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以珩出了清苑1栋的大门。

    初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白衬衫搭配垂感西裤不算多夸张,可也引来了不少打量的目光,裴以珩没太在意。

    她不想叫车,走到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坐上一辆通往城市南边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看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璀璨街景,想到今晚即将面临的工作,心里多少有些紧张。

    此时,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看,是裴西文发来的。

    裴西文:【姐姐,你吃饭了吗?】

    看到妹妹的消息,裴以珩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心里的紧张淡了点。

    裴以珩:【吃了。】

    【你呢?】

    裴西文:【我也吃了,是刘姐带我去吃的。】

    裴西文:【姐姐,刘姐最近对我特别好,你是不是私底下给她什么好处了?】

    小丫头从小在底层长大,心思比同龄人敏感许多。

    在妹妹面前,裴以珩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

    【是的,以后她给你什么吃的,你按时吃就行,不用不好意思。】

    【过段时间,我会再给你打一笔钱,你自己拿去花。】

    裴西文立刻发来:【我不要。你在大城市上学到处都要花钱,哪来那么多钱啊?】

    裴以珩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相信姐姐吧。】

    发完最后几个字,她收起手机,把头靠在硬邦邦的座椅椅背上。

    车厢里摇摇晃晃。

    裴以珩闭上眼睛,随着车厢的颠簸,在座位上认真地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从按揉攒竹穴,到按压太阳穴,是学生时代留下来的习惯,现在被她用来缓解脸上的僵硬和心底的紧张。

    按完最后一节,公交车正好到站。

    裴以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下了车。

    今晚,她就要把自己给卖了。

    ——

    迷夜拉吧坐落在一条隐秘的街区里。

    一整栋三层楼的复古洋房,外面没有大肆张扬的霓虹招牌,推开厚重的黑色大门,里面别有洞天。

    酒吧内部光线极其昏暗,以深蓝和红紫色调的氛围灯为主。

    一楼是散台和舞池,二楼是环形的卡座,空气中飘散着烟草味和香水味。

    作为一家只接待女客的场所,这里打量人的视线比普通酒吧更加直接。

    裴以珩刚走进大厅,就察觉到周围投来了不少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夏夏姐早就在楼梯口等着了。

    见到裴以珩,她脸上笑开了花,踩着高跟鞋迎了过来。

    “走,姐先领你去后台,今天第一天,带你认认人。”

    后台是三楼的一个宽敞的休息室,里面又一排高亮的化妆镜,几名穿着考究的女孩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空气里飘着定型喷雾的味道。

    夏夏姐招手叫来一个化妆师,让对方给裴以珩稍微修饰一下。

    裴以珩调整着心态,坐在化妆镜前,有不少好奇的眼光看了过来。

    一个留着微卷长发的女人早注意到她了,端着杯酒,慢悠悠走了过来。

    女人个子很高,穿了件设计感十足的黑色皮衣,她长得非常帅气,眉眼优越,是雌雄莫辨的建模脸。

    “哟。”

    女人依靠在化妆台边,看了看裴以珩几眼,“老夏这是从哪儿找来个这么嫩的妹妹?”

    化妆师正拿刷子给裴以珩扫着眼影,闻言笑了。

    “怎么,虞荔,怕新妹妹长得太好看,冲击你的头牌地位了?”

    名叫虞荔的女人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好笑道:“我哪是怕冲击地位,我是怕老夏招了个未成年来,那咱们店可就是犯罪了。”

    裴以珩垂眼听着,出声纠正,“我不是未成年。”

    清冷干净的嗓音一响起,后台安静了秒。

    虞荔挑了下眉,目光看过去,落在裴以珩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上。

    “那你多大?”

    裴以珩看回去:“十九。”

    此话一出,周围聊天的几个气氛组成员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这边。

    才十九岁?

    这个年纪,正常人都在大学里享受生活吧。

    虞荔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若有所思,“十九岁,为什么来干这个?”

    是有点带着审视的询问,裴以珩却懒得遮掩,她坦荡回答了两个字,“缺钱。”

    这一次,空气更加沉默了。

    夜场里有各种各样的包装理由,有人说为了体验生活,有人说是想多认识朋友,像她这样直白把窘迫摆在台面上的,反而难得一见。

    虞荔愣了瞬,随即低低地笑了笑。

    够坦诚。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走过来拍了拍裴以珩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带着安抚。

    “行,以后我是你的组长。”

    虞荔看了看镜子里裴以珩优越的侧脸,“老夏跟我说了,要我关照你,竟然如此,姐带你,今天一定帮你开单。”

    “好……谢谢组长。”

    化妆很快就结束了,底子太好,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

    趁着还未正式上工,旁边一个短发女人凑过来,跟裴以珩简单交代着,“咱们气氛组不负责卖身,不喝脏酒,做的是情绪生意。”

    裴以珩耐心地听着。

    “客人在群里或者点台小程序上看中你了,你过去她们的散台或者卡座。”

    “主要工作就是陪着摇骰子、倒酒、聊聊天。你看客人如果开心了,就顺势推一推单卡上的果盘和洋酒。”

    “底薪是死工资,大头全看开台费和卖酒的提成,有些豪爽的客人还会直接送定单小费。”

    裴以珩安静地听着,“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朝对方伸出手,“姐姐,今晚还请多多关照。”

    被信任的目光看着,女人笑着回握道:“客气什么,咋们都是一个组的。”

    ……

    同一时间,a大附近的商圈。

    高档融合创意餐厅内,舒缓的大提琴音乐在顶灯下静静流淌。

    精致的餐桌上,摆放着法式摆盘的黑松露牛排和海鲜、气泡酒。

    喻茉予化了全妆,挑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短裙,可是一顿饭吃到一半,她拿着餐叉,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她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裴以珩在玄关穿鞋的画面。

    洗完澡,打扮得那么斯文又招人。

    到底去了哪儿?真的会是去约会吗?

    坐在旁边的姜听雨都要看不下去了,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手臂。

    “别戳盘子了,跟我们说说呗,你那个新室友到底是什么何方神圣?”

    对面正在切牛排的沈茵也搭话道:“就是,以前我们都以为你肯定不会愿意住两人间呢。”

    毕竟朋友们都了解喻茉予,这位娇横的大小姐性格挑剔,加上本身又喜欢女孩子,防备心重,平时最讨厌和别人长期处在一个私密空间里。

    喻茉予撇了下嘴,闷闷道:“我也没看仔细,选宿舍时没注意到那是双人间。”

    姜听雨看着她,打趣道:“那想家了吗?昨天阿姨还跟我念叨,怕你在学校过得不舒服。”

    想家?

    喻茉予愣了一下。

    仔细算算,这几天从开学报到开始,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讨厌的室友给牵扯住了,压根没想过家里的事。

    “不想,就是觉得有点无聊。”

    喻茉予戳了戳杯子里的柠檬,抱怨道,“我那个室友闷死了。”

    “平时在宿舍里一句废话都没有,你们知道吗,和她相处像是玩游戏,必须要给她充值才能蹦出几个字。”

    姜听雨被喻茉予这套理论逗乐了,喝了口酒,乐道:“那你充值呗,你又不是缺钱。”

    听到“钱”这个字,喻茉矛就想起之前的不欢而散,脸色冷了一截。

    她轻哼了一声:“我就是不愿意白白再给她钱了。”

    “她这个人真的很没良心,直接当面跟我说……说如果我不是我雇她干活,她根本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这句话一说出口,餐桌前的几个朋友顿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几个人瞪大眼睛,居然有人刚认识就对喻大小姐说这种难听的话?

    “不会吧,茉予,你说说前因后果。”

    在朋友们八卦的追问下,喻茉予断断续续把这几天宿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拿钱帮她铺床,到叫她大小姐,撞见她看女同电影,还有后面的拌嘴。

    姜听雨和沈茵边听边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怪异。

    才认识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喻大小姐觉得不爽了,不仅没有大发脾气把讨厌的室友赶走,言语间怎么还感觉……对方在喻茉予心里的存在感极其高?

    听着真是有点诡异。

    就在这时,姜听雨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嗡的震动了几下,一看,是微信消息。

    滑了滑,姜听雨忍不住吐槽:“现在这些拉吧真的很搞笑。”

    “开个场居然搞得像相亲营销,还拉了个几百人的vip群,有点靓的新人都会往群里发资料。”

    喻茉予平时只爱买包看演出,没姜听雨爱去夜场消遣,家里之前管得严,一次都没去过。

    她咬了口叉子上的牛排,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常去拉吧了?”

    “就今年暑假啊,挺好玩的。”

    姜听雨一边回应,一边单手划着手机屏幕。

    她在群聊的每日推荐册里随意滑动,指尖突然在张新面孔的介绍页停住了。

    照片里的女孩只穿了一件纯白色衬衫,气质很冷。

    姜听雨眼眸一亮,把手机屏幕推向了对面的喻茉予。

    “欸,你别说,群里今天刚发出来的这个头牌新人。”

    姜听雨笑着调侃道,“你看这禁欲的高冷劲儿,感觉你会很喜欢这口。”

    喻茉予漫不经心低下了头。

    只看了一眼……等等!

    她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到了骨瓷盘子边缘,脸瞬间僵住了。

    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冷淡,熟悉又好看的女人。

    这不是裴以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