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轻轻若无其事吃完最后一口饭, 把饭盒盖上,站起来。

    方瑶跟在她旁边,瞪了一眼对面的几个男人, 两人洗了饭盒便往回处走。

    韩炜掩着脸低头坐在靠窗口的位置,视线一直往那边瞧,手里的馒头捏了半天也没吃完,看见许轻轻俩人起身要走, 连忙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跟着起身。

    椅子腿被他蹭得吱呀一声, 惹得旁边几个战士抬头看他, 他也没有管,大步追过去,在食堂门口截住了许轻轻。

    “许知卿同志。”韩炜急声叫她。

    许轻轻顿步,转身看他。

    韩炜昂首挺胸站在她面前, 双手笔直贴着裤缝, 没有了遮挡,鼻梁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暴露无遗, 说话时扯动嘴角的伤口, 痛得他嘶了一下,又连忙忍住, 清了清嗓子。

    一个三十多岁的堂堂旅长,此刻竟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许知卿同志,明天早上八点半,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吧?说好了要送你去镇上采购物资的。”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那天韩炜是有提过这么一件事,不过当时她心不在焉,压根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 事后也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明天周末,是难得的休息日,正好赶上塔河镇三天一次的赶集。

    这几天大家都被部队封闭的军事化管理给憋坏了,都想去镇上放放风。许轻轻也和方瑶她们约好了一块儿去。

    她正要开口说“不用了”,余光忽然瞥见食堂门口出现一道挺拔身影。

    沈霆屿端着饭盒走出来,军装笔挺,步伐沉稳,正朝着几人站的方向过来。

    许轻轻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对韩炜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谢谢韩旅长了。我们正愁没有车呢。”

    韩炜眼睛蓦地一亮:“那太好了!哦……不谢不谢,应该的,举手之劳。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许轻轻点点头,无视走过来的男人,转身走了。

    等俩人走远,韩炜才忍不住兴奋地握了握拳,狠狠捶了一拳走到身侧的沈霆屿肩膀:“看到没,老沈!许知卿同志对我也是有那个意思的!”

    沈霆屿眉宇紧敛,冷冷乜了他一眼。

    ……

    第二天,韩炜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沈霆屿正靠在楼下的吉普车旁边抽烟。

    韩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突然抽烟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要写报告吗?”

    “写完了。”沈霆屿把烟掐了,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韩炜站在车外,张了张嘴,脸有点黑。

    他今天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他开车,带着许知卿同志去镇上,两个人单独相处,赶集逛街,再吃顿饭,增进一下彼此的了解,感情不就培养起来了吗?可现在沈霆屿往驾驶座一坐,这算怎么回事?

    电灯泡也不是这么当的。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探进身子,打着商量:“老沈,你今天能不能……那个……回避一下?”

    沈霆屿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这是我的车,我回避什么。”

    “你!”韩炜急了,“之前不是说好了车随时借我用吗。你怎么还带反悔的呢?”

    “我去镇上有事。你把车开走了,让我走着去?”

    “……”

    韩炜被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又拿这软硬不吃的家伙没辙,只得咬了咬牙,拉开副驾驶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开到演员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轻轻和方瑶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

    许轻轻今天没穿军训迷彩服,换回了自己的衣裳。

    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是走的时候宋谨华赶着给她织的,外面一件深蓝色的毛呢外套,黑色长裤束进小羊皮短靴里。手里挽着个小手包,头发扎成低垂的辫子斜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方瑶站在她旁边,穿着棕灰色的套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株从未在黄土山坡上见过的花,一个精致娇俏,一个秀气爽利。

    车一停稳,韩炜就赶紧下去,解释道:“那个,许知卿同志,不好意思啊,那什么我战友也有事要一趟去镇上,会跟我们同路,你不介意吧?”

    许轻轻往吉普车那边淡淡一瞥:“没事,反正我也带了我朋友。”

    “行,那就上车吧!”韩炜殷勤地忙前忙后,替她们拉开后排车门。

    方瑶先钻进去,把靠外侧的位置留给了许轻轻。

    许轻轻坐好后,把包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关上门。

    从始至终没看驾驶座前面的男人一眼。

    好在军用吉普内部空间大,即便坐了四个人,也不显得拥挤,仍有充裕空间。

    沈霆屿视线落到后视镜上,看了一眼后排右侧的女人。

    她偏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和旁边的朋友偶尔说上两句话,一副完全不认识他的冷淡模样。

    他默默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吉普车驶出营区,拐向通往镇上的土路。

    一出驻地,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厉害,方瑶被颠得东倒西歪,一只手抓住许轻轻的胳膊,见她一直坐得很稳,不由惊讶:“你今天怎么这么稳?听说你来的路上,不是还晕车吐了吗?”

    沈霆屿蹙了下眉,又看了眼后视镜,不动声色将脚下的离合踩得平稳了些。

    许轻轻一只手抓住车门上方的抓手,看她一眼,示意。

    方瑶抓住把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果然没刚才那么颠了:“你还挺有经验嘛。”

    这时韩炜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道:“对了,许知卿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指着驾驶座上的沈霆屿,“这是我们部队的副旅长,沈霆屿同志。你可能没怎么见过他。他刚调来我们驻地不久,工作忙,平时不怎么露面。”

    他一说完,方瑶就没好气地哼了声:“大名鼎鼎的沈副旅长,第七装甲旅的铁血活阎王,谁不知道啊。”

    “呃,你们认识?”韩炜显然还不知道许轻轻被罚跑十公里的事。

    这时,许轻轻把落到窗外的目光收回来,看了看韩炜,又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他旁边的男人,礼貌地微笑了下。

    “沈副旅长,你好。”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客气而生疏。

    就像跟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

    沈霆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不自觉在皮革上攥了一下。

    他蓦地抬眸,眼神深深看向后视镜,下颌线慢慢绷紧。

    韩炜却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继续介绍道:“沈副旅长可是咱们部队的猛将,在滇南战场上一战成名,带兵打仗那可是这个。”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语气是由衷的佩服,“不过他这个人啊,平时就是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但跟他熟了之后就会发现还是挺好相处的。”

    方瑶在后排听着,没戳破韩炜的话,只是忍不住嗤笑了声。

    许轻轻表情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但韩炜心知,沈霆屿毕竟比他年轻,还比他长得帅,又是从京市调来的,家世条件样样都好,前途也是明眼可见的锦绣远大,心里还是有点不想让他抢了自己的风头。别万一最后许知卿同志没看上自己,把老沈这家伙看上了可咋办。

    心思粗中带细的韩炜便故意多说了一句:“说起来啊,咱沈副旅长还是个新郎官呢,去年刚结的婚。他爱人在京市,贤惠得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在前线打仗,家里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你们说,这样的老婆,上哪儿找去?”

    韩炜说完,挤眉弄眼看着沈霆屿,拍了拍他肩膀:“你说是吧,老沈?”

    方瑶终于有点好奇了:“沈副旅长结婚了?他爱人也是部队的吗?”

    说着,她悄悄与许轻轻交换了个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位又臭又硬的脾气,估计除了部队里的铿锵女兵,寻常女人没有哪个能受得了吧。

    “哦,那倒不是,好像是他母亲当时……”韩炜其实也不清楚,他纯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让两位女同志知道,沈霆屿已经结婚了,先斩断一切可能。

    “韩旅长。”许轻轻忽然开口。

    她嘴角似笑非笑,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的这位沈副旅长,和他爱人感情这么好,那他爱人一定很幸福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目光缓缓从韩炜身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

    后视镜里,沈霆屿的黑眸也在注视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里顿时像有火光‘噼啪’在响。

    许轻轻扯出一个又淡又讽的弧度:“可我怎么觉得,这位沈副旅长,又是在滇南打仗,又是在冀北练兵的。他爱人一个人留在京市,感觉跟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这么看来,沈副旅长,也没有很爱你老婆吧?”

    车厢里忽然安静。

    韩炜笑容僵在脸上,方瑶也诧然地愣住。

    两人看看许轻轻,又看看沈霆屿,总觉得两人气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方瑶悄悄用手肘碰了一下许轻轻,压低声音:“知卿,你干什么呢?这么说不太合适吧?”

    许轻轻没应声,收回落在后视镜的视线,漫不经心把脸转向了窗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清透发亮,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她,目光停了很久,久到他指节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开始一根一根鼓起来。

    久到韩炜开始觉得奇怪了,他才将目光收回,握紧方向盘,面色沉凝地踩下油门,将车开出了颠簸的土路。

    车窗外便是西北的旷野。

    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光秃秃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沉睡的巨兽,脊背在阳光下泛着苍茫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路边的白杨树一排排掠过,一望无际。

    许轻轻头靠着窗,看着窗外那片苍茫的旷野,抬手别了一下耳边飘扬的头发,表情很平静。

    车上四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

    吉普车在塔河镇口停下来。

    说是镇,其实就是两排矮墙房子的土路边坐落着几十家铺子,供销社,杂货店,面馆,铁匠铺,还有买菜的,卖布的,卖农具和吃食的,全都挤挤嚷嚷搭错在一条街上。

    镇子尽管不算大,但三天一次的集市还是十分热闹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飘着煤烟、羊膻味和油炸糕的香气。

    许轻轻等车一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方瑶紧跟其后。

    韩炜连忙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她们跟前:“许知卿同志,你们要买什么,我陪你们去吧。这地方我熟,你们俩女同志不安全。况且又……”

    况且又长得这么漂亮,还打扮得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城市摩登姑娘。

    别看塔河镇不大,但这地方盛产煤矿,是有名的黑金地。方圆两百里多达几十家野生矿。来这里淘金挖矿的工人很多,外地黑户流窜过来的不明人士更多。人一多,治安就乱。

    矿上经常发生命案。

    这也是他们部队驻扎选址在这儿的其中原因之一。

    有了军队,那些黑矿才不敢那么嚣张。

    可韩炜还未说完,许轻轻便回了他个礼貌的微笑:“不用了,韩旅长。我们自己逛吧,都是买一些女孩子的私人用品,你跟着,也不太方便。”

    说完,两人便挽着手走进了集市。

    韩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回到车前:“老沈,咋办啊?”

    他看着许轻轻和方瑶的身影消失在卖布的棚子后面,有些着急,大好的机会,难不成就在这儿干等着?

    沈霆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集市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啊。”韩炜急了。

    沈霆屿没有看他,直起身,迈步走了。

    “哎——你等等我!”韩炜追了上去。

    供销社的柜台前挤着几个人,许轻轻和方瑶站在角落里挑香皂。

    许轻轻目光扫过柜台里的东西,这边山高地远进货难,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她买了一盒蛤蜊油,又拿了一瓶雪花膏。西北这边风沙大,容易吹得皮肤干,她从京市带来的擦脸油,上周就已经用完了。

    等付了钱,她拎上包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沈霆屿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街对面。

    他的眉骨阴影落在眼窝里,阳光下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面容间有几分疲惫,像是没睡好。

    许轻轻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许轻轻目不斜视越过沈霆屿, 只当没看见。

    方瑶跟在后面,走出门口时瞧见站那儿的沈霆屿,诧异:“沈副旅长, 你也来买东西呢?”不是说他有事吗,怎么也来供销社了。

    沈霆屿不语,只侧了侧身。

    见他一脸高冷不说话,方瑶快步追上前面的许轻轻, 吐槽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个沈副旅长, 跟他老婆感情肯定不好!”

    许轻轻失笑:“你也看出来啦?”

    “你是没看到他刚才那个表情, 我跟他说话,他理都不理。”方瑶摇头感叹,“上帝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好看的皮囊, 就不会再给你完美无缺的性格。”

    说完见许轻轻挑眉觑她, 忙挽住她胳膊笑道,“不过我们知卿是例外, 长得又美心地善良还这么有才华!哎呀喂, 真不知道以后哪个男人有这福气,能得到你的芳心呢?”

    “行了你, 别吹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许轻轻忍俊不禁。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半条街。

    方瑶看上了一条彩色玛瑙石串的手链,在摊子前跟老板讨价还价。许轻轻站在旁边, 目光落在对面的一个小摊上,那摊子上摆着几方砚台,黑沉沉的,在周围花花绿绿的货品中显得不甚起眼。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 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坐在台阶低头看着,对来往的行人爱答不理。

    许轻轻走过去,弯腰看了看。

    那几方砚台是澄泥的,质地细腻,色泽温润,有一方刻着简单的云纹,造型拙朴,虽不张扬,但一看就是好东西。她拿起来,看了下底部,没有款,但手感沉实,打磨细致,不是后世流水线出来的东西能比的。

    “这个多少钱?”她问。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报了个价。

    许轻轻点头,这个价格不算贵,甚至算捡到漏了。她又看了看另外一台,想着秦导喜欢练书法,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还有安科长,她也喜欢写毛笔字,买一台澄泥砚带回去送给她,也算一点心意。

    她把东西放下,刚要摸钱,却想起刚才在供销社已经花了不少,一会儿还要买别的东西,带的钱不够了。

    她犹豫了下,把砚台放下了。

    方瑶买了那条手链走过来:“你想买砚台啊?”

    “没事。”许轻轻说,“走吧。”她知道方瑶身上的钱也不多,还是等下次赶集多带点钱再来买吧。

    沈霆屿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韩炜走在他一侧,苦恼地在周围摊子来回搜寻,问他:“老沈,你说,像许知卿同志这种文艺女青年一般都喜欢啥啊?我买点什么送她好?”

    沈霆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看见她经过卖澄泥砚的摊位时,停下来看了会儿,跟那老头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

    沈霆屿没管韩炜,慢慢走到那个摊位前,拿起那方砚台看了看,问老板:“多少钱,我要了。”

    消瘦老头从书里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侧首瞥了眼刚才离开的姑娘,说了个比刚才贵的价格。

    沈霆屿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子上,将砚台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另一边,韩炜好不容易在街上精挑细选看中了一块本地妇女们都爱用的大花围巾,正准备买下来送给许知卿同志。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尖锐急促的惊呼,慢悠悠的集市一下变得嘈杂失序。

    许轻轻和方瑶正逛着街,忽然发现人群开始往两边闪,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那人脸上全是黑泥,头发结成绺,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没干透的血痕。

    他像逃命般往前冲,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横冲直撞地将两边摊子都撞倒了不少。一个卖鸡蛋的摊子被他撞翻了,竹篮飞出去,鸡蛋碎了一地,那摊主气得破口大骂,叫嚷着让大家帮忙抓住他。

    许轻轻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刚买还没吃的糖油果子,听见喊声时转身头,那男人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来不及闪躲,本能地往后一退,鞋底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到。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那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隔着层层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手臂遒劲的力道,将她稳稳一揽,再顺势往侧旁干净地带一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许轻轻站稳身形,抬头时,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往前迈出半步,迷彩服下宽厚的背脊挡在了她面前。

    她只看到一个下颌深邃的侧脸。

    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铁锈腥气。转瞬间,巷口又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边叫喊着“站住”,一边手提铁棍朝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松开,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说了句:“找个地方呆着,别乱跑。”

    话一说完,他便已身形矫健追了上去。那边韩炜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亦是表情一敛,立马将手里东西一放,也疾步跑了过来。

    方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吓得脸色发白:“知卿,你没事吧?那些人是干嘛的,怎么还提着铁棍呢,太可怕了!”

    只见那几个壮汉领头的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边跑边喊:“狗杂种你给老子站住!敢偷老子东西,看老子不剁了你的手!”

    街上摊贩和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大惊失色,连忙四散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几个壮汉很快便将那黑瘦男人逮住了,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那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本就衣不蔽体,这下更是被打得浑身是血,抱头求饶。

    沈霆屿大步过去,厉声喝道:“住手,干什么。”

    那金链子男人看见有穿军装的,动作稍微一顿,但左右打量也就两个人,他们这边可总共有五个。便露出轻慢的态度,蛮横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哟,原来是军爷啊。这是我们矿上的私事,这狗杂种偷了我们老板金子,我们抓他回去按规矩处置,不触犯法律吧?你们管不着!”

    沈霆屿一个跨步,挡在地上哀哀呻唤的男子面前。

    他身量极高,仅仅是往那儿一站,浑身气场便莫名让人畏惧。

    他面无表情看着金链子男人,黑眸冷冷,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光天化日,持械行凶,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金链子被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变。

    这时韩炜也走了过来,站到沈霆屿身边,双手一抄盯着那几个大汉冷笑了两声。

    但今天部队休假,又是来镇上集市采购,沈霆屿和韩炜都穿的军装便服,也没戴肩章。俩人除了身型气场看着不太好惹外,那几个壮汉也有点摸不透他俩的来历。

    那壮汉跟几个同伙对视一眼,都知道塔河镇附近不远就有一个部队驻扎,惹到军队,他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人既然已经抓到了,那就先带回去再说。

    “行。那我今天就给二位一个面子。免了他一顿打,但这人我们可得带走。他是我们矿上的工人,偷了我们老板的金子想要逃跑。”

    说着,金链子示意手下过去搜身。

    果不其然,从那佝偻着腰的黑瘦男子怀里搜出一大块金子,硬邦邦的,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斤。

    围观的老百姓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许轻轻和方瑶也挤进入群,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浑身抖得像筛糠。

    金链子男人拿着那块从他怀里搜出的金子,掂了掂,冷笑一声:“现已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说着一扬下巴,示意手下赶紧把人拖走。

    “长官!长官救救我!”那男子忽然挣扎了一下,嘶哑着嗓子朝沈霆屿喊道,“我不是小偷!那是我应得的!我们矿上五十几个工人,被他们拖欠了两年的工资,我家里老母亲生病等着钱救命,我没办法了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一个大汉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趴在地上,连连咳嗽,嘴角又吐出一大口血。

    沈霆屿的目光从那块金子移到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不紧不慢开口:“你们是哪个矿上的?”

    金链子男人神色闪了闪,语气开始色厉内荏起来:“军爷,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就别管了。这是我们矿上的内部事务,欠不欠工资的,那得另说。但他偷东西,是事实,证据在这儿摆着呢。”他拍了拍手里的大金块。

    韩炜看沈霆屿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塔河镇附近方圆百里煤矿倒是不少,但金矿只有一座,是省属企业,年前刚换了一拨领导班子,就说背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事儿在部队内部有过通报,只是没往下传达。沈霆屿虽然来冀北才不到两个月,但已经把驻地周边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这座金矿的劳资纠纷,他亦有所耳闻。

    “人你不能带走。”

    沈霆屿不紧不慢开口,“先去镇上的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如果确实拖欠工资,该补的补,该罚的罚。如果确实他偷了东西,该关的就关。”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扫过金链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壮汉,“还轮不到你们私刑处置。”

    大金链子男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看到沈霆屿那双冷冽的眼睛,和一旁韩炜那粗犷彪悍的肌肉和沙包大的拳头,掂量着即便在这里动手了,过后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给老板惹来麻烦,便干笑两声,把金块揣进兜里,点点头:“行,那就依二位长官的,去派出所。”

    反正到时候老板有的是法子走动。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围上来,便要把那黑瘦男子架起来。

    “等等。”

    韩炜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你们几个走前面,这人我们来带。”

    大金链子脸色一变,正要发作,沈霆屿已经走到黑瘦男子身边,弯腰扣住他手臂,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男子踉跄了下,站稳后抬起头,满脸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里面全是被生活磋磨的绝望。他看沈霆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轻轻和方瑶站在人群边,看着这一幕。

    方瑶小声说:“那个沈副旅长,脾气虽然坏,人还挺正直的嘛。”

    许轻轻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笔挺身影上。

    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金链子几人走在前头,沈霆屿和韩炜一左一右带着那黑瘦男子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沈霆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们先回去。”

    许轻轻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

    却见那黑瘦男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猛地挣开了两人的手,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了疯似的冲过来,一把拽住许轻轻手臂,将她扯到身前。

    一只粗糙的,沾满血污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了她喉间。

    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寒气激得许轻轻浑身汗毛顿时竖了起来。

    “别过来!”那男子红着眼嘶吼道。

    顷刻间,许轻轻成了男子手里的人质。她被他拽扯着往后退去,围观的百姓一阵惊呼,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慌乱往两边涌去,让他们周围腾出一大片空地。

    沈霆屿站住了。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他目光落在许轻轻脖子上那把匕首,黑眸像覆了层寒霜般,一点点冷冽下去。

    “都别动!”那男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扫着离得最近的沈霆屿和韩炜,又扫过那几个金矿打手,匕首往前送了几分,“谁要再往前一步,我、我就杀了她!”

    方瑶被见许轻轻脖子开始流血了,吓得脸色煞白,捂着嘴喊了声:“知卿!”

    许轻轻屏住呼吸,不敢动,甚至不敢吞咽。

    她抬眸,目光与几步之外的沈霆屿撞在一起。

    沈霆屿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样滴水不漏,平静得可怕。他没慌,也没怒,甚至没有急,只是给了她深深地一眼。

    他薄唇不动声色微动一下,用唇语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

    许轻轻眨了眨眼,忽然便不怕了。

    她冷静下来,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平缓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相信他。

    沈霆屿将视线移向那个扣着她的黑瘦男子。

    “放了她。”他声音不大,语气很冷,“你拿她当人质,你也跑不掉。放了她,我保证不让他们动你。”

    那黑瘦男子摇了摇头,癫狂地笑起来,眼泪鼻涕齐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是一伙的!到了派出所,他们有关系,照样把我弄回去。回去就是个死。我还不如死在外面,至少能留个全尸!”

    “你别激动。”沈霆屿的嗓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已经听不出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跟一个铤而走险狂徒谈条件的谈判官,“你有什么诉求,跟我说。我可以给你想办法,但你伤了她,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你母亲还是没钱治病。”

    “我要一辆车!”那男子立马喊道,“加满油,能跑五百公里那种!你们不许跟来。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放了她。”

    沈霆屿黑眸定定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车。”

    他侧首,朝旁边一直蓄势待发的韩炜示意了下。

    与此同时,他在身后的手快速比了个只有两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韩炜收到暗示,大声说:“行,我这就去给你取车,就停在集市口,你等着。”

    说完韩炜便人群外走去。

    这期间变动,实在是出人意料,让人措手不及。

    那几个金矿打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面面相觑,倘若真叫这小子开车跑了,那他们可回去交不了差!

    但那黑瘦男子很警惕,一边防着几个打手围上来,一边用匕首丝毫不松懈地抵在许轻轻脖子上,拖着她往后退。

    忽然,他脚下踩到地上的鸡蛋液,滑了一下,扣着许轻轻的动作也跟着一晃。

    就在这一瞬间,沈霆屿欺身而上。

    他像一头猎豹弹起,手精准扣住男子持刀的手腕,拇指按在对方腕骨麻筋凹陷处往外一拧。

    力道之大,骨节发出咔地一声。

    那黑瘦男子顿时吃痛,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本能地松了一下。

    与此同时,沈霆屿一只手揽住许轻轻的腰,将她从匕首下拉出来,顺势往身后一带,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整个利落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已经预演了好几遍。

    但那个被沈霆屿拧断手腕的黑瘦男子却像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大吼一声爬起来,不管不顾扬起匕首就朝沈霆屿刺过来。

    沈霆屿护着许轻轻,侧身避开了两刀。

    见打不过沈霆屿,那男子便将目标转向许轻轻,手中的匕首疯了一般胡乱扎砍。

    匕首险险从许轻轻脸侧挥过,刀刃划开空气,带起她面门一阵冷风,切断了她耳边一缕长发。

    沈霆屿将她往怀里一揽,另一只手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那柄匕首。

    许轻轻蓦地睁大眼,听到他在她耳边闷哼了一声。

    可她抬起头,却发现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揽着她的力道反而更紧了。

    他反手夺过匕首,抬起一脚踢在对方的膝盖上。

    与此同时,韩炜也从人群背后绕了过来,三两步冲到那男子身后,一把扣住他后颈,来了个双剪。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没了人质掣肘的韩炜直接给了那男子几拳头,将他手臂锁扣在地,三两下就将人制伏了。

    整个事发不过短短十几秒。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叫好,有人惊呼。

    方瑶赶紧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许轻轻,劫后余生般道:“知卿,你没事吧?你脖子在流血!”

    许轻轻的双腿忽然就软了,迈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生平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她抬头去看沈霆屿。

    他站在几步之外,表情还是那样冷硬,毫无波澜,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

    她视线下移,看到有几滴血顺着他左手手掌淌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在黄土地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沈霆屿大步走过来, 一把扶住许轻轻肩膀,上下检查她伤势。

    她站在他面前,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 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脖子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 她却浑然不觉。

    他眉头紧皱, 手指摸到她颈侧的血痕是, 指尖不易觉察地颤了一下, 喉结滚动,嗓音嘶哑:“还有哪里伤了?”

    许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 却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方才他为她挡刀, 徒手握住匕首。此刻, 他右手手掌上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 血从指缝不停地往外涌,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暗红。

    沈霆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连眼皮都没都动一下,只是迅速将外套脱下来,按在她脖子上,止住血。

    动作不算温柔, 但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压疼她。

    “按住。”他沉声说。

    许轻轻抬手按住那件外套,指尖触到衣裳上男人残留的体温,还是热的。混着淡淡的烟卷味和血腥气。

    她怔怔看着他转身大步朝韩炜那边走去,完全没把自己手上的伤当回事,那只垂在他身侧的手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随着他大步行走,卷起地上的灰尘,留下一串印子。

    韩炜已经把那个精神失常的黑瘦男子制伏了,正用膝盖顶着他后背,问围观百姓要了条绳子将他双手反捆起来。

    见沈霆屿走过来,他正要说话,沈霆屿已经先开口:“她受伤了。这里交给你,我送她去卫生院。”

    语气不容置疑,毫无商量的意思。

    韩炜愣了一下,抬头看见许轻轻脖子上那件染血的军装外套,又看了眼沈霆屿,心说不是该由自己送许知卿同志去卫生院,他留下来帮忙善后处理吗?怎么还喧宾夺主了?

    但韩炜视线一扫,又看到沈霆屿的手也受伤了,正在流血,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点头:“行,你赶紧去吧。”

    沈霆屿转身走回许轻轻身边,二话没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一搂上去,她又条件反射松开。

    那件按在她肩上的军服外套差点掉落,她又赶紧伸手勾住,“你……手上还有伤呢。”

    “别说话。”沈霆屿面无表情抱着她走出人群,抿着唇,大步急促往集市口停车的方向走去。

    方瑶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呆呆看着沈霆屿抱着许轻轻消失在集市巷口,又转头看了眼韩炜,忽然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韩炜也在看着那个方向,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

    沈霆屿抱着许轻轻走到吉普车前,拉开后座门,把她放了进去。

    许是太着急,将她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垫在她后脑勺和车门框之间,撞了一下。

    他没吭声,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猛地疾驰出去。

    许轻轻被颠得晃了一下,歪在座椅上。

    沈霆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却将油门踩得更深:“先忍一会儿,马上就到。”

    后视镜里,他侧脸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嘴唇抿着,眉峰蹙着,神色严肃。

    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握着换挡把杆,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筋,血顺着他手指往下淌,滴在踏板上。

    方向盘上也有血,换挡的时候,被他虎口蹭上去一个模糊的血印。

    许轻轻坐在后座,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上下起伏,目光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想叫他停车。

    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按住外套的手上,又移开,去看前面的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瞬,许轻轻忽然在想。

    这个男人,是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都是这副表情。仿佛永远冷静,克制,喜怒不动,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手掌上那么大一条豁开的血口子,正在淌血吗?

    他都感受不到痛的吗……

    许轻轻闭了闭眼睛,转过头。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闷得慌。

    ……

    镇卫生院就在集市东头,开车不到五分钟。

    沈霆屿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回头看一眼许轻轻。

    她全程一直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但方才那种心有余悸的神情已经消失了,看起来平静适然,一双眼睛乌黑清亮,正无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移开了目光。

    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又躬身上前要再将她抱出来。

    可这次却被许轻轻伸手挡开了:“我自己能走。”

    她伤的是脖子,又不是脚。

    沈霆屿默了默,站在车外,等她自己下车。

    许轻轻自顾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捂住脖子,下车后,直接将那件军服外套扔给了他。

    沈霆屿:“……”

    他看着她背影,顿了顿,跟上去。

    塔河镇的卫生院不大,一间诊室,两张检查床,墙上挂着褪色的人体穴位图和卫生宣传栏。

    值班的医生是个戴花镜的老头,花白头发,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血痕,和沈霆屿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放下报纸站起来。

    “哟,先处理谁的?”医生问。

    沈霆屿看了一眼许轻轻:“她。”

    “行,过来坐下吧。”

    许轻轻走到检查床坐下,医生取来托盘,用棉签沾着碘伏,先在她伤口处擦了擦,做消毒处理。

    “嘶……”许轻轻不自觉往旁边偏了偏。

    棉签擦拭完伤口,露出一条两三厘米的伤口,不算深,那矿工大抵只是拿她作势威胁一下,并没有真的下狠手。只是脖子上的皮肤本就细嫩,又触及血管要害,流的血多,看着挺吓人。

    当时那种紧张情况,许轻轻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此刻碘伏涂上去,刺痛传来,她才觉得好痛。

    但她咬着唇没出声,目光不自觉往旁边瞟了瞟。

    沈霆屿靠在门框边,双手蜷缩成拳,目光落在她脖子上,一动不动,下颌绷得很紧。

    “幸好只是皮外伤,不深,不用缝。包扎一下就行了,回去不要碰水。”老医生处理完许轻轻的伤口,拿着纱布给她包扎好,又转头看了眼沈霆屿那只血淋淋的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你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手拿过来,我看看。”医生叫他。

    沈霆屿这才走过来,摊开掌心。

    许轻轻只看了一眼,就呼吸窒住。

    那道伤口从虎口斜拉到小指根部,皮肉翻开,露出底下血红的肉和皮肤组织,血已经凝固了一层,把伤口和掌心的纹路糊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医生皱了皱眉,把他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检查,道:“伤口这么深,得缝针。”

    沈霆屿却仿若未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心思去看旁边坐着的许轻轻。

    许轻轻把脸别向窗户,不看他。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消毒包,用碘伏给他冲洗了下,便开始给他缝针。

    没打麻药,直接用弯针穿过皮肤,从伤口一侧刺入,又从另一侧穿出,拉线,缝合。

    沈霆屿面无表情坐着,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动了下,一声都没吭。

    许轻轻看着那根针在他翻卷的伤口上穿来穿去,眉心也跟着拧起,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出了一手的汗。

    缝到一半的时候,许轻轻忽然抬眸,目光落到沈霆屿脸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表情还是那样冷硬,薄唇紧紧抿着。

    他也在看着她,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一丝别的什么情绪。

    “好了。伤口别沾水,下周来拆线。”医生剪断线头,涂上伤药,缠上纱布,就算好了。

    这年代的小镇卫生所,医疗条件都差,能处理能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沈霆屿站起来,随意活动了一下手,从口袋掏出钱,放到桌上。

    ……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室。

    走到走廊的时候,沈霆屿忽然从身后握住她手腕。

    “许知卿。”他语气不再冷淡疏离,而是带着一种干涩的沙哑,“我们谈谈吧。”

    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她随意一甩,将他的手挣开。

    “唔…”沈霆屿忽然闷哼了一声。

    许轻轻讶然转身,看向他包着纱布的手掌,停了两秒。

    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忽然哂然失笑。

    原来他还是知道痛的啊。

    她之前看他空手夺白刃时面不改色,用流血不止的手开车也若无其事,就连不打麻药缝针都眉头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没有痛觉神经呢。

    合着,是留着在这儿跟她上演苦肉计呢?

    许轻轻嘴角微不可察翘了下,双手抄胸,靠在走廊墙上:“行,你谈吧。”

    她一副“我看你能谈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沈霆屿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

    两人站在卫生院的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从两侧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她,艰涩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你能不能别提离……”

    许轻轻打断他:“哦,你也知道自己错啦?那你说说,你错哪儿啦?”

    “我……”沈霆屿喉咙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他凝视着面前女人娇艳的脸庞,薄唇动了几次,明明有好多话梗在心里,让他辗转难眠。可真到了她面前,望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嗓音发紧,“是我不好。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尊重,在刚结婚那段时间,对你态度很不好。”

    “可我从来没有那样想。你有去追求自己事业的权力,我也没有把你当保姆看待。只是、只是当时我……”他忽然话音一顿,有点说不下去。

    只是当初因为那碗药,他对她心生反感,所以,他一开始确实表现得很傲慢无礼,也对她说过很多不客气的话。

    这些都是事实。

    也无可辩驳。

    “怎么?说不下去了?”许轻轻提了提眉,歪头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霆屿目光下移,落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停了一瞬,正了正神色:“以前是我不对。我不会再那样了。但我们俩之间,除了这个,我想也没有什么别的矛盾,不至于要到离婚的地步。”

    “这里是冀北,是部队,不是耍小性子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对我不满的,提出来,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他的,我们回京市再说,好不好?”

    许轻轻半晌没说话,双手抄在胸前,表情似笑非笑的。

    “就这些?这就是你要跟我谈的?”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在跟你耍小性子?”她真是要气笑了。

    还以为他苦肉计都用上了,是要来找她说什么呢。合着说了半天,还是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一副说教的语气,认为她在耍小性子,无理取闹呢。

    许轻轻站直身体,近前一步直视他,“沈霆屿,你该不会以为,我只是在跟你耍什么小把戏吧?”

    沈霆屿沉默了会儿,叫她的名字:“许知卿,离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啊。”许轻轻表情也很认真,“你以为,就你们男人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呢?我许轻轻也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说完,她又笑了笑:“你看,你多傲慢。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要再叫我许知卿,要叫我许轻轻。你记住了吗?”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集市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传来,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霆屿眼眸涌动:“好,我记住了。”

    他的喉结忽然滚动了几下,最终轻轻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沙哑得不成调:“卿卿。”

    许轻轻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本来的名字。

    虽然尽管有可能他叫的还是许知卿的“卿”,而不是她的那个“轻”。但它们的发音是一样的,听起来也就没什么区别。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虽然很小声,但走廊里很安静,她还是听清了,同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时更快。

    沈霆屿却在这时候上前一步,再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咫尺。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裹覆住她纤细的五指,手掌缓和但坚定地收紧,不让她挣开。

    “卿卿,不要离婚,好不好?”

    他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姿态亦如是。

    许轻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泉,此刻那泉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衬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邃、柔软,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有什么东西潺潺流淌了出来。

    他浅色的薄唇微微抿着,下巴敛得很紧,用一种克制的表情看着她。

    像是在等待她的最后宣判。

    许轻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热热的,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对她用美男计吧?

    否则为什么她方才会突然有一瞬间的动摇?

    她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许轻轻,你清醒一点!不要被他的美色所迷惑,这个男人,你不能要。

    许轻轻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

    忽然,卫生院大门口传来方瑶的声音:“知卿,你在哪儿呢?”

    许轻轻一惊,赶紧把手从沈霆屿掌心抽出来,并警告他:“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宝子们的营养液,太可怜了

    第54章

    许轻轻往后退了半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认没什么不妥, 才悄声瞪了沈霆屿一眼:“听见没有?”

    沈霆屿垂下眼,“嗯”了声。

    很快方瑶便出现在走廊那头,身后跟着韩炜,两人一块儿找来了卫生院。

    看见许轻轻, 方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一把抓住她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儿吧?脖子伤得严不严重?我看看……”

    许轻轻瞧着她紧张的样子, 安抚地笑了笑:“没事, 一点皮外伤,医生已经帮我处理好了。 ”

    方瑶这才松了口气,又看见许轻轻身后的沈霆屿,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下, 点了点头, 便算打过招呼。

    韩炜跟在后面,大步走过来, 视线在沈霆屿和许轻轻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这两个人站得远远的, 表情也都正常,一个在跟方瑶说话, 一个低头整理手掌的纱布。明明不熟,也完全没有交流,可韩炜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来自一个特种作战旅旅长的直觉。

    “那边处理好了?”沈霆屿问他。

    韩炜点点头,收起来得莫名的念头:“嗯,走吧。”

    四个人一起走出卫生院,上了吉普车。

    这次韩炜主动钻进驾驶座, 沈霆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许轻轻和方瑶还是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离开塔河镇集市,朝营区的方向回去。

    韩炜车开得比较慢,没有来时那么颠簸。

    “对不起啊,许知卿同志。没想到今天会遇上这样的事,害得你受伤不说,肯定吓坏了吧。”韩炜开着车,侧身朝后看了眼,一脸的抱歉,“都怪我,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今天来。”

    “没事,不怪您。这是意外。”许轻轻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乏了,显得没什么兴致,头靠在窗户上,淡淡应了声。

    方瑶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从上车后就一直目视前方沉默不语的沈副旅长。来的时候大家都挺轻松的,有说有笑,甚至还能开玩笑互怼几句,可现在每个人都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里气氛莫名沉甸甸的,显得比来时安静。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方瑶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便问:“那个矿工被拘禁了,但那几个金矿打手,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想屁吃呢!”开着车的韩炜爆了句粗,“那几个打手,哪个手上干净?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几个打手若不是凑巧撞上他和沈霆屿,只怕当场就要将那个矿工打死。

    当街就敢大摇大摆拿着铁棍行凶,简直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这样的矿,这样的老板,还不知道压榨了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这时沈霆屿沉声开口:“矿上欠薪的事,不是个例。周边几个矿都有类似情况。这事得引起重视,报上去,让上面处理。”

    “放心,矿上的事,我刚才已经让派出所那边的人去查了。那个矿工说的情况如果属实,会往上汇报的。到时候市里会派人来整顿调查。”韩炜重重一哼,“如果矿上的领导有问题,也跑不掉。”

    方瑶突然叹气:“唉,可惜,我今天出门忘了把相机带上,不然还能拍下几张他们行凶的照片作为证据。”

    韩炜回头,痞痞一笑:“有我和老沈在,你们还怕这事没有证据?”

    “不是啊,我拍下照片,可以登到报纸上曝光他们啊!黑心金矿老板,拖欠五十几名工人两年多的工资,这事只要舆论闹大了,说不定中央都会引起重视。”

    听到这儿的许轻轻总算来了点精神,看方瑶一眼:“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就算没有拍下行凶证据,但后面派出所不是还得审讯吗,到时候你可以以电视台记者的身份申请,全程存照记录。或者单独采访那个矿工,到时候把这些资料都整理出来,写成一个专栏发表登报。效果是一样的。”

    “嗯……”她又想了想,“如果想得到更大的舆论支持,你还可以去采访那个矿工生病的母亲。他不是说他母亲得了绝症急需钱救命吗?这便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当然,这些的前提,都得是他说的是真话。”

    “太好了!”方瑶听得满脸放光,“知卿,你给了我灵感!我已经想到这篇专题报道要怎么策划了!”

    韩炜也笑起来:“还是你们两位女同志有主意啊,我都没想到这一层呢。”

    如此一来,就算那些矿场地头蛇再怎样与本地靠山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挡不住这样大声量的全国舆论声讨,届时中央亲自派专项组来调查,将他们一锅端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就这事你一句我一句,车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起来。

    沈霆屿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许轻轻靠在车窗边,嘴角微微弯着,时不时应上一两声。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着,睫毛低垂,嘴唇一张一合,随意谈吐间便能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她很聪明,比他想象的更有洞见。

    “老沈,你怎么看?”韩炜忽然问了他一句。

    沈霆屿收回目光,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嗯,这法子挺好的。”

    许轻轻视线往前瞟了一眼,没作声。

    ……

    吉普车一路开回部队营区。

    大门口的哨兵立正敬礼,车拐了几个弯,在演员暂住的宿舍楼前停下。

    许轻轻推开车门,一只脚刚踩到地面,韩炜的声音便从驾驶座传来:“哎,许知卿同志,等一下。”

    他回头从旁边捞起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他先前在集市上精挑细选的那条大花围巾,“这个你拿着。今天这事怪我,害得你受惊又受伤。这个…就当赔礼了。”

    韩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西北天冷,你脖子又有伤,正好用得着,收下吧。”

    许轻轻低头看了那大红大蓝的围巾一眼,有点被这雷霆审美给惊到,但还是笑了笑:“谢谢韩旅长,您不必自责。”

    她刚接过那条花团锦簇的围巾,余光便瞥见副驾驶的门开了。

    沈霆屿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印了“塔河镇卫生院”的白色纸袋,大步绕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低声道:“药。一天两次,记得换。”

    许轻轻看看纸袋,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来。

    她和方瑶转身进了宿舍楼道。

    沈霆屿站在车前,看了她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

    韩炜却一直手搭着车门在打量他,见他走过来,忽然问:“老沈,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沈霆屿淡淡睥他一眼。

    “……”韩炜挥挥手,“算了,没什么。”

    老沈都已经是结婚的人了,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兴许只是他想多了,关心则乱罢了。

    ……

    回到宿舍,推开门,屋里有几个女演员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看到她们回来,发现许轻轻脖子上缠着纱布,有人问了句:“许知卿,你这是怎么了?”

    方瑶把门关上,把东西往床上一放,就开始讲了起来:“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可太惊险了!我们本来在集市上逛得好好的,突然冲出来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拿着刀就朝知卿冲了过来!”

    “那把刀有这么长——后面还跟着几个拿着铁棍的打手,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她连比带划,跟说书人一样绘声绘色,表情夸张,声音一惊一乍,听得屋子里几个女孩一愣一愣的。

    许轻轻坐在床边,听着方瑶把今天的事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遍,从“歹徒如何凶残”到“沈副旅长如何英勇”,细节之丰富,情感之饱满,简直都能去写小说当编剧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把那个白色的药袋打开。

    碘伏,纱布,消炎药,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动作忽然一顿。

    药袋底部静静躺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她愣了一下,拆开报纸一看,竟然是那方澄泥砚台。

    许轻轻拿起砚台,澄泥的质地温润如玉,在她手里捂出暖意。

    方瑶还在那边唾沫横飞的讲着,声音忽远忽近,几个同剧组的女演员听得入了迷,时不时配合地发出惊呼声。

    过了会儿,许轻轻把砚台重新用报纸包好,放进了枕头底下。

    ……

    接下来几天。

    许轻轻因伤被允许休假三天,暂停军训。

    方瑶也暂时退出了训练,因为她带着电视台的男同事去跟进金矿后续的事件了。

    这几天,许轻轻没有再在营区里见到沈霆屿。只偶尔一次在食堂吃饭时,听他手下的士兵说他好像去市里开会了。

    许轻轻没有打听,每天按部就班的看剧本,背台词,吃饭,睡觉,有多余的时间就练练方言排排戏。

    总之,将自己的几天病假安排得很满。

    直到第四天,她感觉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开始发痒,应该是要结痂了,便拿着那袋药,去了部队的医务室。

    医务室在营区最边上的一栋楼,平时很少来这边,路过的士兵也不多。

    许轻轻推门进去,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个值班的卫生员,正低头在桌子前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同志,哪里不舒服?”

    “你好,我想来检查一下伤口。”许轻轻把药袋放到桌上。

    专程去镇上的卫生院舍近求远还麻烦,她不想折腾。

    卫生员点点头,“行,先坐吧,我看看。”

    卫生员手脚麻利,帮她把脖子上的纱布拆开,检查了一下,见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不错。又给她重新消毒,上药,找出新的纱布包扎。

    许轻轻脖子不能动,只得乖乖地坐在那里,实则脑子里却在放空。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吹进来,带着凛冬料峭的寒意。

    许轻轻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裹在迷彩服军装下的修长双腿,军靴落阔,而后往上,是束着作战腰带的挺挺拔劲窄的腰。

    她眼神上移,落到男人俊美深邃的脸庞上。

    沈霆屿大步走进医务室,右手还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拿着个文件夹,目光扫过诊室时,像是也没料到许轻轻会在这儿,微微怔了一下。

    许轻轻又扭头,假装不认识他。

    “沈副旅长?”卫生见到他,连忙直起身敬了个礼,语气恭敬,“您来换药的吧?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这位小同志马上就好了。”

    沈霆屿目光在许轻轻脖子上的纱布扫了几眼,收回视线,淡声道:“不急。”

    他走到诊室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把文件夹搁到膝盖上,低头翻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个一米多的空位,谁都没有说话。

    卫生员快速给许轻轻换好药,缠上新的纱布,松了口气:“同志,好了。”

    许轻轻站起来,摸了摸脖子,道了声谢。

    卫生员已经重新拿了个托盘出来,对沈霆屿说:“沈副旅长,您坐过来吧,我给您换药。”

    沈霆屿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将手放到搭枕上。

    卫生员拆开他手掌上的纱布,一圈圈绕下来,动作放得很轻,但纱布被血凝固黏在伤口上,揭的时候还是带下了一点结痂的血皮,露出里面新长出的新肉。

    许轻轻磨磨蹭蹭没有走,她走到医务室的另一边,假装在对着仪容镜整理衣领和纱布,眼睛却透过镜子在悄悄往那边瞧。

    沈霆屿手上伤口缝针的地方,黑色的痂疤与被血染黑的缝线交缠在一起,像一条蜈蚣歪歪扭扭贯穿手掌。周围的皮肤还肿着,连带几根骨节处也泛着青紫色。

    看得许轻轻脸皱起,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卫生员小心翼翼用碘伏给他消毒,棉签擦过伤口边缘,带出一丝淡黄色的脓液:“这……有点感染了,您是不是没注意,沾水了?”

    沈霆屿侧头看了眼,只是淡淡“嗯”了声,没说别的。

    卫生员不赞同地叮嘱:“您这手不能再沾水,否则感染恶化了,以后会出现后遗症的。”

    他这只手,可是握抢的神枪手。但凡有一点不稳或是抖动,都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关系到他以后的军旅生涯乃至前程。

    许轻轻手指攥着衣领,听到卫生员的话时,眉头蓦地拧了起来。

    卫生员正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清洗给他伤口。

    洗下来的血痂,将棉球都染成了红色。

    沈霆屿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轻轻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无名火,转身,面无表情瞪他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反正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手,关她什么事!

    她握着拳头,大步往外走。

    走到医务室外面时,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腰,气呼呼出了几口气。

    以为他的手是因为她受伤的,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让她愧疚自责了?

    休想,不可能的!

    身后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在身后传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大步流星。

    许轻轻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霆屿走到她身侧,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沉默了两秒,他把一个白色的瓶子递到她面前,声音带着不易觉察的哑:“这个,祛疤的。”

    许轻轻低头看了眼那小瓷瓶,霍地转身:“沈霆屿,你是不是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她一开口就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股火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可是一抬头,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脸,她那股火就像拳头打在空气上,顿时又熄灭了。

    男人的脸色一点也没有比前几天更好,眼下青黑,嘴唇有些干,下巴的胡茬冒出来一截,没来得及刮。

    他刚换完纱布的右手还垂在身侧,左手举着那个小瓶子,递到她面前,就那么悬在半空。

    许轻轻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也不去拨,就那么站着,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你干什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啊?”她冲他吼道。

    沈霆屿黑眸看着她。

    喉结无声地涌动了几下。

    他想告诉她,没事的,他自己有数。

    在战场上,多少枪林弹雨他都捱过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沙哑的一句:“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

    许轻轻抬头瞪他。

    那双一向冷峻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却无声克制地涌动着灼热,深深地凝视着她。

    许轻轻被那眼神烫到,避开与他对视。

    好烦……这个男人怎么这么烦啊!

    她跺了跺脚,一把拽过那瓶祛疤膏,转身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腊月二十五, 京市。

    这天的炭厂胡同再度热闹了一回。

    筒子楼里,许家大门口贴了两个双喜字,贴歪了一个也没人在意。三楼楼道里弥漫着煤球炉子和油烟的气味, 几家邻居的门虚掩着,有人探头往许家这边张望了两眼,又缩回去。

    许家今天办喜事,嫁女儿。

    嫁的还是赵梅和许建设最宝贝的亲生女儿, 但排场比起上次沈家来接那个乡下来的小女儿时, 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的婚宴可是打大肆操办, 风风光光在院子的坝上摆了三十桌, 把整个炭厂胡同的人都请来吃席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女儿嫁进了军区大院似的。

    上回沈家那场家宴之后,许建设可是回来吹了好几天,现在整个炭厂胡同都知道, 他有个在部队很牛逼的女婿。

    可再看今天, 只悄么声在自家摆了两桌,别说邻里邻居了, 就连三亲六戚都一概没请。

    有人路过许家时, 故意跟赵梅攀谈,问她怎么不摆酒席请大家喝喜酒呀?

    赵梅讪讪道:“在女婿那边办, 我们这边就不办了。”

    许曼丽在屋子里化妆打扮,等着霍晓军一会儿来接亲,对筒子楼里的风言风语一脸的毫不在意。

    这些长舌妇就知道整天叨逼别人家的八卦, 自己家的锅底灰还没扒干净呢。许曼丽不屑地冷笑一声,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她前几天刚去做了个新发型,头发剪到齐肩,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穿了件红色棉袄,小腹已经有点微微隆起,但冬天的衣裳本就厚,也看不太出来。

    她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临近十一点时,霍晓军来到许家。

    他和许曼丽的婚事从一开始,赵梅和许建设就不满意。

    霍晓军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些年先后走了,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城东,生了三个女儿,婆家嫌弃,丈夫一喝了酒就打她。霍晓军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赵梅臭骂了他三天。最后还是许建设拍板,三百块,不能再少。

    这三百块,还是霍晓军东拼西凑到处借,又卖了那辆三轮车,才凑齐的。

    赵梅一想到这个就来气,三百块,连许知卿那小贱人身上一件衣裳都不够!上次她去沈家,看到许轻轻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沈家那些亲戚和军区领导塞给她的红包,随便一个打开,都不止这点钱。

    霍晓军一进门,赵梅就毫不客气开骂了:“你自己看看!我们曼丽嫁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这婚礼这么寒酸!连个三转一响都没有!邻居们都看我们家笑话呢!你好意思吗?”

    霍晓军站在门口,沉默着没说话,赵梅更来气了:“曼丽要不是肚子里有了你的种,能嫁给你?我告诉你霍晓军,你要是敢对我家曼丽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行了行了。”许建设沉着脸道,“婚都已经结了,就别再说这些晦气话了。还不是你自己女儿选的,能怪谁!”

    “你!”赵梅一瞪眼,就要跟许建设吵起来。

    许曼丽从里屋走出来,提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

    她看霍晓军一眼,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块儿,挽住他的胳膊:“今天是我和晓军的大喜日子,你们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吗?”

    霍晓军看她一眼,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双拳在身侧慢慢蜷握。

    他不喜欢许曼丽,包括她很多为人处事他都不喜欢。可他只恨自己酒后失德,错把她当成许知卿,导致两人意外有了孩子。

    这是他自己作下的孽,他没资格怪任何人。所以就算赵梅再怎么看不上他,嫌弃他,辱骂他,他都活该受着。许建设让他给三百块彩礼,他也想尽办法去借,去凑。

    他和许知卿已经回不去了。

    不能再对不起另外一个女人。

    ……

    霍晓军只骑了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子上系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绸花,这便算是来接亲的车了。

    现在他带上许曼丽,在车后座上绑了两床大红喜被,还有许曼丽的行李箱子,两人就这么坐上那辆破破旧旧的二八大杠离开了许家。

    自行车一路驶出炭厂胡同,经过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目光。

    许曼丽从头到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好像她坐的是桑塔拉,而不是二八大杠。

    霍晓军家在京市另一头的海东胡同。

    两间灰砖平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窗框上的油漆也早已发黄锈落,窗户上贴了个喜字,门前的杂物也都清扫干净了,但仍是掩盖不住透出来的拮据与寒酸。

    来吃酒的客人也不多,就霍晓军的几个兄弟和工友,还有他姐姐。

    霍晓军的姐姐霍晓琴在灶屋里烧火做饭,正弯腰低头往灶眼里添柴。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都已经磨出了毛边,仔细一看,鬓角还有几缕白发露了出来。

    霍晓军今年二十二,他姐姐顶多不过三十,看上去却像快四十的人了。

    她丈夫没来,三个女儿也没来,她一个人来的。霍晓琴的丈夫整日酗酒赌博,根本不可能拿钱给她帮衬弟弟的婚事,霍晓琴只得提了两只自己养的老母鸡来,宰了好给弟弟的婚席多添个菜。

    别的,她也无能为力了。

    许曼丽从自行车上下来,视线往偏房灶屋瞟了眼,看了眼那两只鸡,撇了撇嘴。

    这顿酒席办得很简陋,霍晓军的工友兄弟,加上许曼丽和霍晓琴,勉强凑了一桌。

    菜也不多,八个盘子,一碗鸡汤,一碗炖肉,还有一盘从外面熟食店买的卤下水,剩下的便都是些素菜,以及凉菜。

    许曼丽看着这寒酸的酒席,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意思意思。

    倒是霍晓军那几个兄弟吃得很热闹,一直在那儿跟霍晓军喝酒碰杯,大声说话,最后几个人还划起拳来。

    “军哥,嫂子,恭喜啊!上次是小弟狗眼不识泰山,给您赔个罪,我敬你们一杯!”

    许曼丽漫不经心地瞥霍晓军那几个兄弟一眼,这几个人她也有点印象,上辈子霍晓军发达了,都跟着他鸡犬升天,各自领了一个业务在做。

    如今她是他们的正牌大嫂了,就更没必要将他们放在眼里了。

    许曼丽只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霍晓军默默看她一眼,把杯子里的酒全干了。

    霍晓琴一直没上桌吃饭。她在灶屋里忙前忙后,添柴烧水,洗碗擦桌子,一看就在那种在婆家毫无地位不起眼的女人。霍晓军叫了她好几次,她也不来。

    直到客人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端着一碗剩菜坐到灶台边,就着个冷馒头,慢慢吃着。

    吃完饭,工友们陆续告辞,霍晓军去送他们。

    许曼丽坐在屋子里,和霍晓琴没什么话说。

    等霍晓军回来,霍晓琴才擦擦手起身,把一团掖在报纸里的东西塞到他手上。

    那是一叠零钱,邹巴巴的,几毛几分都有,最大的是张五块,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块钱。就这,也还是霍晓琴收废纸壳一点一点攒的。

    “拿着。”霍晓琴看着弟弟,笑道,“姐没啥能帮你的,这点钱,拿去给曼丽买件衣裳。”

    霍晓军低着看着那叠零钱,嗓音发紧:“姐,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霍晓琴婆家的情况,霍晓军不是不知道。她丈夫没出息,酗酒好赌不说,还经常打她,婆母也是个刻薄的。霍晓琴独自拉扯三个女儿长大,过得十分不易。前几年,霍晓军血气方刚,经常去帮他姐姐出头,把那杨国庆拉出来暴揍警告一顿。可每次等他一走,杨国庆转头就又把气撒在他姐姐身上,将霍晓琴打得鼻青脸肿。

    就这样,霍晓琴还得顶着一身伤天不亮就起来给婆婆丈夫、还有三个女儿做早饭。

    霍晓军也去报过警了,居委会也来调节过了。可人家都说这是自己家的私事,他们组织也顶多只能劝解,不可能真把杨国庆怎么样。

    霍晓军劝他姐姐离婚,可霍晓琴看着三个年幼的女儿,又忍不下心,日子就这么煎熬着过到了现在。才二十八岁,便生生被磋磨得白发早生。

    许曼丽坐在一旁,看着姐弟俩为了十几块钱推来推去,不耐烦地道:“行了,晓琴姐,钱你自己收着吧。我和晓军都还年轻,有手有脚的,也不差这十几块钱。”

    霍晓琴默了默,转过身去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霍晓军皱眉,看了许曼丽一眼。

    ……

    等霍晓琴走后,霍晓军把门关上,才沉声对许曼丽道:“你刚才不该那么对我姐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许曼丽不以为然,“你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攒点钱不容易,我不要她的钱,难不成还是我的不对了?”

    霍晓军皱了皱眉,没有跟她争辩。

    他沉默无声把院里的桌椅板凳扛起来,收进偏房里,又拿起笤帚,把门前的垃圾扫到一旁。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干活忙碌的身影,忽然想到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嫁给沈霆屿,住进沈家的独栋小楼,正沉浸在自己当上军官太太的喜悦中,没过多久,许知卿便也和霍晓军结了婚。

    当时她回到娘家,听她妈赵梅幸灾乐祸地说,许知卿嫁给霍晓军后,日子过得别提多惨了,每天跟着他一块儿去收破烂,风吹日晒的,打好几份工,吃不饱穿不暖,晚上还得去农贸市场买打折的烂菜叶子吃。

    可她以为是福窝的沈家,最后却成了她的坟墓。

    她以为是火坑的霍家,却飞出了个金凤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到头来许知卿那个贱人也没这个享受的福气。

    许曼丽记得很清楚。许知卿和霍晓军结婚后过了几年苦日子,就跟一个港商跑了,那个港商骗她说,能带她去港城拍电影当大明星,许知卿那个蠢货便信了。结果跟人跑了后,没多久那富商就又有了别的女人,许知卿跟他闹,闹到最后,从酒店的窗户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送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就这么死在了外边。

    死讯还是她乡下一个什么大伯亲戚传回来的。

    这么丢人的事,许家当时没一个人去奔丧。

    但霍晓军却是个痴情的,许知卿死后,他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生意上,从一个收废品的穷小子,一步步成了广城最大的建材商,即便后来身家千万,也没有再续弦另娶。

    他和许知卿上辈子也没有孩子,听说他后来把财产都过继给了他姐姐的三个孩子。

    所以许曼丽不喜欢那个霍晓琴!

    哼,跟一个赌徒酒鬼生的外姓孩子,凭什么继承霍晓军的财产!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她的孩子出生,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遗产的人。

    这个孩子,就是她手里的底牌。

    她更不会像许知卿那样傻,放着好好的潜力股不要,去跟一个花言巧语的富商私奔。

    这时霍晓军搬完桌子,擦了擦手,慢慢地走到许曼丽面前,看了她一眼,迟疑着开口:“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曼丽抬头,示意他说。

    “我想出去闯闯。”霍晓军看着这间破得家徒四壁的平房,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京市,没什么赚钱的机会。我想去南方,去广深那边,听说那边机会多。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曼丽:“你自己选。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京市,把孩子生下来。”

    “如果留在京市,就请你妈照顾你,我在外面挣钱,每个月寄回来。”

    许曼丽听了,心头一喜。

    好好好,他终于要开始发愤图强了。

    只不过,打拼她是不可能跟他出去打拼的。白手起家头几年是最辛苦的,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然当时许知卿怎么可能因为忍受不了而跑掉。况且她还怀着个大肚子,于是想都没想便道:“我还是留在京市吧。等过完年你再走,到时候我搬回爸妈家住。你放心出去闯,我和孩子在家等着你回来。”

    霍晓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

    也是腊月二十五这天。

    秦向野忙里抽闲,从老窖酒镇的电影搭景那边回了趟部队,视察演员们的军训情况。得知许轻轻被矿工挟持险些丧命,气得他去找韩炜狠狠理论了一番,说把演员们交到他们营区,竟险些出事,怒斥他们部队办事不利。

    这事韩炜本就愧疚,乖乖被秦导训了半天,好声好气保证,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秦导这才作罢。

    为表达歉意,指导员又来安排,请剧组的演员们与驻地官兵们一起过年。

    腊月三十晚上,会在营区举办一个除夕晚会。

    既然是晚会,就避免不了要出演节目,这事便落到了剧组演员们的头上。

    得到通知时,大家都很兴奋。

    苦哈哈训练了半个多月,总算能放松一下了。更何况能进制片厂话剧团的,哪个不是身怀一两样能拿得出手的才艺,女演员们踊跃报名,都愿意在晚会上展示自己。

    方瑶问许轻轻:“知卿,要不咱俩也报个节目吧?”

    “你想表演什么?”许轻轻脖子上的伤已经摘了纱布,褪疤后留下一条两厘米的刀痕印记,这几天她都戴着围巾。

    到底还是爱美,不想留疤,尽管她心里气沈霆屿,但他给的那瓶祛疤膏,她还是有在好好用。

    擦了几天,疤痕确实消退了些。

    方瑶苦恼地想了想,说:“我打听过了,她们有唱歌的,有跳扇子舞的,还有打快板的,吹笛子吹口琴的,还有人排小品呢!唉……大家怎么都这么多才多艺啊。”

    许轻轻眼珠子微微动了下,忽然有了个主意:“她们这些都是传统节目,要不,我们来个创新一点的?”

    “创新,怎么创新?”方瑶好奇。

    许轻轻勾唇一笑:“比如……来个迪斯科现代舞呀。”

    方瑶眼睛一亮:“迪斯科?”但她表情转瞬又垮下去,“可咱们也没有磁带呀?而且那种舞要怎么跳,我完全不会。还有服装,咱这儿也没有。”

    许轻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大红大蓝的围巾,展开来足足有两米长,她把围巾往自己身上一披,在腰间打了个纽结,一条花裙子就出来了,张开手臂转上一圈:“这不是现成的?”

    “至于磁带嘛……”她琢磨了会儿,“没有也无妨,我可以教你,咱们来个边唱边跳!”

    方瑶盯着她腰间那条围巾看了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可是韩旅长送给你的,你拿来改演出服?”

    许轻轻挑眉:“怎么,送我了不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你鬼点子可真多!”方瑶笑着指她,跑去找同寝室的刘燕:“刘燕,把你那块蓝底白花的围巾借我用用,回头还你!”

    正好刘燕也没报节目,得知她们的想法,表示也想参加。

    三个姑娘就凑在床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方瑶负责去借录音机,刘燕去找布料改裙子,许轻轻负责编舞,三个人越说越兴奋,讨论了一晚上。

    许轻轻选了那首经典的《路灯下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