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霓虹坠落 > 13、第十三章
    公交离站,所有的喧闹也一并带走,刚才还乱哄哄的站台陷入了安静。

    气氛沉闷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陈楹眼神中闪过茫然和错愕,视线定在他脸上,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

    忽然,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竟弯了弯。

    “周译铮,你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有礼貌吗?”

    连放狠话用的都是“请”。

    说着,她朝他走近一步,径自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清冽的柑橘调香水入侵了所有感官。

    她仰头看他,深褐色的瞳孔闪烁着光,眼底澄澈如山涧清泉。

    “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陈楹向他确认,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靠得太近,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以及衣物被阳光晒透的味道,话语暧昧,“可是周译铮,我想看到你,那该怎么办?”

    清冷的眼睛闪过局促,继而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周译铮喉结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你——”

    “我怎样?”陈楹眯起眼睛笑,学着他那日的语气,“是不是又要说,陈楹,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句打趣的话,让周译铮无端愣在原地。

    他惊诧于自己此刻大脑里的想法,他以为他会厌恶她,抵触她,对她避之不及,他明明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多轻挑恣睢、三心二意的人。

    他明明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暧昧不清、让人心神不宁的话,早已对无数人说起过。

    他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关于她的传闻那么多,桩桩件件传到他耳中,她似乎永远都有替代品,永远都有第二选择。

    她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也不在乎说出口的话会让对方落入什么样的境地,她不会考虑他和时濯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思考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又或者她知道,但仍然选择这么做。

    他明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的恶劣、任性、骄慢,他知道她的喜欢有多廉价短暂,有多虚伪浅薄,等新鲜感褪去,她所谓的喜欢也就不复存在。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仍然“心软”了。

    周译铮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已近黄昏,烈日烘烤着地面,晚霞在天边铺开,许是等不到他的反应,陈楹不由分说地把药膏塞到了他手里。

    “好吧,那你去忙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和他挥了挥手,“周译铮,下次见!”

    晚霞把人浸透,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周译铮在站牌前发了一会呆,眼神虚焦,散落在远处的高楼。

    大学城的公交车每隔15分钟就有一趟,可这一次他却觉得无比的漫长,像是刻意拖着迟迟不来。

    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陶静蕊:【阿铮,上次我们做项目的钱发下来了,你收到了吗?】

    而这条消息往下,是陈楹的转账记录。

    眉心皱了皱,手里那管药膏不自觉被捏至变形,白色的管身凹进去一块,掌心刺痛,灼伤着神经。

    公交到站,长长的尾气排出,在刺鼻的味道中,行人推搡着涌向车门,争先恐后地挤了上去。

    咚地一声闷响——

    在上公交车前,周译铮把那管药膏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

    陈楹这个周末过得悠闲。

    魏嘉铭和朋友去海钓,软磨硬泡非要拉上她,她被缠得没办法,便这么应了下来。

    返程那会,她站在甲板处吹风,百无聊赖点开朋友圈看了眼。

    就在十分钟前,夏婵发了一条朋友圈。

    熟悉的九宫格,只有一张是live图。

    文案:【距离成为烘焙之神又近了一步[比耶][开心]】

    点开第一张图,背景里还能听到谈清川的声音——

    “慢一点,小心烫到手。”

    谈清川的声音实在太好认,低哑,磁性,温暖,尾音总会习惯性地往下沉,像深夜电台里的男主播。

    陈楹向来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她想,夏婵果然很了解她。

    知道她没耐心往下翻,所以故意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第一张。

    陈楹玩味地勾唇,随手点了个赞。

    既然这是发给她看的,她当然要配合做好观众。让别人失望的事,她做不到。

    果然,还没一会,夏婵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楹楹,听说你最近分手了,是真的吗?】

    海风咸腥,暮色翻涌,发丝被风吹得黏在脸上,陈楹盯着这条消息,故意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她想起上次谈清川在电话里说夏婵和他表白了,所以,他们还没在一起吗。

    否则她怎么会突然来“关心”自己。

    她在屏幕上打字:【嗯,确实分了。】

    夏婵:【其实我觉得喻辞还是很喜欢你的,你们之前分开得太草率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陈楹一下愣了愣。

    片刻后,她才缓过劲来,笑意漫上眼底。

    【如果你是在担心我对某个人还旧情难忘的话,那你大可以放心。】

    飞鸟在天边盘旋发出凄厉的声响,陈楹望向远处,周译铮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浮现,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

    【因为,我已经有新的目标了。】

    消息发出去,陈楹回到主甲板沙龙,又点开了周译铮的微信。

    那天她给他转的两千块,他果然没有收,显示“已退还”。

    陈楹晃了晃酒杯。

    也不知道他眉骨处的伤口好点了没。

    *

    再次见到周译铮是在半个月后,陈楹报名参加了环保协会组织的志愿者活动。

    在去之前,她还真不知道周译铮也在。

    大巴车停在学校正门,还没走近,那股混合着劣质皮革和汽油的难闻气味就钻入鼻腔,陈楹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屏住了呼吸。

    车上仅坐了一半的人,听说待会去的地方蚊虫很多,大家在传递着驱蚊水、风油精此类的物品,陈楹穿过走道往里走,这会玻璃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睛,模糊中她好像看到了周译铮。

    还是那件单调的白衬衫和水洗牛仔裤,周译铮戴着有线耳机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散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短短几秒,她想起前两日在银轨碰到时濯。

    那会,他正气愤填膺地和朋友聊起:“我就只是挖苦了他几句,周译铮他妈突然跟疯狗似的,给我来了一拳,还越打越狠,烂命一条的东西……”

    竟然是周译铮先动手的?

    陈楹确实感到意外。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从没见过他除了冷脸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她难以想象他会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恰巧这会签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显然,周译铮也听到了。余光里,坐在窗边的少年忽然眉心皱了皱,顺着声音疑惑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陈楹弯了弯嘴角,在他旁边坐下。

    “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对了,你有带驱蚊水吗,听说那边——”

    她话还没说完,周译铮却猛然起身,神色冷峻地越过她,和后排的人换了位置,恍似避如蛇蝎。

    陈楹哽住,剩下的话只能就这么咽了回去。

    他的举动太过明显,很快,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论坛里说的难道是真的?”

    “可是周译铮看着好像很讨厌她,怎么可能为了她和别人打架?”

    “没想到啊,陈楹长那么漂亮,他竟然都不为所动……”

    说不清是胜负欲作祟,还是想测试周译铮的反应,又或者两者都有,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译铮,又扭头望向旁边刚和他换了座位的人。

    那人皮肤偏白,穿着浅绿色的速干运动短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略显局促地将双手放在膝上。

    陈楹主动和他搭话:“你好,我是国贸专业的陈楹。”

    对方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和自己寒暄,腼腆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叫张澄,是法学院的。”

    “法学院?”陈楹拖长尾音,开起玩笑,“那我好像真的应该同情你一下。”

    张澄愣了愣:“为什么?”

    “你们学院的冯老师,不是著名的‘点名狂魔’吗?”

    “竟然连你都知道?”张澄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她。

    “我之前上过她的选修课,还是第一次看到教室末排都坐满了人。”

    众所周知,陌生人拉近距离最好的方式就是说同一个人的坏话。

    张澄本来还有些紧张,渐渐也打开了话匣,说起学院里的趣事,紧接着又说起自己倒霉的逃课经历,倒是有趣,陈楹听得认真。

    安静的空间里,一点点的声响都格外引人注意。

    大巴车已经行驶到了高速路段,张澄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瓶花露水。

    “对了,我刚听见你问,你是不是需要这个?”

    陈楹惊喜,伸手接过:“谢谢,我一会用完就还给你。”

    “没事,你留着呗,我皮糙肉厚的,也用不上。”

    陈楹留意着后座的动静,忽然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凑近了些,“你真的好贴心,有女朋友了吗?”

    张澄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泛红,说话声音也低了许多,吞吞吐吐的。

    “我、我还没谈过恋爱。”

    陈楹往后瞟了眼。

    眼角余光里,周译铮仍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像是睡着了。

    陈楹忽然觉得没了意思,后半程的路有些颠簸,晕车的感觉逐渐强烈,胃里在翻涌,她戴上耳机靠在椅背,没想到很快就睡了过去。

    只是,醒来时,她诡异地发现她竟然靠在张澄的肩膀上。

    她也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许是经过某段路时,头往右边偏了一下,而她又睡得太沉。

    “抱歉,你怎么没喊醒我?”

    张澄的耳廓红得快要滴血,不敢转头看她。

    “没、没什么,也不碍事。”

    这会已经到了目的地,车上的人差不多全走光了,陈楹拿起背包下车,张澄就跟在她身后,腼腆地问待会分组要不要一起。

    她想了想,说好。

    只是疑惑的是,刚走到车门处,周译铮竟然站在门侧的位置,正晦暗不明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太过幽深阴冷,陈楹心里咯噔了声。

    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两秒钟后,陈楹移开了视线,不再理会,只是擦肩而过的那刻,周译铮竟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幽沉暗哑、干涩压抑的嗓音落入耳中:

    “陈楹,我们聊一聊。”

    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周译铮就这么拽着她的手,一直到栖梧江上游,他才终于松开。

    身后是静谧的树林,阳光漏过枝叶,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像是水族馆里幽蓝的光线浮动,深邃又迷人。

    “说说看,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的。

    手腕上还留有余温,陈楹仰头看他,眼中无辜。

    “我还想问你呢,我做什么了?”

    “不是你把我拽来这里的吗?”

    手腕上青筋凸起,周译铮指节泛白,胸腔起伏:“陈楹,不要再做这种事吸引我的注意力。”

    “怎么了,这不是很有用吗?”陈楹没有反驳,反倒弯了弯嘴角,尾音极轻地说了句,“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

    周译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

    “你能不能自爱一点?”

    “……?”

    他是哪里来的老古董,她就靠了一下男生的肩膀,这就不自爱了?

    她观察着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嘴角含笑:

    “周译铮,你是在——”

    “吃醋吗”这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周译铮忽然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陈楹,我不喜欢你。”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陈楹彻底愣在原地。

    夏天燥热的风穿过树林,她耳畔水滴形的耳环晃了晃,光斑摇曳,周译铮定定地看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他紧接着把话补充完整:“陈楹,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永远。

    他说的是永远。

    实在太意外,以至于陈楹在这个时候竟还走了走神。

    她听到过很多关于“永远”的话。

    “我永远爱你。”

    “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不管你怎么赶我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永远”这个词出现在这样的语境里。

    茫然和困惑交替在脸上出现,不过很快,陈楹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自然。

    她神色极淡,向他确认:“这是你的……真心话?”

    周译铮沉默了好一阵,最后点头。

    “嗯。”

    “好的。”

    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