意地笑。
姜元谨束手就擒。“大家都一样,以前的事两清。”
秦临阳点了点下颚,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行吧。”
姜元谨想问问他,知不知道外边对他的编排。
但秦临阳总有接连不断的问题。
姜元谨有点烦了。“下次他来了我直接把你喊回来,你直接问他。”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见她发脾气,秦临阳也沉下脸。
姜元谨不是不知道秦临阳的反常,但她和燕诀的确什么也没有。
她走下去,站到秦临阳面前。“别吃味了,燕诀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满脑子全是练武打仗。
秦临阳冷笑。“他谁啊,我吃他什么味。”
四肢发达没脑子的蠢货。
“今天,”姜元谨停顿了一下,盯着秦临阳说完。“燕诀和我说了个事。”
“他能说什么事。”秦临阳不以为意。
姜元谨干脆紧挨着他在旁边盘腿坐下,看他模样,有点拿不定主意。“你猜猜。”
秦临阳握住她小腿让其伸直,搁在自己腿上,打量她新涂的脚趾甲。
这是她第二次涂脚趾甲,他没记错的话。
第一次还是在刚来京城不久的时候,姜元谨有一次忽然在燕诀和他面前说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然后和燕诀商量一阵开始学京城那些贵女的玩意。
最后指甲长长了又要卸甲、剪指甲、重新涂,在那抱怨麻烦。
秦临阳答非所问。“几年前你涂脚趾甲那次,怎么后来不接着折腾了?”
姜元谨本来满怀期待地等他的回答,结果牛头不对马嘴,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一下,也回忆起以前。“你不是让我怎么舒服怎么来么。”
秦临阳掀开眼皮看向她。“我说过?”
姜元谨皱眉看着他。“你不记得了?”
秦临阳笑。
姜元谨也不知道他这笑是记得还是不记得的意思。
她扭转话题。“你猜了没?”
他捏姜元谨脚趾甲。“以燕诀的脑子能说出来什么正经事,左不过就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发生了什么事。”
姜元谨想踹他一脚。
“我不喜欢他,我嫉妒他。”秦临阳将人抱在自己腿上坐下,捏她的脸。“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姜元谨惊讶于他的直白,也难以想象秦临阳竟然会说出他嫉妒燕诀这几个字。在她看来,他向来是不把燕诀放在眼里的。
惊讶过后,姜元谨先皱了眉。
她握住他的手扯开,嫌弃地拧眉。“你刚摸了我的脚。”
“不是同一只手。”秦临阳闷笑。
“今天一起沐浴。”秦临阳抱着她不松手,站起身往浴室走。
姜元谨恨恨捶了一下他。“放我下去。”
秦临阳故意颠了一下。
“混蛋。”
这样一弄,姜元谨也没了力气。
回到床上,秦临阳还要再弄,姜元谨死死拽着被子,断断续续才把一句话说完。“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嗯,”秦临阳轻而易举就进了被子里。“你说。”
他动作不停,姜元谨哪还抽得出空说话。
两人同时闷哼的那一刻,秦临阳紧紧抱着姜元谨。“以后不要单独和燕诀见面。”
他说完,意识到什么,往里推了推,才加了一句。“好不好?”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燕诀。
姜元谨抱住他脖颈,轻轻“嗯”了一句。
两人拥着,姜元谨让他退出去,秦临阳坚决不让。
姜元谨趴在他身上,心里有事,到底没睡着。她又喊了句秦临阳,秦临阳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姜元谨纠结,纠结要不要问、怎么问。
良久。
她启唇嗡声道:“为什么要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半晌,没有声音。
她听着身下平稳的呼吸,误以为秦临阳已经入睡。
心口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沉了几沉,她抬头想看眼秦临阳的脸,抱着她的胳膊却忽然加紧了几分力道。“睡不着再来一回。”
“……”
他这么说,也真这么做。
姜元谨觉得自己今晚损失惨重。
晕晕沉沉,她非问了几次“为什么”。
姜元谨也记不清最后缠着秦临阳说了些什么,只晕乎乎地记得那几句。
“不想让你被说得那么难听。”
“他们不敢当我面说我什么。”
……-
姜元谨觉得自己要对秦临阳好一点。
这日秦临阳回来,正好赶上晚膳。
看着这桌菜,秦临阳愣了一下。“换厨子了?”
姜元谨点头。
姜元谨不擅厨艺。
从十岁认识秦临阳开始,姜元谨没做过活,不管是轻活还是重活。
要论最用力的重活,大概就是在陇西时下河捉鱼。
此后到了京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这是她第一次下厨。
饭桌上,姜元谨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
她自认炒得还行,毕竟在出锅前也是试了菜的。
谁知,秦临阳忽然来了一句。“以前的厨子呢?”
“怎么了?”姜元谨纳闷。
“小厨房留两个厨子便是。你喜欢新厨子的菜,以后就让新厨子给你炒,我更习惯老厨子的口味。”秦临阳说实话。
姜元谨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不好吃么?”姜元谨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秦临阳放下筷子。
姜元谨看过去,的确没吃几口,比平时的饭量少了许多。
“有些炒老了,有些又夹生。”秦临阳点评。“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口味了?”
姜元谨假笑。
混蛋。
还嫌弃起来了。
见姜元谨模样,秦临阳反应过来,挑眉。“你炒的?”
姜元谨不理他。
秦临阳笑起来,颇有点嘲笑的意味。“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被烫着没?”秦临阳笑她。“行了,别吃了。”
姜元谨不理解。“话本里,女主给男主下厨,就算再难吃男主都会说好吃然后全部吃完。”
秦临阳迟疑。“你非要我吃完吗?”
姜元谨还没说话,秦临阳先难以忍受地回答了。“你要我吃完我也吃不完。”
秦临阳拧眉。“我压根吃不下。”
“……”
燕诀说得果然没错,秦临阳就是毛病死多。
吩咐厨房重新煮了馄饨,秦临阳才将就吃了小半碗。
“以后你想吃我炒的菜我也不炒了。”姜元谨愤愤不满。“晚上我也不和你一起用饭了。”
“?”秦临阳没理出这意思。
“我要跟着母妃准备过年的事情。”
事实也确实如姜元谨所说,不仅没空一起用晚饭,甚至每日秦临阳都比姜元谨先回院子。
“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忙完的,”秦临阳心疼地看着疲惫的姜元谨。“明日先歇歇。”
姜元谨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贵门大族过个年要准备的东西这么多,里头竟有这么多乾坤。单挑一个贺礼,都要先理出一份当前的朝廷官员名单,按职级分类,每一类送的贺礼各不相同。此外,还要依据各家姻亲、师生、世家偏好等,酌情增减更换。
贺礼的挑选也有名堂,依着收贺礼的人,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要挑得恰当适宜,让人挑不出诟病。
姜元谨知道,这是稷亲王妃看重她,想给她脸面。
她也怕自己做不好,给亲王府丢脸,只能暗地里多下一些功夫。
不过,姜元谨明日的确是要歇一天,只是,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和秦临阳讲。
明日是她母亲的生辰。
自进了亲王府,她也没见过她。数数日子,竟快三个月了。
临近过年,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若明日不去,后边怕是更抽不出时间再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三十四 我的心好像
姜元谨到底没告诉秦临阳。
她太了解她母亲了, 她甚至能料想到,只要秦临阳去了姜家,她母亲定会谄媚地、毫无脸面地、卑躬屈膝地请求秦临阳想办法让她父亲出狱。
但姜元谨不想, 不想她父亲出狱, 也不想让秦临阳见到这副场面。
她扯了个理由,说明日是得好好歇歇。
只是,在秦临阳离开后,一个人出了府。
门房上前嘘寒问暖,说请姜元谨稍等片刻,马车马上就来, 被姜元谨喊住。
“不用。”
“我许久没出门了, 随便出去走走。”
她不打算待很久,甚至连午饭也不打算用。
城西胡同离太傅府有一段距离, 好在以前也走过。姜元谨庆幸自己戴了帏帽,至少这层帏帽让自己站在大街上,有一种不被流言袭击的安全感。
今年是难得的暖冬, 冬风凛凛, 阳光却也温暖。
胡同里,阳光被屋檐遮住,风一吹, 帏帽吹拂得随风摇曳。
姜元谨站在“姜府”府匾下,敲响姜家的门。
“来了——”
是夏池。
“您好, 请问您找……?”
“是我。”姜元谨摘下帏帽。
“姑娘!”夏池激动地唤了一声, 她朝后看了一眼,走出门后从外带拢,小声地问。“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在被秦风拷问的那一天里, 夏池就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世子说,她不适合再留在姑娘身边,夏池也没脸再回去。
她千防万防,从未想过最后害姑娘最深的会是她的母亲。
姜元谨没有多说,她不太想在这座宅子里叙旧。“我娘在么?”
“在。”
夏池推开门,往里喊了一句。“夫人,姑娘回来了。”
闻言,正屋里响起动静,紧接着屋门被人从里打开,露出姜母的身影。
“谨姐儿……”
她上前几步,路过夏池,眉头一皱。“姑娘什么姑娘,现在府里哪里有什么姑娘。”
“平白让人听了不高兴。”
姜母吩咐。“以后都要喊侧妃娘娘。”
姜元谨进院子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令众人讥讽的“侧妃”头衔在她娘这里转眼便变得神圣不可侵犯。
到底是早有心理准备,姜元谨竟也不觉得诧异。
对着夏池劈头盖脸一顿完,她欣慰感动地走向姜元谨。“我就知道你今日会回来看我。”
“走,进屋,别在外边干站着了。”
她上前拉住姜元谨的手。“你不知道,上次我去太傅府找你,世子爷说你们不得空,没让我见。”
这颠倒黑白的功夫姜元谨也是第一次见。“您不记得了,”姜元谨纠正她的话。“是我先吩咐说不见你。”
“再说了,”姜元谨看向她,笑了下。“秦临阳不是拿了一百两才让你走么。”
“你现在说话……”姜母不太高兴。“怎么夹枪带棒的。”
“要不是我,你现在能过得这么舒服?”她手指捏着姜元谨的衣裳料子抖了抖,掷地有声。“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你要知道,我和你爹,都是为了你好。”姜母也沉下脸。
姜元谨不说话了。
“算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姜母吩咐琛儿。“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少了什么让夏池出门去买,中午好好吃一顿。”
她絮絮叨叨地说话。“我前几天去见了你爹,牢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爹都瘦得没个人样了。”她抹着泪。“这才一年,要是再在里面待一年,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
姜元谨自嘲地想,她可真了解她娘。
话都还没说两句,就开始进入正题。
“谨姐儿啊,”姜母看着姜元谨,边抹着泪边啜泣。“你得找秦世子说说,看能不能让你爹换个地方待着,再这样下去,娘都怕你爹死在里头。”
“还有咱们家原先那宅子。”姜母语气委屈。“以前你非要和世子闹,闹得搬到这么个地方。”
“现在你和世子也和好了,还成了一家人,能不能让世子想想办法给咱们把原来那宅子给买回来啊。”
姜元谨想,她还是低估了她娘。
她娘可真敢想。
“娘,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们家么。”姜元谨忽然开口,掀眸看向姜母,语气平静。
“说我们家卖女求荣,说那日早上要不是……”说了几个字,姜元谨说不下去。她了然地呵了声,弯起唇角,忽然觉得没意思。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自己的怨怼。
稷亲王妃说得对,一辈子长得很,要往前看。
姜元谨取出两张银票。“要到年关了,往后我怕是没有空再回来。”
“这张是给您的生辰贺礼,”她一边依次将银票放在香几上,一边说。“这张是年节礼。”
“我想着,也不搞那些虚的,拿银票或许您还更开心些。”
琛儿从外边端着茶进来,她站起身。“中午饭我不吃了,您保重。”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帏帽往外走。
“谨姐儿!”姜母从后面追上来。“做什么就这么着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姜元谨扯唇笑了笑,目光落在姜母扯着自己胳膊的手上。“王妃还在等我回去,您说我是驳了王妃的面留下来陪您用膳,还是不陪您吃饭先回亲王府好。”
“这……”姜母脸色一变,一脸没事的笑,拽着姜元谨胳膊的手也松了松。“自然是孝敬王妃娘娘重要。”
“那你快些回吧,别耽误了。”姜母送她出去。“记得别耍小脾气,多顺着秦世子,有时间多陪王妃娘娘说说话。”
姜元谨没应她,出了门也没回头看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明明这些年应该一而再、再而三认清,可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三番两次去试探、去恳求,去祈望。
她走出胡同,路过东西街的十字路口时,买了份绿豆糕。
回府时,离午时还有些距离。
她回院子洗漱一番,继续去亲王府看账本。
等人回过神来,她放下手去揉自己的腰,抬眼就看见秦临阳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
秦临阳见姜元谨终于看向自己,走过去越过她,给她揉着肩颈。“有一会了,你一次也没抬头。”
“我忙忘记了。”姜元谨懊恼地解释。
“你吃晚饭了吗?”秦临阳捏得她有点舒服。
秦临阳:“等你呢。”
“那咱们回自己院子吃。”姜元谨回头看向他,等待他回答。
秦临阳“嗯”了一声。
“今天不是说休息一天?”回去路上,秦临阳边走,边给姜元谨的腰揉捏。
姜元谨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做,就过来看了两眼。”
“上午出门了?”
秦临阳的语气随意,姜元谨心口却因为这句话提了下。
“太久没出门,就出去走了走。”
夜色已经笼罩住整片天空,周遭只有灯笼辐射出的烛光。
姜元谨抬头,也看不清秦临阳神色。“怎么了?”
“没什么。”秦临阳笑笑。“听下人说了句,就随便问问你。”
秦临阳的声音没什么特别。“下次出门让人陪着你一起,别一个人。”
“嗯,”她点头。“我知道。”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秦临阳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院子,扭头看姜元谨。“要不要我陪你回趟城西。”
姜元谨步子微微顿住。
她心漏了一拍,看着秦临阳,心里在想是不是秦临阳知道她上午回了姜家。
“怎么了?”秦临阳无所谓地笑了下。
姜元谨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话也说得缓慢。“我不想回去。”
秦临阳眼底微敛。
“不想回就不回。”秦临阳口吻随意。“娘没有意见就好。”
“是母妃说了什么吗?”姜元谨问。
她自入府,的确没有带秦临阳回过门,若真计较起来,的确是不合规矩的。
“你在说什么?”秦临阳捏住她下颚捏了捏。“我是说城西的那位娘。”
姜元谨迟钝地眨了眨眼,思维才清明起来。她一字一句,难以置信,缓慢又迟疑地说:“你喊我娘……‘娘’?”
秦临阳捏住她脸颊两侧,发泄般用力将嘴唇捏成圆形,冷笑。“怎么?喊不得?”
不是。
姜元谨不是觉得喊不得,反倒是不敢相信秦临阳竟然会喊她娘“娘”。
她很清楚,秦临阳看不上她爹娘。
秦临阳对于大多数人,都是一副不在意不干涉不放在眼里的态度。
对燕诀有意见,很大部分瞧不起燕诀的原因也是因为姜元谨。
但对于姜父姜母,秦临阳是毫不掩饰,明明白白地将看不上几个字写在眼神里的。
姜元谨知道,也无甚指摘,毕竟她爹娘的所作所为摆在那。
可秦临阳竟然喊了她娘“娘”。
姜元谨忽然想到姜母,如果被她知道了,怕不是会高兴得喜大普奔。
姜元谨看着秦临阳,原本被冷风吹得微微僵硬的身体忽然变得滚烫。
“我的心好像要跳出来了。”姜元谨的脸被他捏着,说话也说得含糊不清,轻得几乎听不清。
可秦临阳听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三十五 江应青回来
捏着脸颊的手仿佛卸了力, 姜元谨嗡声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她微微别开脸,想让冷风吹一吹自己的脸。
但脸仍被秦临阳的大掌固定住。
秦临阳低头亲了一下被自己捏得嘟起来的唇。
他知道姜元谨今天上午回了姜家, 她没主动说, 他拐弯抹角问了两句,姜元谨也避之不谈。
他心底是压着一股气的。
气她不信任自己,仍然将自己拒之门外。
可刚刚风吹来的那一瞬,这股气莫名烟消云散。
不想说就罢了。
“等你什么时候想回了,再一起回。”秦临阳将风帽的帽子拎起来给人戴上。“走吧,回去吃饭。”
姜元谨松了口气, 却忍不住生起一股悸动, 这股悸动汹涌成冲动,煽动她鼓起勇气从风帽里抽出手揽住秦临阳的腰。
她说出自己的打算。“等我爹出狱, 我想让他们俩回陇西老宅子养老。”
秦临阳惊讶地挑了下眉。
姜元谨性子活泼归活泼,但自小很听她爹娘的话,不是出格的人。
照姜与文性子, 秦临阳可不觉得是会想回陇西颐养天年的人。
秦临阳说得谨慎。“爹娘会愿意吗?”
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屋, 脱下风帽,递给侍女。
“去用热水泡泡手。”秦临阳朝姜元谨示意,见到方桌上的绿豆糕。“今天在外面买的?”
“怎么还喜欢吃这个。”秦临阳不解。
他记得最开始认识姜元谨的时候, 她每次翻墙来西苑,最情有独钟的就是绿豆糕。
姜元谨的手在热水里泡了一会, 感觉回温不少, 拿帕子擦拭的时候顺着秦临阳的话也朝方桌上的绿豆糕看了眼。
“看到就买了。”
她走到八仙桌边上。“现在也不太爱吃了。”
只是看见了,不知道买什么的时候,就会买一份。
幼年在陇西时,绿豆糕是家里的稀奇东西。平常吃不上, 逢年过节都只能浅浅吃上半块,实在馋得很,也只有趁家里还有碎的时,背着她爹娘偷一点。
饭菜上了桌,姜元谨说回正题。
“我爹娘肯定不愿意,但这事不能全凭他们想法。”这件事她考虑了很久,直到今日下定决心。
她看向秦临阳,剖析开自己的内心,语气几分难受、几分惆怅,几个字说得很慢。“我不想和他们离得太近。”
“会让我很烦躁。”
那种又想靠近又不想靠近的矛盾感吞噬她,撕扯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要是回了陇西,可能要几年才能见一次。”秦临阳看向姜元谨,等待她的反应。
“可他们待在京城……”会对你予取予求,会对我施压,会贪婪无度,贪到姜元谨没脸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姜元谨思考了很多。
她不可能不管姜与文夫妇,他们只有她一个女儿。
他们是她爹娘,至少,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这事不急,你爹也还要一年出狱。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挑个离京城半天脚程的地方,给他们置个宅子养老,有个应急的事也方便。”秦临阳给她夹了块豆腐。“到时候我让人挑几个地方,你看看。”
姜元谨点头,吃了几口饭,她没忍住,抬眼看向秦临阳,还是问了出来。“你会觉得我不孝吗?”
违背父母,甚至憎恨父母,也不承欢膝下,论哪一条都是大逆不道。
“不想见就不见。”
“以后我替你孝敬他们。”秦临阳放下碗筷,忽然想到姜与文夫妇在他面前那股模样,笑了声。“反正他们也不敢在我面前大声说话。”
姜元谨心稳了稳,到底因为他的后半句随手拿了个馒头塞住他的嘴-
离年关越近,府里的事情越多。
姜元谨因为不熟练,只好跟在稷亲王妃身边多学多问。
甚至,已经到了晚上洗漱完,一沾枕头就能入睡的地步。
秦临阳对此颇为不满。
“应该过完小年就会好点了。”姜元谨安抚他。“其实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只是我对账目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便只好多下些功夫。”
姜元谨偷摸打量着秦临阳的神色,心底酝酿待会要说的话。“有个事我要和你说。”
姜元谨少有这种正儿八经的告知,秦临阳心底猜到是自己不想听的话,直接拒绝。“我不想听。”
姜元谨不理会,继续说完。“初一那日,我想去给燕伯母拜个年。”
小心翼翼地说完,她打量着他的神色。
鉴于他上次对燕诀莫名的吃味,姜元谨还是决定好好顺一顺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嗤,”秦临阳嗤笑了声。“我去给他们家拜年,像话吗?”
姜元谨见他没真生气,解释说:“你又不是不知道,燕伯伯不在家,就燕伯母和燕诀两个人过年。”
别人家喜庆团圆,他们家是过节思人。
姜元谨坐起来,拉住秦临阳的手。“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我初一忙死了,可没有空给燕诀拜年。”秦临阳将擦发巾子甩在架子上,弯腰将人抱到床上,自己也跟着掀开被子躺下,冷声冷气地吩咐。“一刻钟,我在马车里等你。”
“好。”姜元谨低头亲他一下。
秦临阳眼神暗沉下来,手往姜元谨腰下摸。“完了?”
燕诀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杵在那,快十年了也没甩开。
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秦临阳并不想因为他和姜元谨置气,燕诀也不配。
只是,除夕夜前两天,秦临阳回府后,忽然又问了一句。“初一一定要去?”
姜元谨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一定要去”是指去哪里,秦临阳又道。“燕家。”
“怎么了?”姜元谨放下手里的动作。“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忽然不想让你去了。”秦临阳说得直白,语气随意,像是随便一说。
姜元谨小心翼翼地看他。“今天发生什么了?”
“没有。”
“你要对我多一点信任。”姜元谨盘腿坐在床上。
她这些天想了想,秦临阳这么不喜燕诀,应是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以前自己一直更喜欢和燕诀待在一起。但现在和以前不同,他才是她夫君。
却没想,秦临阳听见这句话,自嘲地呵了一声。“当初一直想甩开我,和燕诀一起出去疯玩的人是谁。”
姜元谨:“……”
“以前是我不懂事。”姜元谨诚恳认错。“我错了,秦临阳。”
“那可以不去吗?”秦临阳才不信姜元谨的认错,以前她说了多少“对不起,我错了”来糊弄他。
姜元谨主动凑过去,抱住床边站着的人的腰腹。“你都答应了。”
姜元谨发誓。“就一刻钟。”
姜元谨不知道今天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但秦临阳不是一个反复的人。既然答应了,他不会轻易反口。
她想过去问问秦风,但大抵问不出什么-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除夕夜,一家人去宫里吃了年夜饭。
回来的马车上,姜元谨皱眉。“宫里的饭怎么这么难吃。”她同情地看向秦临阳。“东宫的饭也这么难以下咽吗?”
秦临阳言简意赅。“还好。”
姜元谨难以想象,北疆的伙食到底有多差,能将秦临阳逼得每天只吃白粥,吃到这辈子都不想再吃。
自小秦临阳的自制力就惊人,对饮食方面也堪称克制,连宫里的饭都觉得还好,不敢想北疆到底有多难吃。
她这样纳闷,也这样问了出来。
秦临阳语调悠悠。“你也可以去那待两年试试。”
姜元谨瞪了他一眼。
到了大年初一。
小两口给太傅、亲王、亲王妃拜过年,就乘了马车出门。
马车里。
秦临阳不死心。“一定要去?”
姜元谨无奈,他已经问了不下十次。
“一刻钟,我知道。”姜元谨抱着秦临阳安抚。“放心,我一定一刻钟就出来,今天是大年初一,别不开心。”
“笑笑。”姜元谨逗他。
临下马车,秦临阳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再次强调。“一刻钟。”
姜元谨连连点头。
姜元谨没拉着秦临阳一起进去,毕竟身份的确不合适。
秦临阳也没在外面等,他趁着这个空去东宫给太子拜年。
姜元谨看马车没了影,敲响燕府的门。
快走到大堂时,她一脸笑嘻嘻地给燕母道贺,庆祝新年好。
燕诀听见通传远远就喊姜元谨名字。
“我还准备去给你拜年,你这么快!”燕诀见着她,朝旁边人招手。“快去把那西洋国进的果子拿出来,给姜元谨尝尝。”
一番寒暄,燕母笑着夸姜元谨。“比去年圆润了些,更爱笑了。”
姜元谨被说得不好意思,正打算推辞,燕诀在旁边来一句。“在太傅府吃这么好能不胖么。”
“?”姜元谨皱眉看他一眼。“我真胖了?”
“你自己不知道?”燕诀一脸“你在问什么”的表情看她。
姜元谨真不知道自己胖了,她甚至觉得近段日子这么累,应该瘦了才是。
看来回了府要去称一下体重。
和燕母拜过年,姜元谨数了数时间,怕耽搁,告辞离开。
“这么快?”燕诀没反应过来。“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呢。”
不等姜元谨应话,燕诀快速道:“江应青回来了,我打算老地方摆一桌聚聚。”
“我听他说,等元宵过了他就又要离京。定了日子我到时候和你说。”
姜元谨有点惊讶,没想到江应青这么快就回了京。她原以为,应是要把那边的差事彻底办完才能回京。
只是时间有限,她顾不得多问,应了个“好”就道别离开。
只是这个“好”,在看见秦临阳时,开始变得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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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 我不喜欢江
她忽然反应过来, 为什么除夕夜前两日,秦临阳会忽然反悔。
秦临阳应该是在那一日,就得知了江应青回京的消息。
他连燕诀都介怀, 更别提曾一度认为和自己有什么的江应青。
“还不上来?”秦临阳眉眼不爽。“等我请你?”
隔着马车车窗, 她朝秦临阳笑。“没耽搁吧。”
秦临阳撇开目光,不着痕迹打量她。“说什么了,笑这么开心。”
“见到你才笑的。”姜元谨故意坐在他视线里。“就一刻钟不到,能和他说什么。”
秦临阳被她的话取悦到,神色变好了点。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快到太傅府时, 他冷不丁开口。“江应青回京了。”
不是反问, 是肯定。
他掀开眼皮看向她。“燕诀没和你说?”
姜元谨愣了一下,心漏了一拍, 心想果然是这样。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再加上燕诀说一起吃饭的事, 脑子里一时天人交战到底说“知道”还是“不知道”。
“呵。”秦临阳笑了声。
看来知道了。
他不等她回答, 继续问:“没约你们的老地方吃饭?”
姜元谨彻底僵住。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猜对。
车厢被沉默覆盖住,秦临阳讽刺地嗤了一句。
姜元谨意识到不对,赶紧坦白。“说了, 也约了。”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不开心?”
“没有,”秦临阳勾着唇角笑了声。“开心得很, 替你们开心。
“什么时候吃?”秦临阳体贴地弯唇。“到时候我送你去。”
一股麻木的凉意顺着后腰脊椎往上攀爬, 姜元谨盯着他。“吃醋了?”
秦临阳不承认。“我吃哪门子醋。”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姜元谨安抚炸毛的狮子。“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秦临阳无所谓地开口。“想去就去。”
只是晚上,床帐里。
说“想去就去”的秦临阳大汗淋漓地贴着姜元谨,紧得没有一丝缝隙。“我不喜欢江应青和燕诀,不要和他们吃饭。”
姜元谨柔软地说“好”。
她当下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比起江应青和燕诀, 她更重视秦临阳的想法,也不想因为燕诀和江应青,和秦临阳闹不开心。
到了初二早晨。
秦临阳替姜元谨更衣。“今个真的不回去?”
姜元谨摇头。
“我们俩成婚以来,我还没回去拜见过。”秦临阳绑好上衫衣带,他掀眸朝姜元谨看了一眼。“会不会显得没礼数?”
姜元谨可不觉得他爹娘会敢说秦临阳没礼数。
恐怕秦临阳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她爹娘都会要她给秦临阳当帮凶,说听世子的准没错。
“不会。”姜元谨回看他,话说得很糙。“在我爹娘眼里,你怎么做都没错。”
秦临阳被她的话逗笑。
“行,不回就不回。”
姜元谨今日要随稷亲王妃一道前往大金寺礼佛,秦临阳进宫有事,等下午再过来接她们。
“待会几位公主和亲王妃都在,记得喊人。”亲王妃拍她的手。
姜元谨点头。“臣妾知道。”
她不擅长人际交往,但也明白这必不可免,好不容易撑到下午,秦临阳见她憔悴的模样。“有个好消息过几天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姜元谨最讨厌人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秦临阳偏偏打哑谜。“过几天就知道了。”
秦临阳在监察院担了个闲职,开始每日上值。
整个年关,姜元谨在各皇亲国戚里随着稷亲王妃交际,忙得脚不沾地。
燕诀来太傅府时,她前脚刚到院子。
姜元谨想着秦临阳,吩咐人将燕诀请到正堂去。
一看到姜元谨,燕诀本来满心的质问,变成一句。“忙什么了,真累成这样。”
姜元谨不由心虚,前头推拒那顿饭的借口就是“最近太忙,抽不出空”,现在被燕诀这样一问,倒真有些惭愧。
“就那些事。”姜元谨不打算细说,这种事说了估计燕诀也就是一句“谁让你去”,等下真是哑巴吃黄连,自讨苦吃。
燕诀本来是想来指责姜元谨几句,但见她真这副模样,话到喉咙里反而说不出口,只好说接下来的事。“江应青后日离京,你真不见他一面?”
燕诀告诉她。“江应青说他从来没怪过你。”
姜元谨微怔。
“姜元谨,我觉得你现在像变了一个人,和这京城里的贵女一样,高高在上。”燕诀抱怨。“有时候又觉得你没变。”
姜元谨的目光落在地上某一处,忽然说:“我很感激江应青。”
在他们卖花卖不出去时,在他们人生毫无头绪乱走时,在追查春汀案件真凶时。
“江应青说,他这次离京,三年内都不会回来。”燕诀也知道宴席终有一散,只是太快了,快到他忍不住失落。“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燕诀站起身,没忍住留下一句。“他后日辰时就走,往城东城门口。”
姜元谨坐在堂上,目送燕诀离开,头痛地也跟着站起身,内心纠结。
目光落在燕诀带来的那个包袱,里面是南边的特产。
晚上,秦临阳回来,不着痕迹地问:“燕诀今天过来没吃饭?”
姜元谨懒得和他绕圈子。“没吃,也没说什么,就是来送一些江应青从南边回来的特产。”她朝包袱示意。“你想吃直接拿。”
“谁想吃。”秦临阳“嗤”了一句。
“后天宫里元宵宴,记得打扮得漂亮些。”秦临阳提醒她。
“你还说。”姜元谨不忿。“我胖了这么多你也不提醒我。”
“哪胖了?”秦临阳皱眉。“这样摸着正好。”
“……”
不过,后天。
姜元谨侧头看他。“宫里元宵宴是什么时辰?”
秦临阳放下手里东西,也朝她看过去。“怎么?”他收回视线,语气不轻不重。“后日有事?”
“不是。”姜元谨还没想好。“我好算着时间梳妆打扮。”
秦临阳应她。“是晚膳,大概申时入宫。”
“那我们中午在家吃饱些。”姜元谨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一整晚,姜元谨都在等秦临阳再问自己关于燕诀今日进府的事,没想到他只刚回来问过那两句,就再没提起。
这种不以为意,让姜元谨再次纠结。
江应青这一离开,三年都不会回京。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有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
她的确想再见江应青一面,说清楚那件事,说清她对他的愧疚,也替秦临阳给他道个歉。
说到底,还是心虚。
躺在床上,她没忍住朝秦临阳侧身,主动开口。“我今天在正堂见的燕诀。”言下之意,不是单独见的燕诀。
她不知道要不要主动告诉秦临阳江应青后日离京这件事,可直觉告诉她,不能告诉他。
旁边的人没反应,姜元谨戳了戳他。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问。”姜元谨纳闷。
“你想要我说什么。”秦临阳没看她。说完这句,他才侧身面对姜元谨,语气郑重又平静。“姜元谨。”
“你知道,我不喜欢燕诀和江应青。”他透露过不止一次。
姜元谨眨眼。“我知道。”
“在你心里,我更重要,还是他们更重要。”
姜元谨被他认真的眼神震慑住。“当然是你更重要。”
秦临阳笑。“那就行了。”
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让燕诀和江应青成为他和姜元谨的“老生常谈”,他也不认为他们有这个重要性,他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他信姜元谨。
“你现在只要准备后日的元宵宴就行。”秦临阳搂住她。“睡吧。”
到了第二天。
“记住,明日的元宵宴。”秦临阳叮嘱她。
姜元谨挺纳闷的,秦临阳很少有这种几次三番提醒她的时候,即便重要也顶多说一次不会再提起。
“明天的元宵宴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去了就知道。”秦临阳笑。
姜元谨不打算去送江应青。
秦临阳昨晚的那番话,让姜元谨一下子醍醐灌顶。
世上诸事本就难以两全,她不能为了排解自己的愧疚而对秦临阳失信。
秦临阳陪着她挑选好了明日要穿的衣裳。“妆就别画了,这样就很好看。”
“哼,”姜元谨才不信他。
“明日上午,太子召我议事,我下午再回来接你们一起进宫。”
姜元谨顿了一下,眨眼笑。“好。”
元宵节。
姜元谨醒来时,秦临阳已经出府。
侍女端来那日秦临阳与她挑选好的新衣,姜元谨止住她动作。“先拿身家常衣裳来穿,等下午再换。”等下别还没进宫就沾了脏。
“让陈嬷嬷把上个月出库的账本拿过来,上午我瞧瞧。”一并吩咐完,姜元谨吃过早膳,就开始见手底下的嬷嬷。
快到巳时末,姜元谨合上账本,外边门房传来消息。“侧妃娘娘,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您亲启。”
姜元谨不知道是谁,燕诀和她母亲都不是会递信的人,若是有事,人直接就会冲到太傅府。
“谁送来的?”
门房也不认识。“那人自称江府。”
姜元谨一愣。
江府。
江应青?
她指尖拆开信封,落款的确是江应青。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想看番外吗?正文就是到两人大婚结束,大家要是实在想看番外的话,我这两天就开始动笔写。要是写的话,应该会写一个江应青视角,或者写秦临阳和姜元谨刚回京城的那五年,还是说你们想看别的啊?
你们想看啥我就努力写啥(有灵感的话,连载期间真嘟很感激你们在评论区陪我的!亲亲
第37章 三十七 秦临阳和她
江应青还没离开?
她一目十行看完信纸, 整个人彻底呆滞在原地。
“春汀一案,你应已清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虽未铸成大错,苏哨子罪大恶极, 但也不该令他多担罪名受蒙冤名。”
“秦临阳远非你所以为之简单。”
“我已查明你父亲一案, 其中种种不便于信纸多说……”
“侧妃娘娘?”门房唤她。
姜元谨回神,整个人有一瞬的恍惚。“没事。”
她父亲一案,的确疑点颇多。至少,那个贪污金额就远远令人匪夷所思。
后来,她去找秦临阳,秦临阳同意帮她之后, 最后的量刑倒也在预计范围之内。
事已成定局, 姜元谨后面自顾不暇,自是再没管过。
即便现在与秦临阳重归于好, 姜元谨也忘了问当初姜与文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信里写的内容,那时她也的确怀疑过秦临阳。
但秦临阳否认了。
秦临阳不是敢做不敢说的人。
他既然否认,那就不是他。
可这信纸言辞凿凿, 江应青也并非信口雌黄、挑拨离间之人。
信里也并不曾肯定说明秦临阳是背后推手, 姜元谨需要去见一面江应青,问清楚这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猜忌秦临阳,她只是想自己知道真相。秦临阳不会害她, 但这件事,她不能只听秦临阳一方之词。
“我有点事, 要出去一趟。”她很快做了决定。
“未时之前, 我会回来。”她攥住信纸,往大门口走。“别跟着我,我一个人走走。”
府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放任姜元谨离开。
可世子爷吩咐过, 侧妃的话就是他的话。
门房看着姜元谨出门的背影,劝告。“还是听侧妃娘娘的吧。”这几年他守着这府门口,就没见世子爷对其他人这么反复过。
信里写的是城东八角亭,离京的必经之路。
走出东城门快半里地时,燕诀从远处飞奔打马而来,马儿跑出去一截又折返回来。“姜元谨!”
“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着急,身上狼狈不堪,外衫甚至被划烂,露出里面的血肉。
“你怎么了?”姜元谨大惊失色。
“我没空和你多问,你去哪里?”燕诀简单快速问道。
姜元谨不敢耽搁。“江应青给了我一封信,约我在八角亭见面。”
燕诀接过信一看。“不可能!”
燕诀反应过来。“上马。”
“江应青怕是有危险。”
他今日送别江应青,就顺道跑到郊外山上去打野味,却不想遇见几个鬼鬼祟祟的突厥人,见他们都是练家子,燕诀跟了一路暗道不好,想回城报信,却在撤退的时候被一独眼龙发现。
甩了一路,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才堪堪甩开。
风凛冽得像刀,刮在脸上生疼。
“江应青没给你写过信,他辰时就离京出发了,你现在收到了信,肯定是有人冒充他写给你的。”
“赶紧的,上马。”
这突厥人不会冲江应青和姜元谨来的吧。
姜元谨摇头。“你去报官府。”
“我在这等你。”
照燕诀说法,突厥人至少有数十人,他们两人贸然前去没有一点胜算。
“好!”燕诀纵绳跃马,朝城门驰去。
姜元谨往四周看了路,拐进村里农田,沿着山坡走。
远远见着八角亭,亭里的确坐了两人,除了江应青,另一人浓眉汗胡。
她趴在山坡下,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隔着老远距离都能察觉到江应青的苍白脸色。
姜元谨不由着急,燕诀怎么还不过来。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她看了眼太阳,预计已经过了未时,秦临阳不知道有没有回府。
亭里又出现了两个粗壮汉子,也许是在讨论姜元谨为何还没出现。
交谈了几句话,大胡子重新回到亭内的凉凳上坐下。
姜元谨看了看天色,开始在回府和留在这之间纠结。
今天的元宵宴很重要,重要到秦临阳不止三番两次提醒自己。可姜元谨看着远处亭子里,甚至已经坐不稳,毫无血色的江应青时,又难以迈开离开的步子。
她尚在犹豫,远处传来马蹄声。
“撤——”
大胡子朝后面那片林子大喊,弓箭已然射了过去。
两边混乱交战,姜元谨离得近,从山坡上跑下去,扶住已经躺在地上的江应青。
“江应青?”她凑近了看,才发现江应青胸口已经是一片血色。
全是血。
“江应青?”
“江应青?”
姜元谨一连喊了好几声,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江应白和秦风率先赶到,脸色不虞。“担架。”
秦风动作迅速地在江应青身上点了两处穴位,江应白在那大喊。“大夫死哪去了!”
他面色肃重地吩咐人把担架担到马车上,紧跟着也进了马车离开。
姜元谨双手全是血,在身上随便擦了两下,她连忙问一旁的秦风。“现在什么时辰了,世子回府了吗?”
“已经酉时,世子已经进宫。”
这么晚了?姜元谨滞了一拍。
她缓慢地朝混乱的四周看过去,士兵在搜查突厥死士,燕诀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望了眼外边的天,原来已经天黑。
秦临阳已经进宫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姜元谨语气缓慢。
临上回去的马车前,她问秦风。“你知道今天宫里的宴会为什么这么重要吗?”
秦风摇头。
姜元谨回到太傅府时,已经戌时。
太傅、稷亲王、王妃、秦临阳都进了宫。
府里安静得过分。
姜元谨下了马车,吩咐一旁等在门口的侍女。“我要沐浴。”
“是。”
她走在回院子的路上。“世子什么时候回府的?”
侍女语气恭敬。“未时。”
“他……”
姜元谨问到一半,止住话头。
想来都会生气。
换她也会生气。
却没想,侍女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语气谨慎又小心翼翼。“娘娘还是问世子吧。”
侍女的忌讳如深,让姜元谨止住问出口的欲望。
送到屋门口,侍女打开门,没跟进去。
姜元谨没察觉到不对劲。
她身上太脏了,在山坡泥堆里趴了半天,又沾了江应青一身的血。
她掀开帘子,打算直奔浴室,却在进屋的那一瞬看见坐在正中的秦临阳。
她神色瞬间松懈下来,朝他走过去。“你回来了!”
“我不是故意……”她的目光落在秦临阳身旁四角方桌上的黄色卷轴上。
隐隐有一个猜测,为什么秦临阳今日如此重视宫里的宴会,为什么秦临阳几次三番叮嘱自己,为什么秦临阳顾不上深究燕诀的入府,为什么他重视到亲自替自己挑选入宫的着装。
她想打开来看一下,验证一下。
可她的手很脏,泥和血混在一起,泥泞不堪。
“秦临阳……”她仿佛一个做错了的小孩,惴惴不安喊他。
没人应她。
沉默良久。
秦临阳开口。“姜元谨,我答应你的,我全都做了。”他自嘲地笑了声,掀开眼皮看向她,一字一句。“你一次都没有。”
他站起身。“来人。”
屋门被人从外打开,秦临阳头也不回地离开。“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到前院。”
姜元谨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伸手想扯住他,可意识到自己的手很脏,伸到一半又撤回。
她的目光落在那卷黄色卷轴上,问屋子里动作轻微得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的侍女。“这是什么?”
侍女停下动作,行礼。“回世子妃,是圣旨。”
是秦临阳找皇帝要来的赐婚。
天子赐婚,鸾凤和鸣。
今日下午,因世子妃娘娘迟迟未回,他们不得不派人请示秦风。
世子回府后,大发雷霆。
派出去寻世子妃的人一波接一波,就差将京城翻过来,世子爷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若是人找不回来,你们就跟着一块去”,这是秦临阳的原话。
去哪里,不言而喻。
“世子什么时辰入宫的?”姜元谨撑着精神,嗡声问。
“酉时初。”太傅、稷亲王与亲王妃先一道进宫,世子在府里等到秦风发出来的信号,才匆忙进宫。
姜元谨重复了一遍侍女的话。
酉时初才进宫。
明明按规矩,申时就要进宫。
姜元谨不知道秦临阳今天下午是怎么度过的,但也能猜到应该极度难堪。
她能猜到,为什么选在今天请皇帝下旨,无非是可以用皇帝的金口玉言彻底堵住那些见不得人的污言秽语,让这桩名不正、言不顺的婚事变得堂堂正正,让她姜元谨堂而皇之地受着那些百官夫人的谄媚和恭贺。
原本好好的一切,却让她搞砸了。
皇帝准备好了圣旨,可接圣旨的人反倒不在,简直就是打皇帝的脸。
寒冬腊月,姜元谨出了一身冷汗。
“世子妃,热水备好了。”侍女们不由而同更改了称呼,一举一动更加恭敬。
这种恭敬一是源于身份的转变,二是对下午的心有余悸。
姜元谨泡在滚烫的热水里,忽然很想彻头彻尾地睡一觉。
她从浴室出来时,秦临阳的东西已经被收拾规整拿到前院。她张唇,想让人去问问秦临阳,今天还回来睡么。
想来也是不会,东西都让人收走了。
她睡得迷迷糊糊,想往身边的人怀里拱,被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她被渴醒,手推了推旁边,喊“秦临阳”,没有人应她。
姜元谨独守空房的第三天,她坐在饭桌前,问得艰难。“去前头问问,世子回来了吗?是否过来用膳。”
去问话的人回来得很快。“世子说您自个用。”
姜元谨不得不清醒地意识到,秦临阳和她冷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三十八 一个吻,大
姜元谨不得不再去打扰稷亲王妃。
却没想, 亲王妃见着她的第一句,是“病就好了”?
姜元谨猜测,那日她缺席元宵宴, 秦临阳应是以她生病为由做的托词。
她点点头, 扯出一抹笑。“前几日,没好全,不敢来叨扰母妃。”
稷亲王妃笑了笑,好玩似地打趣人。“说什么呢,本宫用不着你们来请安,你们俩祖宗好好的就行。”
听到这话, 姜元谨的笑容僵了一下。
“高兴吧。”稷亲王妃拉着她。“那小子还不让本宫提前告诉你, 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姜元谨闻言朝稷亲王妃看过去。
“可惜你生病了。”稷亲王妃一副很骄傲荣耀的模样,声音静悄悄的。“不然, 昨晚你的风头怕是连皇椅边上的皇后都比不得。”
姜元谨敛下眼眸,笑得艰涩。
“今儿临阳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稷亲王妃说完这些笑话,才记起来问。
姜元谨扯了个慌。“我不是生着病么, 就让他住到前院去了。”
稷亲王妃点点头。“还是你周全。”
“这些日子你是累着了, 这年过完了,就没这么多事了。”稷亲王妃拉着她。“马上也要翻春了,过些日子本宫喊绣娘进府, 到时候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
姜元谨心不在焉地陪着稷亲王妃聊了一小个上午,才告辞。
顺着稷亲王妃的话, 她仿佛看见了提前数日就筹谋准备的秦临阳, 看见元宵宴上秦临阳朝她得意地笑,看见她在宴上错愕惊喜被艳羡围观。
她记得,秦临阳说等过完年,和他皇祖母请旨。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哄她。
她没想过, 秦临阳竟然真的会这么做。
她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他这句话。
而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秦临阳是怎么将那日下午的事压得密不透风,连宫里和王妃他们都瞒了过去。
她到今天才后怕起来,如果那天下午的事情泄露出去,突厥的死士、重伤的江应青,她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
更别提,她是秦临阳的世子妃,甚至会将稷亲王府的声誉都牵扯进去。
姜元谨失了力般扶住旁边的假石,脸色惨白。
她蜷缩在她的院子里,侍女们有序进来给蜡烛点火。
“世子回来了吗?”姜元谨打起精神。
“前边亮了烛火,应是回了的。您现在用晚膳吗?”侍女问。
姜元谨吃不下。
她在去找秦临阳和不去之间犹豫。
秦临阳从来没有和她冷战过。
他应该气得不轻。
不过,这件事的确是她的错,她主动去道歉也是应该的。
“替我梳妆。”屋内乍然之间透亮起来,姜元谨微眯了眯眼。
她觉得应该带点什么去,可她做的饭菜他不喜欢,其余的她也不会做。
姜元谨思来想去,还是什么也没带。
晚风料峭,姜元谨的心和风一样,七上八下。
秦临阳的院子很大,几乎占了四分之一的太傅府,当初一连打通好几个院子才建成。
姜元谨走到院门口时被拦住,她的脚步一僵。
“容卑职进去禀报一声。”门口的侍卫鞠躬。
姜元谨笑不出来,目光从拦在门口的侍卫身上跃到后边幽亮的院子里,心口往下坠。
以前,甚至刚到京城那几年,秦临阳的院子都从未对她设防至此。
谁能想到,现在她也成了那个要通传等首肯才能进的人。
一会功夫不到,秦风从里面出来。“世子妃请。”
他在前头引路,绕了小半圈,姜元谨隐隐打量四周,陌生得很。
直到一间屋子前,他敲了敲门。“世子,世子妃到了。”
姜元谨莫名紧张。
“进来。”
姜元谨盯着的那条门缝从窄变宽,目之所处由暗变亮。
她抬眼,看到桌子前的秦临阳。
姜元谨忽然涌上一股心酸,眼底发热,一时忘了动作。
许是没听见动静,桌子前的人终于抬起眼眸,将目光施舍了过来。
姜元谨看出那一眼的不耐,立马踏过门槛,门被秦风从外带上。
隔绝了晚风,室内一对比就显得温暖如春。
一时半会,谁也没开口说话。
姜元谨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双腿都站得微微发麻。她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那样不近人情的秦临阳,张唇也说不出话。
秦临阳像是忽然来了气,靠在椅背上讽刺看她。“我请你来这站着的?”
姜元谨喊他。“秦临阳……”
“别来这套。”秦临阳冷呵了一声。“你不就是吃准了我心软,每次都对你先低头。”
“不是。”姜元谨着急地否认。
她上前几步。“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知道你为我请了圣旨,我没想……”
“你要是知道,你也会去见江应青。”
秦临阳像是算准了姜元谨想说的话,将她堵得哑口无言。
“你信江应青不信我,不对,你一直都没信过我。”秦临阳盯着姜元谨,冷笑。“从你父亲那个案子开始,你从始至终就觉得是我搞的鬼,是我故意整你害你父亲,是我……”
“不是!”姜元谨制止他的话。“不是的。”
“我信你的,但是江应青说……”
“江应青江应青江应青,江应青说的你就信吗!”秦临阳气得站起身体将桌上的东西一拂而空,大声质问。
“姜元谨,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他自嘲地反问。“我就是你手里一只想捏就捏,想耍就耍的物件吗?”
“不是……”姜元谨使劲摇头,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流。“秦临阳,我知道我错了。”
“你没错。”秦临阳叹气。“有错的是我。”
“是我不死心,借着你娘那个馊主意娶了你,占了你身子,是我的错。”秦临阳点头。“是我明明知道你厌恶我还强娶你,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姜元谨边擦眼泪便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是我自己要嫁给你的。”
“呵,”秦临阳嗤笑。“姜元谨,你扪心自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的。”姜元谨抬头看他。“我喜欢的。”
“行了,别在这糊弄我了。”秦临阳拂开她的手。“你回去吧。”
“不是的,不是的。”姜元谨不知道要说什么秦临阳才会信她。
他推开她,她就使劲抱住他胳膊。“秦临阳,我喜欢你的,你信我。”
“你要是喜欢我,就不会一个人回了姜家还骗我没回;不会背着我去见江应青;不会在我再三强调元宵那天很重要还是不放在心上;更不会事情发生了,直到今天才来找我!”
姜元谨抱住他的胳膊一僵。
“你吃准了我会先对你低头,所以你在等,等我回去像条狗一样祈求你。”秦临阳字字如刀,直戳姜元谨的心口。“你等了三天,发现我不会低头了,才开始心慌。”
姜元谨咽了口口水,眼泪糊满了全脸,心底在呐喊说“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可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
“你回去吧。”秦临阳走到门口,拉开门,外边的风灌进来,彻底吹醒姜元谨。
她不得不正视秦临阳的那些话,撕开自己最隐秘的那层心底,敞开来给面前的人看。
“是,”姜元谨哽咽地点了一下头。“我承认,我确实是幻想你会先来哄我。”
秦临阳了然地笑了声。“你走吧。”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喜欢我,你舍不得我。”姜元谨才不走,她重新把门关上,抱住秦临阳。
“姜元谨,我不会给你低头了。”秦临阳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很绝情。
“以后我给你低。”秦临阳拽着她的胳膊拉开她,姜元谨死死拽着他的手。
他哂笑。“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你信我,”姜元谨哭着解释。“我不和你说我回了姜家,是因为我娘总想让你给他们买大宅子,想让我爹提早出狱,我觉得很丢脸,不想让你知道。”
“不是故意骗你。”
“元宵节那天,突厥人冒充江应青写了一封信给我,是和我爹的案子有关,你知道的,我爹那时候案子金额被恶意加大,我就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没想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我本来以为见一面就可以回来,可以赶上宫里的宴会。”
“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了这么多,想去看秦临阳的反应,可那人仍是一副毫无动容的模样。
她不知所措地唤他。“秦临阳……”
“好,我知道了,”秦临阳像是累了。“你可以走了。”
姜元谨没了办法,眼泪越流越多,胳膊越发用力想抱住他。“你别这样。”
秦临阳没说话,过来拽着她胳膊往外走,姜元谨怎么可能强硬得过他。
她没有办法地大喊,试图用音量喊回面前的人的心。“秦临阳,你不要这样。”
姜元谨被他甩到门外。
冬夜的晚上寒露重,地上湿滑。
姜元谨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心里受伤得七零八碎,目光察觉到转身回去的人动作微顿,秦临阳下一瞬被人从后面抱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你别推开我。”
秦临阳不为所动。
他扯开她,姜元谨却顺势转了面正面对着他,抱着人脖子亲了上去。
秦临阳用力拽她,姜元谨反而得寸进尺。
一个吻,亲得像是打架,大动干戈。
秦临阳故意咬她,姜元谨硬生生受着,眼泪糊了满脸,亲了半天,两人唇离开的那一瞬,朱唇红润,牵扯出银丝。
“你亲亲我。”姜元谨指尖拂过秦临阳的唇。
秦临阳没动,眼底沉沉看着她。
姜元谨耸了一下鼻子,又亲上去。
男人没了抗拒。
吻变得轻柔许多。
这间屋子没有床,两人胡天海地关了门,靠着门、靠着先前秦临阳拂了个干净的书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三十九 吃大婚酒
姜元谨醒来时, 是在一张阔大宽敞的架子床上。
旁边没了人,她慌张地坐起身,正欲下床时与进来里屋的秦临阳撞上视线。
她动作顿住, 意识到自己衣规不整, 她往后挪回原位。
“晌午了。”秦临阳走进来,路过桌子倒了杯水。
姜元谨惊讶得说不出话,她睡了这么久?
仔细一回想,又觉得自己也没睡多久。
想到昨晚,她瞥了眼走到床边的秦临阳,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和好?
毕竟昨晚上到了最后也没说清楚。
她拿不准秦临阳的态度。
这是秦临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她生气, 姜元谨以前觉得的那些天大的委屈, 一句“对不起”就能轻而易举翻篇。
这一次明显不同。
“喝口水。”秦临阳将刚倒的水递给她。
姜元谨想说“谢谢”,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渴得嘶哑。
她两口喝完, 秦临阳接过杯子就要往外走。
她心一横又抱上去。
跪在床上抱着秦临阳的腰,姜元谨看不见他的脸,嘴里的话开口得容易些。“和好了么?”
秦临阳叹了口气, 大掌落在她的黑发上。“你少气我点就好了。”
姜元谨松了口气。
不生气了就行。
她撤回手, 身体疲惫地躺回被窝里。“我好累,再睡会。”
秦临阳放了杯子,重新走回床边上, 语气意味不明。“这么累?”
姜元谨没理他。
再次睡醒,外边天色已经灰扑扑的。
下雨了?
睡够了觉, 姜元谨神清气爽。
躺在床上恍了两秒神, 她猛地坐起身。
不是她的臆想吧。
看了看四周,确实是秦临阳的寝屋,姜元谨微微放下心。
她自己起身穿好衣服,往外去找人。
秦临阳今日应是没上值, 不然也不会晌午了还在府里。
正屋里没人,走到茶室门口,才晃见躺在摇椅上的秦临阳。
听见动静,里面的人朝门口投来视线。
“过来。”秦临阳朝她喊。
姜元谨很少见秦临阳这么慵懒的时刻。
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姜元谨跟着躺上去。
他揽过她。
一时静谧无话。
旁边的火炉上热着茶,椅边摆着各种式样的花草。
姜元谨忽然很喜欢这一刻。
可想到秦临阳这次与她的冷战,心里又不由苦涩。她目光落在外面的院子里,思维不由发散。“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会一直不理我。”她坐起身,掀眸朝单手枕头的人看过去,目光盯着他。
“十天。”秦临阳回视她,毫不逃避她的视线。
似是想到什么,他笑了声拉着她重新躺下。“本来打算等你十天,你还算有良心,三天就来了。”
姜元谨忽然有种自己被算计得吃亏的憋屈感,这股憋屈感里,夹杂着一股气。
她背过身去。
“姜元谨,我也是人,我也会失望。”秦临阳从后搂着她。“你总要给我点甜头。”
从认识她到现在,一共十年,只要他略微松了一下拽着姜元谨的绳子,姜元谨就会踏上另一条没有他的分岔路。
即便到现在,手里的绳子他也丝毫不敢松懈。
姜元谨不是气这个,她知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不对。她气的是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盯着他眼睛。“如果十天内我没来找你呢,我们就这样冷战下去吗?”然后冷一辈子,互相厌弃,分道扬镳。
“你觉得呢?”秦临阳语气冷淡,觉得姜元谨这句简直就是在割他心窝子,他松开搂她的手,重新正躺不看她。“要是能不理你,十年前我就不会理你。”
姜元谨笑了下。
她撑起上半身,蜻蜓点水般在秦临阳唇上碰了碰。
“其实我挺纳闷,你喜欢我什么啊?”姜元谨曾一度苦恼这件事,她琢磨了一下,猜测。“我肯定是你身边第一个像野人一样疯玩的人。”
可能是太与众不同,所以吸引了世子爷的注意力。但是后来在京城的那几年,姜元谨可谓是对秦临阳言听计从,活成女版秦临阳,彻彻底底融成京城贵女的一份子,也不见秦临阳的注意力往别处去。
“我也不知道。”说实话,他曾一度想戒断这种反应。
外面细雨朦胧,天色暗沉。
姜元谨却觉得屋子里亮堂又温暖,明亮如春。
“我第一次见你,”秦临阳看向姜元谨,似是回忆到过去,忽然莫名笑了声。“觉得你像个神气又精致的小霸王。”
“谁是霸王!”姜元谨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狠狠掐了他一下。
两人以前从未聊过这些,强烈的探知欲促使姜元谨问出下一句。“第一印象呢?就霸王吗?”
秦临阳皱眉。“真要我说?”
姜元谨咬牙。“说!”
“脏。”秦临阳如实以告。“第一印象就是脏,浑身灰扑扑的,脸上还有泥。”
“……”
姜元谨不想理他。
秦临阳哈哈大笑-
第二天,天气好。
姜元谨吩咐下人去把秦临阳的东西搬回来。
从前院回后边自己院子时,正巧碰上从外边回来的秦临阳。
还有——
姜元谨将目光落在和他一道回来的江应白身上。
姜元谨懊恼自己这些日子沉浸在和秦临阳的情情爱爱里,都差点忘了在鬼门关走过几趟的人。
也不知道,江应青怎么样了。
不过看江应白没事人的模样,应是无碍的。
还有燕诀,他那日也受了伤。
她放慢步子,等在院子门口的路上。
江应白瞅见她,没忍住低声骂了句。“办酒那天,我和我弟要坐第一桌。”
“你弟能坐。”秦临阳哂笑。“你凭什么坐?凭你嘴巴大?”
“嘿。”江应白看着走向姜元谨的秦临阳,嘴巴气得老大,他上下牙齿一碰赶紧闭上。
“江应白龇牙咧嘴的干嘛呢。”姜元谨皱眉看着停在半路的人。
“说嘴巴痛。”秦临阳笑。“我和他有点事,不在府里用晚膳。”
姜元谨“哦”了一声,惦记着燕诀和江应青的事。
等秦临阳晚上一回来。
姜元谨立马就把事情问了出来。本以为秦临阳会有点不高兴,但这人竟然没什么不对劲,她问他就答。“燕诀就是一些皮肉伤,江应青要躺些日子。”
姜元谨想去探望一下。
她思索着要如何和秦临阳开口,秦临阳先对上她目光。“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姜元谨不敢置信。
“你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姜元谨从梳妆桌前站起来。
秦临阳将袍子扔到架子上,没瞒她。“突厥人是冲着我来的,那天把你引出去也是为了让我上钩。”
姜元谨滞在原地,目光微微落空。
秦临阳一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朝她走了两步,就听到姜元谨说。“所以,江应青和燕诀是因为我们受的伤。”
秦临阳的心被“我们”两个字触动住,低声“嗯”了句。
这件事,的确是他牵连了他们。
“你什么时候有空?”姜元谨抿唇。“我想去看看他们。”
“明天,我和监察院告个假。”
姜元谨听到“明天”两个字,心里舒服了一点。
第二日一早,吃完早膳,姜元谨就催促秦临阳出门。
“你待会见到燕诀,态度好一点。”姜元谨不放心地叮嘱他。“别和吃了火-药一样。”
秦临阳不敢保证。“我尽量。”
姜元谨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语气颇有点为燕诀打抱不平。“燕诀一直很钦佩你的。”
秦临阳感觉像听到一个笑话。“这世上佩服我艳羡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要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吗?”
姜元谨被他一堵,哑口无言。
“我对燕诀就是喜欢不起来,这次我看在你面子上不说话。”秦临阳退了一步。
燕诀受的伤虽然肉眼看着严重,但没有伤到要害,好得也快,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开始结疤。等疤掉落也就差不多好全了。
他看见秦临阳,从鼻孔里哼了一句。“难得,秦世子贵人踏贱地。”
秦临阳看姜元谨,表情明摆摆地写着“不关他的事”。姜元谨发现,的确也怪不得秦临阳,燕诀平时挺正常一人,一看见秦临阳就阴阳怪气。
“里面有一瓶祛疤的药,你记得涂,省得留疤。”姜元谨指了指他们带来的那一堆东西。
“不用,”燕诀心态好得很。“这些伤疤是我的功勋。”
秦临阳没忍住嗤笑了声。
“嘿——”燕诀拄着拐杖就要往秦临阳那边走,被姜元谨拦住。“你没事就好,我们还要去探望江应青,不留了。”
“吃个饭再走啊,”燕诀在后边故意喊。“让秦临阳去看,你留下来吃个饭啊。”
姜元谨闭眼,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燕诀也挺欠。
回到马车里,秦临阳耸肩。“你看着了,不是我的问题。”
姜元谨懒得理他,没一个好的。
马车还没到江府,远远就听到江应白的声音。“哎哟再不来我就走了。”
瞧见秦临阳下马车,他“啧啧啧”。“贵客啊贵客。”
秦临阳瞥他一眼。“能闭嘴吗?”
江应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不受我控制,你知道的。”
“……”
“我弟院子有点远。”江应白笑。“担待啊大贵客。”
姜元谨原谅秦临阳对江应青和燕诀的不喜了,因为她发现她也不喜欢江应白。
和个喇叭一样。
每天叽里呱啦嘻嘻哈哈。
烦人得很。
“好香。”姜元谨看向秦临阳。“闻到了吗?”
江应白在一边感慨自己的弟弟多么英勇抗敌多么厉害的话一顿,心虚地看了眼秦临阳,暗恨自己忘了个事。
“像花香。”姜元谨鼻尖嗅了嗅。
“哈哈,姜元谨你是狗鼻子吗?”江应白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不约而同迎来两人不善的目光。
他闭上了嘴。
等到了江应青的院门口,姜元谨总算才发现先前一路越走近越浓郁的花香是来自哪里。
好多花。
围了院墙一周。
长得茂盛又艳丽。
江应白瞄了眼秦临阳,见他面无表情的脸,料到他已经猜到。
“怪不得江应青那会一口气买了这么多花,原来他这么爱花。”姜元谨感慨,又有一种终于解开了谜团的豁然。
秦临阳扯着唇角无声冷笑了下。“走吧,进去。”
江应白附和。“就是就是,赶紧,来看人的还是看花的。”
秦临阳不耐地望了他一眼,江应白比了比自己的嘴巴,示意闭嘴。
江应青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每日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过来的时候。
江应白捻了把瓜子嗑。“还好,命大。”
姜元谨站在床脚边看着床上闭眼安静睡着的人,抿唇。“是我们对不住江应青。”
“算了,”江应白摆摆手。“坑也是他自己跳的,怪不得谁。”
床上的人“咳”了几句,有转醒的迹象。
几人往后推开位置,江应白示意一旁的大夫和医女上去。
江应青被咳醒了。
“无事,没有大碍。”大夫先给了安慰。“咳嗽是正常的,肺部遇害难免导致呼吸不顺畅。”
咳嗽的声音断住,江应青似是看到了屋子里的人。
他的视线落在着急的姜元谨和淡漠的秦临阳身上,将喉咙里涌上来的痒意憋了下去。
大夫及时喊道:“别忍,咳出来。”
江应白将手里的瓜子扔回去。“别装了,你现在几斤几两重大家都知道。”
江应白真是对江应青恨铁不成钢。
早说了少打那心思,不信,好,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还白给秦临阳送嫁衣了。
你说这要命么。
姜元谨不敢向前凑得太近,怕打扰大夫用诊。
“燕诀没事,我也没事,就等你好起来了。”姜元谨看着江应青,种种过去交织在一起,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脱口而出。“等你好了,我们继续去八仙楼吃饭。”
江应青还说不了话,整个人也不能大动。
江应白替他解释。“眨眼了,就是‘好’的意思。”
好在秦临阳没打断她的话,姜元谨不着痕迹地觑他一眼,被他握住手。
几人在屋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给江应青听。
还是江应白说的话最多。
整个过程,秦临阳都只是听着,未曾插过话。
临走前,他才将视线落向江应青,郑重说了一句。“等你来吃酒。”
趁着天出了微许太阳,回去路上,两人没坐马车。
秦临阳牵着她慢慢走在路上,姜元谨戴着帏帽,隔着轻纱不赞同地看向秦临阳。风一吹,将她软糯的嗓音也随着风拂动起来。“江应青身体都还没好,你和他说什么吃酒。”
她轻声嘟囔。“你要谢他请吃个饭就是啊,吃什么酒。”
“大婚酒。”
秦临阳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吃大婚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四十 礼成——
“大婚酒。”
三个字, 姜元谨隐隐约约,又觉得不敢置信。
“什么大婚酒。”姜元谨身体微僵,嗡声问。
侧妃入府, 一抬小轿抬着人从侧门就入了。因为当时的不光彩, 她甚至连这道程序都省了。他们没有聘书,没有过场,没有媒人那长长的说词、恭贺百年好合的虚话,什么都没有。
即便后来成了世子妃,那也是从侧妃抬的正妃,一道圣旨已经是天大的光荣。
她更不敢奢望更多。
以前的姜元谨也从没幻想过自己的成婚礼。
即便是后来打算回陇西, 也只是琢磨着, 回陇西要找一个人品好,尊重人, 家境差点都无所谓的男郎。
也没想过自己的大婚是什么模样。
一般人家,又不富裕,左不过就是红盖头一遮, 婚就成了。
姜元谨抬眸看向秦临阳, 隔着帏帽,依然熟悉到能分辨出他的每一处眉眼。
他轻轻挑了一下眉,语气惬意。“我和你, 着红袍、拜天地、敬祖宗、入洞房的大婚酒。”
姜元谨看着他,微张着唇, 说不出话。
她的目光动了动, 透着帏帽的缝隙,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嬉戏打闹的小孩子身上。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不远不近跟在自己和燕诀后面的秦临阳。
明明不喜欢出去风吹日晒、不喜欢上山下河、不喜欢挖树根钻草丛,但仍紧跟不舍,寸步不离的秦临阳。
姜元谨以前一直觉得, 在她和秦临阳的这段关系里,自己才是那个被迫付出,被迫给予的人。
她从头到尾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如果不是秦临阳长达十年的坚持,他们的关系会在第一年、第二年……甚至任何一年断裂。
“怎么,”秦临阳语气凉凉。“不愿意?”
姜元谨回神,牢牢拽紧他的手。“我怕你不愿意。”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秦临阳笑起来,随即神色又变得郑重,眼底沉沉。“你就等着做我的新娘。”
“只有一个事,我没拿定主意。”秦临阳一一说着他的安排,说到这个时拉了拉姜元谨的手。
“什么?”姜元谨感觉自己还处于一个飘然的状态,踩在云里。
“你想从姜家出嫁吗?”
对于姜家父母,秦临阳觉得自己隐约明白些许现在姜元谨的态度。
大抵小时候还是受过几分母亲的疼爱,心里割舍不下。孝道在这压着,对她那半吊子没用的娘到底也不能全然不顾。
矛盾得想靠近又想远离。
姜元谨也的确在纠结。
如果回姜家出嫁,那她娘应是最开心的。
之前一个侧妃,就让她已经高兴得不能自己,更别提如今的正妃。
“还有你爹。”秦临阳说。“如果你同意,可以让他暂时出来,参加完婚宴再回去。”
姜元谨的思绪比较乱。
“不急。”秦临阳似是知道她杂乱的心事。“想好再告诉我。”
姜元谨想不清楚。“我不知道。”
她的母亲会在她反抗姜与文、固执地跟姜与文对着干的时候挺身挡在她面前,也会在她惹秦临阳不爽和秦临阳对着干的时候不顾她哭喊发疯般拽着她叮嘱她一定要听秦临阳的话。
这样的情形出现过太多次,多到——
她厌她、也怜她。
对于姜与文。
姜元谨更不知道要如何对待。
他是她的父亲,他生她、养她,却从未亲近过她。
“让他们回陇西吧。”姜元谨忽然说。“参加完大婚、等我爹出狱,就让他们回陇西。”
她看向秦临阳,迫切地需要秦临阳给她意见。
“好,反正你们家老宅子就在外祖祖宅旁边,到时候也方便照看。”秦临阳安抚她混乱的思绪。“我来安排,别担心。”
姜元谨是放心的,毕竟稷亲王妃的娘家是陇西大族,世家姻亲盘根错节,只怕比京城也不遑多让。
更何况,姜元谨的这些顾虑,对秦临阳来说倒全然不是问题。
姜家父母想要的,秦临阳都有。姜家父母不愿意的,秦临阳也能压着他们心甘情愿接受。
只看姜元谨想如何了。
只是—
“你会觉得我不孝吗?”姜元谨的语气拘谨又惆怅。
她不想让秦临阳以为她没有良心。
秦临阳笑了下。
姜元谨看过去,不明白他的笑从何而来。
“在外人看来,你爹娘回陇西应该算得上是衣锦还乡、颐养天年。”即便姜与文出狱,也不可能再披得上官袍,即便是九品芝麻小官,也披不上。
“我去和岳父岳母说,他们会很乐意的。”秦临阳捏了下姜元谨的脸。
姜元谨半信半疑。
但她确实要带秦临阳去见一次他爹娘,总不能等大婚时候再见吧。
临去前,姜元谨三番两次抿唇,还是提醒道:“我爹娘很贪心,如果对你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不要答应他们。”
“如果在合理范围内,作为女婿该做的呢?”秦临阳皱眉。“也不要答应吗?”
“这种可以答应。”姜元谨语气严谨。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处理好。”秦临阳大言不惭。
姜元谨也没想到,秦临阳的确处理得很好。
因为他鬼话连篇。
他说她爹一事牵扯重大,大理寺暗下仍在调查,提前出狱恐惹人察觉,弄巧成拙。
他说他会和大牢知会,让他爹住得舒服一点,再过半年,情况允许考虑是否能帮助他爹运转,在京城恐过于显眼,提前暗送他们返回陇西。
他说他们留在京城有危险,留夏池在此也是为了保护她娘。之前突厥人就以江应青和姜元谨为饵对秦临阳不利,导致江应青和燕诀身受重伤。
她娘感激涕零。
最后又派人送上人参等金贵药材,表明知道她娘身体不好,特地准备用来滋补身体。并请了国医堂的大夫每月定时上门送诊,让她娘保重好身体。最后又拿出一叠银票,说这宅子小,好在就她娘一个人住,尚且动作得开,只是不能亏待自己,缺什么买什么,不用替他们小辈节省。
她娘彻底被秦临阳“擒服”。
“你真行。”回去路上,姜元谨忍不住抱住秦临阳。“有你真好。”
秦临阳不满地“哼”了声。“明白得太晚。”
姜元谨笑,觉得现在真好-
大婚这日,是一个微风明媚的春日。
纳采,商婚期;
问名,占八字;
纳吉,表心意;
纳征,下聘礼;
请期,筹婚礼。
距离上一次见面,姜元谨已经半月有余未曾见过秦临阳。
稷亲王妃说,不差这一时半会,要按礼节来。
秦临阳曾偷偷来过一次,两人做贼般待了一会,甚至来不及宽衣解带,互诉衷肠,姜母就闯了进来。
姜元谨很想很想秦临阳。
“谨姐儿——”
“好了没啊?”
“秦世子马上就到了!”
未见姜母人,先闻姜母声。
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姜元谨原本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紧张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不由也开始紧张起来。
“真美啊——”梳妆嬷嬷看着镜子里的人惊叹,说着讨喜的话。“怪不得这么惹秦世子喜欢呢。”
姜元谨看不太清镜子里的自己,隐约能感受到自己的脸上抹了很多粉。
“来啦来啦!”外面有人惊呼。“新郎官来接新娘子啦!”
整条巷子被迎亲的队伍占据得满满当当。
姜元谨被人搀扶着,拜别父母,耳边是欢天喜地的敲锣击鼓声、看热闹的小儿嬉戏打闹声、姜母哑得不能自己的哭声。
“哇——”
有稚儿从盖头边上一跑而过。“新娘子真美啊——”
姜元谨真切地拥有了一种,自己在大婚的实际感。
她看不到前面的路,只知道迈过了门槛,走向了花轿。却有所察觉般,在花轿前侧头望了一眼,秦临阳的方向。
花轿启程,却不想响起燕诀的呐喊声,姜元谨不记得婚礼流程里有一节。
“撒杂粮啦——”
“五谷杂粮——”
“事事丰登——”
“姜元谨嫁给秦临阳啦——”
姜元谨“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好在花轿里没人,正想琢磨往外偷看时,另一侧又响起一道更亮的声音。
“秦临阳来娶姜元谨啦——”
是江应白。
此起彼伏,一声盖过一声,像打擂台。
姜元谨翘起的唇角弯不下来,直到三跪九叩,拜天地、拜高堂、拜夫妻,走进她和秦临阳的洞房。
外面在高唱圣旨,祝贺的宾客们在欢呼。
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字传入姜元谨的耳朵里。
那声音尖锐、清脆、拖得极长,余音绕梁。
他喊——
“天子赐婚,成秦姜之好。”
尾音久久未散。
她再次紧张起来。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秦临阳,也在一句又一句的打趣声、嬉戏声里听到秦临阳进来的脚步声。
“新郎官来掀盖头啦!”
傧相娘娘喜庆地喊,嘴里不停地说着喜庆话。 “一撒栗子二撒枣,三撒娃娃满堂跑,四撒事事如意,五撒五子登科,六撒六六双全,七撒七子团圆,八撒发发发发,九撒九九归一,十撒实实在在。”
姜元谨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
有人在起哄,傧相娘娘继续喊:“掀起红盖头,甜在心里头,请新郎给新娘掀盖——”
新屋里都是女客,男客在屋外等着秦临阳喝酒。
有人听见动静,趴在窗子上喊:“秦诤你把持住啊,兄弟们还等你喝酒呢,别一掀盖头就入洞房啊哈哈哈。”
姜元谨现在不止脸热,更是浑身都冒着烫。
她从未有过这种时刻,翘首以盼,期待秦临阳的大驾光临。
半个月没见,她想他,念他、迫不及待抱他。
她甚至开始期待,期待今天晚上的洞房花烛夜。
她能感受到秦临阳隔着盖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姜元谨觉得自己要热炸了。
“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里里外外的人看热闹地喊。
姜元谨按捺住自己心跳如鼓的躁动,告诉自己镇定,却仍忍不住燥热。
盖头掀开的刹那,姜母告诉她要羞怯,要敛眸,要淑静。可她忍不住,她忍不住要看看秦临阳,她忍不住抬眸。
少女眼睫颤动,最后彻底定住。
她看见毫不掩饰笑意的秦临阳,甚至在他的眼眸里看到清晰的自己,看到克制不住弯起唇角的自己。
耳边是宾客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旁边的傧相娘娘端来合卺酒,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杯盏相交,情意绵绵;合卺同饮,百岁齐眉。”最后大声唱道:
“礼成——!”
“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番外在写,不日更(因为没存稿
写完一个发一个,虽然可能也没几个(握拳
正式完结后会入v,谢谢大家连载期间的陪伴,鞠躬,爱你们~
新文《江南第一美人》其实已经有一丢丢存稿了,大概25-30万字,是那种来回拉扯的感情文,微狗血,嘿嘿,不过这两篇文《江南第一美人》和《骗取世子感情后》,到时候哪个收藏高就先开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