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想继续被雪藏。

    然而,作为一个和联盟深度绑定的杀手,她的日程是否繁忙,绝大多数时候都取决于上级心情。

    天气渐渐转冷,人和被窝变得愈发难以分开。她睡到将近中午,一走进客厅就感到大事不妙。向来喜欢霸占沙发的身影,今天居然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等她下楼等了多久。

    她轻咳一声,怀着期待问:“是国会那边不顺利吗?”

    希望只是国会那边进展不顺。

    尽管都是联盟创造出来的克隆人,泽诺的职责和她不太一样。若说她是个纯粹的清道夫,那他就更像一名外交官。比起用武力解决问题,他更偏向使用政治手腕。

    联盟一直将dso视为眼中钉。但亚当·本福德作为总统执政时,布下了重重保障,确保dso不会轻易被他的继任者瓦解。

    她不知道该说此人高瞻远瞩,还是胆大鲁莽。唯一确定的是,他的行事风格让他毫无悬念地上了联盟的黑名单,总统期任未满便遭到杀害。

    联盟向来是这个作风,因此看到这次任务目标的名字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意外。

    ——「里昂·肯尼迪」。

    她看着手里的平板,无语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望向泽诺,用自己最亲切和善的语气提问;

    “这么多年,你们不杀他,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没有回应。

    她真诚地一字一顿:“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他最近把手伸得太长了。”泽诺看似无动于衷地衔着手里的烟,但她熟悉他的身体语言,知道他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加烦躁。

    “他咬得太紧,上面的人已经相当不满。”

    “所以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

    反派同事之间的情谊,都不用风吹,随便挥手一扬就散了。

    泽诺瞥了她一眼,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他公寓的安保系统到时候会下线五分钟。”

    墨镜后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朝她看来时,她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

    因为他的一句话,她不得不在年末加班。

    2025年12月,晚上十点零五分,华盛顿飘起了雪花。

    远方的街区灯光迷离,周围的黑暗空旷寂静。她一人蹲在公寓屋顶,无视裹挟着寒风飘落的雪片,等待耳麦里传来行动信号。

    安保系统被切断的刹那,她悄无声息落到阳台上,打开通往客厅的玻璃门。

    顶层公寓的占地面积不小,她提前预习过平面图。但在行动前,现场熟悉地形永远重要。

    联邦特工的公寓里肯定有隐藏武器的地方。她快速将周围扫了一遍,确定了几个隐藏点。

    除此以外,她还需要寻找趁手的武器。

    和平时一样,她就地取材。她很快锁定客厅角落里的迷你吧台,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碎冰锥。

    这东西一般在喝酒时用来敲碎冰块,是调酒师炫技的工具之一。

    她将那个碎冰锥在手里抛了抛,锥尖转向下方,反手提在手里握好。

    屋里没有开灯,她也不需要开灯。她是夜行动物,有没有明亮的光线对她来说区别不大。

    「目标已进入电梯,做好准备。」

    她无声地靠到门边,贴墙站立,正打算收敛声息。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被门柜上的一张相框吸引。那东西摆在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想要忽视都难。

    她见过里昂·肯尼迪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眼神沉冷,面容饱经风霜。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也许曾经柔软明亮,但在岁月的流逝中,它已经失去原本的光泽,变得冷硬而锋利。

    四十八岁的里昂·肯尼迪一看就是个棘手的硬茬。但在这张照片里不同,他看起来年轻许多,至少年轻二十岁。

    照片里的金发青年眉间没有浓到化不开的阴郁之色,眼底不会流露出冰冷肃杀的意味。那个时候的里昂·肯尼迪神态放松,表情温和,目光往身边之人看去时,嘴角含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意。

    她意外地发现,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快乐。在旁人看来,那两个身影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

    相框旁边放着一枚戒指,一看就是女款。

    她知道此时分心是大忌,但目光就像被定住了似的,她无法移开视线。

    ——照片里的女性,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大脑一片空白,耳麦忽然传来清晰的低语:

    「目标还有十秒抵达,做好准备。」

    她瞬间收起所有杂念,彻底收敛声息,让自己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电子门锁解禁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黑暗中无比清晰。随着推门的动作,走廊的光溢进来,投在地面上的阴影也随之扩大。

    很快,门扉重新合拢,门禁再次上锁。黑暗中,男人的身影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率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身影似乎很累。

    他刚刚从外面回来,皮夹克裹着冬夜的寒气。那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疲倦仿佛根植于他骨髓深处,早就已经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的重量。

    那个身影将钥匙放到门柜上,放到那张相框旁边,然后习惯性地抬手开灯。

    啪。

    客厅依然黑暗,她就是在那个瞬间离开阴影,手里的碎冰锥骤然朝敌人喉咙刺去。

    一切都在瞬息间发生,她知道自己动作很快,到目前为止也从未失手。

    尖锐的冰锥骤然在敌人喉前停了下来。男人反应极快地攥住她的手腕,骤然将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扯,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后部,毫不留情往墙上一撞。

    右肩脱臼的声音响起,她被男人紧紧压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墙面。

    ——好快的条件反射。

    她有些意外地扬起眉。

    “——你是谁?”危险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男人嗓音沙哑,语气冷得像锋利的坚冰。

    先前的疲惫都已消失不见,此时站在她身后的是众人所知的里昂·肯尼迪——dso最优秀的精英特工。

    他声音冷戾:“是谁派你……”

    她在心里想好了:她要一年的假期。

    她忽然对着墙面一蹬,脑袋往后砸去。束缚她的力道松开的刹那,她右肩复位,转身朝敌人的脸部一挥。

    尖锐的冰锥划破空气,从右脸颊到左颧骨,瞬间在对方脸上犁开了一条细长的血痕。

    血珠飞入空中,男人哼都没哼一声,瞬间掏出手枪,枪口在黑暗中精准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与此同时,她松开右手,左手接住掉下来的武器,刹那改变攻击走势,这次朝对方的胸口刺去。

    砰!子弹擦着她的头侧而过,两人都未得手。她突然压低身体重心,转身一个狠戾的扫堂腿。

    她的目标是踢碎对方的腿骨,但这一击也被敌人躲过去了。

    ——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后空翻啊。

    落地的瞬间,敌人枪口的火花再次一闪。她偏头闪过,骤然上前攥住男人的手腕,咔嚓一声,瞬间弹出了他的弹匣。

    弹匣掉落在地的瞬间,男人从腰后抽出小刀,朝她挥来,但被她用左臂稳稳架住了胳膊。

    两人僵持片刻,她意识到现在不是扮演普通人的时候,突然用上真正的力气拧身一个过肩摔,将男人扔到了客厅中间的茶几上。

    伴随着一声重响,昂贵的茶几哗然碎裂。她飞身上前,手里的碎冰锥刺入男人前一刻所在的地面。

    ……好坚硬的背。

    被她那么一砸,普通人不死也半残,他居然还能瞬间起身。

    她用上的力气有点大,碎冰锥的整个金属部分都没入了大理石地面,拔出来多花了半秒。

    在这半秒的时间内,敌人翻身越过沙发。

    她抽出碎冰锥,骤然对着沙发一踢。

    沙发腾飞而起,砸到客厅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碎裂的巨响。

    沙发背后没人。

    ——他诈她。

    侧面传来动静,她飞快转身,男人已经捞起地上的弹匣,瞬息间重新填弹上膛。

    砰!

    她虎口一麻,碎冰锥脱手而出。

    砰!

    这次子弹没打中。

    她将餐桌的椅子朝敌人的方向踢去,但被对方灵敏闪开了。

    闪避的过程中,男人也没有停止开枪。她不得不奔跑起来,身后的墙壁和玻璃门很快多出了一排弹坑。

    ——dso标配的手枪有十八发子弹。

    她计算着枪声,转身捞起桌面上的台灯朝敌人扔过去。台灯哗然溅裂,同时也砸碎了门柜上的相框。

    相框的碎片掉到地上时,持枪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一瞬的空隙已经足够,她闪身来到他面前,劈手夺过他的枪,同时掐住他的喉咙将他往墙上狠狠一撞。

    ——结束了。

    手里的人仍在挣扎,她保持着单手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将他往上一提。

    就在此时,周围的光线似乎闪了闪。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

    客厅重新亮起,大片大片的灯光如洪水覆没而来,瞬间照亮了两人周围的空间。

    她感到手里的人动作一滞,就像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似的,一下子停止了挣扎。

    她抬起头,和里昂·肯尼迪对上视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眼中好像浮现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他似乎想说什么,拼命想告诉她什么,但被压迫的喉管让他喘不上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哽咽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颤抖起来。

    “……”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曾经似乎柔软明亮,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究竟是哪里呢?

    ——「……只要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就不会伤害你的,里昂。」

    脑海里毫无预兆响起一道声音。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松开手。

    手指无意识痉挛了一下,她和见了鬼似的,不受控制地收回手。

    然后,她往后退出一步。

    她开始往后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非常想要逃跑,想要远远地逃离脑海里的声音。

    那似乎是她自己的声音,被遥远的时光和厚重的岁月模糊,变得支离破碎。

    ——「……所以如果我展现出了攻击你的意图,你要毫不犹豫朝我开枪,明白吗?」

    空气阴冷潮湿,地点似乎是某个陈旧的储藏室。

    她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掌心盖住某个人的手背。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是我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心软——」

    ——「也千万不要自责。」

    咔嚓一声,鞋底传来轻微的脆响。她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那张相框上。

    “……等……”男人踉跄着爬起来,但她已经开始转身往外逃。

    “……等一下!”

    她目标明确,直奔阳台。

    “等一下!”那个声音绝望起来。

    等男人扑到阳台上时,她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借着黑暗的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

    ……

    “……所以,您在自己的公寓里喝多了,然后枪支走火,引来了邻居报警。”那个被迫年底加班的警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是这样没错吗?”

    夜空飘着雪花,公寓门前的街道上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有不少人站在窗口边往下张望。这是治安非常好的街区,平时鲜少遇到这么大的动静。

    满脸是伤的男人坐在救护车后厢,面对警察的询问,他冷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错。”

    那名警察欲言又止:“但您脸上的伤……”

    “我不小心摔倒了。”

    “……好吧,肯尼迪先生。”

    那名警察深吸一口气,明显还是有些不死心:“您这是遭到了入室抢劫吗?”

    “不是。”

    “您有丢失贵重物品吗?”

    “没有。”

    那名警察的上司走过来,将他拉到一边。

    对方朝男人颔首致意:“若有什么需要的,请随时和我们联络。”

    dso特工在自家公寓遭袭是大事。

    收到消息的雪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救护车后厢的里昂。

    他脸上有尖锐器物造成的伤痕,喉咙印着淤痕,经过医护人员的初步检查,似乎还断了一两根肋骨。

    但他只是冷静地垂头坐在那里,右手默默转动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仿佛在出神,又似乎在思考。

    雪莉压低声音:“我知道现在就算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也不会回答。但你最近很不对劲,里昂,自从那名年轻警察遇害后,你就一直不太对劲。”

    她染上忧色:“那件事不是你的错,你别……”

    里昂抬起头,雪莉蓦地刹住声音。

    他的表情很奇怪,和她想象中的沉郁截然不同。

    他此时遍体鳞伤,但就如同垂死之人看见了希望,被慢性疼痛折磨了大半生的人忽然发现有痊愈的可能,他眼底燃烧着奇异的神采,莫名让人有些发憷。

    在普通人看来,只会觉得那是病入膏肓的人看见了幻觉。

    他似乎对自己所见的幻觉深信不疑。

    “……你需要更改住址,里昂。”雪莉放轻声音,“你现在的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他哑声开口:“不,没这个必要。”

    她没能忍住惊讶。

    “为什么?你难道想让对方再来杀你一次吗?”

    隔着寒冷飘飞的雪花,两人四目相对。

    那个瞬间,雪莉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里昂,慢慢开口:

    “你想让对方再来杀你一次。”

    用的是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