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踏出机场的瞬间,温暖的空气迎面扑来。

    她拿出墨镜戴上,机场周围人流熙攘。两人轻装简行,都是日常打扮,乍一眼看去和周围的旅客没什么区别。

    他们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没有接头暗号,没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车厢里自然也没有隐藏的武器箱。

    这是一次秘密行动,代号glatmg,任务具体内容要等两人抵达坐标后才会有更详细的指示。

    风景在窗外退去,马路两侧的林荫道阳光斑驳。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附近的住宅区刚刚浇过草坪,自动洒水机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的光影。

    简而言之,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

    出租车渐渐减速,然后在一片开阔地带旁停下来。如果说里昂一开始还不清楚这次的任务是怎么回事,当他看到站在学校前的马文·布拉纳时,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马文朝他伸出一只手,表情忍俊不禁:“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梅丽尔的毕业典礼。”

    朝小学礼堂走去的路上,里昂非常无奈地压低声音:“你当真?”

    卡瑞娜戴着墨镜,闻言无辜耸肩:“这是组织颁布的头号机密任务,肯尼迪特工。”

    哈尼根知情且参与,连亚当·本福德都在其中有份。

    如果上面不亮绿灯,她和马文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地把里昂薅过来。

    因为这次的事,她对亚当·本福德稍微有些改观。她宽宏大量地决定,她可以忘记两人那并不愉快的初次见面。

    毕业典礼准时开场,彩色的气球和飘带到处都是,连折叠椅上都扎着彩色的丝带。三人在前排找了个好位置。卡瑞娜往里昂手里塞了一个便携式录像机,用自己最严肃的语气说:“你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拿枪的手比我稳。”她瞎编了一个理由,然后忍住笑,“不要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毕业生排队进场。每当有孩子上台领取毕业证书,台下的家长都会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轮到梅丽尔·布拉纳时,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将口哨吹得比任何家长都响。

    “梅丽尔——!!”

    台上的小姑娘朝他们的位置望来,大大方方地露出笑容,朝三人挥了挥手。

    马文始终保持着笑意,但眼角好像有点湿润。梅丽尔移开视线后,他低声对周围的家长说:“那是我家的姑娘。”

    人们回以善意而理解的微笑。

    毕业典礼时间不长,现场氛围轻松愉快。校长进行结束致辞时,背后的屏幕投影出学生们这几年的回忆。那些滑稽的照片引得台下的观众发出阵阵笑声,也有些家长笑中含泪。

    一切结束后,人们纷纷涌向场外的庆祝派对。

    蛋糕、曲奇、蝴蝶脆饼、盒装果汁。大部分食物都甜得要死,甜得致命。卡瑞娜混在小孩子的队伍里,神态自若地将自己盘子上的食物堆成小山。

    明媚的阳光将草叶照得闪闪发亮,周围不断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大家基本上都会在相同的中学重逢,因此分别的氛围并不浓厚。

    梅丽尔抱着一束花,站在里昂面前。小姑娘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煞有其事地告诉他:“你看起来还是很酷。”

    里昂愣了一下,忍不住翘起嘴角。

    “感谢你的夸奖。”他回道,“你也很酷。”

    梅丽尔扬起脑袋:“别人经常这么说。”

    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马文告诉我,你以后想当医生?”

    梅丽尔犹豫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帮助别人。”她的声音有些小,但很坚定。

    “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梅丽尔点了下头,然后朝里昂看来:“——还有你。”

    头顶风声拂过,周围的树影沙沙作响,映在草坪上的光斑晃动起来。不远处传来朋友呼唤她一起拍合照的声音,梅丽尔笑了一下,转身之前对他说:

    “谢谢你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里昂。”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开了。卡瑞娜端着一盘奶油蛋糕走过来,在树荫下和里昂并肩而立。

    “马文说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东西。我这里还有一块蛋糕,你要吗?”

    他们今天注定要糖分超标。

    热热闹闹的一天直到傍晚才落下帷幕。

    窗外的草丛虫鸣低微,宁静的夜色似乎比平时更加温柔。梅丽尔回房间睡下了,现在是大人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里昂出门夜跑去了——他估计要把整个住宅区都巡视一圈,排除所有潜在的安全隐患。

    厨房亮着灯光,照出暖黄色的一角。马文坐在桌边,拿着那个便携式录像机翻看今天的录像,认真地看了许久。

    “里昂的摄影技术如何?”卡瑞娜在对面坐下来。

    “还不错。”马文的神情若有所思,“勉强可以过关。”

    她饶有兴趣地问:“怎么说?”

    “大部分时候,他都做得很好。”马文微微扬眉,“但有时候,镜头会不自觉晃到旁边去。”

    他放下那个录像机。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他提问的方式和语气,让卡瑞娜忍不住露出笑意——看来大家都有各自的职业病。

    “请讲。”

    “你们俩——”马文看看她,又看向里昂刚才出门的方向,“目前是什么关系?”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眨了一下眼睛。

    “我们当然是朋友。”

    她补充:“以后可以进同一家养老院的那种朋友。”

    他们也是工作上的搭档——可以一起上军事法庭的那种搭档。

    等里昂以后七老八十了,她还可以给他推轮椅。

    “行,你们是朋友。”马文似乎未被说服,眉毛始终扬着,“所以这就是你大费周章和我取得联系的原因。”

    浣熊市事件的幸存者都和政府签了保密协议。他们散落在各地,日常行动皆受政府监视。

    “我是内部人员。”言下之意就是追查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马文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向那个录像机示意:“今天拍的录像,除了梅丽尔,最常出现在镜头里的人就是你。”

    “哦,马文,我相信里昂也很喜欢你。”她回道,“一段录像并不能说明什么。”

    坐在桌对面的老警察,慢慢蹙起眉。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否认?”

    “……因为他心里有人。”她耸肩,“喜欢了很久的人。”

    情报是所有行动的基础命脉,联邦政府自然也有自己的地下情报网。

    艾达·王这个名字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一个过于优秀的间谍,被情报部门察觉到存在只是时间问题。

    ——艾达还活着。

    知道这件事大概是一年前。

    艾达·王不仅活着,对方还在间谍行业相当活跃,是各方买家都愿意花重金雇佣的人才。

    获知这个消息时,她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忘记里昂当时的表情。如同心里一直悬着的某种重量终于落了地,他当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所以,你们只是朋友。”马文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

    她嗯了一声,右手拇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关节。

    “我们确实只是朋友。”

    周围安静下来。

    再次开口时,马文叹了口气。

    “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一起只是朋友没什么。但等到你们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时候怎么办?哪一天里昂结婚成家了,你难道要搬到他家对面去吗?”

    “……”

    见她没有回答,马文目露怀疑:“你该不会已经住到他家对面了吧?”

    她像犯错的小孩子一样心虚地移开目光。

    “卡瑞娜。”

    她坐直了点。“我在。”

    “你的人生还很长。”马文说,“你以后要怎么办?”

    “你是说养老的问题吗?”她摆出严肃的表情,“我已经在投资理财了,保证会存够养老金。”

    “你知道我说的不止是这个问题。”

    马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让她接下来试图蒙混过关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窗外夜色漆黑,月色轻盈朦胧。屋里的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光,将周围的景色罩上一层温馨的质感。

    她声音很轻:“……为什么朋友不行?”

    为什么爱情总是被放在友情之上?

    “只是当朋友,为什么不行?”

    如果两人彼此信任,能交付生死——是不是爱情,有那么重要吗?

    卡瑞娜抬起头,刚要开口。

    “——没有人说你们不可以只当朋友。”马文耐心道,“但你至少应该告诉他。”

    他说:“你应该告诉他你的心意,卡瑞娜。”

    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笑了一声。

    旋即,她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要他的愧疚。”她说。

    里昂·肯尼迪感到愧疚的事情已经足够多,而她不想成为他良心上多余的负担。

    “我们是朋友,他不想伤害我,所以他会尤其歉疚。”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所以她只是微笑。

    “你也知道,他愧疚起来有多麻烦。”

    门口传来动静,两人同时收住声音。

    里昂打开门走进屋里,察觉到厨房那边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

    在他开口之前,卡瑞娜率先回头道:“有抓到潜在的犯罪分子吗,警官先生?”

    马文隔着桌面朝她看来的眼神,就好像他遇到了自己警察生涯中从没见过的棘手案件。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将两人送到机场。

    出发大厅的人不算太多,但也足够热闹。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人来人往,广播的声音在光线明亮的宽阔空间里回荡。

    梅丽尔站在父亲身边,非常认真地告诉两人:“你们应该多来拜访。”

    “我们会的。”卡瑞娜语气轻松,“只要工作不忙,只要你们家里还有房间。”

    “你以后也会忙起来的。”里昂说,“当医生可不容易。”

    梅丽尔露出笑容。

    “看到这家伙了吗?”卡瑞娜指向里昂,“他当年可是他们那一届的毕业生代表。你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找他就对了。”

    里昂看过来:“这个学科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成年人的责任是给孩子做个好榜样,里昂。”

    “我觉得马文已经把那活揽下了。”

    “你还是那么尊重上级。”

    马文说:“你们俩还走吗?”

    两人老实地拎起行李。

    安检处的队伍不短不长。伴随着仪器轻响的声音,一切井然有序。

    周围的亲朋好友说着告别的话。马文牵着梅丽尔,在里昂离开前突然喊住他。

    “嘿,新人。”

    脚步一顿,里昂微微侧过身。

    隔着周围的人群,两人目光交汇。

    马文·布拉纳没有穿着警察制服,没有别着浣熊市警察局的警徽。但有没有那些东西并不重要。

    他露出微笑:“你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你小子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记住了吗?”

    里昂微微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所有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丝微笑。

    那个第一天上班迟到的菜鸟警察,翘起右边的嘴角。

    “记住了。”

    他说:“我不会忘记的,布拉纳警长。”

    两人的航班很准时,没有早到,没有晚点。

    里昂将两人的行李放到头顶的舱柜里,在她身边坐下来。

    其余人陆陆续续找到座位,附近的空乘人员正向一名乘客轻声细语地解释着什么。

    “卡瑞娜。”

    “怎么了?”

    里昂停顿片刻。

    “谢谢,还有抱歉——让你担心了。”

    她原本正望着窗外,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帮我写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报告吧。”

    说完,她合上眼,准备补觉。

    睡着前,她隐约听到飞机即将起飞,头顶传来机长广播:“感谢各位选择本次航班……”

    “我们即将离开高橡树城市机场——祝您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