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梁冀云已收监看押,同时已让他们家的家奴去通风报信了。”青苔垂首禀告,“还有大人寻访的那位画师和另一位公子也快到了。”
谢随舟缓步折回案牍前落座,借着烛火的微光,徐徐铺开一张宣纸,执笔落下最后一笔描红,“好,待他们过来了就让他们进来。”
宣纸上,男人手掌穿过女子乌黑的发丝托住她的后脑,指腹在她耳侧留连,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占有将她牢牢囿于方寸之间。
而那女子石榴色的罗裙娇艳盛开,娇靥染尽绯红,纤细白皙的脖颈弯出一条诱人的曲线。
画者笔触细腻入骨,观者通过这纸上的几笔,便能窥见二人恣肆的欢情,香艳非常。
只是二人面容或隐于纱帐之内,或掩在光影错落间,始终朦胧难辨。
画完最后一笔,青苔恰好引着那二人踏入室内,谢随舟将宣纸卷起,放入木盒中。
“大人前几日叫我画的,我已画好了。”其中一人躬身道,双手奉上一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大人要他、要他续写的那本《公主娇宠小美人》,他也写好了。”
此二人便是苏蕴梨寻的那话本子的编撰和丹青画师,二人以话本缀丹青,相辅相成,倒是极懂经营之道。
谢随舟伸手接过,凝目看去。
他前几日本要那编撰按他的要求续写话本,又嘱那丹青手将过往大胆的画风,改作清雅自然的。
可思来想去,终究不愿此等落俗之物入苏蕴梨的眼。
索性自己执笔落墨。
案前地上有未来得及收起的废稿。
那编撰垂着头,无意间瞥了一眼,瞳孔骤缩,忍不住脱口赞叹道:“大人竟如此善丹青,可谓是出神入化、惟妙惟肖……”
青苔忙上去俯身将地上的废稿收起卷起来。
须臾,青年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往后你二人笔墨润资,皆由我一并供给。寻常丹青不必再作。每十五日,我自会遣人送物前来,你二人照旧定稿,付梓刊行便可。”
听闻此言,二人对视一眼,满心诧异。
此前,只以为自己是机缘巧合下交了好运,往后都有固定雇主了,却万万没料到,这位神秘贵人竟要为他们代笔?
代笔还给钱?!
“大人,是、是要为我们代笔成文作画?”丹青手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随舟道:“我所撰所绘,只供给那位唤为‘兰舍人’的买家。”
编撰恭谨接过木盒藏入袖中,拱手一揖后便与另一人面露喜色地隐入暮色中。
人走后,青年望着雪白的宣纸。
她既喜欢看,就只能看他的笔墨。
待她回云京后,定感日子无趣,他该画些什么写些什么,才能让她想起他呢?
雨停了,圆月当空,空气中泛着潮湿的雨汽,乌瓦白墙下的一丛青竹又绿了几分。
良久,青年放下画卷,缓步行至高大的衣柜前,如鬼魅般钻了进去。
轩窗外花影朦胧,疏淡的月光似薄纱。
他俯身在她床榻边。
她睡得很熟很沉,花瓣儿似的红唇微张着,柔软顺滑的长发略微蓬乱,倒增添了些许俏皮。
她闭着眼,有长长的眼线,睫毛浓密,鼻尖挺翘,很可爱。
他这样看过她,许多次,在梦里。
那时,他想象着她的样子,嘴唇上是她留给他的那支狼毫。
象牙温润,唇齿贪婪。
苏蕴梨似良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是人在这,在他面前,就可将他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一件件拆解,将他的不安轻而易举抚平。
谢随舟静静看着她,情不自禁又克制地贴上她的额头……
梁冀云已收押,梁展得知风声后必然有大动作。
而宜城阴雨连绵,本就不宜京中娇花生长。
“郡主。”他低低道,没了白日里的自持,像是恳求,又如同叹息在她耳边说,“等我回去。”
不要不甘寂寞,也不要忘记这几日微末流动的缱绻温情。
他其实很想同她走,或将她留下,酸痛不舍的那颗心在疯狂跳动……
太多不确定,他怕她回云京后又变得疏离冷漠。
忽然有均匀的呼吸夹杂着哼唧声声传来,云锦薄被上,有一只雪白团子……
他凝目望向她身侧。
狗儿黑黑的小眼睛正懵懂盯着他看。
黑暗中,青年的声音低低的:“有我还不够么……”
为何还要养别的狗呢?
昏昧中,女子秀眉蹙起,浓黑的睫毛轻颤,忽然梦呓:“你弄疼我了……”
疼?
昨夜分明是她欺在他身上,他才被她咬得生疼。
她需要他……
原来她也有需要他的时候,这一发现让他心底的喜悦和兴奋张满了。
青年痴痴望着熟睡的女子。
他想,她若是醒着,定会叫他别看了,会有妩媚撩人又清澈的眼波。
他会被她看得骨酥心醉。
而她只会对他说,别亲了,别弄了。
她要怎样才能真的要他?
他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属于她?
轩窗外花枝摇曳,居室里暗香甜淡,他知道他不该再看,可还是又看了她许久。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他的呼吸愈发沉重而凌乱,泄出要与她分别的惶恐。
半晌,他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她娇艳的唇瓣上落下了一吻。
“梨儿。”
他轻声唤,千言万语藏在心中无从开口,青年微微阖着眼,深深嗅她的气息。
黑暗中,孤零零,又亲昵无比。
*
翌日一早,宜州府衙大门外挤满了人。
阶下,被铁链锁着的男人猛地抬起头,背上十几棒杀威棍打得伤处渗出的血混着汗,砸在地板上。
“贺大人为草民做主啊!”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抬手直指刚踏入衙门门槛的谢随舟,“谢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您忘了三年前是谁扛着三十石杂粮送到您府上,杂粮里可是藏着金锞子的!莫不是也忘了去年江南水患,您将金匮县令从中择出来,县令凑的五千两银子还是我送到您府上的?”
堂上端坐的贺澜一身墨绿官袍,腰束玉带,饶有兴致地看着案上摊着的供状。
供状墨迹未干,那上面写着谢随舟收受剑南道东川节度使梁展和其他官员贿赂的桩桩件件,竟皆有百姓画押。
“谢大人可识得此人?”贺澜似笑非笑问。
“李虎。”谢随舟顿了顿,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年前你与我说的干不动活了要回蜀地故里,原就是为了今日?”
“大人,您看,他认识我!”李虎往贺澜的方向跪行几步,“这些年,梁展梁大人克扣粮饷、筹措赋税并非一己私欲,而是为谢大人聚敛所用,我便是他们二人之间牵线搭桥之人,否则谢大人在云京城怎能平步青云?”
“现在倒好,谢大人怕事情败露,便卸磨杀驴想杀我灭口,我这才走投无路来衙门状告这狗官!”
这话像惊雷炸在衙前,围观的百姓本就因连日苛税怨声载道,此刻一石惊起千层浪,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前几日还是梁节度使的独子来认罪,今日罪人就成了看似清正的谢随舟!?
“原来如此!我说那谢府怎的修得那么大那么好?”
“谢大人看着清正,竟也做这等贪赃枉法的事?”
“梁节度使是坏,可谢随舟才是藏于其之后的饕餮啊!要惩处,他才是首犯!”
谢随舟的回应倒是简短,“血口喷人。”
李虎不理会他,忽而转向围观的百姓,声嘶力竭:“乡亲们!谢随舟表面上是钦差御史查蜀地积弊替咱们申冤,背地里却才是吸咱们的血的伪君子!”
“谢府上的梅林底下就埋着好几箱金子!大家要是不信,可去挖出来瞧瞧!”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已是六月,蜀地的气候潮热不堪,青年肩背笔直,冷白的面容清清冷冷,竟似是蓬勃暑热也不能扰他半分,他静立于堂前,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脸。
群情激奋中,隐于人群里的几个人正笑得得意。
众人直嚷嚷着要去谢府挖金子,什么虚伪、狗官之类的锥心之词不绝于耳。
而另一边,苏蕴梨晌午离开谢府时,周在静得反常。
这烟火小城,可从无此般死寂过。
此时应有往来穿梭人群急着回家吃饭,亦有沿街叫卖糖糕的小贩,还应有偷偷溜出不愿午睡的孩童才对。
去码头的马车在府外的一处槐荫下,缓缓停住。
车夫迎上来,躬身,“郡主,大人已备好了船,先走水路至夷陵,再转陆路回云京,经上京道,可避酷暑暑热。”
苏蕴梨依言颔首,移步行至车前却蓦然顿住,街道尽头尘嚣滚滚,一群人浩浩荡荡,群情激奋,还有隐隐的喊杀声传来,像是要去惩治什么恶徒。
她扶着车辕的手不由得收紧了,有些恍惚,“这是怎么了?”
“郡主快上车,奴才再与您再细说,免得这些人惊着了郡主。”车夫催促道。
她回首望向谢宅。
乌瓦白墙,有淡黄色的花枝探出墙来,淙淙的流水声悦耳,那是墙后的飞瀑声。
很雅致的院子。
她上了马车,车夫鞭梢脆响,伴着越来越近的叫嚷声,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在骂什么?”她问,心头一紧,好像方才听到了谢随舟的名字,“是在骂……”
“哦,是一些被人挑唆的愚民,来找谢大人不是。”车夫简单答道。
听闻此言,苏蕴梨面露诧异之色,谢随舟为人温和知礼,与乡邻素来和睦,为官更是无可指摘的清正,何来把柄授人?
“郡主安心,无事的,大人说他能应付。”车夫道。
上了船,舷窗外的码头在烈日的映照下发着泛白的油光。
随着浪涛声起,码头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谢府里,洁白的花瓣儿落了一地,被踩踏得脏污,终是碾入泥泞里。
烈日灼灼下,贺澜眯起眼。
院中新土被翻开,乌木箱子里的东西映得在场人的脸黄澄澄一片。
贺澜上前去俯身看了看,面容上难掩失望之色。
他叹了口气,淡淡道:“既如此,便请谢大人移步府衙一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