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剧组的拍摄紧锣密鼓进行。

    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后, 接下来几天,邹丽像换了一个人。

    第四天,秦向野让场务通知她准备复工。

    重新开拍后, 邹丽站在片场街头,穿上那件破旧褴褛的戏服,头发蓬乱地披着,脸上涂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底, 眼底的黑眼圈甚至不用化妆师动手就已经足够憔悴了。

    她走到那桶粪水前, 没有犹豫, 弯腰一提起来, 就往板车上倒。整个动作麻木而机械,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眼里既没有光,也没有恨, 更没有希望和绝望。

    就只有空, 活着毫无希望的空。

    许轻轻和秦导一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一直到邹丽推着粪水板车的背影渐行渐远, 镜头慢慢被摇成整个老窖酒镇的空镜,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镇上居民都陆续起了,鸡鸣犬吠,小儿啼哭声, 有早点铺子的掌柜出来揭开门板,炊烟开始从白墙黑瓦的房顶稀稀袅袅冒出来……

    充满粪臭的黑暗深巷,又恢复成了那个宁静淳朴的小镇。

    “好——过了!”

    总算拍出了秦导想要的感觉,这几天他可愁坏了, 对许轻轻道:“还是你这丫头有主意,果然得晾邹丽几天,挫搓她的锐气。”

    许轻轻笑笑:“我可不敢居功,是导演您掌镜掌得好。”

    秦导摇摇头,点上一口烟,沧桑地看着监视器叹道:“这个邹丽啊,其实也不是不会演戏,就是杂念和欲望太多了,心思不纯粹,也不用心。这种人,就算将来出名了,也不会长久的。干我们这一行,艺术修养和人品始终得在第一位。”

    这话说得挺重的,许轻轻不好接,便帮秦导递上茶缸。

    “不过。”秦向野话音一转,斜眼瞅着许轻轻,“我倒是看好你这丫头。”

    专业过硬不说,肯吃苦,肯用功,还嘴甜会来事。

    明明家里有关系有背景,也从不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在剧组里,还能帮他分担烦恼。

    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前辈不喜欢。

    许轻轻立马嘻嘻一笑,上前给他捶肩:“导演,那您可真是慧眼如炬!我得多讨好讨好您。”

    秦向野‘啧’一声:“说你行,你还贫上了。”

    ……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

    邹丽被打磨过一回后,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经常被秦导喊咔,但至少不再端着架子了,该卑微卑微,该吃苦吃苦。

    秦导气顺了,骂人的次数都明显少了。剧组里气氛也好了不少。

    许轻轻的戏份照常推进,阿月这个角色从天真烂漫,到被命运捉弄后的崩溃,再到最后从军上战场的那股韧劲,一层一层被她在镜头前剥开,展现得有血有肉入木三分。

    到了第二周末,剧组要拍背景镜头,于是难得给主演们放了一天假。

    塔河镇的集市逢五开,正好赶上了日子。

    刘燕头一天晚上就和许轻轻商量着,趁着明天放假,一起去逛集市。

    作为非主演,刘燕的戏份不多,过两天等拍完镇上居民的戏份,她就该杀青了。想提前去买点土特产什么的,带回京市做个纪念。

    许轻轻想着,上次去集市,还没来得及逛什么就遇到了金矿讨薪那事,她其实也想再去逛逛。

    听说前段时间中央派下来的专项组,在西北各大私营矿挨个排查,将这边的黑恶势力扫除不少,最近治安都好了许多。

    两人便约着,第二天八点出发。

    一大早,刚出招待所,就看见瞿建也站在楼下准备出门。见她们出来,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我要去一趟镇上,你们也去吗?”

    “是啊,我们也去。”刘燕表情一亮,立马道,“要不一块儿吧。”

    说完,她又看许轻轻一眼,问:“呃……可以吗?知卿。”

    许轻轻看看满怀期待的刘燕,又看看瞿健,忽然有所明悟,笑了下:“行啊,没问题。”

    三人便结伴一道往镇中心走,这才八点多,集市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小摊都开始陆陆续续摆上了。

    刘燕东瞧瞧西看看,很是兴奋。瞿健走在她们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不太怎么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走到集市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开过来。

    几人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吉普车就在街边停下,驾驶门推开,沈霆屿穿着迷彩军服从车里大步下来。

    许轻轻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两周不见,她有没有变瘦。

    “忙完了。正好路过镇上,过来看你。”他说着,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转身,“上车。”

    “哎,等一下!”许轻轻拽住他,“我和我朋友们约好了,要去集市的。”

    沈霆屿顿步,目光移过去,在几米开外的刘燕和瞿健身上掠了眼。

    刘燕见到沈副旅长,小心翼翼地朝他挥了挥手,打着招呼。瞿健表情有点僵硬,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让他们一块上车吧。”沈霆屿淡淡道,“正好,我给你们剧组带了点东西。”

    他走到后座把门拉开,从车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来,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许轻轻定睛一看,满满一袋子的牛奶花生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口袋里泛着亮光,少说也有好几斤。

    她有点懵:“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我哪儿吃得完。”

    沈霆屿低头看她,俊美脸庞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没公开么,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我想着,该补的喜糖总得补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平。可“补喜糖”三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刘燕就立刻捂住了嘴,一副激动吃瓜的表情,眼珠子在他俩身上来回转。

    许轻轻:“……”

    她耳根有点发热,嗔他一眼:“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剧组放假,大家都出去玩了……”

    “无妨。”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头,睨了眼表情愈发僵硬不自在的瞿健,“走吧,先上车,把东西送去剧组,我再送你们过来。”

    ……

    几人上了车,吉普车在镇子外的土路上掉了个头,往剧组的方向开。

    许轻轻上了副驾驶,刘燕和瞿健坐在后排。

    虽然俩人在前面没有说话,但刘燕分明眼尖地瞧见,沈副旅长帮许知卿系安全带时,还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才发动引擎。

    刘燕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有些激动地小声对瞿健道:“原来知卿和沈副旅长感情这么好,之前在部队军训时,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俩人瞒得也太好了。”

    瞿健:“……”

    他脸上发囧,想起在驻地时,自己还为了许知卿同志差点跟沈副旅长顶撞起来,现在回头想来,真是……唉,尴尬啊。

    车开回剧组场地,正巧秦向野带着几个场务在酒坊老院子里检修设备。

    沈霆屿下车,提着那一大袋花生糖,又从车尾后备箱拎出两箱汽水走过去,说:“秦导,这是我和知卿请大家的。”

    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眼圈,虚眼看着那袋糖和汽水,又看着跟着下车过来的许轻轻,哂笑了声:“沈副旅长,你这喜糖请得可够大方的!”

    沈霆屿颔首,神色如常笑道:“应该的,之前麻烦秦导照顾她了。”

    秦向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又扭头冲许轻轻挤了挤眼:“行啊知卿,你们家这位会疼人。”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身侧,被导演当众打趣,脸色微赫,伸手悄悄拧了一下沈霆屿的胳膊。

    却被他不动声色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

    糖发完,几人重新上车回镇上。

    集市这阵正热闹,小摊贩从街头一路摆到结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轻轻和刘燕一路左挑右拣,不一会儿俩人就买了一堆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扎染的方巾,手工鞋垫,几包干枣,还有老奶奶自己做的银梳子。

    刘燕的东西都自己提着,许轻轻的东西却全都在沈霆屿手里拎着。

    许轻轻是真喜欢那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每次一看见,就双眼发亮走不动道了。上次和方瑶还有韩炜他们一起来的时候,没逛尽兴,这次她撒开手脚一路买买买。

    基本上就是,她在那儿挑选半天,看上的东西刚问了摊主个价钱,然后旁边的沈霆屿就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许轻轻都没留意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先不买了……”

    沈霆屿把袋子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面不改色地说:“你只管挑,我负责拿。”

    跟着后面的刘燕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偷笑两声,对瞿健道:“没想到,沈副旅长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格。”

    瞿健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心不在焉地。

    刘燕见状便故意暗示道:“要是我也能找一个像沈副旅长那样,能帮我拎包的对象,就好了……”

    瞿健还是意兴阑珊,根本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刘燕:……

    一行人逛到快晌午,沈霆屿把许轻轻买的东西放回吉普车后备箱,问她:“想吃点什么?”

    许轻轻自己的话,其实随便买点街头小吃就行,不过今天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刘燕和瞿健,吃太随便了不太合适,于是便提议去集市找一家好点的馆子。

    塔河镇最好的馆子起身就是街口那家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几人落了座,沈霆屿让服务员上了四个菜,大盘鸡,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都是西北特色菜。

    逛了半天,大家都有点饿了。

    刘燕扒了两口饭,喝上一口羊杂汤,满足地抹抹嘴,看着对面腻歪的二人,终于没忍住,两眼放光地道:“沈副旅长,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沈霆屿正在给许轻轻夹菜,闻言抬了抬没,倒也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你问。”

    刘燕八卦地咧咧嘴:“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在哪儿认识的?谁追的谁呀?”

    许轻轻一口汤差点呛住。

    她抬起头,在桌子底下踢了刘燕一脚。

    刘燕“哎哟”一声,故意挤眉弄眼地道:“知卿,你踢我干什么?”

    许轻轻:“……”

    沈霆屿看许轻轻一眼,见她脸颊鼓鼓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抿了口,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去年九月领的证。至于怎么认识的嘛……”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72章

    许轻轻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沈霆屿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毕竟, 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就是一个少儿不宜的画面。

    沈霆屿抿了口茶, 不紧不慢放下杯子,目光在许轻轻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们俩。”他语调平平,好似真的确有其事, “是经人介绍的。”

    许轻轻一愣, 抬起头看他。

    刘燕显然有些失望, 不相信他们俩这么戏剧性的关系, 居然只是经人介绍的,不死心追问道:“介绍的?谁介绍的呀?”

    “一位长辈。”沈霆屿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点名,只是看了许轻轻一眼, 语气淡淡道, “我常年在部队,没什么机会接触女同志。家里觉得该成家了, 就安排我们见了一面。”

    许轻轻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咬着筷子没吭声。

    她突然想起当初那一幕,俩人赤条条醒来, 沈霆屿那副杀气沉沉的模样,怎么说呢……真像极了一副被她这个“流氓”夺走宝贵贞操的怨念小媳妇儿模样呢。

    刘燕又问:“那你们谁追的谁呀?”

    沈霆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许轻轻,许轻轻此时也正好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她好整以暇地眨了下眼,好像在说:“继续编,我看你怎么编。”

    沈霆屿提了下眉梢。

    端起茶杯,神色坦然:“这还用问吗。”

    刘燕愣了半秒, 随即反应过来,暧昧地拖长音调:“哦……肯定是沈副旅长追的知卿,是不是?”

    沈霆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薄唇的弧度深了一点,低头给许轻轻又盛了一勺汤。

    他虽没正面回答,但一言一行都值得品味。刘燕在对面看了半天,非常笃定自己猜到了正确的答案,还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明白了~”

    “咳——”许轻轻实在没忍住,喝着羊杂汤差点被呛到。

    偏偏某个男人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背:“慢点。”

    许轻轻悄悄瞪了他一眼。

    瞿健坐在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情失落,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

    ……

    吃完饭,沈霆屿起身去结账。

    许轻轻和刘燕去上了个卫生间,他便和瞿健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们出来时,看到两个男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沈霆屿背对着她,身形笔挺冷峻,迷彩军服的肩线在日光下撑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瞿健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揣在身前,肩膀微微耸着,垂着头,像是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门,许轻轻看不清沈霆屿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压迫感。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水:“聊什么呢?”

    她一出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磁场瞬间消失。瞿健抬起头,冲她挤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没什么,随便聊聊。”

    沈霆屿转过身,面上还是那副宴然自若的神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笃定。

    许轻轻被他这一握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挣了一下,但男人力道很大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

    瞿健的目光落在俩人十指紧扣的手上,眼神黯淡移开,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对面买包烟,你们等我一下。”

    许轻轻侧身,看见刘燕的视线一直追着远去的瞿健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沈霆屿的手:“走吧。”

    瞿健买烟回来,从上车到坐下,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吉普车开回剧组驻地。

    沈霆屿帮她们把买的东西拎下来,至于许轻轻的,就留在了他车上。等到时候回京,让他一并载回去。

    今天沈霆屿难得抽空来见她,本是想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可好巧不巧全程被两个同事跟着,让他连抱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在招待所门前告别时,许轻轻看着男人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身上,有点沉沉的,隐忍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翘了下,转身对刘燕他们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人走后,她才掂了掂脚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开到一半的车窗缓缓摇下来,沈霆屿偏头看她,黑眸里异光浮动:“怎么了?”

    许轻轻弯下腰,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沈副旅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上停了两秒,低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许轻轻眉梢微扬,站直身,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那我走了。”

    “卿卿。”

    沈霆屿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想都没想便扣住了她手腕。

    许轻轻被他拽得身形一顿,嘴角偷偷弯起,面上却假装不情不愿地转头,低头瞥了眼握住自己腕上的大掌:“干嘛啊。”

    沈霆屿没说话,只是倾身靠近车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鼻尖,又落到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把她往他的方向又微微拉过去了一点。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却故意不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沈霆屿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眉峰微不可察往下耷了一点,低声喊她:“卿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又带着点沙哑的执拗。

    许轻轻被他这声喊得心头一软,终于大发慈悲地往前走了半步,左右看看没什么人,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车门上,凑近他的脸庞,在他薄唇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像一片香软的羽毛抚过他唇畔,带起一片酥麻。

    沈霆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偏头去追,想要衔住她的唇瓣加深这个吻,可许轻轻已经直起身,躲开了,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的地方,冲他眨着眼睛。

    少女笑容明媚,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表情,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儿。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好了!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看她,半晌没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翻涌着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笑,更像是某种妥协的叹息。

    许轻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挥手,拎着两袋零食,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楼道。

    ……

    一回到招待所楼上,许轻轻立刻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包围了。

    今天沈霆屿送来的那些花生糖和汽水,剧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几个道具组的小伙特地来感谢许轻轻:“知卿姐,您爱人可真大方,这汽水我在城里都舍不得喝呢!”

    虽然叫她“姐”,但那几个小伙年纪却比许轻轻大,其实就是个尊称的意思。

    还有剧组里的化妆大姐,见到许轻轻也打趣她:“知卿,你可是我们剧组头一个把喜糖发到这个份儿上的。回头杀青了,记得让沈副旅长请我们大家吃顿好的!”

    许轻轻被一群人说得不太好意思,只得连声应着:“行,一定请。”

    她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往楼下看。

    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见她探身出来,车里的男人抬头望上来,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深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

    许轻轻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关好窗户,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弯着嘴角闷闷地笑了一声。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一晃而过。

    西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前几日还料峭的春风,卷着沙土拍着戏服,转眼间日头就毒了起来,中午时的太阳照得片场外的树木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许轻轻换上了单衣,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听见院墙外传来初夏的蝉鸣,细而急,一声追着一声,在西北拍戏的三个月就这么渡过了。

    阿月的最后一场戏,定在塔河镇外的一处荒坡上。

    这天,许轻轻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大姐给她脸上扑了一层土黄色的粉,把眼圈抹成青黑,嘴唇涂得干裂起皮。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掺了些灰白的假发丝混进去,松松地拢成一把枯槁的辫子垂在肩头。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自己。

    经过化妆师的手,镜子里的人手里顿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神却沉静无波,再无一点从前那个鲜活少女的影子。

    她穿上解放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走向阿月的最后一场戏片场。

    荒坡上立着一座长满荒草矮坟,黄土荒凉的堆起,坟前插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强。

    阿月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铁红色的土。

    她的铁匠哥哥,阿强。那个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如父如兄将她带大,再苦再累都只会抹着满头的汗憨厚一笑,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亲手被她害死了。

    如果可以重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肯哥哥和杨秀莲在一起,也不会去揭发杨秀莲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那红色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去,落在坟头,和周围的野草融在了一起。

    她跪下来,用手掌把坟前的土拍得实了一些。

    “哥。”阿月喊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我来看你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坟头的几根枯草摇了摇。

    阿月低头,手指抚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阿强”那两个字。她忽然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背上的脊骨折得像要断裂,额头埋在坟包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风声灌满了整片荒坡,把那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哥,我要走了。”她微笑着,沙哑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只有去战场,去前线,将我的后半辈子奉献在那里,才能赎清我这辈子的罪。”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就来陪您。”

    阿月站起来,对着那座矮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枯槁的头发扬起。她走得很慢,脊背单薄,却像一株山头的野草般蕴含出生命力。

    走出十几步,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哥。”她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做您妹妹吗……”

    空境慢慢拉远,黄土坡,荒草孤坟,弯弯扭扭的牌位,风把坟头四周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画面渐渐暗下去。

    “咔——!”

    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少见的哽咽和沙哑。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许轻轻的演技折服了,那一幕的荒凉感、宿命感让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口酸酸胀胀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这种震撼一直持续到导演喊咔,好几秒钟过后,大家才开始鼓起掌来。

    所有的场务、道具、灯光、化妆、群演,所有的人都在鼓掌。

    “许知卿同志,恭喜你,杀青了!”

    许轻轻站在半坡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周围相处了三个多月熟悉又亲切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哑的:“谢谢大家,谢谢秦导,谢谢我们《老窖酒镇》的所有工作人员!”

    秦向野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冲她招手:“下来吧,记得你家沈副旅长答应的,请大家吃顿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起着哄,笑闹着要许轻轻请客,说上场次的喜糖没吃够,还得让她和沈霆屿补一顿喜酒喝喝。

    许轻轻也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热意,大声说道:“没问题!一定请!!”

    她踩着土坡往下走,走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土坡下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站了个人。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爱看剧组戏份,所以就用时间大法让女主杀青了,进入下一阶段吧唉……

    第73章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 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混在一起,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 满满一大捧,在西北的日头底下鲜妍亮丽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突兀。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树叶的影子, 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许轻轻的脚步顿住。

    她愣了两秒, 随即快步跑下坡, 纤细轻盈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踩出细碎的砂砾, 一路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低头看她。

    女人脸上妆还没卸,眼圈青黑嘴唇干裂, 头发乱蓬蓬的, 旧军装的领口和她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坟前”蹭上去的黄土。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眼角氲有刚哭过的水光, 映着五月底的日头, 像盛着碎星。

    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我听人说,演员拍戏杀青有送花的传统。”沈霆屿嘴角弧度淡淡浮了下, 语气温柔,“你今天杀青,我就买了一束。”

    许轻轻抱着那束郁金香, 低头嗅了嗅,粉粉的郁金香被几只橙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香味馥郁,带着西北初夏特有的热烈。

    她吸了吸鼻子, 嗔他一眼:“行啊你,情报工作都做到我们剧组来了?”不仅知道到她今天杀青,连杀青要买花这种都事都打听到了。

    沈霆屿扬了眉梢:“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许轻嘴角翘了翘,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对了,我答应了请大家吃饭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

    “放心吧。”沈霆屿拉住她,神色泰然自若,“我刚才已经跟秦导说过了,请他代我们通知大家。等过两天你们剧组放假,就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订了几桌,到时候把剧组工作人员都叫上。”

    许轻轻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沈霆屿面不改色,抬手把她脸颊一处没擦干净的灰抹掉,“我在树下等了快四十分钟,够把这事安排清楚了。”

    许轻轻哑然,又好笑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吧,那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去跟导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朝停在土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叠腿斜靠在引擎盖前,一双腿笔挺修长,十分引人瞩目。

    见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眼。

    许轻轻换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踩着小白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笑容干净明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

    “走吧。”他直起身来替她拉开车门。

    许轻轻钻进副驾驶,问:“我们去哪儿?”

    沈霆屿也坐上车,看她一眼,道:“带你回部队住几天,我跟上面申请了家属探亲,已经批了。”

    许轻轻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部队?”

    她之前就以演员的身份在他们驻地军训,现在又以家属的身份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其是像韩炜,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多尴尬啊。

    “嗯。”沈霆屿握着方向盘,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你好不容易拍完戏了,不用急着回京。先带你去部队休息几天,等精神养足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说完见许轻轻不应声,沈霆屿默然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住部队,也可以继续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只是那样……我没办法每天出来见你。”

    许轻轻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回招待所去收拾东西。”

    沈霆屿便捉过她的手亲了亲,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在楼下。

    许轻轻下车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上去冲个澡,今天又是土又是汗的,身上脏死了。”

    她快步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端起洗脸盆便去了公用浴室。

    招待所条件简陋,带好歹浴室还是隔间的,只有一个水龙头接热水管。

    许轻轻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这阵不是热水时间,水是凉的,不过西北的天大中午挺热,她便用开水瓶倒了点热水来,打算就这样兑着冷水简单擦洗一下。

    她脱了衣裳站到隔间里,浇了一捧温热的水往身上冲,水淋到肩上滑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都好像顺着水流一道被洗去了。

    许轻轻闭着眼用毛巾擦拭身体,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酸坠。

    她动作顿住,低头往下看——

    有一点淡红的颜色,顺着温水从腿根淌了下来。

    许轻轻整个人顿时傻眼。

    大姨妈怎么提前来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几天后啊。

    ……大概是这段时间拍戏太累了,几场重头戏压力又大,就导致提前了。许轻轻心下无奈,动作飞快地冲干净身上的水,换上衣服。

    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想到沈霆屿还在楼下等她,许轻轻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她提着两个箱子下了楼,还没走到楼道,沈霆屿见她出来,就大步从车上下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东西这么重,怎么不叫我上去提。”

    “没事,就几步路。”许轻轻摇摇头。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就上去一会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有吗?”许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刚才洗了个凉水澡吧。”洗到后面时,发现大姨妈来了,热水又不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用冷水冲的。

    不想让他继续追问,许轻轻赶紧上了车,看着前方:“走吧。”

    沈霆屿嘴唇动了一下,以为是她太累了,也没再多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后便上车发动引擎,将吉普车沿着小路开出镇口。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手搭悄悄在小腹上,隔着衬衫布料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种酸酸胀胀的坠胀感,谈不上多痛,但就是不舒服。

    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尽管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人也无精打采的。

    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说:“停一下。”

    沈霆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很快!”,然后便小跑着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沈霆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等她。

    许轻轻进了供销社,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一圈,找到贴着“妇女卫生用品”几个字样的那一格货架,朝售货员指了指。

    售货员拿下来一包递给她,许轻轻付钱时,想了想又让店员给她多拿了一罐雪花膏,才一并将东西塞进挎包里,转身出去。

    她走回吉普车便,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买了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买了罐擦脸的雪花膏。”许轻轻摸摸脸颊,笑笑说,“你刚刚不是说我脸色差吗,一定是因为这几天拍戏太累,西北这边风沙太大,把我皮肤给吹干了。”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色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始终贴在小腹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松开手刹重新上路。

    吉普车继续往部队驻地方向开。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偶尔会往她那边看一瞬,又收回去,什么也没问。

    车开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子也跟着颠簸起来。

    许轻轻歪着脑袋靠着椅背,手贴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缩,眼睫轻颤地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她一眼,尽量把车速放慢,让车行驶得平稳一些。

    一直到开进通往营区的大门,哨兵远远朝他敬礼,沈霆屿将车在营区里转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家属楼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她。

    女人蜷缩着身体歪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着,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纤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倦意。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轻唤:“卿卿?”

    许轻轻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嗯……到了?”

    “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没事。”她直起身,手从腹部移开,撑着座椅想要下车。

    腰刚一挺直,小腹那股酸胀感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她不自觉“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沈霆屿见状,便打开车门,抿着唇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许轻轻刚想说自己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没什么事的,他便已经拉开车门,一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勾住她膝弯,直接把她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女人一被他抱起来,沈霆屿就直观地感受到,她比在京市家里那段时间时还要轻了几斤。

    许轻轻整个人悬空,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干什么呢?这里可是部队,这么多人看着……”

    营区里确实有人在看。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班的战士在跑步训练,绕圈跑到这边时,有人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副旅长从车里抱下来的女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

    家属楼的窗户前有人在晾衣裳,大概是听到了车声,探出头来,往楼下瞅了一眼。见到沈霆屿怀里打横抱着一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时,顿时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沈霆屿却不为所动,也没有放她下来,还托着她的腰肢往上掂了掂,大步朝前方的楼梯口走去:“我抱我自己老婆,他们看见又怎么样?”

    许轻轻:“……”

    她只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男人健硕的手臂稳稳托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上了三楼,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才将她抱进屋,放到床上。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布局有点类似招待所那种,一张床,一张衣柜和书桌,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双人式的小沙发和茶几。

    床单是军绿色的,铺得干净整齐,有一股洗衣粉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味。

    许轻轻被沈霆屿放在床上,臀部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一下,她刚想撑着手肘坐起来,他便已经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别动,躺着。”

    他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慢慢低垂,温热的手掌落下去,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背:“是那个来了?”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沈霆屿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略显冰凉的手指裹进手心,用另一只干燥的大掌贴着她腹部轻轻揉了揉:“很痛?”

    “也没有。”许轻轻摇摇头,拉过一只枕头来抱着,懒声轻哼,“就是不舒服,没精神。”

    沈霆屿瞧着她无精打采的小脸,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蹙了下眉:“那我去医务室给你开点药?”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活了二十八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毫无经验。

    “不用了。”许轻轻把他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你帮我揉揉,再去帮我烧点热开水就行了。”

    沈霆屿专注地低着头,宽厚掌心隔着她衣裳的布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顺时针揉了一会儿:“这个力道可以吗?”

    许轻轻被他揉得暖呼呼的,坠胀的感觉减轻不少,闭了闭眼睛,有点想睡觉了,像只小猫儿一样“嗯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等沈霆屿再抬起头,女人已经呼吸放缓,慢慢要睡着了。

    他看着她恬静柔美的容颜,忍不住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又起身,拿起烧水壶,出门去接了一壶热水。

    许轻轻在迷迷蒙蒙浅眠中,只听到门被轻手轻脚带上,不知隔了多会儿,行李被男人提上来,放缓的脚步又来到床边。

    她被男人搂起来抱在怀里,耳边是低沉的轻哄声:“乖,起来喝点红糖水再睡。”

    许轻轻困倦得不行,不肯张口,嘟囔一声,推开男人就要翻身再睡。

    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她的下巴忽然被男人掰过去,灼热的唇齿含着甘甜的液体就这么覆了过来,撬开她的唇瓣,不由分说渡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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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许轻轻的下巴被沈霆屿扣住。

    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哼唧了一声就要偏头躲开。

    察觉到男人在做什么,她嘴唇刚张开想抗议,一股温热甜润的液体就这么被渡了进来。

    红糖水的温度刚刚好, 甜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让原本蜷缩着的小腹也跟着舒服了些。

    她迷迷糊糊抿了下唇瓣,味蕾尝到那股丝丝的甜味, 本能驱使又主动循着那味道的来源, 主动吮了一下男人的唇, 想要再尝一口。

    沈霆屿原本打算喂她喝完红糖药水就退开的。

    可女人无意识追过来的小舌尖, 轻轻扫过他的下唇,娇软软的,湿漉漉的,带着红糖水的甜腻气息,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撩拨了他一下。

    沈霆屿动作蓦地顿住。

    眼神渐渐深暗, 看着怀里的女人。

    许轻轻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那唇瓣温热柔软, 还衔着一股好闻的甜味, 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凑,舌尖探过去, 在男人唇角轻轻舔了一下。

    像只懒洋洋的贪吃小奶猫,粉嫩的小舌头在嫣红唇瓣间若隐若现。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舒服的、享受的,连她自己都无意识的嘤宁。

    沈霆屿一直半躬着腰撑在床沿, 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娇娇软软依恋般蜷缩在自己怀里,主动索吻的女人。

    两扇卷翘长睫紧闭着,轻轻颤抖, 迤逦的脸颊因暖意和困倦泛着一层淡粉,嘴唇微微嘟着,被他刚喂的糖水沾了一层润泽的蜜光,就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奶糖,香甜诱人得无法抵抗。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变了。

    再度俯身含了口红糖水,往床头柜一放,便低下头,重新覆上女人的唇。

    双臂将女人身子牢牢搂住,力道大得似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胸腔里。他含住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把那口甜汁一寸寸地渡进她口中,大舌探进去,勾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尖,汹涌而激烈地缠住。

    红糖水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来回渡着,越吻越深,越吻越热。

    许轻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知道在她睡意交织的迷蒙里,男人突然很用力地吻她,好似渴极了般,迫切地把她口腔里甘甜的津液全都吸吮走了。

    她被这个吻弄得醒了三分。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黑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翻涌着,克制又滚烫。

    她怔怔愣了一下:“沈霆屿……”

    她下意识喊他名字,可嘴唇刚一张合,就被他捉住空隙又吻了下来。他两只手掌的拇指扣住她下颌与颈线的交界,力道不轻不重地抚着,不许她躲,也不许她后退,宽厚的舌头再度深入进来,带着一个男人忍耐已久的侵略性,温热又急切,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面颊上,烫得她发颤。

    许轻轻被他吻的呼吸急促,呼吸缺氧。

    她手抬起来,软绵绵地推了一下他胸口,推不动。

    反而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了枕头边,十指交扣,牢牢压住。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床褥深处又按了按,身体覆下来,却小心地没有压到她小腹,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他胸膛下那一方狭窄而滚烫的空间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轻轻终于彻底清醒了,人却瘫软成了一汪水,在他移开薄唇去含她耳垂,趁换气的间隙里哑着嗓子说了句:“……沈霆屿,别、我那个来了……”

    “我知道。”

    他嗓音嘶哑得不成调。

    半晌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眉心,眼眸里那团暗沉沉的火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呼吸却已然乱得没有了节奏。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怀里的女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能力,在她面前,一退再退,一溃再溃。到了现在,甚至只需要她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能将他撩拨得溃不成军。

    沈霆屿伸手抚了一下她被自己吻得红肿莹亮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下,用力极大的控制力才让自己坐起身,将身体深处的渴望压下去。

    抬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不舒服就睡一会儿吧。”

    女人却偏偏还不怕死的黏过来,拉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小腹上,撒娇地说:“那你陪我。”

    沈霆屿摁了摁眉骨,深深地叹了口气。

    侧身躺上床,隔着被子搂住女人,拍了拍:“嗯,睡吧,我在这儿,不走。”

    ……

    许轻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沈霆屿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洗衣皂气息。

    许轻轻动了一下,男人的手臂便下意识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嘴角微弯,仰起脸,看见沈霆屿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大概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下颌微微仰着,喉结在薄薄的一层夕光里轻轻起伏。

    她趴在他胸口,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戳了戳他下巴。

    沈霆屿睁开眼,低头看她,眸光里带着点假寐后的惺忪,声音也有些沙哑:“醒了?”

    “嗯。”许轻轻把脸埋回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那种软糯鼻音,“饿了。”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许轻轻想了想,从他怀里撑起脸颊来,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们部队食堂不是有小灶?我以前军训的时候可从来没吃过,一直好奇你们首长吃的,跟普通战士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看着她这幅兴致勃勃的模样,刚才还蔫蔫的小脸这会又恢复了些血色和明媚,便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好,带你去尝尝。”

    许轻轻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从他怀里钻出来,先开被子跳下床,拉开行李箱翻找起来。

    她在箱子底下扒拉一会儿,找出一条连衣裙来。

    是去年她在西水街买的那条鹅黄色小雏菊连衣裙,领口微V,掐腰的设计把身段衬得极好,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刚好露出两条纤细匀称的小腿。

    最近这个天气,穿这条裙子刚刚好。

    她拿着裙子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卫生间走:“我去换条裙子。”

    沈霆屿靠在床头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裙子上停了一瞬,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别换裙子了,就穿身上这个吧。”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为什么?这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

    就是太好看了,他才不想她穿。

    沈霆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裙子拿过来,叠好放回行李箱。

    许轻轻:“……”

    日头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男人眉骨上,把那双眼眸的底色衬得有些深。“裙子太短了。”他语气平淡地说,“一会儿吹了风,小心又肚子疼。”

    许轻轻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

    明明就是不想她穿得太漂亮走在军营里,非要找借口,说怕她肚子疼。

    嘁!口是心非的男人。

    行吧,看在他给她冲红糖水的份上,就满足他一次男人奇怪的占有欲吧。

    许轻轻把合上箱子,重新梳了个头发,将就上午来时身上那套衣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一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深蓝长裤修身有型,虽然没换成裙子,但这身打扮也清清爽爽的,但西北的初夏傍晚里干净明媚。

    出门前,沈霆屿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手臂和锁骨处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穿过营区的林荫道往食堂的方向走。

    ……

    傍晚的营区正是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战士有的在操场上散步,有的拎着热水瓶往开水房走,有的站在楼廊下闲聊。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走过的时候,大家先看见的,是他们沈副旅长。

    毕竟他军装笔挺,神情冷峻,身形气场又格外高大,就那么牵着女人,宽肩便将她娇小纤细的身影挡去了一大半。

    等走到近前时,大家的视线才忽然落到他身旁的女人身上。

    如果说沈霆屿在人群中往往卓尔不凡,是因为他周身上下那股冷然压迫的气场。那么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吸引人移不开眼神的,便是她娇艳妩丽的脸。

    尽管只是身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蓝长裤,和一双小白鞋,长发马尾也高高扎起,但那扑面而来的美貌,还是让一路上碰到的战士们看愣了眼。

    我咧个乖乖!

    在营区里看见沈副旅长,不奇怪。

    看见那位曾风靡驻地的女演员许知卿同志,也不奇怪。

    但突然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这般亲密又高调招摇地走在营区,那可就太太太太令人震惊不可思议了!

    第一个看见的战士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动作忽然停住,眼珠子瞪大,愕然跟着两人一路往前。

    还有个士兵本来在楼廊下系鞋带,系到一半抬头,手忽然僵在鞋带上。

    后面几个人更夸张,本来在路上走着,跟战友有说有笑,忽然看见迎面而来的两人,说话声顿时噤了,一个个震惊地张着嘴看着俩人旁若无人地从面前走过去,直到人影都走好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人捅了捅旁边战友的胳膊:“靠!你快捏一下我,我他妈刚肯定是眼花了,竟然看见副旅长牵了个女人走过去……”

    “……滚,老子眼没瞎!”

    “那女的好眼熟啊……是不是上次来军训那个?在联欢晚会上跳迪斯科那个?”

    “好像还真是……她和咱们沈副旅长该不会……”

    许轻轻走着沈霆屿身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好奇的,也有八卦的,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稀有动物一般,看得她有点不自在,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想要抽回来,却被沈霆屿握得更紧了些。

    她偏头看他一眼。

    男人面色如常,步伐沉稳,目视前方。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在营区巡视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牵着她手的力道却分毫不松,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着,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许轻轻忽然就明白了。

    他带她走这条路,这个点出门,八成是故意的。

    她嘴角抿了个弧度,没拆穿他,只是靠他更近了点,用小手指在他掌心调皮地勾了一下。

    掌心酥酥麻麻传来痒意,沈霆屿低下头来看她,大掌蓦地将她手指牢牢裹住,不让她捣蛋。

    ……

    食堂小灶设在主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厅里,平时供营区的首长和军官家属用餐。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走进去,拉开玻璃门,朝窗口后面的师傅点了下头:“老张,今天有什么菜?”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炊事兵,专门给首长炒菜的,手艺了得,闻声从窗口探出脑袋,看见沈霆屿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眼睛一亮:“哟,副旅长,这位是……”

    “我爱人。”沈霆屿自然而然接话,顺手给许轻轻拉了张椅子,“她这几天放假,过来探亲。”

    老张瞧了眼许轻轻,立马笑呵呵地点头:“我说呢!今儿您怎么来得比平时早那么多,原来是爱人来了!得勒!今儿有鱼,新鲜的黄河鲤鱼,上午刚送来的,还有排骨,红烧肉,冬瓜,您看——”

    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扭头对窗口说:“师傅,有鱼的话我想吃清蒸的,再要个红烧排骨,一个冬瓜汤,行吗?”

    “行!那您先坐会儿,马上就好。”老张笑呵呵应道,转身进了后厨忙碌。

    沈霆屿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

    许轻轻抿了口水,悠悠地说:“原来你们首长的小灶,还可以想吃什么现点啊。”

    之前她跟着剧组一起在部队军训时,吃的可都是大锅饭,食堂打就吃什么,老看他和韩炜他们坐在里面单独吃,原来待遇这么好呢。

    沈霆屿笑了下:“今天也就你来,我才让老张点了几个菜。平时我们哪儿有空,都是他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这么说,今天沈副旅长还是沾了我的光咯?”她嗔他一眼。

    沈霆屿眉峰轻提,嗓音低醇:“谁让沈太太面子大呢。”

    两人正说着话,小厅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韩炜穿着一身训练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指导员,正说着什么事。

    他习惯性一进门就往小灶窗口那边看,想看看今晚吃什么,然后视线一转,就落到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发现今天一整日没见到人的沈霆屿正笔挺端坐在那儿,端着杯子慢慢喝水,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被沈霆屿挡住视线,应该是没瞧见他们,正歪着头跟沈霆屿说话,一只手托着腮,姿势放松又亲昵,侧过脸时笑了一下,韩炜看清那张脸时,目光猛地顿住。

    这不正是他抓心挠肺想了好久的许知卿同志吗?!

    她…怎么会和老沈在一块儿???

    许轻轻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韩炜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大大方方地朝他招了招手:“韩旅长,好久不见啊。”

    韩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他看看许轻轻,又看看对面一脸泰然自若的沈霆屿,再看看俩人面前并排放着的两幅碗筷。

    憋了足足十几秒钟,他才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们俩……”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要强烈安利你们去看我的同类型完结文《娇美人撩错年代文大佬后》写的 超会撩文工团大美人VS高冷禁欲特种兵旅长!!我自己觉得感情线写得比这本还满意,男女主性张力也更强,大概强十倍!!!结果我挂在公告上一个月,居然没什么人去看,你们真是,啧,哎,不会品……

    第75章

    “你们……你们俩……”

    韩炜站在那儿, 瞪着牛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霆屿,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老沈, 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候的韩炜,撞见俩人在一块儿,还以为自己只是被沈霆屿截胡先登了!

    毕竟,明明是他先追的许知卿同志, 这事儿当初沈霆屿也是知道的。只不过那时许知卿同志对他的示好未作回应, 后来便随剧组回了京市。韩炜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为此, 还郁郁寡欢了好多天。

    不过到底是个铁血汉子,作为旅长军营里训练又忙,郁闷过后他又投入忙碌的工作,渐渐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只是偶尔想起来, 暗叹自己三十几岁老大不小了, 家里父母又催婚催得紧。见过许知卿同志那样优秀又漂亮的姑娘,以后, 只怕是再也看不入眼普通姑娘了……

    韩炜一想到, 自己被最信任的战友截胡了,就气得脸红充血, 看沈霆屿的眼神也有点带怒了,拳头捏得咔咔响,想打一架。

    太不厚道了, 有这么撬哥们墙角的吗!!!

    身后两个指导员发现韩旅长语气有点不对劲,也跟着看过来。

    于是三人在桌边站成一排,齐刷刷盯着他俩,三个粗犷大男人凶神恶煞的, 像审犯人似的。

    许轻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霆屿就已经放下茶杯,靠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道:“既然来了,就正式介绍一下。”

    他抬手示意了下许轻轻:“这是我爱人,许知卿同志。她刚在剧组杀青,过来探班。”

    “……啥?”

    正摩拳擦掌的韩炜突然一愣。

    旁边两个指导员也傻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躲在韩炜身后小声问:“许知卿同志,是沈副旅长的爱人?啥时候的事?”

    另一人使着眼色:“我哪儿知道!情况不对,咱还是先走吧!”

    于是两个见势不对的指导员立即转身,一边说着今儿不想吃小灶了,一边迅速往外撤退,只留下三个人在小厅里,大眼瞪小眼。

    “爱人?”韩炜脸上表情很古怪。

    他甚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既震惊,又困惑,还有些茫然地问:“老沈你说啥,再说一遍?”

    沈霆屿又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军服内袋里,掏出那本薄薄的红色小本,两指夹着,隔着桌子递到韩炜面前。

    韩炜低头看着那个小红本,封皮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大字闪得他眼花。

    他僵硬片刻,伸手接过来翻开,视线迅速扫过上面那张登记照。

    男人军装笔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与他肩并着肩,本本上红底黄字,钢印鲜明。

    上面印着名字:沈霆屿&许知卿。

    日期清清楚楚,去年九月。

    韩炜拿着那本结婚证,不死心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咬牙切齿得,许轻轻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结婚证给撕了。

    就见韩炜猛地抬起头来,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火冒三丈地指着沈霆屿道:“沈霆屿,你他妈耍我玩儿呢!”

    他气得脸“老沈”都不叫了,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都震出来了。

    许轻轻:“……”

    她见韩炜气成这样,有点担忧地看沈霆屿一眼,会不会因为她而破坏了他俩的兄弟战友情啊……

    但沈霆屿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把杯韩炜拍在桌上的结婚证拿回来,仔细抹平边角,重新收回内袋放好。

    神色闲适,纹丝不动。

    韩炜见状,劈头盖脸道:“我当初见到许知卿同志,第一个就跑去找你打听她情况,跟你说我想追她!你他妈还支持我!你还给我出主意!后来在集市上你替她挡刀,我就觉得你俩有点不对劲,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

    韩炜越说越气,却忽然被许轻轻打断:“你说什么?”

    她扬了下眉,睇沈霆屿一眼,然后问韩炜:“你说沈霆屿支持你追我?还帮你出主意?”

    沈霆屿:“……”

    “不是那样,”他刚要开口,就被韩炜打断——

    “对!没错!!”

    韩炜一巴掌怕在桌上,“沈霆屿,你们明明俩早就领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许轻轻也扭头,冷冷瞪着沈霆屿,双手抄胸:“所以,是你怂恿韩炜的?”

    “没错,就是他怂恿我的!”韩炜破罐子破摔地道,看着前一刻还在他面前漫不经心炫耀结婚证的沈霆屿,这阵终于有点乱了阵脚,心想,好小子,你耍我是吧,我今儿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于是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说:“他还给我出谋划策,说你喜欢那种土里吧唧的大红围巾,让我买来送你!”

    沈霆屿皱眉,冰冷攫了韩炜一眼。

    韩炜见状嘴角一歪,也不气了,甚至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在他俩对面坐了下来,大有一副“慢慢算账”的架势。

    现在气的人变成许轻轻了。

    她幽幽睨着沈霆屿:“沈霆屿,你可真行啊。”

    沈霆屿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生气,也顾不上韩炜了,放低声音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没有……”

    “哎哎,我可没胡说八道啊!你当初听到我大言不惭说要追许知卿同志,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可见心里也没见得多在乎。”韩炜故意在许轻轻面前上眼药,然后重重哼一声,“算了,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真以为他堂堂旅长,不会反间计呢,哼,沙盘兵推不是白练的。

    臭小子,这回得罪了媳妇儿,你就跪搓衣板去吧!

    韩炜说着起身,捏着拳头冲沈霆屿挑衅了下,拉开门大步出去,把玻璃门摔得晃了几下才合上。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轻轻已是面无表情。

    沈霆屿看着她紧绷的小脸,在心下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

    老张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小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比西北的冬天还冷。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清蒸鲤鱼上浇着姜丝葱段,冬瓜丸子汤上飘着油花,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但许轻轻却连筷子都没动,抄手坐在那儿,扭脸侧对着沈霆屿。

    沈霆屿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碟子里,仔细地把鱼刺挑了,又蘸了点酱汁儿,夹到她碗里放好。

    鱼肉白嫩,刺剔得干干净净。

    “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许轻轻看都不看他一眼:“韩炜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假的。”沈霆屿无奈道, “我怎么可能给他出主意,让他来追我自己老婆?”

    许轻轻瞪他一眼:“那他当着你的面说要追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霆屿沉默了一瞬,搁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怎么没有反应,我当时把他揍了一顿。”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许轻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部队的纪律和规矩你也清楚。我们俩的关系,那时候确实不适合公开,况且……”

    况且那时候她和他闹得厉害,他要是再枉顾她的意思,擅自把俩人关系公开,只怕她更不会原谅他。

    但这些都是前话,沈霆屿不想再提起来惹她生气。

    “韩炜那个人,他嘴上说要追你,实际上也就是三天热度。他要是真动心思了,我自然会处理。”

    许轻轻听完,嘴角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知道刚才韩炜那番话,八成是故意的,可心里头就是有点不舒服。

    活像被这两个男人当成傻子似的,她气性难消,偏过头去,没好气道:“我明天就买票回京市!”

    沈霆屿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细白修长的脖颈在衬衫领口微微绷着,嘴角没有了弯弯的弧度,脸颊也气鼓鼓的。

    “好了。”他握了握她的手,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先吃点东西吧,中午就没吃什么,不是说饿了吗。”

    许轻轻瞪他:“我气都被你气饱了!”

    “……我错了。”沈霆屿压低嗓音,带着点笨拙的服软,“当时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他。也不该让你在韩炜、还有我战友面前难做。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没处理好,下次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了,行吗?”

    许轻轻终于转过脸来。

    军装笔挺,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食堂小厅里,昏黄的灯光下,面前一桌子热菜没动,他握着筷子低头认错的样子,竟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紧张。

    许轻轻绷着的嘴角忍了两秒,没忍住,总算松动了一分。

    “哼。”她噘了噘嘴,看了眼碗里的鱼,“这块冷了,我不要吃这块!”

    沈霆屿便伸出筷子,加起那块冷掉的鱼,放进嘴里,又重新给她剔了一块:“那尝尝这块,很鲜嫩。”

    剔完鱼刺,他又端起碗给她盛了一碗冬瓜汤,仔细地放在她手边。

    小厅外边,隔着几张饭桌不远处。

    韩炜和两个指导员坐在那儿,透过小厅玻璃门看着里头的画面,露出嫉妒扭曲的表情。

    可恨啊,居然没让老沈跪搓衣板!

    ……

    吃完饭,两人掩着营区的林荫道往回走。

    晚风比傍晚时凉了些,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

    想必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发酵和口口相传,现在整个营区的人,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

    一路上遇到的小战士,见到他们,都会自觉停下来打招呼。

    许轻轻情绪不怎么高,但还是笑着回应了。

    沈霆屿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有些凉的晚风,本是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但知道她还在气头上,硬披只会更招她恼。

    回到家属楼,许轻轻进了门,二话没说就蹲在行李箱旁,把白天扯出来那件碎花裙子塞进去,又将随身用品收拾起来,将锁扣上,一副随时拎包走人的架势。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她在行李箱旁忙碌,沉默了两秒,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

    “明天先不走。”

    许轻轻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塞东西:“我不用你送,我自己买个票就回去了。”

    “卿卿。”沈霆屿攥着她手腕,直接将人搂进怀里摁住,“生气归生气,别拿自己身体较劲。你身上还没好利索,赶车颠来颠去的,到时候又难受。”

    许轻轻顿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也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了。”沈霆屿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低下头,想去亲亲她。可许轻轻的脑袋扭来躲去,就是不让他亲。

    沈霆屿看着她故意别过去的后脑勺,过了会儿,松开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许轻轻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他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要开门走了。

    她心头一绷,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沈霆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平静,语气却严肃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去找韩炜,跟他打一架。”

    许轻轻愣了下:“啊?”

    “他今天在食堂故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害你生气。”沈霆屿作势把门拉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我去跟他把账算清楚。”

    许轻轻:“……”

    她气得失笑,白他一眼,“你幼不幼稚!他是旅长,你是副旅长,你去找他打什么架?十岁小孩儿吗?”

    他低低一笑,把门关上,走回来,将人拉进怀里坐到床边,“那你不生气了?”

    许轻轻被男人抱着坐到膝盖上,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打的什么算盘,抬手就给他了一拳,起身就要走。

    可沈霆屿好不容易将人哄笑了,哪肯就这么放手,捧着她后脑勺就吻了过去。

    许轻轻被他唇齿堵住,“唔唔”挣扎了几下,揪着他头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这个……无赖。”

    沈霆屿直到把怀里的女人吻得气喘吁吁,没有了推他的力气,揪着他粗硬黑发的手也软哒哒滑下来,撑在他肩膀上,才松开她片刻,哑着嗓音啄了下她的唇,道:“好了,不气了,嗯?”

    许轻轻伸手揪了一下他耳朵,带着点嗔恼的意味:“你就只会来这一招!”

    沈霆屿被她揪着耳朵也不躲。

    反而微微侧了下头,配合着她的小脾气,让她揪得更顺手一些,低低失笑,胸腔里微微震动:“那卿卿要怎么才肯消气?”

    许轻轻被男人掐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坐在他腿上,嘴唇被吻得红滟滟的,双眸潋滟含光,一只手还揪着他耳朵,娇声娇气地道:“罚你跑十公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沈霆屿提了下眉峰, 抬头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娇女孩,漆黑眸子度浮动着松柔的笑意:“就这样?”

    一看他语气这般恣懒不以为然。

    许轻轻立马两只手揪住他耳朵,上下左右用力拧了拧, 才道:“不行!你体能好,得罚你跑二十公里!”

    “好。”沈霆屿哑声应,侧头亲了亲她手腕内侧。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喉结仰起的线条性感紧致, 眉骨上那颗小痣在暖黄的灯光里微微凸着, 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许轻轻便翻身往床上一躺, 翘起双脚, 下巴微微抬着,冲他道:“行,去呀!现在就去,二十公里, 少一圈儿都不行。”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这幅翘着脚尖, 得意洋洋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也没跟她争辩, 只起身将衬衫袖扣解开,说了句:“那你等我。”

    然后便转身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吧嗒一声轻轻合上。

    许轻轻见他就这么走了,怔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优哉游哉地躺回床上。哼, 又跟她来这套,以为她会再去挽留他?想得美,这次她不会再上当呢!

    她好整以暇地单手支着下颌,就这么趴在床上晃悠着脚丫, 等着看站在门外的男人没了台阶要怎么回来……

    等了两分钟,没动静。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忽然抱着枕头坐起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他该不会……真去了吧?

    她把枕头拿开,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很安静,楼道也没什么脚步声。

    又等了会儿,她够着身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阵八九点,西北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家属楼下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影映着水泥地面,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许轻轻在心里哼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