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她能透过窗外的光线感觉到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窗帘半合的房间静悄悄的,将她抱在怀里的人还在沉睡。她担心睡在地板上对他腰不好,昨晚思来想去还是搬回了卧室。

    里昂在睡梦中陷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趋势。她枕着他低沉平缓的呼吸声,安静地望着他此时的睡颜。

    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她在档案里见过里昂·s·肯尼迪的照片。神情冷峻的dso特工一看就很不好惹,为政府工作的这二十多年让他见识了太多人心的丑恶,那饱经沧桑的面容透着一股无言的疲惫和厌世,却也因此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显得更加冷锐。

    如今她恢复了记忆,就像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后。她此时望着他的脸,能更加清晰地看出多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

    他的脸颊瘦了下去,颧骨更加明显,五官轮廓变得冷硬许多。他这些年一定经常皱着眉,因为他眉间折痕深重,额头也有相似的印记。这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让他给人的初印象冰冷而凌厉。

    他的鼻梁依然高挺,但眼窝变深了,眼尾多出了细纹,眼下留着常年熬夜和长期高压工作带来的痕迹。皮肤比以前粗糙,仿佛被岁月的风霜打磨过,摸上去有扎手的须茬。

    昏暗的光线里,接近深棕的头发掺杂着灰白的发丝。包括他下颌上的胡茬,也混杂着灰白的部分。

    卡瑞娜发现自己很想摸摸他的脸,但又不想打扰他休息。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默默忍耐。

    躺到下午的时候,她终于有点担心起来。

    ——……他不会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吧?

    ——不会已经到了可能会一睡不醒的年纪吧?

    眼见着里昂再不起床,两人都可以直接吃晚饭了,她终于行动起来,在尽量不惊动他、不从他怀里钻出去的情况下,千辛万苦拿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找到雪莉的联系方式。

    「里昂还在睡觉,他真的没问题吗?」

    雪莉那边的气泡浮动起来,但她打字回复的时间有点久。

    卡瑞娜知道dso特工都会定期进行体检。里昂既然还能出外勤,就说明他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但也许浣熊市综合症改变了一些东西呢?也许厄尔庇斯有未知的后遗症呢?

    叮咚一声——里昂的手机居然没有开启静音模式——雪莉的回复点亮了屏幕。

    「没事,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她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卡瑞娜放下心来,默默忽略他的手机壁纸是两人当年合照的事实,将里昂的手机放到一边。

    在那之后,她大概继续躺了半个多小时,身边终于传来轻微的动静。

    “——下午好。”

    睁开眼睛时,里昂的表情似是有些恍惚。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着她的身影——她再次意识到,他眼睛的颜色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在岁月的流逝中被太阳晒得褪色的事物一样,他虹膜的颜色也变浅了。

    “……卡瑞娜?”里昂喉咙微动。

    ——还有声音。

    他的声音比以前更低,多出了沙哑的质感。

    卡瑞娜撑起身。里昂依然将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拇指无意识地画着圈。他抬眼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就好像此时的光线很刺眼似的。

    胳膊肘压在枕头上,她托着脸颊问他:“你不需要写报告吗?”

    里昂似乎扯了扯嘴角。

    “……你是指那份我需要先交给我自己过目的报告吗?”

    “唉哟,”她笑着说,“里昂·肯尼迪滥用职权。”

    她语气欣慰:“你成长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他就那么一直望着她,眼里的神情如同怀念,又近似某种渴望。

    但他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因此他只是继续道:

    “我选择不揭发我自己。”

    “但我要投诉。”

    里昂扬起眉。

    她说:“我饿了。”

    准确地说,是快饿死了。

    里昂回过神。

    “……抱歉。”

    “请我吃饭的话,我可以宽宏大量地原谅你。”

    “你确定你要穿这一身出门?”

    “……把手机给我。”

    他很顺从地就把手机交了出来,虽然看到自己的手机壁纸的时候他好像稍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

    卡瑞娜打开外卖软件——活在2026年就是这点方便。

    “介意我让你破产吗?”

    “你可以试试。”

    她忍不住看了里昂一眼:“他们付你多少钱?”

    “还没有多到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签下卖身契。”

    “但你还在干这一行。”

    “总得有人去做这份工作。”

    她收回视线,嘀咕了一句“里昂·肯尼迪。”

    她用他的手机买了一大堆东西,成功下单。

    等外卖送达的期间,两人继续窝在一起。

    “你醒多久了?”

    “比你早就对了。”

    “在那之前你都在做什么?”

    “看着你睡觉。”她诚实地回答。

    里昂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意外。

    “……噢。”他轻咳一声,耳朵好像有些红。

    “你的眼睛比以前浅了,里昂。”

    她凑上来时,他好像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旋即,他回过神。

    “你比较喜欢以前的颜色吗?”他嗓音微涩,莫名有些紧张。

    她眨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都很好看。”

    覆在她后腰上的手放松下来。

    “你现在还能熬夜吗?”她好奇地问他。

    她被联盟冷冻了好多年,再加上体内t病毒的缘故,她的生理状态仍然停留在二十多岁,对于四十多岁的人的生活非常感兴趣。

    那种感觉就像大学宿舍的舍友,其中一个小伙伴忽然变成了要打领带上班的社会人一样,其他人肯定会感到新奇。

    里昂语气无奈:“……你觉得这份工作能不熬夜吗?”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四十多岁的里昂·肯尼迪和二十多岁的里昂·肯尼迪,差别估计是熬夜执行任务后所需休息的时长。以前一天就能恢复过来的任务,现在他也许需要……两天?三天?一整周?

    “dso有法定退休年龄吗?”

    “没有。”

    她拍了拍里昂的手臂,真心实意道:“我很抱歉。”

    然后,她得意地告诉他:“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里昂似乎想笑,也确实笑出来了。

    “你以后打算吃穷我吗?”

    “被你看穿了。”

    叮咚一声,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外卖送达的短信提示。

    这栋公寓安保很严,外卖员上不来,东西只能放到大厅。里昂随便抓了件外套,人都走到门边了,却又回过头。

    她站在客厅里,朝他挥挥手。

    迟疑片刻,那个身影重新走回来。

    “这间公寓的安保系统……”

    “我知道,你已经跟我讲过一遍了。”

    “藏有武器的暗格……”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些东西在哪。”

    他看起来依然不放心,眉头拧得死紧。

    “哦天哪,里昂,只是下楼几分钟的时间,我保证不会烧了你的公寓。”

    她将他推到门边:“我等着你凯旋。”

    伴随着落锁的声音,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里昂下楼取外卖去了,卡瑞娜暂时没有什么事做。她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着的装饰画,然后又来到角落的迷你吧台前。

    漂亮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酒,种类齐全到足以应对任何场合,上能应付总统的临时到访,下能把自己喝到不省人事。

    里昂以前不抽烟不喝酒,所以这估计是他的新爱好。

    她随手拉开抽屉,然后在抽屉里看见了她那晚使用的凶器。

    那个碎冰锥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是不应该让她看见的东西。

    走廊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合上抽屉,转过身。指纹密码开锁的声音很快响起,里昂穿着皮夹克的身影走进客厅。

    见到她站在吧台前的身影,他好像松了口气。

    “看到没?你的公寓还好好的。”她说,“我很擅长看家。”

    “感谢你的专业服务。”

    里昂将外卖放到厨房中央的大理石台面上。

    “你现在平时会喝酒吗?”

    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闻言好像微微僵了一下。

    “……偶尔会喝一点。”

    外面的太阳开始下山了。夕阳越过露台照进来,将木地板鎏上一层赤金。

    “里昂,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我」的?”

    他安静的时间有些长。于是她主动道:“如果你不想回答,你可以不说。”

    “……不,”里昂开口,“没有关系。”

    他似乎吸了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

    “……有时候,我会看见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有些自嘲的笑。

    “那些年,你并不存在,但我有时候还是会看见你。”

    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每当他痛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她——丝毫没有被二十年的时光改变,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你会和我说话。”

    「坚持住。」

    「活下去。」

    「你能做到的,里昂,不要放弃。」

    当然,他知道那都是他的潜意识构造出来的幻觉。

    但幻觉能够止痛,幻觉能够帮助他活下去。

    “去年,我见到你之后,那些幻觉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警告他,那只是一个克隆体。

    连他自己的理智都告诉他,二十年前的人,尸体都早已火化。

    里昂声音微低:“像今天一样,醒来时就能看见你的脸,我这些年幻想了很多次。”

    两人一起吃饭,聊天,看最无聊的电影打发时间。

    在上班的路上抱怨天气,写报告的时候吐槽上司,纠结地考虑今天晚上吃什么,兴致勃勃地计划难得休假的时候去哪里游玩。

    在医院养伤的时候,他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的时候,走在路上看到情侣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听到陌生人的笑声和她有点像的时候。

    阴雨天的时候,天气晴朗的时候。

    命悬一线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

    他幻想了无数遍。

    里昂·肯尼迪这个名字和平凡的日常挂不上钩,然而两人在一起的日常生活,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他幻想了无数遍。

    她忍不住放轻声音:“还有?”

    “还有……”里昂闭了闭眼,半晌才道,“……你还像以前一样爱我。”

    在她开口之前,他低声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了。”

    “也许你现在看着我,还是能找到更多相同的地方,会觉得我变化不大。但也许将来某一天,你会发现这不是你想要的。”

    “里昂……”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可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她怔了一下,抬起头。

    喉咙微动,里昂望着她。

    “所以就算你将来会后悔,也请让我继续爱你。”

    他无法放手。

    不管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是多少年的时光,他都无法放她离开。

    他用恳求的语气对她道:“让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