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为师为徒 > 18、第 18 章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清风过处,林中一座小小的楼阁渐渐显露出来。

    此日春光明媚,伴随着一声“吱嘎”老旧的声响,柴扉被推开。

    院里花草扶疏,绿意盎然,全然不似坏人的窠臼。

    辛善看在眼里,不觉收了手里的刀,又装作柔弱的模样,往他身上轻轻一靠。

    方宜秋似乎毫无反应,脸上甚至露出些许羞赧的笑意,只等将她放下了,这才伸手。

    腕子一侧微微发痒,辛善怔怔看着那只男人的手一点一点往她袖口里探,震惊之余,还没来得防卫,刀就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匕首长约八寸,刀锋甚锐,泛着一线寒光。

    方宜秋掂量过后,微微笑道:“方才多谢娘子手下留情。”

    辛善听出他话里讥讽的意思,张嘴欲解释,偏又没有声音。

    她于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又拜,姿态放得甚是低微。

    看着少女俯身露出的半截雪白颈项,方宜秋将那刀塞回鞘内丢了回去。

    青铜匕首冷不丁触到肩膀,吓了她一跳。

    她愣在那里,见他转身,悄悄揉了揉膝盖伸直腿。

    又疼又渴又饿。

    辛善耷拉着眉,见年轻男人给自己端来了一碗热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一手接碗,一手拉他袖子,等水喝完了再递到他面前,祈求再来一碗。

    方宜秋低头看着那只拉扯他袖子的脏兮兮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跟前的少女浑然不察,一双圆润的眼可怜兮兮看着他,手里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他那只手都拉到怀里。

    方宜秋忍无可忍,一把抽回,力气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要拽趴下来。

    最后时刻,见她要摔到地上了,他好心把她推回去。

    “稍候。”

    脑袋被人像球一样拍回去,辛善虽乖乖点头,心里却甚是恼火。

    她抱着手臂将这四周打量一圈。

    这屋里摆设简朴风雅,细细看来,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有强迫症。

    她在外走了一日夜的路,此刻定然狼狈不堪,他方才肯定是嫌弃她。

    辛善低头拍身上的灰,昨夜被狐狸拍到了沼泽里,玉白的深衣上有好些淤泥,虽然事后搓洗过,但没有洗衣粉肥皂,到底留有印痕。

    她低头看自己的领子,里面的中衣尚还算干净厚实,她便悄悄把外面那一层脱下来。

    不多时,男人折返回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面!

    辛善眼前一亮。

    她颤颤巍巍站起,正要朝他走近,却见他再一次皱起了眉。

    方宜秋:“何故解衣?”

    堂厅里,被他带回来的哑巴指了指叠放整齐的脏外衣,竟还一脸委屈。

    方宜秋将那食物与水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严肃道:“男女授受不亲,娘子用过饭食可自行离开。”

    辛善小鸡啄米。

    嗅着面汤的香气,等他一走,当即端起了碗。这个世界太老了,连椅子都没有,不过这面倒是做得好。

    很鲜、很香……肉也多。

    吃起来有种熟悉的感觉。

    饥肠辘辘的少女顾不得那么多,狼吞虎咽,胃里被填饱了,她像是又活了过来,身上也没那么疼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可能吃饱饭,到底还是有回去的希望。

    辛善擦了擦嘴角,透过窗,偷偷看外面。

    他不在。

    自己今天算是碰到了好人,吃饱喝足难道就要这样拍拍屁股走人?

    趁着主人不在,辛善打算把碗洗洗,再把他这屋子打扫打扫。

    说干就干。

    她卷起袖子,将自己的脏衣服丢到外面的水槽里,随后开始保洁。

    偌大的楼宇中,辛善像是个蚂蚁,从楼上到楼下,反复清扫几遍,方才擦出一把……黑色的毛。

    不像是头发。

    仔细研究过,辛善以为是狗毛。

    她把狗毛放在一起,正要下楼丢掉,人走到转角楼梯处,不妨撞见这里的主人……

    辛善呼吸一滞,瞬间汗毛耸立,呆在那里。

    男人墨色的衣裳几乎要融在这片阴影中,皙白的面上,一双秀丽的狐狸眼正冷冷盯着她,虽然喜怒难辨,可瞧他这冷淡的模样,辛善缓缓低下了头。

    昏暗的拐角,少女颤抖着手,趁他还未发难,悄悄往下走。

    然而,或许是太害怕了,又或是未曾看清脚下的台阶,只听砰地一声响,人还没走两步,魂就先滚下了楼。

    砰砰砰——

    辛善扬了那一把狗毛,一脑袋摔在地上,视野里的画面逐渐黯淡。

    她吞咽着,眨眼间,竟看到一只狐狸朝她走来。

    少女瞳孔紧缩,脑部的剧痛先一步夺取她的意识。

    ——

    风清月明,小院里,狐狸各已归家。

    到了饮水的时候,水槽中却多了一件不速之客。

    方宜秋听着窗外狐狸的嚎叫,处理好她的伤势,方才出来。

    在青云泽居住的这些天,附近狐狸皆以他为尊,自师父闭关以后,方宜秋便渐渐习惯了与狐狸为伴的日子。狐狸们白日外出捕食,夜晚围聚在此休息。这片竹林里唯有他这一处有水源,为了方便狐狸饮水,他便将泉水引到石槽之中。

    今夜众狐齐齐候在院里,方宜秋走近一看,才发觉水槽里面有一件脏衣裳。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捡起来,望着上面的脏污,丢到一旁。

    水槽里涌动着陌生的气息,几只通人性的小狐狸喝过水开始口吐人言。

    “老大,家中有贵客么?”

    方宜秋坐在屋檐下,摆了摆手,微笑道:“捡了一只难缠鬼罢了。”

    “可是在沼泽里遇见的的那位?”

    方宜秋点了点头。

    青云泽远离都城,精怪繁多,平日甚少有人踏足。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凭空出现在沼泽里?

    被他一掌击飞,最后竟寻到他的住处……

    月下雾气涌动,方宜秋闭上眼,抬手间,一只红色的狐狸便叼来了那件脏衣裳。

    衣裳触手平滑,乃是质地轻薄的织绡,寻常人家穿戴不起。

    她那把刀也是好刀。

    想到这还是个胆大的哑巴。

    方宜秋不觉冷了脸,将她的衣裳丢得远远的,擦了擦手。

    一只白色狐狸觑他神情,猜测道:“昭国太子屡屡上门,用尽计谋不能请动您分毫,此番焉知不是他的手笔?”

    红毛狐狸插了一嘴,桀桀笑道:“往先那位送了不知多少女人,都被丢了回去,这一次倒是学了个巧,知道老大爱清净,送了个哑巴。”

    “不过——”红毛狐狸叼着衣裳一面搓洗,一面说风凉话,“老大不解风情,就是再安静,迟早也要被丢出来。”

    砰!

    方宜秋一掌拍在它的脑袋上,微笑道:“骚狐狸,再说胡话,我就将你送给太子。”

    红毛狐狸当即噤声,更加卖力地搓洗衣裳。

    月色下,流水潺潺,悦耳动听。

    方宜秋关上门。

    小楼空旷,一楼除了待客便是读书,二楼用以休憩,偌大的地方,只摆有一张小床。

    他点亮一盏灯烛,近前看,床上的女子还在睡梦中,露出的那张脸被他擦干净,灯下再瞧,十分貌美,偏又与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方宜秋收回眼,将灯放在一旁。

    长夜漫漫,他静静倚在床边,那一碗符水下去之后,她身上的伤好了大半。

    照理说,该醒了。

    微黄的烛火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一侧传来轻微的响动。

    躺在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忍耐了一会儿,灯被吹熄了,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翻身,睁开眼。

    “啊啊啊啊!”辛善无声尖叫,缩成一团。

    那个男人居然没有走,就在她的床侧!

    那一双冷冰冰的眸子像是某种兽类,死死盯着她的同时,矫健的身躯也堵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辛善大口喘息着,想到自己才摔下楼,当即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好疼好疼……嗯?

    居然不疼了。

    她抬起头,灯火复明,暖光照亮了年轻男人那张脸,他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

    刹那间仿若雪融冰消一般。

    辛善愣了一秒钟。

    随即低下头,用力挤出几滴眼泪后,肩膀一颤一颤看是哭泣。

    方宜秋脸上的笑意散去,见她确实是个哑巴,不觉有些慌乱。

    “身上不疼了,怎么还要哭?”

    辛善魂都要被他吓跑,当即抬起头。

    她不能说话,只能“指指点点”。

    那一只手悬空点了点他的心,又点了点自己。

    辛善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瞪着他,眼眸里两行泪落了下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方宜秋竟再一次领悟了她的意思。

    眼前之人在骂他没有良心,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方宜秋低下了头,解释道:“娘子出现得实在蹊跷,不得不慎重。”

    辛善眨了眨眼,想想确实如此。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遑论其他人呢。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魔幻了。

    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伸手,点了点他的肩膀。

    方宜秋抬起头,辛善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未几,纸笔送到了面前。

    辛善憋了一两天了,当即大手一挥,开始开写字。

    “在下辛善,敢问恩人名姓?”

    笨拙的字迹占了大半纸面,看着熟悉的简体字,方宜秋一把从她手里夺过了这张纸。

    跟夫子的字一模一样。

    男人眼里的温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的审视:

    “是谁派你来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