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轻轻正在杂物房里裁布料, 院外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以为是宋谨华她们回来了,便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往外瞧,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见人影,倒是有个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进来,拖长了调子喊——
“他婶, 在家吗?”
“谁啊……”许轻轻擦了擦手, 推开纱门走到院里, 看见一个妇女正踮脚站在矮墙头外探头张望, 正是隔壁的邻居,上午和沈芳菲遇到那个。
那妇女一瞧见许轻轻出来,眼睛顿时亮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来回地打量, 嘴里啧啧的, 半天没挪开。
哎哟,这近看可比之前远瞧更要命了, 皮肤白得透光, 五官标志得像年画上走出来的人,穿一身白裙子, 亭亭玉立站在清浅日光里,满院子的花都被她给衬得失了颜色。
“你是…?”那妇女笑得热络,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
许轻轻没答话, 只提了提眉,询问对方来意:“婶子,您找谁啊?”
“呃……,我找你妈。”那邻居笑呵呵凑近两步, “听说你和沈霆屿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啊?咋也没听宋大嫂提过呢……”
许轻轻见她这八卦表情,心道哪是来找人的,分明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她进沈家也大半个月了,赵梅母女没来之前,安安生生什么事都没有,那母女俩一来,现在大院到处都是风声,也不知道赵梅在外边到底怎么传的。
“哦,您找我妈啊,她最近身体不好,没在沈家上工了,我来替她代班一段时间。”许轻轻不慌不忙道。
“啊?…啥?”那邻居愣住了,眼睛瞪得圆溜,“你……你是来帮赵梅代班的?”
“是啊。”许轻轻笑着说,“哦对了,沈芳菲和她妈刚出去了,家里没人,婶子您找她们什么事?要不晚点再来。”
对方脸色变了变,干笑两声,忙摆手:“行,也没什么大事,那我明儿再来。”说着便转身走了。
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许轻轻,心头嘀咕,这姑娘的长相气质,咋看也不像是给人做保姆的啊。那赵梅她又不是没见过,那般俗气市侩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俏丽脱俗的女儿?
杀千刀的,到底谁传的沈霆屿和她结婚了……
等人走了,许轻轻才转身回到屋里,继续裁剩下的布。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是有考虑的。
看沈芳菲和宋谨华的态度就知道,她们不太想让人知道她和沈霆屿结婚的事。沈霆屿就更不用说了,结婚第二周就远调边境,对她避如蛇蝎。之前她顺势而为,是因为要想办法落户,不愿再跟许建设一家住在一起。
现在户口落了,制片厂工作也基本稳了。等沈霆屿回来,反正都是要离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沈家。还不如现在就撇清,免得到时候解释起来麻烦。
晚间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许轻轻把沈霆屿往家里打电话的事说了,但没提邻居的事。
……
第二天,她去了制片厂。
译制科的办公室里,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资料拿出来摆在桌上,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看到安科长的人影。说好了这周给她办正式入职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一直等到中午,同事约她一块儿去食堂打饭,安科长都还没来叫她。许轻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她在食堂啃了半个馒头,便盖上饭盒,实在坐不住了。
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她得去找安科长问问清楚。
刚走到行政办公楼下,迎面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下来。许轻轻没在意,侧身让到一旁,等对方先过。
擦身而过时,那中年男人侧目打量她一眼,忽然问:“你是哪个部门的?”
许轻轻觉出这人多半是个领导,便如实道:“我是译制科的。”
“译制科的啊……”对方眉心微动,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一行人步履匆匆往外走。
许轻轻不明所以,正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人群中一人说道:“赵导,咱们这次虽然采完风了,但上面的经费还没有拨下来,您看……”
许轻轻脚步一顿,赵导?哪个赵导?
她蓦地转身,惊喜喊道:“赵导演!”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许轻轻心情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叫她在这里遇上了赵导演。
“赵导演,我是——”
“许知卿,你干嘛呢?”安科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色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转头,看见安科长那张不悦的脸,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导演也瞧见了安科长,客气地点了个头,转身便要走。
许轻轻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出几步喊道:“赵导演,我是许知卿,我给您写过自荐信的,您有印象吗?”
赵导演站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哂然一笑:“之前没印象,现在倒是有了。”说完,一行人便大步流星走了。
许轻轻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身后响起安科长不咸不淡的嗓音,“许知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悄悄瞪了安科长一眼,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冒出来,真是的……
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科长面色不虞坐在桌后,盯着她道:“你既进了我们译制科,就安安分分好好干,不要老这山望着那山高。”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这周办入职手续,我等了一上午连个信也没有。
“你的证明手续呢,去拿来,我给你办入职。”安科长忽然话锋一转。
“真的?!”许轻轻眼睛倏地亮了。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的。”安科长指节敲着桌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才答应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的。往后再让我看见今天这种事,就不用来了,趁早走人。”
许轻轻:“……”
她连忙一笑:“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正式入职制片厂,但进的却是译制科。
许轻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面前的翻译资料上,笔尖写着写着就跑了偏,在纸上画了个哭唧唧的火柴人。
“你这画的什么?”张阳路过她旁边,瞥了一眼。
许轻轻回过神,用手挡住:“没什么。”
她顺手拿过旁边文件,将涂鸦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也不知道赵导究竟看没看到她的自荐信。如果看到了,却不回,难道是因为她的档案不够有吸引力?
可刚才赵导演见到她时,分明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既然如此,那看到她的信和艺术照,不该连个答复都不给啊……
唉,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晚上回到沈家,饭菜摆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她对面,夹了两回菜,频频抬眼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轻轻心里一动,以为她要问考大学的事。想着要是真瞒不住,干脆坦白算了,反正自己在制片厂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宋谨华反不反对,她都不会退让。
宋谨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隔壁江大婶是不是来过家里?”
“您是说左边那户人家?”许轻轻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昨天是来找过您,不过您没在家。”
“哦。”宋谨华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道,“你和霆屿刚结婚,他就去了前线,这事部队上要保密。所以我们也没让太多人知道……”
许轻轻听了一会儿,咂摸过味儿来。
感情宋谨华是怕她多想,以为是她们故意瞒着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消息,不让大院的人知道。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明白,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说了,我和沈霆屿之间……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低调点挺好的。”
宋谨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倒有些意外,随即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许轻轻当然理解。
对这桩婚姻她想得清楚,她和沈霆屿都不是自愿的。
况且她以后可是要拍电影的人,哪能让太多人知道她的私生活里有过这么一桩“黑历史”呢。
……
就这么过了两周,又一个周六。
到了沈芳菲的同学约定好来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阳光铺了薄薄一层,树影落在青砖上,沈家客厅有说有笑的,又热闹起来。
许轻轻把衣裳拿出来,让沈芳菲带着她同学到楼上卧室去试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谨华喝茶。
最近这两周,她天天对着翻译台本,数着厚厚的英语词典,现在是一看到报纸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觉得头疼。
楼上房间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一会儿,她们跑下楼来,穿着新裙子在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
“嫂子,这裙子真好看,我们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许轻轻微笑,不,只要付钱就好。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许轻轻身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个扎着马尾的杨晓慧一扭头,羡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腰身收的跟专柜一样,比商场里那些大牌还合身!”
沈芳菲下巴一抬,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做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说完飞快瞥了许轻轻一眼,见她没有生气,才又扭过头去,耳根却有些别扭地红了。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同学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个娇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少来”,手却不停地帮同学整理着裙摆,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谨华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笑闹的小丫头身上缓缓移到许轻轻脸上。
她看到儿媳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她肩头,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含笑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身上透着股让她熟悉的闲适优雅的大家闺秀气息。
那几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过一眼,针脚细密,盘扣精巧,领口还绣了极素净的花枝,不是年轻姑娘能拿捏的手艺。宋谨华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时候学的裁缝设计,倒是有心。”
宋谨华话一出,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她这位婆婆当年可是民国大家族里出来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通晓。她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眼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顺嘴扯了个谎,垂下眼睫,心念转得飞快。
往后越是相处,她会暴露的东西就越多,瞒是瞒不住的,只得提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况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农村老太太。
她抬起眼,声音轻缓下来:“妈,不瞒您说。其实我外婆……她祖上从前是我们乡里的大地主。”
宋谨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许轻轻便接着往下讲:“我外婆年轻时,家里有田有产,虽比不上您家从前气派,但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她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后来……后来那些年,您知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语气怅然:“家产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出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我妈还有几个舅舅,从深宅大院搬到了村头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下地插秧,挑粪浇菜,替人浆洗衣裳,一双绣花的手磨得全是茧子。”
宋谨华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院中某处,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可她从没扔下过她的本事。”许轻轻说,“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说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她总会在夜里点着油灯,拿碎布头教我认针脚,走线,盘扣子。她说,手艺是长在身上的,谁也夺不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要体体面面的活。”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宋谨华:“她教我绣花,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诗》,写毛笔字。说这些体统,是骨子里的东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丢。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穷,母亲又突然离世,外婆说什么也会供我上完学的。”
宋谨华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客厅里女孩子隐约的笑闹声。
半晌,宋谨华才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终于看向许轻轻,眼神里疏淡的客套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人。”宋谨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能从泥里爬起来还站得直,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眼,像重新认识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学出这一身本事,是她给你的福气,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刻,许轻轻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运似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宋谨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风徐徐从院子里穿过。
许轻轻低头抿了口茶。
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
客厅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几个女孩子换回自己的衣裳,抱着新裙子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试穿时的兴奋。
杨晓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许轻轻:“嫂子,这是上次说好的尾款,您点点。”
许轻轻接过来,指尖一捻,数目正好。她笑了笑,没当面点,只顺手揣进兜里,那份从容,又让宋谨华多看了她一眼。
另外两个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把钱塞进许轻轻手里。碎花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钱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扭捏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嫂子……我下个月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想再请您帮忙做一条新裙子,可以吗?我可以先付钱的。”
许轻轻眼睛一亮,正要说话,李文静也抢着道:“啊对对对,我也想再做一条!夏天的薄料子,要那种走路带风的长裙,嫂子您看成吗?”
“我也要我也要!”杨晓慧跟着举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艺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场买了。”
许轻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面上却只是温柔笑笑:“行啊,我回头多画几个好看的款式给你们选选,我抽空做。”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们可真会麻烦人”。
送走了几个同学,许轻轻回到楼上房间,把票子拿出来数了数。
三套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钱,厚厚一沓,这几单做完,除去布料本钱和给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润。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另外沈霆屿不在家这几周,宋谨华也给过她一次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她要考大学,会买些资料和书什么的,还额外多给了她十块钱。
许轻轻把钱对折,藏进一个铁盒子里,心满意足笑了笑。
现在她钱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译制科调不走了,转行不了做演员可怎么办。
她拉开抽屉,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看了看。
要不,再去堵一次赵导?
转机出现在隔周一。
那天许轻轻一进译制楼,就看见配音科的宁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一见到她,宁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配音科,我手头的片子有个重要角色需要你帮我搭搭戏。”
“可是我还没……”许轻轻转头往办公室望了眼,她还没跟安科长说一声呢。
“哎呀不用管了,一会儿我们何主任去跟你们安科长说。”
宁珺拽着许轻轻就往楼下走。
俩人刚走到楼道口,就撞见科长了。安科长看见宁珺,将目光移向许轻轻:“你去哪儿?”
宁珺笑道:“安科长,当初你可答应我们何主任的,要是配音科缺人,可以随时来译制科借。现在我们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安科长冷声道:“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您自己说过的话,想不作数?”
宁珺一副今儿不把人带走就不罢休的样子,安科长只得道,“就两小时。”
“行,两小时就两小时。”宁珺朝许轻轻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跑下了楼。
等到了配音科大楼,许轻轻才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安科长答应了你们何主任,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吧。”宁珺带着她走进配音室,一边道,“之前我们何主任去找过你们安科长,想把你调到我们配音科,结果你们安科长不干。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个人争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长允诺,若是配音科缺人随时可以来借人,我们何主任才作罢的。”
“什么?”许轻轻愕然,“还有这种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大概两周前吧。”
许轻轻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办入职手续那天,安科长一上午都没出现,她还以为是出什么幺蛾子了,结果是配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长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罢了,转头下来又阻止了她去赵导演面前自荐。
“……”
许轻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早知道安科长是个这种面冷心执的人,她就不那么卖力在她面前表现了,这下好了,阴差阳错,害得自己白白错过了两个大好的机会。
真是欲哭无泪。
“喏,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搭这场姐妹吵架的戏。”宁珺把台本递给她,“台词特别多,情绪特别激昂,这个妹妹年纪很小,何主任的声线不适合,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安科长的风险去找你来。”
许轻轻低头扫了眼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式台词,用力吸了一口气:“行,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录音棚里灯光昏黄, 隔音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宁珺率先开口,声线里含着姐姐的隐忍与克制, 情绪层层递进,功底扎实得让许轻轻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赞叹。
几句对白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拉满了。
轮到许轻轻接上那句爆发高潮的台词。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 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气质。
“你根本就不懂!”她音调陡然拔高, 带着委屈、失控和少女独有的执拗尖锐, “你从来就不懂!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 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那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却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宁珺拿着台词卡, 愣了一瞬。
她看着面前的许轻轻。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戏, 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连呼吸的节奏都是带着崩溃后的余颤。这哪儿是在配音, 分明是将原情景重新再现了一遍。
轮到她时,她赶紧甩出一段质问, 语速快,节奏紧,每一个音节都咄咄逼人。
许轻轻又迎着那股气势顶上去。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少女的崩溃不是放声大哭, 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掉泪的倔强。
宁珺声音转为疲惫与无奈:“我是你姐姐。”
“姐姐就可以这样吗?”许轻轻声音再扬,又在最高处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恨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从激烈争吵,到哀伤失望,情绪大起大落。
台词结束,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宁珺摘下耳机,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许轻轻,眼神里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赏识。
“你这段处理……比我预想的狠啊。我差点都没接住。”
许轻轻冲她眨眼:“多亏你调子定的好。”
“知卿。”宁珺正色看着她,“我说真的,安科长真该来听听。你这嗓子……是天生该出现在大荧幕上的。”
许轻轻收起笑容,叹息一声。
是啊,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荧幕啊。
……
转眼过去一个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
许轻轻每天清早赶到制片厂,坐到那张窄小的办公桌前,面前永远堆着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外文台本。安科长简直像是要把积压的存货全塞给她。
“这部日语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头工作放一放,赶这个。”一到制片厂,安科长就把一份新台本拍在她桌上。
许轻轻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最近安科长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倒没再冷过脸,但什么急活难活都丢给她,开会时也常点她的名。同事们私下都说,她是安科长眼前的新红人。
可那又怎样呢?
许轻轻看着安科长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译制科再好,台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录音棚外面给字幕描边的那个人。
原本还能去蹭点打酱油的小角色,但半个月前,配音科请病假的姑娘回来了。现在,她连小角色都蹭不上了。
去找了赵导演两三回,也没有见到人,一打听才知道,赵导演带着拍摄团队去外地了。
许轻轻拿起笔,在台本封面空白处画了个小人,小人双手托腮,头顶飘着一朵乌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叹气。
张阳路过,伸头一看,嘿道:“又叹气?安科长这么重用你,还愁什么?”
“你不懂。”许轻轻苦恼地把台本翻开,重用归重用,可这根本不是她想干的事……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这几周她靠着给沈芳菲同学做衣服,攒了不少钱。有次宁珺看到她衣服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得知是许轻轻自己做的,也找她下了个订单。
现在,她是演员的门槛半点没摸到,订做衣服的业务倒是已经扩展开来。
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
十一月初的周六,天气转凉。
许轻轻在杂物房忙完后,到院子里泡了杯茶。
她顺手拿起翻译台本。这部电影的台词很经典,即便只是翻译,也让人看得陶醉。许轻轻常不自觉带入里面角色,设想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演绎。
宋谨华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台本封皮上的英文,有些诧异:“你在看英文原文书?”
许轻轻抬头:“哦,我最近在自学。”
自从她在宋谨华面前抬出乡下外婆,现在遇到什么事都把功劳归到神秘的外婆身上。
宋谨华点头,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书房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宋谨华一顿,意识到什么,顾不得腰不好转身就往客厅快步走去。
上次沈霆屿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宋谨华因为去报社没接到,耿耿于怀了好久,最近连续几周都没怎么出门。
许轻轻见状,把翻译台本收起来,准备上楼休息一会儿。
刚进客厅,就见宋谨华慢慢走出书房,对她道:“找你的电话。”
“找我?”许轻轻愣了愣,不会吧。
沈霆屿怎么会找她听电话?
瞅着宋谨华的表情,又不太像是沈霆屿的,那会是谁……
她走进书房,提起听筒,试探性地“喂”了一声,就听那头响起熟悉的女声:“知卿,有空吗?出来看电影呗。”
许轻轻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霆屿,是宁珺。
“好啊,看什么电影?”
“就上次我俩一起配的那部,已经上映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声音在大银幕里放出来是什么效果?”
“啊啊!!真的!”许轻轻忍不住激动,说完察觉自己声音有点大,忙捂住嘴唇,跺着脚道:“好,那两点钟,人民电影院见!”
……
到了电影院门口,老远就瞧见站在那儿等她的宁珺。
许轻轻忙挥挥手,快步走过去:“等久了吧。”
“没事,走吧,进去。”宁珺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笑眯眯道:“橘子味的北冰洋,现在京市都流行喝这个。
电影票是宁珺找内部朋友要的,检了票,两人便弯着腰往里摸。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人。许轻轻正低头找座时,冷不防闻到一股酸烘烘的汗味混着脚臭扑面而来,熏得她赶紧捂住了鼻子。
没办法,这时候条件就这样。放映厅不大,座位挤,男男女女挨着坐,这个年代又不可能天天洗澡。许轻轻忍住了没说话,只拿手背挡在鼻前,跟着宁珺往角落里钻。
好在她们位置靠边,在前排角落,不用跟太多人挤。
刚坐下没一会儿,头顶的灯就灭了,银幕上白光一闪,电影开场。
说起来,这还是许轻轻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进电影院。
没有逼真的3D技术,也没有绚丽的电脑特效,就一块朴实无华的黑白银幕,胶片转动的声音隐隐在放映窗口响起。两三百号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中,共同望着那块发光的方寸之地。
许轻轻靠在椅背上,无端觉得一阵恍惚——这种感觉,比她从前看任何一部大片都来得奇妙,震撼。
同一时间,同一放映厅的后排,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也一人握了瓶北冰洋汽水,脸颊微红地挨坐在一起。
如果许轻轻这时候回头,就会发现,是她的小姑子沈芳菲。
旁边那个男生,是她同学秦子明。
电影放到一半,秦子明把汽水换到另一只手,胳膊默默搭在沈芳菲座椅上,身体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
沈芳菲察觉他的靠近,耳根一热,正要说什么,银幕上突然演到女主角与妹妹激烈争吵的戏码,那声音一出,惊得她坐直了身。
“这声音……”
秦子明忙收回胳膊,咳了声:“怎么了?”
沈芳菲狐疑地盯着荧幕里的分明是张外国人的脸,嘀咕道:“怎么这么像我嫂子的声音……”
“你嫂子?”秦子明也转头看了眼,不以为意道,“大概是声音像吧,外国片引进都得专业配音演员同声翻译后才能上映。你不是说你嫂子就是个家庭妇女吗?她哪儿会干这个。”
“说的也是……”沈芳菲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丝犹疑。
前排角落里,宁珺侧头看许轻轻一眼,嘴角微扬:“怎么样,这段配得不错吧?”
许轻轻没有答话。
她定定望着银幕,望着那张陌生的外国面孔,流淌着自己的声线。
银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知怎地,眼眶突然有点湿润,明明她只是声音出现在银幕上,连个脸都没有,竟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哎,可真有你的,看自己配的音也能哭?”宁珺用胳膊碰碰她,环视一圈,发现除了许轻轻,还有不少观众也被这段戏打动,在悄悄抹眼角。
“挺好……”许轻轻吸了吸鼻子,“也算是自己参与的作品了。”
……
电影结束,众人散场。
许轻轻挽着宁珺往外走,俩人正商量再去哪儿逛逛,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芳菲?”
“嫂子?”
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愣。
沈芳菲在短暂的错愕过后,立马警觉地朝许轻轻四周看了看,有没有可疑的男人出现,确认跟着她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士,才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朋友来看电影,你……呢?”许轻轻揶揄地瞟了眼她旁边的男生。
“这是我同班同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为了完成学校要求的课外作业,才一起来的!”沈芳芳脸色涨红,磕磕巴巴地胡诌一通。
许轻轻笑而不语:“哦。”
“我还要赶作业,先走了。”沈芳菲拽着秦子明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瞪她一眼,“不许告诉妈!”
等俩人走了,宁珺才不可思议地转身打量她:“什么,你已经结婚啦?我怎么不知道?!”
“额……”许轻轻卡了下壳,“这个嘛,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宁珺叉腰。
许轻轻挠了挠鼻尖:“命运捉弄,无可奈何?”
宁珺:“……”
宁珺:“行了,跟你说个正事。我从何主任那儿听说,咱们制片厂和话剧团要联合办一个演员培训班。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可以去试试。”
“真的?”许轻轻大喜。
……
晚上回到沈家,吃饭时。
沈芳菲端着碗,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眼神却一直悄悄往许轻轻那边瞟,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今天她和秦子明看电影的事告诉宋谨华了。
可她提心吊胆紧张了一晚上,发现许轻轻只是神色自若地吃完饭,就哼着歌去厨房收拾了,心情很好的样子,全程连看都没她一眼。
许轻轻激动着呢,哪有功夫去管沈芳芳早恋的事。一整晚,就连睡觉,她都翻来覆去地在想培训班的事。
机会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她等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到处打听,确认了培训班的消息属实,听说已经有文工团和话剧团的演员敲定了人选。
许轻轻坐不住了。
周一早晨,译制科照例是一派忙碌景象。
许轻轻放下东西,就去了二楼拐角的安科长办公室。
门半开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安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看材料,“有事?”
“安科长。”许轻轻规规矩矩站好,乖巧道,“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安科长打量她一眼,“干什么去。”
“我想去话剧团那边,报个名。”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厂里和话剧团联合办的演员培训班,您应该知道了。我其实一直想当个演员,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空气安静两秒。
安科长把笔搁下,看着她,皱了皱眉,却没有意外。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你是来请假的,还是来辞职的?”安科长不咸不淡。
“都不是。”许轻轻摇头,“我想求您帮个忙。”
“报名需要单位推荐,我想请您……给我写一封介绍信。”她言辞恳切,“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安分,进了译制科还这山望着那山高。可演戏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我在译制科这两个月,您交代的每一个任务,我都没有拖延过,也没有敷衍。”许轻轻低头,脚尖戳着地,“可我真的很想为自己的梦想努力一把,不然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沉默许久,安科长终于开口:“许知卿,你不是不知道,厂里有规定,各科室人员原则上不能跨科室参加培训。我要是给你写了介绍信,就是拿我的脸去替你开路。你去了倒是好了,译制科的活儿谁干?我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个能用的人,你让我再重新招个生手从头教起?”
许轻轻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软了:“安科长,我明白您的难处。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是来跟您商量一个两全法子。”
“什么两全法子?”
“培训班为期两年,我算过了,每周有三天是全天上课,另外两天可自由安排。”许轻轻往前走两步,狗腿地替安科长捶着肩,“我跟您保证,就算去了培训班,我每月照样完成两部译制片的指标。我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周末也能用上。我不会耽误科里的活儿的,一样给您交台本,保质保量。”
“安科长,我知道您是惜才的人。当初您愿意破例让我进译制科,不就是看中我一点真才实学吗?现在我求您这封介绍信,不是为了离开译制科,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两年之后,不管我能不能当上演员,我翻译的本事绝不会丢,您对我的恩情我也不会忘。”
安科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沉沉叹了口气。
“罢了,从你最开始进译制科,我就知道,是留不住你的。”
安科长拉开抽屉,翻出信笺纸,拧开了钢笔帽。
许轻轻站在桌前,看着安科长一笔一划落下字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拿去吧。”
许轻轻双手接过,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高兴太早。”安科长板着脸,“你说的话,我可都记着呢。一个月两部译制片,少一部都不行。让我发现你耽误了科里的活儿,我随时把介绍信撤回来。”
许轻轻连忙点头,感动道:“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煽情了。”
许轻轻走出行政楼。初冬阳光和煦,院里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那封介绍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她离大银幕的梦,终于又进了一步。
……
正式拿到培训班名额的第二天,许轻轻把这件事告诉了宋谨华和沈芳菲。
听完她的话,母女俩很惊讶。
“演员培训班?那是干什么的?”
许轻轻做了一番解释,简而言之,就是学习怎么拍电影,顺便还会上一些文化艺术课之类的。
“所以,等你上完这个培训班,就会成为电影明星了?”沈芳菲瞪大眼睛问。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往好的方向说,有这个可能。”
沈芳菲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听到的那个声音,狐疑,“上次那部叫什么伊丽莎白的电影,那个妹妹,该不会就是你配的吧?”
许轻轻眨眨眼:“你猜。”
沈芳菲:“……”
好哇,原来她早就在制片厂工作了,却一直瞒着家里没告诉。
“妈,对培训班的事,您有什么意见吗?”许轻轻看向宋谨华。
宋谨华端坐着,静静听着。
原以为,这个儿媳妇,是儿子迫不得已娶回来的,能安分做个家庭主妇,不再给霆屿生什么事端,就万事大吉了。
可这段日子接触下来,她发现,许轻轻不仅聪慧能干,知书达礼,甚至还有极高的艺术天赋,是越看越顺眼。倘若她不是以那种方式和儿子结的婚,宋谨华几乎都要觉得,这就是她想象中完美儿媳妇的模样了。
作为妇女报的荣誉社长,宋谨华不是那种封建传统的人,她一向是赞成女性多出去工作和学习的。也不觉得拍电影演戏有什么抛头露脸不体面的,人家外国那些电影演员,可风光呢。
儿媳妇肯自我提升,是好事。
宋谨华欣慰点头:“我没意见,去吧。”
等她脱胎换骨,远在边境的儿子回来,俩人这段‘孽缘’说不定就能化为良缘了。
……
远处山头的炮声已经停了。
边境县城的一所野战医院里,到处弥漫着碘伏和血腥气混杂的味道。走廊上不时有护士小跑着经过,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沈霆屿靠在病床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
当时弹片从他身体擦过去的时候,他其实没觉得疼,只感觉像被烧红的铁棍戳了一下。后来做完手术才听医生说,那块弹片再偏一厘米,就正中肱动脉了。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胸前口袋摸出一样东西,拇指慢慢摩挲着。
那是一本折了角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野战医院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鲜艳。
翻开,左边是几行铅印字,右边贴着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嘴角微微上扬。此时沈霆屿仔细看,才发现,在她眉眼弯弯的娇俏笑容下,那双眼睛里好似藏着有一点不太服气的光。回想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有些不耐烦,没发现,她竟也有些不太情愿?
沈霆屿看着那张脸,目光停了几秒,又把结婚证合上。
“我说老沈,你这命可真够硬的。”曹磊一进病房就嚷嚷了句。
转头看见病床上的沈霆屿手里拿着个东西,曹磊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哎,你胳膊都这样了,不好好躺着养伤,翻来复去看什么呢?”
沈霆屿把结婚证往枕头底下一塞,面无表情:“没什么。”
“没什么?”曹磊一屁股坐到床边,笑得满脸粗糙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揶揄道:“我可都看见了,是结婚证!在偷看你媳妇儿照片呢吧?”
旁边几张病床上的伤员都笑起来,有人起哄:“团长,拿出来看看呗!”
“就是,嫂子长啥样啊?也让我们开开眼!”
沈霆屿的脸很黑,冷冷瞥了曹磊一眼,在一群手下士兵的起哄中脸色不太自在。他没动,也没说话,绷带吊着的胳膊有点微微发疼。
曹磊却不依不饶,趁他不注意,一把从枕头底下把结婚证抽出来,举高了翻看:“来来来,我帮你们看看——嚯!好家伙,弟妹长得可漂亮啊!跟电影明星似的!沈霆屿,你这一身伤换这么个漂亮媳妇儿,值了值了。”
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
在战火连天的前线,这支铁血装甲部队的士兵们仍保持着淳朴乐观。
沈霆屿咬着后槽牙,够着身子去抢,冷声道:“姓曹的,你给我拿来。”
他胳膊刚一动,伤口就扯得生疼,龇了龇牙,动作僵在半空。曹磊见状,赶紧把结婚证递还给他,嘴上还不饶人:“行了行了,不抢你的宝贝。这回回去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刚一结婚就上战场,新婚燕尔分别,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还有,你可别整天板着个脸了,跟谁欠你钱似的。对自己媳妇儿,那就得疼着宠着……”
“你少说几句会死啊。”沈霆屿一把把结婚证扯过来,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桩婚事是怎么成的,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主动自请调离京市上前线,就是不想整日与那女人朝夕相对,徒惹生厌。
“行,算我多话!”曹磊摆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发起的又一轮小规模夜袭。
曹磊放下搪瓷缸子就出去忙了,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霆屿躺下来,右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白的裂缝,很久没有闭上眼睛。
……
半个月后。
滇南边境,某装甲团临时驻地。
曹磊把一纸调令拍在沈霆屿面前,脸上被风霜刮蚀的笑纹看起来比前些天又深了些:“行了,这回你不用申请继续作战了。上级命令,我团提前完成两山轮战阶段防御及拔点作战任务,即日起全团回撤,休整待命。你也不用再在医院躺着了,回京市养伤去。”
沈霆屿低头看了眼调令上的印章,没说话,只是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直接把左臂上的绷带取了下来。因他毫不在乎的动作,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沁出一股血迹。
“怎么,还不乐意?”曹磊瞥他一眼,“你刚结婚的媳妇儿可还在京市等着你呢。”
沈霆屿面无表情穿上军装外套,把那张调令揣进口袋。
他没说乐意,也没说不乐意。
只是一想到回京要见到那女人,心情莫名复杂。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回家,开始进入文案剧情,嘿嘿~
第23章
北方, 京市。
立冬这天,沈家厨房比往常热闹。
宋谨华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和白菜回来,准备包饺子。自从许轻轻去了培训班, 买菜做饭这种事,她也会时常帮着做些。
剁馅儿,和面,擀皮, 案板上撒了几把面粉, 像窗外飘着的雪花。
灶上烧着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白汽蒸腾上来,把窗户玻璃氤氲了一层雾,朦胧地倒映着客厅里温馨的一幕——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桌边包饺子。她手指灵巧, 捏出的饺子个个像圆宝, 褶子均匀地卷着边,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宋谨华在一旁擀皮, 目光时不时落在许轻轻手上, 眼里带了点笑意:“这包子包得好看,也是你外婆教的?”
“嗯, 我外婆说饺子包得好,日子肯定也能过得好。”许轻轻顺口胡诌。
沈芳菲裹了件厚棉袄从楼上跑下来,嘴上嚷嚷着:“好香啊!饺子是不是快好了?”她冲进厨房, 往锅里张望一眼,又凑到桌边看许轻轻包饺子,伸手揪了团面团玩。
宋谨华一把拍开她的手:“手都没洗,别在这儿添乱。去把蒜剥了。”
沈芳菲“哦”了声, 磨磨蹭蹭去剥蒜,剥了两瓣就不耐烦了,又跑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宋谨华将案板收拾干净,端着包好的饺子进厨房,下了锅,扬声朝客厅喊:“芳菲,去打瓶醋来,家里醋没了。”
“等会儿。”沈芳菲眼睛盯着电视,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这集马上就完了,两分钟。”
宋谨华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一遍。
“马上马上!”沈芳菲嘴上应着,人却纹丝不动,还顺手把音量拧打了一圈。
许轻轻正在擦手上的面粉,见宋谨华站在厨房门口直皱眉,便笑着说:“妈,我去吧,正好出去透透气。”
宋谨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语气温和:“外头冷呢,今天立冬,风可大。”
“没事,我穿厚些。”许轻轻已经摘下围裙挂在门口,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就在大院门口的小卖部,两步路就回来了。”
宋谨华没再拦,只叮嘱了句:“别走远了,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许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橱柜上的空醋瓶,把呢子大衣裹得紧了些,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
身后隐约传来宋谨华的念叨声:“你这孩子,让你打个醋跟要你命似的,你嫂子替你去,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哎呀妈~您就会说我,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她是您女儿!”
冷风扑面而来,许轻轻伸手在颊边呼了口气,将围巾往上拢了拢,踩着暮色往大院门口走去。
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军区大院里一片寂静,青砖屋顶覆了薄薄一层白,路灯还没亮,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映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暖色。
梧桐道上的雪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许轻轻低头看着脚下的脚印,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译制片任务的事,自进了培训班,她每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都快分身乏术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像普通小轿车,而是那种军用吉普特有的粗粝轰鸣,碾过雪地时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
许轻轻下意识抬起头。
一辆黑色军用吉普从大院门口驶进来,车灯在薄暮中劈开两道光束,把飘落的雪花照得晶莹剔透,像漫天星子在空中飞舞。
车速不快,沿着大院主路开过来。
许轻轻停下脚步,站住路边。
吉普车从她面前缓缓驶过。
就在那一瞬,车窗无声地降下来。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军装的英挺男人。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随意搁在车窗沿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和微抿着的唇被车外的雪光照得棱角分明。他的眉骨很高,眼窝略微凹陷,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格外沉静。
许轻轻看见那双眼睛朝自己转过来。
四目相对。
雪还在下,雪花无声无息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梢。
纷飞的初雪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细细密密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许轻轻眨了眨眼。
有点错愕地站住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醋瓶,指节被冷风吹得发僵。
沈霆屿?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
吉普车开到大院门口。
沈霆屿的视线落在窗外那道纤细身影上。
主道两侧的路灯忽地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雪花纷飞的暮色中散开。
女人站在路边的雪地上,穿着一件长款呢子大衣,围巾被风吹得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白净脖颈。雪花落在她肩头发梢,愈发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瓷,只有巴掌点大。
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比记忆里让人舒服得多。
不急不躁,安安静静地立着。
沈霆屿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有丝错愕,有一点来不及收起的茫然,像一只在雪地里忽然被车灯照到的猫,竖起耳朵,却忘了跑。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视线重新转向前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开车。”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警卫员应了一声,吉普车的引擎声加重,车轮碾过薄雪,加速朝前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拎着醋瓶的身影越来越小,被越下越大的雪幕渐渐模糊成一片淡灰色的影子。
车拐过弯,后视镜里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院墙挡住了。
沈霆屿垂下眼睑,没有回头。
……
看着吉普车在视线中消失,许轻轻没忍住“切”了声:“还是这副德行。”
她到小卖部买完醋出来,天边最后一抹光已经完全沉下去。
她拎着醋瓶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反正沈霆屿回家,肯定是跟宋谨华母女有很多话要说的,这阵回去,也是贴个冷脸。
她一路欣赏着大院里初雪降落的景色,等慢吞吞回到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一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子传出欢声笑语。
许轻轻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才抬手推门。
“呀!是嫂子回来了!”沈芳菲第一个看见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兴奋地跑过来,“嫂子,我哥回来啦!”
许轻轻已经看见了。
他就坐在里间饭厅的桌边,正和宋谨华叙话,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制式衬衫,整个人愈发遒劲挺拔,浑身气场因战场磨砺多了种晏然内敛的锋芒。
如果说这个男人以前是一把出鞘的剑,现在则更像一把入鞘的剑。
许轻轻故意把眼睛瞪大了一瞬,做出又惊又喜的模样:“什么?霆屿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你前脚一出门,我哥就回来了!哎呀,早知道就不让你去打醋了!”沈芳菲一把夺过醋瓶,二话不说就拽着她往屋子里走。
许轻轻围巾还没来得及取,肩头、发顶还沾着室外的雪屑,便被急吼吼的沈芳菲一拽,踉跄了两步,直接给推到了沈霆屿跟前。
客厅里的热闹忽然一静。
宋谨华端着茶杯看了两人一眼,也没再说话。
许轻轻看着沈霆屿。
沈霆屿也在打量她,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眼神。
两人方才其实已经在大院门口见过了,互相眼神对视超过十秒,都确认看见了彼此。
但此刻,谁也没有要提起的意思。
在沈霆屿讳莫的注视中,许轻轻表情丝滑变化,眨眼间眉眼弯弯,声音也变得甜甜:“霆屿!你可算回来了呀!我好想你!”
沈霆屿:“……”
是吗,他怎么不觉得。
方才在大院门口看见他时,她可是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她沾着雪屑的发顶移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又落到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停了停,没开口。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饺子?”许轻轻极快地扫了眼他胳膊,“刚包的,我去给你煮吧。”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进了厨房。
客厅重新热闹起来,沈芳菲围着他叽叽喳喳好奇询问战场上的事,宋谨华起身去张罗碗筷,电视里播着新闻,家里一切都热腾腾地。
沈霆屿余光瞥着女人逃也似的身影,却不自觉蹙了蹙眉。
……
许轻轻把饺子下了锅,看着水慢慢沸腾,饺子一个个浮起来。
心里既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甜蜜羞涩,也没有期待忐忑,只有烦恼。
她记得原剧情里,沈霆屿是去了半年多才回京的,怎么才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叹了口气,她把饺子捞起来,装进盘子里,端到客厅时,脸上表情已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笑吟吟的:“快来吃饺子吧!”
饺子端上桌,冒着热气。
沈芳菲早就馋得不行,筷子伸过去又缩回来,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沈霆屿,吐了吐舌头:“哥,你先吃!”
沈霆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咬了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饺子皮薄又韧劲,馅料里还掺了一点剁碎的木耳,口感出奇地好。
“好吃吧?”沈芳菲笑眯眯地看着他,“嫂子包的!哥你不知道,嫂子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就是我手笨,怎么都学不会!”
沈霆屿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
许轻轻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饺子汤,闻言抬了下眼皮,笑得很淡:“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就是普通饺子。”
“嫂子你别谦虚。”沈芳菲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囫囵不清地说,“妈都说你包的饺子好吃。”
宋谨华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语气虽嗔怪,但眼角眉梢却带着慈蔼笑意,说着夹了只饺子到沈霆屿碗里,“多吃点,瞧你,都瘦了。”
岂止是瘦了,还晒黑了,皮肤晒得跟小麦色一样。这次去滇南边境,在那种战火连天的地方,只怕吃了不少苦。
虽然沈霆屿没让她知道,但宋谨华一眼就发现他胳膊受了伤,怎么伤的宋谨华也不敢问,知道了过程反而会后怕,只要人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他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中过弹,最严重的那颗正中大腿骨,当年险些没救回来,即便救回来了,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否则也不会那么早走……
宋谨华想着想着红了眼眶,怕儿女们发现,又往许轻轻碗里夹了一只饺子:“知卿,你也吃。”
“哎,妈,我自己来。”许轻轻笑着接过去。
沈霆屿垂下眼,他注意到一件事。
宋谨华今晚心情自然是好的。但这种好透着从前没有的松弛柔和,是那种日子过顺了之后才有的舒展。
她给许轻轻递碟子时,顺手就把她面前凉了的汤换成热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了很多遍。
沈芳菲也是。她从前对许轻轻是什么态度,沈霆屿很清楚,冷淡,傲娇,还夹杂着一点没来由的敌意。
可现在,这丫头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脆又欢,刚才还主动给许知卿递了回醋。
他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他最了解。
若非真正接纳了这个人,是不会呈现现在这种自然而然流露的和谐的。
沈霆屿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的许轻轻。
她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宋谨华不知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但很自然,不像刚才在客厅里面对他时那种违心的笑。
沈霆屿收回目光,慢慢嚼着嘴里的饺子。
他走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屋里暖气烘着, 混着屋子里的说话声和电视声,把冬夜隔在玻璃外。
吃完饭,许轻轻去厨房收拾,宋谨华却把沈霆屿叫到了一边。
夜幕下, 宋谨华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一直走到庭院中央, 才停下脚步。
沈霆屿站在她身后半步, 以为母亲要问前线的事,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拣些不打紧的讲讲,好让她安心。
谁知宋谨华一开口, 却说:“你这次回来, 我看就不要再和知卿分房睡了。”
沈霆屿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她让您来说的?”他皱了下眉, 下意识觉得又是许知卿在他妈面前上演了什么苦肉计。那女人有两副面孔, 嘴甜得很,方才他已经见识过了。
“唉……要是她让我来说的, 倒好了。”宋谨华嗔怪地看他一眼,“她没有半句怨言。可你作为丈夫,一结婚就调去前线, 一走就是三个月,把新婚妻子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像什么话。”
沈霆屿半晌无言。
母亲这语气,是在……维护那个女人?
见他沉默不语, 宋谨华又道:“这次回来,可还会再调走?”
“暂时不会了。”沈霆屿道。
“那就好。”宋谨华扭头往厨房方向看了眼,隔着朦胧的玻璃窗,将那道忙碌的身影映得绰绰约约。
宋谨华收回视线,看向儿子,语重心长,“知卿是个好姑娘,既然你们已经结了婚,就好好待她吧。”
“你也不要怪妈唠叨。”宋谨叹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两年就三十的人了,也该给咱家添丁进口了。哪天你要再像这次一样上前线,我们沈家连个后都没有。早点要个孩子,夫妻俩感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她本不愿操心这些,可儿子的性子随了他爸,是个倔的,他决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但日久见人心,沈霆屿不在家这三个月,儿媳妇人品心性如何,宋谨华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她一开始也不满意保姆的女儿嫁进自家。如今看来,这个姑娘完完全全配得上她儿子。
只是俩人当初结婚结得不太痛快,领了证没两周,沈霆屿就去了前线。新婚夫妻甫一结婚就两地分居,何谈感情?
有些话,当妈的自然要主动提点,不能再让他像以前那样冷着人家了。
沈霆屿听着他妈的嘱咐,眉峰慢慢蹙起。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庭院里纷扬的雪花,往厨房窗户那边瞭了一眼。
屋里的灯很亮,把那道身影映得清楚。
她正站在水槽边洗手,动作不急不慢,侧脸安静,灯光将她影子拉得细长,像一幅水墨画。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
宋谨华说了半天,见他一直没吭声,忍不住道:“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没?”
沈霆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算回应。
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沈霆屿正要去书房。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沈芳菲瞧见他,眼珠滴溜往厨房那边一转,起身鬼鬼祟祟跟了过去。
“哥,我跟你说个事!”沈芳菲闪身进去,反手把门一关。
沈霆屿皱眉看她:“做什么。”
沈芳菲神神秘秘道:“你可得把嫂子看紧点!她现在心变野了!”
沈霆屿定定看她片刻,转身把那只从滇南带回来的行军包拎到书桌上,将里面的几件衣物取出,语气淡淡没什么起伏:“是吗,怎么个野法。”
“你是不知道!你走的这三个月,发生了好多事呢!”沈芳菲像个告状的小学生,小嘴叭叭的连比带划道,“嫂子她进制片厂了,还报了个什么演员培训班!等她读完那个培训班就要去演电影,当大明星了!她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会有导演愿意录用她的。到时候她去拍戏了,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和那些男演员亲嘴……”
“胡说八道什么。”沈霆屿冷冷睨她一眼。
“我没胡说,真的。”沈芳菲急得直跺脚,“她都已经给一部国外电影配过音了,我上次和秦子明去电影院,亲眼看见的。不过她当时是和一个女孩一起去的,我没看到其他男人。哎呀反正哥,你这次回来,可得好好把嫂子看紧了!”
沈芳菲和许轻轻只差两岁,小姑娘对这种情窦初开的心事最敏感了。抛开最初的偏见不谈,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她发现,许轻轻其实根本没她以为的那么在乎她哥。
她哥去前线这些时日,许轻轻几乎一次都没有主动提过、问过关于她哥的事。
虽然吧,她每天看着还是安安分分的,把家里操持得也井井有条,除了她娘家那边,也没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但沈芳菲莫名就是有种直觉——等许轻轻真的去拍电影了,很可能就会离开她哥了。
沈霆屿忽然问:“秦子明是谁?”
沈芳菲一噎,眼神躲闪了下,理直气壮道:“我跟你说正事呢,你问这个干什么,秦子明是我同学,怎么了!”
“男同学?”沈霆屿直起身,抱胸盯着她,黑眸沉沉压迫感十足,“所以,你跟男同学到电影院约会去了?”
“……”沈芳菲慢慢涨红了脸,“我……哼,好心被当驴肝肺,我不跟你说了!等媳妇没了你自己后悔去吧!!”放完狠话就赶紧跑了。
沈霆屿坐到椅子上,捏了捏眉骨。
他才刚回来,老妈和妹妹就接连来找他,和他说那女人的事。
一个让他早点要个孩子。
一个让他把人看紧点。
沈霆屿不禁都要怀疑,那女人是不是给他妈和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否则这一个个的,到底在抽什么风。
看来,他是得找机会,好好跟他这位“新婚妻子”谈谈了。
……
厨房里,许轻轻故意磨磨蹭蹭,把手里的盘子翻来覆去地洗,洗到都能当镜子照了,才终于收拾完出去。
到客厅,见沙发上只有宋谨华和沈芳菲母女,不见沈霆屿,她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态度一如既往,这次回来还是打算住书房。
那她就放心了。
不过当着宋谨华的面,她还是装模作样地往书房那边望了一眼,做出一副失落的表情:“妈,你们聊,我先上去休息了。”
说完就转身上了楼,就连背影和侧脸都故意凹了角度,好让她们看起来觉得她正在黯然神伤。
等进了二楼房间,把门一关,许轻轻的肩膀便蓦地松懈下来,踢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瘫。
楼下,宋谨华和沈芳菲亲眼看着她难掩失落地上了楼,母女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几分担忧。
宋谨华想,儿子也真的是,方才都提醒他了,怎么还是一回家就关在书房不出来。
沈芳菲则想的是,看来嫂子对我哥还是在意的,否则不会这么难过。
“妈,您说我哥他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沈芳菲忍不住道。
宋谨华坐不住了,直接起身去敲书房的门。
沈霆屿这边刚把行李拿出来整理好,就见母亲又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宋谨华板着脸,“今晚说什么也不许再睡书房了,给我上楼上去住。”
沈霆屿无奈:“妈,这事您能不能别管。”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宋谨华瞪他一眼,拿出当家长辈的气势,“这都入冬了,天气这么冷,睡书房会着凉感冒的。去去去!上楼去,好好和你媳妇儿说说话,难得回来,培养培养感情。”
沈霆屿被母亲强行赶出书房,没辙,只得往楼上走。
穿过客厅,沈芳菲还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冲他挤了挤眼:“哥!加油!”
沈霆屿冷冷警告她一眼,沈芳菲瞬间缩了缩脑袋。
……
站到二楼卧室门前,沈霆屿停了停,才抬手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沈霆屿听到屋内隐隐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拉开,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出现在门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一副“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沈霆屿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沉默着。
没人说话,安静便让感官变得敏锐。
沈霆屿的视线余光扫过女人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着,在走廊昏黄的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到她脸上。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半边脸颊映得通透瓷白,连一点毛孔都看不到,像婴儿的牛奶肌,衬得那乌黑的眉睫宛若雪地上的两笔浓墨,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月牙阴影。
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领口开得不低,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一点洗衣皂的香味淡淡从她身上飘过来。
女人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靠在门框上,直视他的眼神坦然清澈,整个人却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沈霆屿把目光移开,落在门框上。
他在战场上指挥战役,连炮弹落下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此刻,站在这扇普通的木门前,面对这个名义上是他妻子的女人,竟然失语了。
许轻轻倚在门框上,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脂粉未施,衬得那巴掌脸更小了,灯光打下来 ,眉眼间那点不耐几乎懒得藏。
沈霆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在母亲和妹妹面前装得那么像,眼泪说来就来,委屈说演就演,可现在面对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
“妈让我上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
许轻轻眨了下眼,她就知道,这沈霆屿这次回来,宋谨华肯定不会再坐视不理。……能把这男人给赶上楼来,老太太还真有点本事。
不过她并不想和他同房。看沈霆屿这表情,多半也只是应付差事。
她半个身子挡在卧室门口,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瞟见宋谨华慢慢沿着楼梯走了上来,眼神直往这边瞧。
许轻轻嘴角动了动,迅速低头,小声说了句:“先进来再说吧。”
沈霆屿眉峰微提,不明白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变脸简直比翻书还快,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走廊响起脚步声。他转身,见宋谨华走过来,对他“咳”了声:“不早了,还站在外面干什么,早点回房休息。”
沈霆屿:“……”
许轻轻同时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无声对他使了个眼神。
身后,宋谨华就站在走廊上监督着。
沈霆屿踌躇了一瞬,还是迈步走进了房间。
……
卧室还是他熟悉的那间卧室,可短短三个月,就像已经换了个主人,被重新布置得完全看不到一点从前的痕迹。
收拾得倒是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摘的,枯了也没扔,就那么放着,倒别有一种朴拙的意境。
他收回视线,落到床铺上,见枕头边放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
许轻轻把门关上,刚转过身来,便见他弯腰去拿那本书,忙快步冲过去,一把将那本书合上,藏到了身后。
这种小资情调的书,可不能让他看到了。
她侧身挪到书桌前,眼疾手快把桌上的翻译资料和剧本一股脑薅下来塞进抽屉,抬手整理了下头发,才看着他道:“那什么,今晚就委屈你先将就一下吧。”
沈霆屿没有继续去追究那本书。他站在房间中央,也没往床那边走。
许轻轻也站在书桌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你自便…我先去洗漱了。”许轻轻开口。
她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叠好的棉质睡衣,绕过他进了卫生间。
沈霆屿在原地站了片刻。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换成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响,夹杂着细微的漱口声。
他坐在床沿等,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才开了一条缝。
许轻轻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头发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脸被热汽熏得泛起薄薄的粉红,眼睫上还挂着水珠,黑白分明的眼眸在一团水雾中显得格外清亮。
“我好了。”她说。
“开水瓶里还剩了点热水,你如果不够的话,就自己下楼打吧。”
沈霆屿喉结微动,收回视线,起身,大步开门走了出去。
正在擦头发的许轻轻:“?”
至于吗,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让他进房间,只是暂时应付一下在外盯梢的宋谨华,她又不吃人。
切。她撇了下嘴,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睡前护肤。经过这几个月坚持不懈的调养护理,她的皮肤颜值和状态,基本已经回到上辈子时状态了,许轻轻很满意,揽镜欣赏。
……
沈霆屿一走出卧室,便看见宋谨华直接在走廊拐角处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品着。那姿态端的悠闲,可眼神分明在往这边瞟。
母子俩目光撞上,宋谨华倒也不慌,不悦放下茶杯:“你怎么又出来了?”
沈霆屿脚步一顿,面色如常:“拿行李。”
宋谨华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没说破,只朝楼下一努嘴:“去吧,别磨蹭,拿完赶紧回房。”
沈霆屿站着没动,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那意思很明显——您莫非打算一晚上都在这儿守着?
宋谨华读懂了他的眼神,理了理披肩,坦然道:“我喝完这杯茶就睡,你忙你的。”
话是这样说,可那杯茶分明还有大半。上了年纪的人晚上喝茶根本睡不着,为了监督他和那女人同房,老太太居然连这种谎话也编得出来。
沈霆屿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身后传来宋谨华的连声催促:“快着点啊,别让你媳妇儿等。”
等他拎着行军包回到二楼时,宋谨华果然还坐在原处,母子俩再次对视。
沈霆屿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卧室。
……
他再次进卧室时,许轻轻已经做完护肤了。
听到声响,她在梳妆台前转过身。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沈霆屿就是从她眼底读出了几分促狭。
刚才外头的动静她肯定听见了。
确实荒唐,他堂堂一个团长,回家竟被母亲押着进卧室。
她倒是聪明,知道这时候装乖卖巧。
沈霆屿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抿唇把行军包放到墙角,从里面翻出两件换洗衣物,走进卫生间,带上了门。
卫生间里还氤氲着几缕女人洗漱后留下的热气,混着空气里香皂和洗发膏的淡香,丝丝缕缕,直往他鼻腔里钻。
他抬眼撞上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眸沉沉,眉峰微蹙,刚从千里之外的滇南战场赶回来,连轴转了几个日夜,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下巴胡茬已经透出了一层粗粝的青硬。
他垂下眼,直接拧开水龙头,用右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他撑在洗手台边沿,低着头,任由水珠一颗一颗地落。
左臂的绷带上溅上些水,浸出一片水渍。他皱了皱眉,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索性把纽扣解开,脱下了衬衫。
灯光打在他裸露的上身,将这副身体上每一道痕迹都照得分明。
宽肩窄腰,背脊挺直,是只有常年苛刻训练才能拥有的性感轮廓。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的麦色,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精瘦结实的,刀刃一般的肌理线条,像山脊,像岩壁,每一寸都刻着力量与坚忍。
他左臂上那道枪伤还裹着纱布,肩膀上,肋下,后背,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疤交叠。有的已经泛白不明显,有的还带着淡淡的新肉色。这些全是一个军人在战场上留下的印记,弹片,刺刀,炮石,甚至还有一处烧伤。
但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没有任何自怜或炫耀。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用冷水冲了个澡,才拿过衣裳穿上。
伸手时,左臂抬起的弧度大了点,伤口微微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额角渗出薄汗,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把那件旧T恤套上。
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卧室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只照亮床铺一小圈区域。
许轻轻已经躺下了,睡在靠窗的床右边,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外侧,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床的左侧,摆着一副整齐叠放的新被子。
沈霆屿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床左侧坐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弹簧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弯腰解开军靴,躺下去,拉过那床被子盖在身上,仰面朝上,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雪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两人各占一半床,中间隔着一道比楚河汉界还宽的距离。
“啪”的一声,许轻轻伸手关掉了床头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你妈估计还在外面守着,今晚就先应付她老人家一下吧。”
“嗯。”沈霆屿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不满意这段婚姻,我也不满意。今晚过后,还是分房睡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沈霆屿皱了下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倒是先把约法三章列得清清楚楚。
他没应声,只是沉默着。
黑暗中,许轻轻便只当他默认了。
这两句话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出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雪落屋檐的簌簌声响。
许轻轻以为他会翻身朝向另一边。军人睡觉都警觉,翻身会有动作,她一直在等着那声音出现,然后好翻身朝左,因为她习惯性左侧睡。
但沈霆屿几乎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呼吸沉稳均匀。要不是偶尔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可她知道他没有。
她也睡不着。床上毕竟多躺了个不熟悉的人,还是男人,怪不习惯的。
这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许轻轻的左腿有些发麻了。她想翻身,又怕动作太大惊动他,于是只得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身体小心翼翼往左侧转了转。
窸窸窣窣中,她的膝盖隔着两床被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许轻轻吓了一跳,连忙把腿缩了回去,因为做贼心虚动作幅度太大,整个床垫都跟着晃了一晃。
黑暗中,沈霆屿的呼吸顿了顿。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丝沙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没什么。”
许轻轻赶紧将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就是被子没盖好。”
又是一阵沉默。
沈霆屿几天没休息了, 身体负荷早已疲惫,按理说,他应该倒头就睡的。在战场上炮弹坑都能睡着,何况这暖和床铺比书房的沙发睡着舒服得多。
可他闭着眼, 意识却清醒得过分。
身边躺了一个女人, 呼吸声轻得像只猫, 隔着半臂缝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被子上有种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隐隐的浅香。应该是女人洗发膏的味道,很淡很淡,却偏偏绕过鼻腔,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皱了皱眉, 想把注意力从那个味道上移开, 但黑暗中嗅觉被放大,怎么都躲不掉。
黑暗中, 女人小弧度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床垫轻轻晃动,她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 霎时,那细微呼吸离得更近了,就像在他耳边。
有什么东西扫过他的下巴。
极轻, 极细,像柳梢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消失了。
却在撩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痒意。
那痒意从下巴蔓延到脖颈,像蚂蚁在爬。沈霆屿想抬手去拨, 又怕惊动她,只得绷着下颌,硬生生忍住。
耳畔就是女人无法忽视的气息,鼻尖是女人随着体温越来越馥郁的体香,她的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脖子、耳根,让那股痒意不减反增,沿着脊柱一路往下,让沈霆屿的呼吸渐渐滞涩。
黑暗中,某段记忆被推开了门。
那一夜,也是在这张床上。
他被下了药,意识不甚清醒,甚至都不知道身边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如坠梦境。
他不记得细节了,或者说,是他逼自己不去记得。
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闻着这若有若无的香气,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上了脑海。
那种燥热,那种失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灼烧的渴……
他记得黑暗中滚烫的皮肤相贴,记得他掌心握上去时那一瞬的温润,记得她在他怀里时纤细的柔软……
沈霆屿猛地掐断了回忆。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从这个女人给他下药那天起,他就发誓,就算她以此逼婚,他这辈子也都不会再碰她。
他薄唇抿成锋利的直线,右手缓缓攥握成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生理反应,与任何人无关。
绝对不是因她而起。
他索性翻了个身,用受伤的左肩臂受力,背对着女人。
……
许轻轻只不适应了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没办法,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就早起早睡养成了习惯,到点就困了。
再加上心里非常确信沈霆屿绝对不会碰她,所以她翻了几个身,呼吸就慢慢均匀起来。
见她总算安分不再动弹,沈霆屿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受伤的左臂被压得微微钝痛,不一会儿,他又转过来,平躺着。
不知过去多久,他意识也渐渐沉入沉睡的边缘。
就在他半梦半醒时,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挨上了他的手臂。
军人的警觉让他遽然睁眼。
黑暗中,他侧头往旁边看去。
他的胸膛上搭了一只女人的手。
不知是她翻身时无意伸过来,还是睡梦中下意识搭上来的。胳膊贴着他手臂,带着点温润的触感,像一块羊脂玉。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腹贴着他手臂的汗毛滑过,柔软的摩擦激得他皮肤一阵颤栗。
他冲澡时用的冷水,洗完身上本沁着凉意,被女人的手臂这么一碰,就像溅了几点火星进来,燎原般让整个身体都燥热起来。
女人已经睡熟了,连呼吸都带着慵懒,毫无防备的姿势。
甚至像只取暖的小猫一样往他这边拱了拱,将脑袋软软地蜷缩在他臂弯里,理所当然地占了一席之地。
沈霆屿浑身紧绷起来。
女人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音,似说了句什么梦话,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隔着衣服抓了抓他胸口。
沈霆屿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穴。
左臂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可此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胸口那只手上。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听着身边女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着。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许轻轻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一条硬邦邦的胳膊上。
她顺着那条胳膊往上,看到男人胸前的布料被她蹭得皱皱巴巴,视线再往上,是一张紧闭双眼的俊朗脸庞。
男人眉眼深邃,鼻骨高挺,薄唇淡淡抿着,似在睡梦里不太舒服,眉峰微微蹙着。
许轻轻瞬间清醒,几乎是‘蹭’地就一下弹开了。
要命!!
她什么时候跑到沈霆屿怀里来了,还……是以这般亲昵的姿势?
这要是被他醒来看见,一定又要觉得她在蓄意勾引他了。
虽然摸着良心说,这家伙确实挺帅,身材也是极品。许轻轻也不是没有色心,但她绝对不会对着一个臭脾气的傲慢男人上赶着倒贴的。
怕惊醒他,她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臂往外挪。
等她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却发现还有几缕头发被压在他肩膀下面。
没办法,许轻轻只得蹑手蹑脚爬过去,慢慢地,一寸一寸捉着那缕头发往外拉。
男人实在太重了,她头发怎么都扯不出来。
她屏着呼吸,一只手去抬他肩膀,另一只手去抽,颇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在她指尖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她感觉男人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不知道是条件反射,还是在装睡。
她心虚地抬头。
蓦地撞入一双深邃黑眸。
“……别动。”
头顶传来一道沙哑到几乎听不出他本来声线的声音,低沉沉的,像一头刚睡醒的猎豹,带着攻击性的暗哑。
许轻轻僵住了。
两秒后,她在他的注视中,指了指他肩膀,尴尬地开口:“……那个,你压到我头发了。”
沈霆屿目光沉沉盯着她,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到身后,用手指将那几缕头发挑了出来。
许轻轻看着自己的发丝缠绕在他修长指尖上,眼皮蓦地一跳,莫名觉得这场景太过暧昧了。
但头发一解开,他的手便收了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轻轻赶紧坐起身,抱着被子退到床角,想想不对劲,又狐疑问他:“你什么时候醒的?”
该不会她方才鬼鬼祟祟的样子全被他看到了吧。
丢脸死了好吗。
沈霆屿目光从她微红的耳根扫过,语气平淡:“刚醒。”
许轻轻盯着他看了两秒。
哼,撒谎!那双黑眸清明凛冽的样子,哪儿像是刚醒的人。
她气呼呼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汲着拖鞋就要去换衣服。手刚搭上毛衣,想起现在这间卧室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独享了,又只得拿着衣物去卫生间换。
沈霆屿余光扫着女人身影,等卫生间门关上后,他才慢慢坐起身,敛着眼皮揉了揉僵硬到没有知觉的右肩。
胳膊被她当枕头压了一整晚,早已充血发麻。
本来左臂上的伤就还没全好,这下右手也差点要废了。
许轻轻换完衣裳出来,又走到窗边的梳妆台那儿去梳头发,抹脸。
她妆台上只有一罐雪花膏,一瓶护肤乳,一支眉笔,一支口红,这些就是她用来护肤美妆的全部家当了。
其实她现在皮肤养好后,白里透红,不擦粉底一样的好看,反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不过该做的基础护肤还是不能懒的。
她倒了点乳液,认真地往脸上拍拍拍。
……
沈霆屿本也是该起来的,可不知为何,他靠坐在床头没有动。
视线落在梳妆台的女人身上,就那样看着她往脸上涂抹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香。
现在的许知卿,与三个月前的她,变化很大。
原本面黄肌瘦灰扑扑的女人,脸上没有了怯懦神情,她不再土气粗鄙,整个人变得自信时髦。
沈霆屿忍不住审视她,这还是当初那个女人吗?
又或者,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只是那时候,他被情绪蒙蔽双眼,忽略了太多细节。
他想起他走之前,在抽屉柜子里看到的那几张艺术照。
又想起昨天晚上,沈芳菲告诉他,她现在进了制片厂,去读了什么培训班。
还有床头柜的那本英文书。
沈霆屿若有所思。
他说不清心里那股滋味是什么。
这个女人和结婚那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