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茉予被那个短暂的笑容晃了晃神。

    裴以珩的长相,不是让人觉得温和可欺的类型……

    利落的中长发,眼尾微微上挑,整张脸的线条很干净,带着点漂亮的帅气。

    她穿着最简单的纯白t恤和深蓝牛仔裤,衣服虽然旧,但穿在她身上却异常服帖。

    肩膀撑起了单薄的布料,腰线收得紧,双腿修长笔直。

    虽然穷酸,但喻茉予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极好。

    而且有点眼熟?

    喻茉予现在处于半裸状态,不方便仔细打量。

    像谁来着……喻茉予在记忆里回忆着,想起一张倔强的脸,那个不识好歹的假千金现在应该在种地吧。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想起那个人,喻茉予心情变差了。

    她收回目光,神情变得骄矜,“我是喻茉予。”

    “这间宿舍我先来的,左边那个房间我要了。”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更没有问裴以珩叫什么名字。

    说完,喻茉予把浴巾拉高了点,转身走了,留给裴以珩高傲的背影,还有满室未散的玫瑰香。

    砰的一声,左侧房间的门被关上了。

    裴以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果然,一点都没变啊。

    还是那个被宠坏了的,目中无人的喻大小姐。

    裴以珩提着自己那只破旧的行李箱,走进了右边那间朝北的次卧。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不错。

    一米八的大床,定制的实木书桌,宽敞的衣帽间,比大部分人的家还住得好。

    裴以珩开始收拾房间。

    床边有白色的四件套,看样式,是学校统一的发放的,质量还不错,闻着已经已经洗过了,带着点晒过阳光的味道。

    裴以珩把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一皱。

    她从老家带来的东西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最简单朴素的款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把带来的学习用品摆放在书桌,行李箱还有一个空间,是她用旧丝巾包起来的相框。

    里面是她和裴西文的合影,她们的狗狗罐罐也出镜了。

    裴以珩将相框拿出来,忽然发现,底下还压了一个袋子,之前竟然没注意。

    拿出来一看,裴以珩一直以来压着情绪松动了,里面装着几包零食,估计是裴西文买给她吃的,那丫头哪里有什么钱,不知道偷偷攒了多久。

    她现在出了大山,可妹妹还在那。

    想到这,裴以珩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微微发酸。

    钱,她需要钱,等有钱了,她就把妹妹接到a城来,还有小狗罐罐,她们过更好的日子。

    没多久,裴以珩收拾好了房间,她穷得叮当响,本来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现在,除了床上用品,书桌上只放了几本书和水杯,衣柜里也只挂了那几件屈指可数的衣服,看上去很简单。

    但这方寸之地,却是她自己的。

    裴以珩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打算去冲个澡,又想起喻茉予。

    来到这里,不可避免地会回想起过去。

    那时候,她还叫温玦。

    她努力地学习礼仪,讨好父母,想要融入那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可是,喻茉予总是看她不顺眼。

    “你穿这条裙子不好看。”

    “温玦,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真扫兴。”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十岁那年的一场夏日派对。

    那时,喻家后花园的泳池边,名流云集。

    裴以珩只是和喻茉予喜欢的那个漂亮姐姐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喻茉予记恨上了。

    骄纵的大小姐趁着没人注意,从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呛水的窒息感让她疯狂地挣扎。

    裴以珩不会游泳,透过水波,她看到喻茉予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精致漂亮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恶劣的嘲弄。

    “坏狗狗,谁要你不听我的话?”

    直到温知夏——温家的长女发现她不见了,才有人把她捞上来。

    事情败露,喻茉予只是撇了撇嘴,轻飘飘说,“因为她做错了事,我才这样做的……”

    没有人责怪喻茉予。

    因为她是喻家的掌上明珠,而自己,不过是从刚福利院里接回来的,遗散多年,与温家不亲的二女儿。

    “嗡嗡嗡——”

    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将裴以珩从回忆中猛地拉拽出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那个偏远贫穷的小县城。

    裴以珩的眼神暗下来,按下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

    “裴家大女儿是吧?你那个烂赌鬼老爹又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浑浊的男声,背景音嘈杂,伴随着麻将的碰撞声。

    “他借了我们五万块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清。”

    裴以珩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语气尽量平静,“我没有钱,我爹欠的钱和我没关系,父债女偿的那套,在法律上行不通。”

    “少**跟我扯法律!”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凶狠。

    “我们知道你考上a大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学生啊。”

    “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就去你妹妹的初中闹。”

    “听说那丫头成绩还不错,你说要是我们天天去校门口堵她……”

    “闭嘴。”

    裴以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戾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烈日,眼神冷得可怕。

    妹妹是她的底线。

    “不要动西文。不就是五万块吗。”

    裴以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情绪,“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五万块,我会一分不少地打到你卡上。”

    “行!大学生就是痛快。就一个月,不还钱,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

    电话挂断了。

    裴以珩放下手机,胸口微微起伏。

    五万块。

    对现在的裴以珩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必须尽快搞到钱,越多越好。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喻茉予已经换上了真丝睡裙,正烦躁地坐在床沿。

    面前是一堆像小山一样的昂贵床上用品。

    真丝被套、羽绒被芯、乳胶床垫、枕头,娃娃。

    这些东西平时在家里,都有佣人熨烫得平平整整,铺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团乱麻。

    喻茉予刚才尝试着把被芯塞进被套里,结果弄了半天,四个角怎么也对不齐。

    被子在被套里缩成一团,像个滑稽的面包。

    喻茉予弄累了,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妈妈打来的。

    喻茉予按下了接听键,“喂,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柔关切的声音:“予予啊,到宿舍了吗?环境怎么样?”

    “到了,都挺好的,宿舍很大,也很干净。”

    喻绣不放心地问:“床铺好了吗?东西都规整好了没?”

    喻茉予看着眼前的一团乱麻,硬着头皮撒谎,

    “都弄好啦,我自己一个人搞定的。”

    “真的吗?你从小就没干过家务,妈妈不放心。”

    电话那头顿了顿,继续说:“要不我让李嫂过去一趟吧?”

    “或者我给学校打个招呼,派一个宿管阿姨上去帮你?”

    “不用的!”喻茉予立刻拔高了音量,反应极大。

    她好不容易考上喜欢的大学,选择住宿,就是为了摆脱家里那种窒息的保护。

    她要向家人证明,她喻茉予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不是只能靠家里。

    “妈妈,我都说我已经弄好了,你别让别人来,太丢人了。”

    “我已经独立了。”

    电话那头的喻母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们予予长大了。缺什么就跟妈妈说,妈妈给你送去。”

    “知道了,挂了啊。”

    挂断电话,喻茉予看着那床怎么也弄不好的被子,泄了气。

    不行,绝对不能让妈妈看扁了她。

    大不了……大不了花钱雇个人来弄!

    她翻开微信通讯录,想找几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但大家都在不同校区,现在肯定也都在忙着报到。

    找认识的学姐?不行,太没面子了。

    喻茉予一筹莫展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半干的头发。

    算了,喻茉予想,先出去透口气吧。

    刚走到客厅,她正好撞见从卧室出来的新室友。

    两人四目相对。

    喻茉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裴以珩的身上。

    还是那件廉价的白t恤,现在仔细一看,袖口甚至有一点点起毛。

    这人全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穷”三个大字。

    可是,奇怪。

    喻茉予看着新室友那张冷淡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尤其是那股子倔强清冷的劲儿,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讨厌鬼。

    那个总是低着头,却像个硬骨头一样怎么也敲不碎的假千金。

    不过,喻茉予很快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温玦早就不知道死哪个穷乡僻壤去了,怎么可能出现在a城。

    ……更不可能长得这么勾人。

    喻茉予的视线在裴以珩单薄却极具线条感的身体停留了两秒。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她脑海里亮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这么穷,肯定很缺钱吧。

    钱能解决的问题,那还叫问题吗?

    喻茉予的眼睛亮了下,她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嗒嗒嗒地走到裴以珩面前。

    由于身高差,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人。

    但她的姿态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喂……新室友。”

    她的声音娇软,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傲慢。

    裴以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声音淡淡,“有事?”

    喻茉予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你会铺床吗?就是把被芯塞进被套里那种。”

    裴以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床上那堆灾难现场。

    收回视线,她重新看向喻茉予,没有说话。

    喻茉予以为她不愿意,有些急了。

    于是直接抛出了诱饵,“你可以帮我整理东西吗?把床铺好,衣服挂好。”

    “你帮我吧,我可以给你钱。”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重逢后的第一场交锋,居然是喻茉予拿钱砸她。这算什么?

    裴以珩看着眼前不知人间疾苦的金丝雀,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

    几分钟前,她还在为五万块钱的催债电话而感到杀意沸腾。

    现在,导致她童年阴影的罪魁祸首,主动把送钱的机会递到了她手里。

    用高高在上,却又愚蠢透顶的方式。

    裴以珩没有觉得屈辱,更没有感到惊讶。

    恰恰相反。

    她觉得好笑。

    太好笑了。

    一个恶劣的念头在心底迅速滋生。

    裴以珩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再抬眼时,她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喻茉予那张因为傲慢又鲜活的脸。

    “好啊。”

    裴以珩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诱哄,“乐意为您效劳。”

    “大小姐。”

    很莫名的,喻茉予被她这声突如其来的“大小姐”叫得心头一跳。

    明明对方的语气很恭顺,可不知为什么,喻茉予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就像是被什么危险的动物盯上了一样。

    裴以珩问:“你打算给多少钱?”

    喻茉予想了想,随口报了个数字:“两千块?”

    两千是她随便报的数字,没什么概念,不知道是多是少。

    裴以珩暂时没有说话。

    两千块,她在县里兼职一个多月的工资,眼下只需要帮大小姐收拾房间就能得到。

    以她的速度收拾,最多只需要一小时,她就能拿到两千块。时薪2000

    裴以珩一直知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过那种生活那些人,她之前都接触过。

    她忽然有点疲惫,又有点玩味,“你说两千块啊。”

    裴以珩轻歪了歪头,乌黑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了几缕,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审视。

    她好像在非常认真地思考着这个价格的合理性。

    随后,她目光戏谑,不紧不慢说道:“喻大小姐,你好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