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再会在无人处,落泪自苦。
自送谢长欢离开后,祁怀瑾待在隐村未归,直至主宅传来消息:“小少主啼哭不止,速回。”
地道之中,他与飞奔而至的言风碰面,后者语速奇快,“主子,小少主哭得喘不上气,谁哄都没用,问骞爷爷看过,也没说出所以然。”
念卿居。
祁怀瑾运功飞离暗麟阁,尚未至此处,便能听见无忧的哭喊,他大步跨入门内,接过乳娘怀中的小人。
“无忧,爹爹在,不哭了,乖……”身高八尺的伟岸男子抱着小婴孩柔声诱哄。
屋内一行人面面相觑,问骞捻着银针要放不放,他本是要给无忧扎针,令他昏睡,如此大哭终究不行,此番看来或是用不上了。
无忧果真被安抚好,哭声渐弱,“嗝~呜——”小家伙满脸通红,小嘴撅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恍若有委屈……和依赖。
祁怀瑾执起乳娘递来的软帕,轻轻地为他擦拭涕泪,“无忧要是哭累了,就乖乖睡觉,爹爹陪你。”
隔着襁褓缓缓拍打,无忧疲惫地阖上眼睛。或许真有母子连心的说法,长欢远去,无忧自是不安。
见无忧睡熟,乳娘想伸手接过他,被祁怀瑾摇头拒绝,其余人皆退出寝卧,唯余父子二人。
窗畔黄花梨木椅上,无忧酣睡,祁怀瑾仰头失神。此时正值酷暑,这一路上长欢肯定不好受,他本计划尽早去灵祈寺赴若尘大师之约,可现今这般情形,他不敢将无忧独自留在浮玉山。
父子亦连心,祁怀瑾所念成真,往日里不喜欢被他抱的无忧,但凡醒时片刻见不着人,就会哭闹……明明从前无忧很乖、不会闹人。
有时在他怀中时,无忧会睁着眼睛在槿桉阁中乱瞅,却找不见要寻的人。年幼的孩子记不住人,他不想让无忧不识长欢,便着手画下长欢的音容笑貌。
无忧夜间也离不开爹爹,于是,祁怀瑾干脆将他带回了槿桉阁。
黑檀木雕花大床上,身着玄色里衣的男子,温声哄着小团子睡觉。无忧吹着小奶泡渐入梦乡,手上却不忘抓着爹爹的衣角。
小家伙半夜时常会被饿醒,自和他睡在一处,祁怀瑾总会在屋内留灯,所以无忧倒不会害怕,只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咂嘴,可是爹爹还不醒!
无忧便会胡乱蹬腿,以叫醒他的懒爹爹。
祁怀瑾任劳任怨地取来寝卧中温着的羊奶,一勺一勺地耐心喂,喝着喝着真正的小懒猪就再次睡着了。
祁怀瑾给无忧掖好锦被,借着缥缈的烛火望着他和长欢的骨肉,思念远方之人,也不知她到何处了。
无忧成了祁怀瑾的小挂件,不管在何处、在做甚,他不是在爹爹的臂弯里,就是在身侧的摇篮中-
六月十九,夜,谢长欢抵达盛京城。
傅宅府门前。
隐村人与她告别,“夫人,我们这便要即刻返程,您多保重。”
谢长欢颔首,“多谢,请你们帮我转告……罢了,路上小心,后会有期。”
隐村人行礼告退,车驾驶过,逐渐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谢长欢初一现身,傅宅护卫已火速去报主家。亥时过半,傅家人皆上榻准备入睡,可是知言苑中,暗一刚接到消息,未经思考便敲响了傅知许的屋门。
“主子,头儿回来了。”
敛目中的俊美公子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他甚至以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幻听所致,可再次响起的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确是长欢回来了!
黑暗中,无神淡漠的眉眼瞬间绽放出光彩,傅知许掀开被子,随手套上件素白外衫后,披头散发地出了寝卧,他慌忙地拽紧暗一的手腕,唇角蠕动,眼神脆弱。
暗一肯定点头,“应是真的。”
残月照水,曲径幽灯,白衣公子与玄衣女子迎面相遇。久别重逢,傅知许无言退却,喜悦、挣扎、恐惧……数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吐不出半个音,最终,只扯出个浅淡的微笑。
“公子、暗一,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傅知许要说不说,暗一眼睛亮得吓人,可仍旧是以前那个闷嘴葫芦,先开口的
只能是谢长欢。
暗一站于傅知许的侧后方,他嘴角勾起些微弧度,重重点头,谢长欢没忍住,笑了下。
出落得愈发明媚妍丽的女子,于暗夜中只身来到他的面前,破开重重迷障,让他明了心意,也乱了心神。几经踌躇,温润低哑的嗓音响起,“长欢,欢迎你回来。”
“公子,很抱歉在外耽搁甚久。”
“无碍,天色已晚,你先回清和苑休息,待明日,我们再叙旧。”
谢长欢笑道:“好。”
傅知许伸手欲接过她肩上的包袱,但被拒绝。
“不劳烦公子,不重,我可以的。”-
清和苑。
暗一轻轻推开院门,垂丝海棠下挂有一盏圆灯,似在为归人指路。
谢长欢嘀咕了句:“绿萝这小丫头怎么深夜不锁院门?”
“绿萝一直在等你。”傅知许幽幽的声音与此方夜色相衬,凉得谢长欢偏头望向他,甫一对视,谢长欢垂眸移开视线。
阿瑾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可她与傅知许,只有朋友之谊。
暗一要去叫绿萝,谢长欢想阻止,可奈何院中唯有小丫头一人,绿萝若是不起,她无法烧水沐浴。
侧卧忽地亮起灯,绿萝的呼声穿过窗棂和门扉,弄得暗一的冷脸都差点没崩住。
“头儿,绿萝马上到。”
“好。公子、暗一,你们回知言苑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聊。”
“长欢……”
“嗯?”
“你好生歇着。”
“好。”
绿萝随意套上衣裳,像个炮弹似的冲到谢长欢面前,笑意维持不到一瞬,泪珠便肆无忌惮地滚落了下来,“呜呜呜——谢护卫,您怎么才回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呜呜呜——”
两年未见,绿萝长高了许多,脸也长开了,婴儿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个清秀的瓜子脸,可惜,性子依旧与从前一般。
“不哭了,像只小花猫。”谢长欢抽出绣帕,温声安慰。
这一夜,清和苑中兵荒马乱。因为绿萝太难哄了,谢长欢觉得自己想错了,绿萝的性子与从前相比,到底是不一样了。
知言苑中,暗一得令离去,他也迫不及待想回西院告诉其他人。而床榻之上的傅知许,床帏未解,借着微弱的月色,他的表情变了又变,若有人靠近细看,能见他眼睫湿润、眼角泛红,以清高自诩的傅家大少爷,在无人处,落泪自苦。
动情者懦弱,长欢回到傅宅,他喜,可那段他插不进去的过往,怀瑾与长欢经历过何种,他不敢问。
隔日清晨,傅知琛同往常一样,拎着剑往西院去练功,如今他手中所执已不是当初的木剑。十六岁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身形修长,眉眼温润,可因为是剑客,他身上有不同于他兄长的锋利与英气。
西院中,悄无声息。傅知琛皱眉回想,今日有大事发生?哥不是照常去上值吗?他想不明白,也没过多在意,利落拔剑出鞘,院中身影翩飞。
一刻钟后,澄澜苑书童琉云跑到西院门口,大声喊道:“小少爷,谢护卫回来了!”
傅知琛气息不稳,分神间,差点没抓住剑,琉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无事发生。傅知琛扶住琉云地肩膀使劲摇晃,“谢姐姐回了!你没弄错!”
“没错,听说大少爷的暗卫们都去清和苑了。”
“啊啊啊!琉云,帮我把剑收好!我要去找谢姐姐!”
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傅知琛原形毕露,琉云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嘀咕着:“谢护卫回来了真好!”
清和苑中,人满为患,七个暗卫,除了暗一暗六不在,墨竹也来了,绿萝的眼睛肿得像颗核桃,蹲在一旁盯着谢长欢和人说话。
谢长欢重回傅宅,按理来说是要去和傅家夫妇见礼的,可她根本脱不开身。暗七和墨竹都变了模样,说不上脱胎换骨,但也是十五六岁的人了,仍是哭哭啼啼的,弄得谢长欢一个头两个大。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个麻烦正在赶来的路上。
人未到声先至,“谢姐姐!”
傅知琛不管不顾地拨开堵路的人,眼泪“哗”地一下落了下来,“呜呜呜——”
谢长欢:头好疼!
……
安慰人的时辰过于难捱,她又不敢凶,只能被动地陪着。
好在,傅夫人的到来解救了被围堵的谢长欢。
“长欢!你终于回来了。”
傅夫人倒是无甚变化,与两年前一般光彩照人,她温柔地握住谢长欢的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真心喜欢长欢,也同样希望傅知许能心愿得偿。
已及冠的傅家大少爷,早该成家,而他却连定亲的人选都无。傅夫人被诸位夫人旁敲侧击,傅伯庸也被同僚追问套话,甚至晋皇曾躬亲问询这位年轻的臣子,但皆被搪塞过去。
傅夫人在此小坐片刻后便离开了,她邀谢长欢午时去主院用膳,到时候再好生诉诉衷肠。
谢长欢应下后,又继续她的哄人大业-
晌午,主院。
谢长欢和傅知琛并肩而至,傅夫人招呼他们赶紧坐下,“知许和他父亲在上值,我们仨先随意用些,等夜间再为长欢接风洗尘。”
说是随意,但膳桌之上炊金馔玉,丰盛非常。
“夫人,您不必这般客气。”谢长欢笑着说。
傅夫人状作伤心模样,拍了拍她的手,“客气的是长欢,我打心底将你当作自家人,不信的话,你问知琛?”
傅知琛狠狠点头,“就是!谢姐姐,我们都可想你了!”
膳桌之上,傅夫人和傅知琛轮流为谢长欢布菜,后者推脱不得,全然接下。
其后,傅知琛被傅夫人驱逐去西院习剑,而谢长欢则是留下与她叙话。
傅夫人心有玲珑,于谢长欢离京两年经历多有猜测。即使傅知许和暗卫们通过气,嘉兴郡之事不得外泄,但自从傅知许与晋洛晏赈灾回京,他心情低落,时常魂不守舍,对此,连傅伯庸也毫无办法。
自家亲子,傅夫人自认为她很了解傅知许,长子稳重,唯于情之一事,不通其窍。
傅夫人委婉相问,不过分唐突,可结合昨夜所见,谢长欢敏锐觉察到,一些被她忽视的事情。可是,无论如何,阿瑾和无忧尚在浮玉山等她归家,傅知许的情意于她而言,恐成累赘,她亦无法回应。
“夫人,长欢此去,是与隐阁少主怀瑾在一处,而且,长欢已与他成婚,故而在外耽搁许久。”
傅夫人震惊得失声,果真如此,那年听傅知琛谈及春猎时,她已然觉得长欢和怀瑾关系不简单,兜兜转转竟成定局。
“还有,长欢的家在云州,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回去。”
谢长欢所言,既直白、又隐晦地驳回了傅夫人犹未诉诸于口的想法。自幼得谢楼旸亲身教导的谢家大小姐,心思颖慧,若是不学武,也是位能从文的才女,她心中所爱唯有一人,便会果断地将其余不合时宜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她将傅家人视为至亲挚友,不仅是因为傅伯庸与谢楼旸的友情交集,更是由于在离家千里时,傅家给予她的关怀与爱护。她不希望,那些儿女情事影响到这份和谐安宁。
可谢长欢不知的是,傅知许的心悦来源已久,解不开断不掉……
傅夫人叹息一声,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长欢,我知晓了……那位怀瑾公子,待你可好?”
念及祁怀瑾,谢长欢的眸中漾起星星点点的涟漪,“很好,我和他,很好。”
清冷美人动情,傅夫人看得真切,万事强求不得,只是她心疼傅知许。
初尝情滋味的天骄之子,突遇坎坷,且无法预见他的心境落差。皆是阴差阳错,有缘无分罢了。
第92章 线索“小施主,长乐无忧。”……
申时,一贯谢长欢接傅知许下值的时辰。
傅知琛央着她说要同去,不过是在傅宅和大鸿胪寺之间往返两趟,无他不可。于是,马车之上,些微拥挤,墨竹和傅知琛互相看不顺眼。
“公子,仍就任大鸿胪丞吗?”谢长欢的问话制止了两人幼稚的踢脚动作。
傅知琛兴冲冲地接话,“是,和从前一样。但听阿爹说,陛下想提拔我哥去光禄勋任职,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如今,为官两载有余的傅知许已然成长为朝廷重臣,尽管他屈居于大鸿胪卿王明铎之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晋皇对他予以厚爱。虽然圣意难以揣测,但是傅知许的前途无可限量。
大鸿胪寺前,傅宅车驾静待。傅知琛和墨竹借着马车的遮挡推推搡搡,一不留神,墨竹差点被推倒在地。
谢长欢眼疾手快地扶稳他,无奈地训道:“知琛,墨竹不会武,你注意着些,别马马虎虎的。”
墨竹飞速地扮了个鬼脸,气得傅知琛捏拳,“你,你,你……气死本少爷了!谢姐姐,你偏袒他,都不关心我!你没回来时,他根本不敢这样!”
“没……我没别的意思,你们消停点吧。”
三个人一台戏,闹哄得连拉车的黑马都在原地焦躁地跺脚,谢长欢实在没法子,只能后退半步,任由傅知琛和墨竹争出个胜负,直到傅知许和暗一靠近。
眼前一幕,是记忆中习以为常的场景,摊手观望的姑娘,斗嘴耍宝的弟弟和书童。自长欢离开,知琛稳重了不少,而此刻,又是曾经鲜活的模样。
申正方至,傅知许就带着暗一准备回府,白日里他频频走神,只盼快些见到长欢。他也想过,长欢是否会来接他,好在此情此景给了他答案。
“长欢,你来了。”
“嗯,公子管管他们。”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分出心神给傅知许。
“谢姐姐最关心的人是我!”
“哦。”
“你这小身板,打不赢只知道告状!”
“小少爷不就能打得赢我吗?”
“你放肆!”
“你打得赢暗一吗?”
“啊啊啊!我要揍你!”
傅知许使了个眼神给暗一,随后傅知琛和墨竹被无情分开,十分不忍直视。
“若是再吵,你俩走路回府,知琛你年纪不小了,合该懂事些,墨竹也是,太闹腾。”傅知许轻言细语地将人训斥了一顿,可傅知琛不敢顶嘴,墨竹也乖巧地踱步至他的身侧。
风波已歇,谢长欢情不自禁地送去一个夸赞的眼神。
傅知许温柔笑着,缓步上车,墨竹紧跟其后。谢长欢拉住犟在原地不动的傅知琛,推着他上了马车,而她则坐在靠近车帷处的位置上,关心情绪低落的小少爷。
“知琛,没怪你,等会儿回府,我考校一下你的剑术学得如何,可好?”
垂头丧气的小少爷偏头鼓嘴,瓮声瓮气地说:“我学得不好……因为没人教。”
车辕上的暗一抬头望向藏于屋脊后的黑色衣角,没忍住轻咳了声,小少爷还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往后我教你,别不开心了,嗯?”谢长欢双手交叠抱于胸前,勾唇说道。
“真的吗?”傅知琛唇边的笑意已是压不住,却仍在努力控制。
“是。”
“不准骗人。”
“好。”
傅知琛“嘿嘿”两声,同时不忘抛给墨竹一记眼神杀,炫耀之意溢于言表。被安慰好的小少爷开始滔滔不绝地述说他的剑术,手也不安分地左摇右晃。
“不是没人教么?暗六暗七没教你?”
谢长欢伸出手指点住傅知琛的额角,后者终于心虚地停下动作,嬉皮笑脸地解释,欲盖弥彰说的就是他。
与谢长欢隔了一个身位的傅知许,眼神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他好几次躲闪,都未被发现,便胆大地窥视起来,隐晦的爱意与苦涩的痛意于他的眸中交替。
傅宅的生活与之前差别不大,除去谢长欢不会与傅知许亲密接触,她在避嫌。而傅知许内心钝痛却无济于事,有些事藏于心间或许尚留有余地,一旦剖析于日光之下,他不敢承受无法挽回的后果。
偶尔,云颜会送些吃食和首饰到清和苑,她感念谢长欢的求药之恩,令她身子康健。傅宅予她遮风挡雨的庇护所,傅家夫妇亦将她视为贵客,虽亲近不足,但始终礼待,曾经是出于私心强求留于傅宅,而如今她真心喜爱这里。唯有那人,油盐不进,避她如蛇蝎,可她不配抱怨,因果循环,该她自食苦果。
夏去秋来,萧瑟霜寒近,日夜思君,常觉秋夜漫长-
寒露时节,将满半岁的无忧随着他的爹爹远行,赶赴夔州灵祈寺。
暗麟门后的地道中,无忧趴在祁怀瑾的肩上,大眼睛左看右看,言风一逗他,他就将小脸蛋贴在祁怀瑾的脖子上,再捧场地“啊”一声。
小孩一天一个模样,无忧的五官轮廓也有了更明显的变化,那双灵动的眼睛生得与谢长欢一般透彻,祁怀瑾总会望着他出神。
在动作间,无忧的虎头帽被蹭歪了,祁怀瑾未卜先知地抬手,帮他将小帽子扶正。无忧“阿巴阿巴”两声,观察着两侧隐隐绰绰的烛火,有些晃眼,又有些好玩。
突然,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冒出来:“娘~”
祁怀瑾习以为常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忧几日前就学会了喊娘,别的字都不会,唯独这个字吐字清晰,不知若是长欢在,她该有多欣喜。
此行去往灵祈寺,希望能求得一份心安。尽管不曾有机会得见若尘大师,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夔州之行,恍若意在还愿。
他虽迷惘,但总觉迷障破除的契机,近在眼前。
软软的小家伙极为好动,“呜啊哇啊”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童言童语,头次出远门,他倒显得十分兴奋。
夔州在宜州以西,离浮玉山约半月车程,好在此刻无忧身体康健,经得住长途颠簸。车舆方一启动,无忧便瘫卧于祁怀瑾的怀中,渐入梦乡,呼呼地做着美梦。
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依恋地靠着爹爹宽厚的胸膛,好似梦见了素笺之上的仙女,他扬起甜甜的笑,唇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
祁怀瑾则抵着车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和长欢的骨肉。
才过三月,情思之苦,折磨得他日夜难耐,他好想……好想长欢。
无忧乖巧,睡醒后被问剑送去另一车厢找乳娘,等吃饱喝足后,又立马待不住地要找爹爹。
一
见着祁怀瑾,无忧哇哇张手,咧开小嘴笑,下颌刚萌出的乳牙显得尤为可爱。
祁怀瑾接过小家伙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有时他会撩开车帘,让无忧看看外面的景色,顺便给小家伙解解闷。
黄绿参半的树叶、金灿饱满的果子、翱翔而过的飞鸟,无一不能勾起无忧的兴趣,当路边有擦肩而过的车驾时,他会激动地握紧拳头,“啊啊”叫嚷着,同时不忘抬头看爹爹,这时祁怀瑾会耐心地为无忧讲解。
无忧听不懂,只会歪着头吮手指。
祁怀瑾认命地擦净小家伙肉嘟嘟的手指,将他举至身前,诱导着问:“无忧会叫爹爹吗?爹……爹……”
无忧嘻嘻,“娘~”
得了,小白眼狼没得跑,但上苍有眼,无忧认得长欢,祁怀瑾可以肯定。
途径十数日,祁怀瑾和无忧于九月中旬抵达灵祈寺。
坐落于冕灵山下的古寺,寺前牌匾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灵祈寺偏远,但香火旺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信徒齐聚于此,或为己求,或为人求。
祁怀瑾抱着无忧下马车,分明是首次前来,可他竟觉莫名熟悉。犹记赴盛京次年,在东市净梵寺前,他派言风去添香火钱,那时长欢曾问过:“怀瑾也信佛?”
他是如何回答的,貌似是:“怀瑾不信佛,但佛似曾渡过我。”
所以,佛曾渡我,是真事而非臆想?
他想,无论真相为何,许是很快会有答案了。
祁怀瑾搂紧无忧,言风问剑随后,四人登上石阶,步行至灵祈寺前。
“在下祁家怀瑾,得若尘大师信笺,特来赴约。”
寺门口的小沙弥闻言好奇地打量了几眼,随即礼貌颔首,“施主请随小僧来。”
无忧很少见到这么多陌生人,他探头探脑地,觉着没意思后,又想找问剑玩,“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祁怀瑾一边走,一边掏出锦帕擦了擦无忧的下巴,无忧“嘿嘿”几声,转头四处乱看。
灵祈寺后院,禅房。
若尘望向这位经年未见的故人,双手合十,目光温和,睿智的瞳孔中无悲无喜,“祁小友,许久不见。”
祁怀瑾颔首见礼,“见过若尘大师,怀瑾不知,许久未见一词从何而起。”
若尘微笑出声:“前世缘,后世果。”
“啊——”被忽视了的无忧闹起小脾气,禅房之内简洁素雅,唯有缕缕佛香萦绕其间,问剑和言风皆被留在外间,无忧很无聊!
祁怀瑾捏了捏他的小脸,“无忧听话。”
“娘~”
眷恋的小奶音再次响起,祁怀瑾鼻酸得不行。
若尘适时说道:“小施主福佑天成,阿弥陀佛。”
无忧困惑,但他会“啊啊”给予回应,小拳头伸得老远,若尘亦慈爱地拍了拍他的小手。
“大师,您所说的前世……”
“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待时机至,祁小友自会知晓过往种种。”
“那长欢?也就是挽瑜,我的夫人,命数于她,可真能在四年后被破?”
“出家人不打诳语,谢小友命数坎坷,盛京是她必去之地,四年之期一过,万事已定,她会回到心心念念的地方……此生安虞长欢。”
祁怀瑾笑道:“多谢大师!”心间恐慌随着若尘之言破除大半,若长欢安好、无忧康健,他便别无所求。
一行人被若尘留下短住几日,无忧没意见,他有点喜欢那个光秃秃的人,爹爹不陪他也不打紧。
无忧喜欢,祁怀瑾乐得自在,于是,问剑会抱着无忧去若尘的禅房……听大师打坐。
而祁怀瑾,虔诚地跪于佛前祈祷……
言风和问剑对此感到惊讶,因为他们的主子从不信佛。
灵祈寺一居,长达一旬。九月底,祁怀瑾带着无忧离开,分别时,无忧朝着若尘“哇哇”张手,并被赠予了一串浸染佛香的檀木佛珠。
“小施主,长乐无忧。”
无忧扑闪着眼睛,看向渐行渐远的若尘。随着车轮滚动,冕灵山下的灵祈寺愈渐渺小,唯余苍翠青山,和与佛烟交织的霜雾,目送行客远去。
第93章 奢望“怀瑾能做的,我都可以做。”……
归程与去时不同,祁怀瑾带着无忧走走停停,在夔州、宜州……他们皆有停留,游长街逛市集、登高山赏秋景、临小镇赶农收……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抱着身穿彤色薄袄的小仙童,穿梭于人流和山野之间,一静一动、一冷一暖,成了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
十月十七,祁怀瑾生辰,此刻他们正住在淮州平阳郡的一处客栈中。言风特地嘱咐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时隔两载,祁怀瑾再次吃到并非出自谢长欢之手的长寿面,心中伤郁一时难以释怀。
“啊!啊——”无忧嚷嚷个不停,小胳膊小腿蹬得用力。
“无忧,你不能吃这个,爹爹喂你吃米糊可好?”祁怀瑾束缚住挥舞的小手,柔声说道。
“爹。”小小的声音甚至影响不到气流的走向,于祁怀瑾而言,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放下手中的筷箸,双手插过无忧的腋窝,小家伙摇摇晃晃地站立在他的腿上,懵懂纯澈的黑瞳中全是面前的伟岸男子。
“无忧,再喊一声。”祁怀瑾轻声诱导着无忧发音,不可否认,当无忧唤他时,那股暖意无声地卷走了心头沉闷的痛楚,至少,长欢将无忧留下来陪他。
无忧歪头,那小模样让人心软得紧,祁怀瑾饱含期待,目露笑意。
而无忧,张口、停顿……“啊?”
祁怀瑾还真被他给逗笑了,气不过,只能挠得无忧“咯咯”笑。
小家伙和他爹爹玩闹了好一阵,饿了,砸吧嘴讨要吃食,接着他被乳娘抱去一旁吃香喷喷的米糊了。
言风极有眼力见地去换上一碗新的长寿面,他和问剑与祁怀瑾同桌用膳,并敬上杯清酒,“主子,生辰安愉。”
祁怀瑾启唇,“多谢,”随即将杯中暖酒一饮而尽。
言风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因为他想暖场子,可叹这桌上,问剑和祁怀瑾,一个比一个沉默寡言,闹得最欢的无忧也没能力为他捧场。
无忧:米糊糊香香~吸——
无人应答,言风就尬笑,反正主子对此是见怪不怪,而问剑,敢说他一句不是吗?
大堂一隅,远远望过去是其乐融融,好友畅谈、稚儿嬉笑,可实际上,楚河汉界,横亘其间,无忧和言风是一边的。
吃得饱饱的无忧转头看向祁怀瑾,乳娘笑着帮他擦净嘴,由他心意将人送至祁怀瑾身边。
祁怀瑾喝了好些酒,他以手扶额,半眯双眼,也不知在想何事。
无忧不开心,爹爹不理他,“啊——”凶凶的童音毫无杀伤力,祁怀瑾依旧一动不动。
“爹~”
甜滋滋的小奶音,驱散了初冬的严寒,与醇厚的酒香一同和祁怀瑾撞了个满怀。他暗笑:无忧还真是随了长欢,脾性相似,也会拿捏他。
祁怀瑾捶了捶额角,直起身子,接过跃跃欲试的无忧。无忧皱了皱小鼻子,却安分地靠在他的胸口,好像有些困了。
脸染红霞的俊美男子,挠了挠怀中小娃娃的下巴,惹得小家伙咧嘴直乐。得见此幕,言风和问剑相视一笑,好在有小少主,能给主子留份念想。
之前在浮玉山时的情况他们暂且不知,可这段时日,在外奔波,他们分别住在祁怀瑾屋子的两侧,方才知晓,日间如常的主子会夜夜难寐、凭窗眺月。
无忧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祁怀瑾给他调了舒适的姿势,缓缓哄他入睡。
月光轻盈,炭火闪烁,在噼里啪啦的火花炸裂声中,无忧的呼吸渐渐平缓。祁怀瑾在和问剑交换了个眼神后,稳稳地抱着软绵绵的小家伙上了二楼。
言风拍了拍问剑的背,勾着他的肩膀一同离开原地。
食客早早散去的大堂渐趋无声,将息的炭火被穿堂而过的凉风一吹,火星消散,残温流失-
盛京,傅宅,清和苑。
谢长欢寝卧烛火未熄,她正在雕刻一块乌黑的黑檀木,是送给祁怀瑾的生辰礼。她知今岁的贺礼送不出去,便没着急赶工,只在睡前小试片刻,而十七日夜,她终究是难以入眠。
白日愈短,长夜寒凉……冬月流逝,暮冬将临,又一年除夕至。
晚间,主院膳厅,灯火葳蕤,暖意袭人。因久未与谢长欢同聚,傅伯庸和傅夫人皆为她包了个厚厚的红封,傅知许亦然。傅知琛难得不计较,他也盼望谢长欢得众人宠爱,甚至想将收到的红封转赠于她。
谢长欢笑着推拒,“多谢知琛的好意,但我不要。”
傅知琛也不坚持,而是说:“那往后上街见到好看的物件,我给谢姐姐买!”
眼前团圆之景,多像相依相亲的一家人,若
是长欢……就好了……傅知许如是想着,他苦笑着执起酒盏,咽下一杯凉酒。
傅夫人招手唤人,将他的酒给换了,凉酒伤身,知许是执念成魔了……
早在傅夫人得知谢长欢成婚一事时,就将傅知许叫至主院,与他促膝长谈。那日,她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知许,你与长欢……不合适,盛京城中适龄的贵女数不胜数,阿娘帮你物色一个可好?或是你有别的想法,阿娘也支持你,可长欢,不行。”
傅知许麻木地听着,扯出一抹痛至极致的笑,长欢成婚他本无意让阿娘知晓,便是因为早料到当下阿娘的作为。他日夜苦守那份卑微隐晦的爱恋,生怕被长欢拒于千里之外,可长欢如此迫不及待地告知阿娘,想来她是知晓的。
他是初次动情、初次爱人,他做不到放手。
傅知许眼角微红,咬唇应道:“阿娘,情不知所起,儿子没能力将长欢从心头挖去,至于其他,日后再说吧。”
在傅夫人思虑间,傅伯庸突然开口:“阿颜未来,是有何事吗?”
傅夫人随口答道:“阿颜说身子不适,午后派灵萱同我讲过了。”
云颜是傅宅名义上的小姐,前两年她都在主院与傅家人共进年夜饭,而眼下,谢长欢回京,她自觉避嫌。早前内心揣测已有苗头,更何况她于傅知许,有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始终徘徊于心间。傅知许对谢长欢有情,此事不难看出。
膳桌之上,谢长欢专心和傅知琛闲聊。见着默不作声灌酒的傅知许,傅伯庸欲言又止,还是傅夫人无奈摇头,打住了他的动作,夫妇二人也开始闲话家常。
亥正,谢长欢和傅家夫妇告别,“大人、夫人,云州无守岁习俗,长欢可否先行回清和苑?”
傅伯庸摆手,“这我听楼旸兄说过,你去吧。”
傅夫人笑着应和,“守岁是怪磋磨人的,那长欢早些休息。”
谢长欢退下,顺路和在院中点炮竹的傅知琛,以及在廊下呆坐的傅知许说了声。傅知许的两颊布满红晕,尽管被寒风拂掠多时,那股清淡的酒气仍旧轻悠悠地浮绕在他的周身。
“长欢,我送送你吧。”傅知许撑着檐柱起身,他低头望向身前的女子,湿漉漉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喜欢,许是酒意上头,他一时忘了掩藏。
而谢长欢,冷着脸后退了一大步,“公子,你留下来陪大人和夫人吧,我先走了。”
毫不留情的话语在耳边飘荡不散,冷冽的赤色背影转瞬间消失在主院门口,傅知许惨笑着跌坐下来,咬牙握拳,再次睁眼时,猩红的眼中是深深的落寞。
主院如何,谢长欢无从得知,该断则断,她不可能留给傅知许任何浅薄的希望。
深夜,清和苑中独留谢长欢一人,因为绿萝和墨竹同去守岁了。窗棂之外,烟火绽放又湮灭于天际,她靠在窗边,喃喃自语:“阿瑾,我想你了。”
与此同时,浮玉山祁家,洵祉阁,祁怀瑾将手探出窗外,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于他的掌心,他启唇轻语:“长欢,我想你了。”
“爹~爹爹~”
无忧的呼喊将祁怀瑾飘至远方的思绪拉了回来,床榻上坐着的小人,在迷迷糊糊地揉眼。
祁怀瑾关紧窗子,撩开床帏,看着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家伙,好笑地给他披上外衫,“饿了吗?”
无忧黏糊糊地抓住祁怀瑾的手,黑黝黝的眼睛在游离的烛火下显得更加纯粹,他越来越像长欢了。
祁怀瑾帮他搂紧衣衫,又揉了把他的小脑袋,“等一小会儿。”
无忧全程眯着眼,被祁怀瑾妥帖地喂下半碗羊奶,他背靠温暖宽厚的胸膛,舒适地打了个奶嗝。
“睡了。”祁怀瑾将空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哄着无忧继续睡觉,哄着哄着,他也缓缓闭上了眼-
年节休朝,与从前不同,傅知许要亲赴许多重臣府上拜年,他是晚辈,又深得晋皇宠信,这样的人情往来容不得他拒绝。
忙忙碌碌四五日,正月初六,傅知许去王家府邸给王明铎拜年。王明铎于他,亦师亦友,合情合理,他该上府拜访。
可好巧不巧,这日,谢长欢得了晋纤月的邀约,无法同行,但她说,若晚间他还未归,会去王家找他。
元华公主府,暖阁,好友两人窝在一处吃点心。
阁中熏得人晕乎乎的,谢长欢唇角轻扬,“纤月,你这暖阁真不错。”
晋纤月点头,“是啊~我恨不得日日待在此处不出门。”
两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堆闲话,又叫上南音和另一个小侍女打叶子牌,听说这是盛京近来最盛行的消遣法子。
谢长欢不曾接触过,上手很慢,晋纤月倒是极有耐心地教她,直到发现压根教不了……谢长欢输惨了,身上的几两银子早已见底,她还从晋纤月那借了不少,全输了……
“纤月,我学不来,实在是没天赋。”谢长欢打量着新摸到的一手烂牌,忍不住笑出了声。
晋纤月大手一挥,“长欢,我借你!反正怀瑾哥哥……还得起……”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长欢……”
“没事的,纤月。”谢长欢不在意地笑笑。
晋纤月将赢回的银钱分出去一半给谢长欢,她娇气嚷道:“我可是当朝公主,长欢若输了,有我给你兜底,放心玩~”
谢长欢很无奈,“行~多谢元华公主慷慨解囊~”
最后,银钱哗哗如流水般涌入了晋纤月的囊中,又被主人大方地送人,而谢长欢只赢过一局。
天色将歇,在用过晚膳后,谢长欢只身回到傅宅,府门护卫说,傅知许尚未归家。于是,谢长欢打马行至王家府邸。
车夫正在和王家护卫唠嗑,见到谢长欢的身影后,他点头问好:“谢护卫,您来了,大少爷吩咐过,您若来此,可以入府寻他。”
“不了,我在此等候即可。”
府内,傅知许分神留意着时辰,他派暗六出府寻人,要是谢长欢在,暗六就留在府外陪她聊天。暗六领命离去,结果真见谢长欢坐在马车里躲风。
“头儿,主子不是让你进府找他吗?”暗六倚坐在车辕上,仅将脑袋伸进了车厢内,他可不想让头儿冻着,可在谢长欢眼里,又是另一番滑稽景象了。
谢长欢不忍直视,憋笑问道:“公子那边何时结束?”
“应该快了,在用晚膳。”暗六一说话,车帷就一抖一抖地,但他偏生不觉怪异,就着这姿势和谢长欢唠了好一会儿。
约莫两刻钟后,傅知许被暗一搀扶着靠近马车,前者面色酡红,是喝了不少酒的模样。
看着醉酒后却依旧清举俊逸的傅知许,谢长欢皱了皱眉,她好似近来时常见他这副样子,可明明先前他极少饮酒。
傅知许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挡住了谢长欢的去路。
“公子,我骑马来的,可否让让?”
傅知许不吱声,似是醉得狠了,谢长欢只好示意暗一,“先回府吧。”
原本宽敞的车厢,此刻尤为逼仄,因里面堆放了许多礼盒,这才让谢长欢无法越过傅知许出去。紊乱的呼吸声在这方半封闭的空间中回荡,忽地,傅知许偏头望向身影模糊的女子。
半清爽半嘶哑的嗓音响起:“长欢……”
“公子。”
清冷的语调让傅知许清醒了几分,可他忍不住了,“长欢,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公子,我已有心仪之人。”
“怀瑾能做的,我都可以做……我不想……不想失去你。”略带哭腔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心底隐秘的渴求。
“公子,我早与怀瑾成亲,你是世家典范、天子重臣,会有更合适你的高门贵女。”
“不,我谁都不要,长欢,你……”傅知许缓缓逼近,他势在必得,侵略性的目光将谢长欢锁住,在酒意的催使下,冰清玉润的雅量公子终是堕了魔。
谢长欢眸光微闪,一掌拍在了他的脖颈上,她伸出双臂将人扶稳,静待着马车驶向傅宅。
“吁——”马蹄落定,车帷却始终未被掀开。
“暗一。”
清凌凌的语气吓得暗一打了个寒颤,他战战巍巍地撩起车帷,小心翼翼地往里瞟,对上的是谢长欢危险的眼神,他强颜欢笑,上手将傅知许带下马车,暗六在地面接应。
谢长欢甩了甩有些僵麻的两只手,跟着前方三人。
清和苑前,警告的话语在背后响起,“方才之事,记得忘掉。”
暗一暗六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头儿。”
知言苑。
墨竹气得要上手打人,“少爷醉晕了?你们怎么不拦着些!”
暗一暗六不敢多言,只是沉默地将傅知许扶上床榻,心里暗道:主子太苦了,可是姻缘强求不来。
傅知许安稳
地睡了一整夜,天明时分,他揉着脖子坐起身,昨夜种种,皆于脑海中浮现,不过是奢望罢了……
至于他,没醉也醉了。
第94章 思念他要谢长欢嘉祥永绥。
年节一过,谢长欢收到了尔朱弘的信件,不再是通过隐阁暗网传递,而是寻常驿使所送。他说,不日即将抵达盛京城。
二月下旬,羯族使团入京,大鸿胪寺一众官员前往城门口迎接,谢长欢随行。
尔朱弘一见立于傅知许身后的谢长欢就压不住唇角的笑意,那就不压了!他飞快跳下马,冲到谢长欢身边,“谢姐姐!我想死你了!”
谢长欢挑眉道:“九王子近来可好?”
“好啊!我好得很!”尔朱弘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他向来无拘无束,故而想带人回马车上。
官员们面面相觑,也不敢插话,来者是客,毕竟九王子没做出格之事。
谢长欢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她正欲拨开尔朱弘的手,便得傅知许准允,“无碍,那长欢便随九王子叙叙旧吧。”
尔朱弘咧嘴笑,“多谢傅大人!谢姐姐,你随我来。”
谢长欢推脱不掉,只好跟上。
尔朱弘的话多得不行,从异域见闻……到刀法突破,“谢姐姐,你送我的那册刀法,我练得可好了!王兄他们都快打不过我了,父王日日夸我,嘿嘿。”
“挺好。”在浮玉山中,除了最先所创的入门刀法,随后谢长欢又创了套更精进的,若是尔朱弘日日勤学苦练,有今日成就也是水到渠成。
尔朱弘说着说着,一拍脑门从车厢暗格里掏出个刻有异形图纹的木盒,“谢姐姐,我搜罗了好些珠宝,送给你!”他红着脸补充说道:“连我小师姐都没有,你收下吧,比之前那些更加珍稀细腻。”
“嗯?我不要。”
尔朱弘原在唾弃自个儿不敬小师姐、只敬谢姐姐的混蛋行径,心虚得眼神左瞟右瞟,哪能想到竟被拒绝了。
“什么!这多好看啊!你看你的剑上那颗血红宝石,没我这些好看,而且你可以一日换一颗,看着就很霸气!嗯——”尔朱弘面露疑惑,拧眉问:“谢姐姐为何挂一缕这般……难看的剑穗……”
谢长欢无情地弹了他个脑瓜崩,话说是被好些人问过,可阿瑾所赠,她硬着头皮也要用上,其实看熟悉了,倒不觉着怪异了。
“我不管,给你的,你必须收下!嘿嘿,傅知琛是不是长得没我高?我这回肯定把他摁在地上打。”
随即,尔朱弘的幻想被击散。
“知琛,虽比你矮半个头,但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啊——”尔朱弘哭丧着脸,他接受不了,他等这一日可等了许久。
“或许大差不差吧。”谢长欢心想:一刀一剑,说起来皆出自她之手,打个平手的可能性更大些-
自那之后,清和苑日日不得安宁,尔朱弘和傅知琛吵吵嚷嚷地,最大的受益者许是墨竹。因为傅知琛像个炮筒一样一点就炸,都没了功夫来和他吵架。
谢长欢两耳不闻院中事,到点即靠在垂丝海棠树下的躺椅上,如此热闹,也无不可。在此之前,她习惯于去找晋纤月消磨时光,换种说法,是晋纤月找她玩。
每每提起祁怀瑾,晋纤月皆是支支吾吾,谢长欢从不问缘由,也不过多解释。总之,她知晓,是因远在浮玉山无法近身相护,祁怀瑾特地拜托晋洛晏兄妹对她看顾一二。早在几日前,晋纤月就提起,今岁要帮她过生辰。
三月初十,是无忧的周岁,祁家张灯结彩,为小少主庆生。身穿绛红缂丝春衫的无忧被问剑和言风抱着在主宅四处闯荡,然后抱回了一大堆礼物。
玩闹了大半日的无忧,忽然想起被他遗落在槿桉阁的爹爹,他拽住问剑的袖口,抿着嘴不说话。身着青色束腰长衫,面色柔和的问剑,浅浅地戳了下他的小酒窝,“想爹爹了?”
面无表情的无忧好似添了笑意,问剑心软得不行,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他将无忧举得老高,顺带着转了一圈,无忧又惊又喜,“咯咯咯”的清脆笑声接连不断。
夜里,小肉团子趴在祁怀瑾的身上,伴着咂嘴声的清浅呼吸在寝卧间响起。方才,祁怀瑾在给无忧讲故事,后者听不懂,但认真,且认真得睡着了。
祁怀瑾合上书册,将无忧移至床褥上,小家伙哼哼几声,随后没了动静。卷翘的睫毛、初见端倪的高挺鼻梁、微微扬起的嘴唇,睡着的无忧和他很像。至少如两位长老所说,和幼时的祁怀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知道,那双清透的眼睛和长欢有多像,一年将过,缠于心间的思念经常折磨得他喘不过气来。出自床帏的气流卷灭烛火,祁怀瑾靠在无忧的身侧闭上了双眼。
盛京,傅宅。榻上的谢长欢呼吸绵长,枕边一大一小的两支黑檀木簪躺卧于主人枕边。
月底未至,清和苑中已添了成堆的礼物,大多来自傅家人和尔朱弘。那年春猎后她高热不退,十七岁的生辰冷冷清清,可后来,傅知许特意问起,她也没隐瞒,这才导致此番局面。
尔朱弘自得此消息,盛京城的商铺快被他扫荡遍了,明明除了那盒珠宝,他来时还带了各样的稀奇古玩和衣裳布匹。照他的话说:“那是久未谋面的赠礼,生辰礼哪能一样!”
傅知琛难得赞同他的想法,并和他一道上街采购……傅知许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单是月中休沐一日,他就带着暗卫们拖回了一马车的物件……难怪他事先不准谢长欢跟同。
连墨竹和绿萝都告假结伴出府去买生辰礼……
其余人的礼好说,可傅知许所赠,谢长欢不愿接受。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年的傅知许,倒不至于连礼都送不出去,只要不踩底线,他那一套滔滔不绝的说辞把谢长欢砸得头晕。
就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
那日醉酒发生之事无人提及,傅知许亦变得正常起来,相处得宜有礼、进退有度,谢长欢终于放下了心,毕竟那日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她再清楚不过-
三月廿九。
一大清早,晋纤月亲自乘车来接谢长欢,先去玄武湖游船,午时亦在船上用膳,午后再去戏楼听曲,最好夜里再玩几把叶子牌。
御造的游船从观湖码头离岸,船上空旷得很,与初入盛京那年的赏荷宴极为不同。台下莺歌燕舞,只为谢长欢一人庆生。
晋纤月捧着杯清甜的果酒,笑嘻嘻地同谢长欢碰杯,“长欢,祝你生辰安愉,所求所愿,皆得圆满。”
“谢谢你,纤月。”
晋纤月摇头,靠在谢长欢的肩头,她许是太兴奋了,开始胡言乱语:“长欢,我特别——特别喜欢你。要不是怀瑾哥哥先下手为强,我好想撮合你和我哥哥。诶——跟怀瑾哥哥比,我哥可太差劲了,亏得你眼光好。他日日追着顾家大小姐跑,也没见人家给他点回应,武不及怀瑾哥哥,连追妻都比不过。”
听着晋纤月磕磕绊绊的叙述,谢长欢才想起,晋朝的金枝玉叶已到该成婚的年岁了。“纤月,你可有心仪之人?”
“心仪?没有……长欢,我偷偷告诉你……我想养面首,你说父皇母后和哥哥,会不会骂我?”
一番惊世
骇俗的言谈吓了谢长欢一跳,可一旦太子即位,纤月会是晋朝最为尊贵的长公主,若养面首,好似也说得过去。
“我……觉着挺好,但纤月你再等等,说不准哪日就会遇到一见倾心之人。”
“不能养了面首,再一见倾心吗?我把那人抢回来就是。”
“也是……”
“嘿嘿,还是长欢最懂我。”晋纤月满意极了,她最好的朋友赞同她的想法,她乐得抱紧了长欢的手臂。
谢长欢汗颜,听起来是不错,但如果是她……阿瑾怕是会发疯……咦——勿思勿忧,谢长欢甩了甩头。
浮玉山,槿桉阁书房。
穿着宝蓝色锦衫的无忧被祁怀瑾安置在桌案上,他抓着小铃铛摇啊摇,而祁怀瑾在作画。
“娘~娘亲~”
“是啊——是无忧的娘亲。”
坐着的小家伙放下铃铛,身体前倾,一手撑着桌,一手摸了摸素笺上的女子,因墨迹未干,所以纸上留下了几抹指印。
无忧抬手,“啊——脏。”
“小脏猫。”祁怀瑾搂起无忧去了茶室,将帕子浸水后,为他细细擦去指尖的脏污。
窗外的木槿悄吐花苞,暖阳倾洒在父子二人的身上,岁月静好,却差一人。
玄武湖,游船。
歌舞散去,有乐姬在抚琴,另一侧是在打叶子牌的四人。
“纤月,你输了!”
“真的诶~长欢进步许多了。”
“你没放水吗?”
“自然没有!”
午膳是公主府厨子做的,还有盛京各大酒楼的招牌菜,被快马送至观湖码头,是场饕餮盛宴。
晋纤月满脸求夸,“长欢,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谢长欢颔首笑,“是啊~”
……
在戏楼听完小曲归府时,傅家人皆在主院等谢长欢,他们要在一处用晚膳,尔朱弘也在,午膳时他插不进去,晚膳时他必须要在!
傅家膳桌上,向来是傅家两兄弟分别坐在谢长欢两侧,可尔朱弘在,他哪能不抢个好位置。傅知许没法子,只能退一步。
其实尔朱弘没想过抢傅知许的位置,他眼红的是傅知琛的座位,二人布菜要抢,倒酒要抢。可尔朱弘是贵客,傅伯庸和傅知许不好出言相劝。
“住,手。”谢长欢出马,药到病除。
傅知琛和尔朱弘围着谢长欢打转,傅知许压根寻不到机会和她单独说话,但他也没离开,在膳后,随着谢长欢一起回了清和苑。
院中石桌边,傅知许随意搭着话,两个闹腾鬼又在抢糕点,很吵,也很热闹。
夜渐深,尔朱弘恋恋不舍地离府,傅知许和傅知琛亦回各自的院子。谢长欢收拾好桌上的残局,正要回屋,却得院门口身影呼唤:“谢姑娘,奴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泉林,特来为您送长寿面。”
谢长欢转身望去,“请进。”
泉林将食盒揭开,那碗刚出锅的面条与浮玉山的一模一样,谢长欢没忍住沾了点汤汁,味道,也几乎是一样。
不曾多话,她运功飞向祁怀瑾的小院,只留下原地一脸懵的泉林。
本应静寂无光的小院有人穿梭,屋内有光,谢长欢喊了声:“阿瑾。”
映照在窗纸之上的身影滞了一瞬后,便抬脚走动,谢长欢闭了闭眼,是她思念成疾了,屋内之人是晋洛晏。
“谢姑娘,那碗长寿面是我派人做的。”
“我知晓的,方才一时失态,可否请殿下将泉林唤回来?”
“自然,谢姑娘,那份面许是坨了,不如在此再新下一碗吧。”
“多谢。”
长寿面的制作方法,是按祁怀瑾寄来的食谱做的,回想起来,已过一年了,晋洛晏按照好友信上的请求,请晋纤月相伴左右、暗中相护,并在三月廿九这日送上一碗与浮玉山中相差不大的长寿面。
尽管祁怀瑾不能贴身守护,但他要谢长欢嘉祥永绥。
晋洛晏不擅于与女子谈话,且面前人还是怀瑾的夫人,早知道该把纤月唤来的。
“谢姑娘,其实我该唤你一声嫂夫人。”
“殿下言重了。”
“并未,我与怀瑾是至交,如此才是正常。”
“殿下若不介意,随纤月一道唤我长欢吧。”
“也好。”
自那次相遇,谢长欢年年与晋洛晏在小院相聚,当然仅这一日。每年在无忧和祁怀瑾的生辰时,她也会准备好一份送不出去的生辰礼物。
第95章 风云朝局有变,晋皇病入膏肓,太子监……
盛京城中风云变幻,晋皇身体愈发衰败,傅家父子日日早出晚归。晋洛晏也是,如今虽有二皇子晋洛雲坚定支持东宫,但仍有宵小作乱,虽不棘手,却令人防不胜防。
此外,那日他与谢长欢在小院相聚,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也不知如何就传至了定国公府。好不容易稍稍松口的定国公顾靖又亲自赶客,哪怕有亲外甥在旁游说也不退让半分。
他只能请求晋洛雲寻个借口邀顾今棠出府,可顾靖是何人,他不但是个粗犷的武夫,更是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府中守卫婢女将顾今棠护得严严实实。
总而言之,历经各种阻碍,待晋洛晏终于与顾今棠说上话时,他一股脑地解释:“小院中的女子是孤挚友的夫人,孤得好友托付,这才有那日的情景。”
顾今棠轻笑着说她理解,再无更多言语。
处理朝事游刃有余的太子殿下,追妻路漫漫……
经年累月,暑去寒来。
浮玉山中的幼儿渐渐长大,出落得越发机灵可爱,祁家主宅到处都能见到他疯跑的身影。无忧不仅得祁家男女老少的宠爱,甚至连传信的海东青也极爱小不点的投喂。
盛京城中,亦是变故丛生,官员升贬频频,盛京世家中有大事发生。
其中,最得瞩目的事件之一为:启元二十四年,在大鸿胪寺任职三载的傅知许得晋皇提拔,入主光禄勋,铜印黑绶,居光禄丞之位。职级相当,但于朝中地位却突飞猛进。
光禄勋的官员于宫中任职,是陛下最亲近信任的人。有了傅知许的升官,傅家又一次成为了盛京城的焦点。各府夫人明里暗里试探,欲为自家女郎与傅家长子牵红线,却全被驳回。
光禄大夫秦贺衡的夫人以当年承诺为由,欲强行将侄女嫁给傅知许。在她被傅夫人轰出傅宅府门后,又被亲自上府的秦贺衡强势带走。简直是笑话!他现今也是傅知许的下级,哪有胆量在老虎头上拔毛。
秦贺衡快被秦夫人给害死了,光禄勋上下谁人不知,等年老的光禄卿致仕,傅知许必然会接替他的位置。况且温文尔雅的傅家大少爷与傅伯庸脾性相似,压根不是面上那般无害。
自那日后,云颜闭院不出,说是愧于见人。因为此前,在知道谢长欢对傅知许无意后,她隔几日便会去知言苑献殷勤,守礼不冒进,傅知许连赶人的借口都无。在傅宅数年,她彻底洗去了浊气,光华内敛,和谢长欢也成了能说上几句话的普通友人。
云颜虽左臂有疾,但慢慢将琴技拾了起来。在谢长欢空闲时,云颜会邀她去西怜苑小坐,再请她指点几句。
太尉李观潮遍寻各家子弟,最后选的徒弟却是傅家的小少爷傅知琛。也是此时,众人方知,傅家,除去丞相和光禄丞,仍有一人在渐渐成长,来日成就不可估量。
启元二十五年,秋。晋皇于早朝之上突然昏厥,而后龙体灾病不断,他将皇权大半交托于太子晋洛晏之手。光禄卿亦慢慢淡出权力中心,着重培养下首的傅知许。
启元二十六年,春。朝局有变,晋皇病入膏肓,太子监国。
皇宫,御乾宫。
老态龙钟的晋皇长时间沉睡不醒,一日之中只得片刻清明,皇后贴身侍疾,却无法改变半分。再到后来,晋皇哪怕醒来,也是糊涂的,他认不得人,但会含糊喊着“霄儿”。
皇后做不得主,只得将此消息告知晋洛晏。
晋洛晏望向龙榻上呼吸浑浊的晋皇,面露痛色,“父皇是在念着大皇兄,可母后,为何会如此?虽然儿子始终知道,最得父皇的心意的唯有大皇兄。”
皇后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叹息着压低声音说:“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初你父皇让众人封口,否则他不会手下留情……”
晋皇晋尧黎非嫡非长,却是先皇最出色的皇子,天之骄子恃才傲物、壮志凌云,他立志匡扶天下、救济世人。在晋洛霄临世那年,正是皇权争斗最为激烈的时候,而皇子府中,侧妃、庶妃和侍妾亦斗得不可开交,其中,以当时仍是庶妃的德妃程媛为甚。
她先人一步诞下长子,难免自视甚高,故将晋洛霄全权交于奶娘抚养。可那位老实朴素的奶娘却有一个禽兽不如的相好,他
极爱娈童,且心理扭曲。
程媛一心扑于权势,当然是否有对天生有疾的晋洛霄的不喜不得而知。晋洛霄被足足虐待了十数月,她半分不知,倒是愈加光彩照人,毕竟在她产子后,府中再无婴儿降生。
直至朝堂基本稳固,晋尧黎大权在握,他才有空想起被淡忘于后院的长子。在晋洛霄出生前,他就对长子寄予厚望,甚至想过,若长子有才有德,堪为他的继承人,他会为其驱除一切障碍。
皇家无情,他不想自己的子嗣也自相残杀。
奈何长子有疾,他虽失望,但更多的是自怨,恐于上天是因他所为迁怒于幼子。
再后来,他常日不入后院,只为争权夺位,因为事到如今,他若半途而废,他的亲族妻眷难逃皇权的倾轧,他不得不为。
那日在接到先皇封皇太子的密诏后,晋尧黎与心腹畅饮半晌,跌跌撞撞地入了后院,程媛的院中无人,待问及侍女,才知晋洛霄几乎日日被奶娘看顾,亦同住于单独划分出来的小院中。
晋尧黎被人引着踏入那处小院,只见院中惊慌起身的奶娘,佛面鬼心的人,他见得多了。伸手一招,身后的侍卫们径直破门而入,屋内是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景象,令他汗毛竖起、脊梁骨发冷。
光溜溜的晋洛霄,和赤身裸体的恶心男人……
晋尧黎拾起跌落在地上的小衣,将长子护入怀中,他干脆利落地挥剑,砍去了那人的四肢,屋内血流成河,惨叫声不断。
“将此贱民丢入暗牢,孤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院中的贱人,一同处置了。”晋尧黎有滔天的怒火无处宣泄,可怀中沉默不言的长子更让他心痛。
“记住,方才之事全数忘掉,否则,孤不介意送你们去暗牢作伴。”
侍卫们低头不语,不敢直视已在暴怒边缘的晋尧黎。
此事,在皇子府中,仅再有程媛,和彼时的皇子妃、现今的皇后白芜苓知晓。程媛被禁足,自从那之后,她开始吃斋念佛,不争不抢,也不再与人交恶。
白芜苓和晋尧黎亲自抚养晋洛霄一年,并细心医治他严重的腿疾,至先皇驾崩,新皇继位。程媛与府中女眷同迁入皇宫,晋尧黎将晋洛霄归还于她,并立她为德妃,居四妃首位。
彼时,晋尧黎只说:“若霄儿再有意外,你便以死谢罪吧。”
德妃叩谢圣恩,亦将晋洛霄当为眼珠子疼爱,父母之爱子,不因其身残而舍弃,也不因其顽劣而厌弃。从前她心高气傲,将亲子视为污点,是她的过错。
晋尧黎时常入宸佑宫陪伴长子,教他识字读书。
启元二年,晋洛晏降生,中宫嫡子,身份贵重。晋尧黎很喜欢他,可也在晋洛晏满月时,和皇后白芜苓开门见山地相谈。
“芜苓,晏儿是嫡子,可朕对霄儿亏欠良多,我欲立他为太子,但不是此刻。”
“可霄儿的身子?”
“无碍,朕自会为他扫清障碍。”
新朝初立,门阀世家争斗不休,两年前的凉州战役更致使边关生灵涂炭,晋尧黎仍需时间集权,待皇权磐安,四海咸服,他再将太子位送至晋洛霄之手。
皇后母族式微,全凭出了个国母才得以在盛京上流阶层混得如鱼得水,若是晋洛晏能安稳度过此生,不受权力之争的侵蚀,白芜苓愿意让他做个清闲的王爷。
白芜苓从不阻止晋洛晏和晋洛霄往来,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二人若是兄弟情深,往后晋洛晏也能好过些。
时光飞逝,世事变幻……
启元十七年年底,晋尧黎与白芜苓在长乐宫彻夜长谈,他说:“芜苓,朕要立晏儿为太子。”
“为何?陛下不是曾说……”白芜苓十分不解。
“朕有愧于霄儿,故心甘情愿将太子之位赐予他,可朕亦有万民,大晋不能交到一个玩弄权术、心思残暴的君主手上。朕试图掰正过他,可终究是大失所望。”晋尧黎满脸失望,他带长子开蒙,切身教他为君之道,反过来甚至比不上野蛮生长的嫡子。
许是当初,若能将霄儿放于芜苓膝下抚养,他和晏儿真能成为一对明君贤王。
晋尧黎沉默良久,久到更深夜重,白芜苓都有些困倦了。
“芜苓,朕经过深思熟虑,这才告知于你,霄儿被养歪了,但晏儿被傅爱卿教导得很好,允文允武、贤德爱民,堪为一国储君。”
“陛下,臣妾有一问。”
“你说。”
“有朝一日,陛下可会感念于对霄儿的愧疚,废晏儿,而重立霄儿。”
“不会。”晋尧黎斩钉截铁。
“臣妾知晓了。”
白芜苓与晋尧黎是少年夫妻,尽管后来为笼络势力,他娶了一位又一位新人入府,但她不怨,谁让定亲之前,他就告知过,此生无法与她一人相守。
虽然后院中莺莺燕燕乱人眼,但晋尧黎给了白芜苓足够的尊重与体面,待她好,待她亲族和善,也将晋洛晏和晋纤月捧在手上。他是位好父亲,亦是位好夫君。
晋尧黎圣明仁德、爱民如子,他既说了,白芜苓选择相信。
启元十八年,开春之际。圣旨初下,立三皇子晋洛晏为太子,时隔多年东宫再次迎来了新主子。
……
“晏儿,虽然霄儿是最得你父皇宠爱的皇子,但他也极为看重你。”皇后叹了口气,柔柔地拂了拂晋洛晏的肩膀。
“原来如此,难怪,大皇兄犯事时,父皇总会轻轻揭过。原来皇位于他,真是唾手可得之物,可他争权夺位这么些年,倒是将自己送进了死胡同。”
晋洛晏笑得苦涩,“那想来父皇送儿子去老师那儿读书,也不是因为如外界传言,说孤是父皇看重的太子人选,而仅仅是想让儿子辅佐大皇兄,或是在不得已之时取而代之。”
“诶——别怪你父皇,霄儿那孩子,命苦。”
“儿子知道了,母后。”
出宫路上,晋洛晏轻击车厢,唤了声“隐溟”。眨眼间,车帷晃动,马车中已多了一人。
一身玄衣的隐溟恭敬颔首,“殿下。”
晋洛晏垂眼低语:“从前怀瑾寻到的那位,与大皇兄……晋洛霄身形外貌相似之人可还在盛京?”
“不在,若您需要,我可去信将他召回。”
“尽快吧,父皇已呈油尽灯枯之脉,让那人来陪他度过最后这段时日吧。”
“是,属下即刻去办。”
“对了,怀瑾近来可好?”
“属下不知。”
“你去吧 。“晋洛晏闭眼靠于车壁,脑中闪过近来发生的种种。
自谢长欢孤身回京,祁怀瑾不止与她切断往来,连与晋洛晏的通信也渐趋中断,他只留在浮玉山中安心地陪无忧长大。
晋洛晏回想起方才在御乾宫皇后所言:“许是大逆不道,但晏儿,你即将继位,该娶太子妃了,今棠那边你抓紧些。从前母后不着急,是念及你为闲散王爷,毋需依靠妻族势力,再后来,你一心扑于政事,身心疲累。可眼下……”
晋洛晏头疼得扶额,顾靖隔几日必请媒人上定国公府,吆喝着要为顾今棠招上门女婿,他能怎么办?-
元华公主府。
“长欢,近些日子我没空找你了,父皇病重,我要陪母后侍疾。”晋纤月眼眶微红,她与晋皇有真心实意的父女亲情,和寻常百姓家无异。
“陛下很不好吗?”
脆弱的晋纤月猛地抱住谢长欢,“徐医正说就这段时日了,他是太医署资历最老的太医,连他都束手无策,呜呜呜——哥哥也从民间召集了许多医师,均是无能为力。长欢……我好害怕,哇——”
谢长欢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脊,缓声开口:“纤月,我未曾告诉过你,我会医。”
“呜——父皇——”
“纤月,我会医,师从神医宁远。”
……
晋纤月呆呆地坐直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哭嗝,“神医?宁远?”
“是,我去看看陛下,或许有解决之法,但……得诊过脉才能下定论。”
“走!即刻入宫!南音!备马车!”
在回傅宅取到银针后,谢长欢随晋纤月乘坐香车进宫。
御乾宫中,晋洛晏和皇后都在。自晋皇病危,晋洛晏将国事搬至侧殿处理,以便照应。谢长欢到时,他得泉林通报,起身踏入晋皇寝殿。
“长欢,你为何来此?阿月,你又胡闹。”
“才没有。”晋纤月的眼睛红肿得很,一路上都没消下来。
晋洛晏揉了揉她的头,歉声说道:“好了好了,是哥哥的错,不该胡乱说我们阿月。”
“殿下,我是来为陛下看诊的。”
“看诊?”
“殿下,我师从神医宁远,和羯族九王子师出同门。”
“啊——这——”晋洛晏被一句一句的话砸得晕头转向。
“其中误会颇多,往后有机会的话……阿瑾会同您解释。”
“行。”晋洛晏颔首,无论事实真相如何,怀瑾的夫人,他可以绝对信任。
晋洛晏派泉林肃清内殿,不相干的人等皆被赶至殿外看守,他领着谢长欢靠近龙榻。面容憔悴的皇后不解地望着眼前场景,随后被晋洛晏扶至一侧坐下。
油尽灯枯之言并非危言耸听,晋皇眼窝凹陷、颧骨突出,青黑灰败之色无不预示这具病龙之躯即将消亡,此刻仍能尚存一口气,全因日日被灌下的百年人参汤。
素手轻按,半刻钟后,谢长欢已将病症看得七七八八。
“娘娘、殿下、纤月,陛下的身子确实将至末路。眼下唯有两种法子,一是为陛下延长寿命,但至多不会超过一年,且陛下会一直被困于病榻之上,或许两三日才会醒来一次。另一办法则是为陛下施针,他能清醒过来,只半月光景。”
皇后震惊地抓住晋洛晏的手,连徐医正都说也就这一月了,长欢竟能挽救至此?
晋洛晏安抚地拍了拍她,“长欢,一年,让父皇多……多留一年。”
“好。殿下可否将徐医正请来?当下需要各色药材,从太医署取更为便捷。”
“好!泉林,去请。勿要多言。”
“是。”泉林领命赶往太医署。
晋纤月担心了好久,好不容易松泛下来,她抱着谢长欢无声哭泣,“谢谢你,长欢。”
皇后也抱了抱两个年少相仿的姑娘,“好孩子。”
一刻半钟后,徐远道与泉林火速赶至御乾宫。在得知是殿中容颜艳丽的女子要行针救治晋皇时,他满眼的不敢置信。但他知晓天下医者,各有千秋,因而耐心听她娓娓道来,越听越折服,越听越目露喜色。
一年,于此前龙体残败的晋皇而言,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徐远道为副手,眼睁睁地盯着谢长欢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银针。尽管时隔五年,他对这与尔朱弘所捻长针相差无几的银针仍是印象深刻。
“这这这……”徐远道战栗地指着谢长欢手中银针。
“徐医正,是宁远神医的通脉针。”
“九王子和姑娘你,竟皆是神医之徒,得见此针,真乃三生有幸啊!难怪难怪……陛下福泽深厚,苍天有眼。”徐远道深吸一口气,沉静地辅助谢长欢施针。
闪烁着寒光的细长银针经火烤后,依次缓缓刺入晋皇的百会、神阙、涌泉等穴位。谢长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专注地观察着晋皇的气息变化。
银针尾端嗡鸣不止,半刻钟后,晋皇额头微颤,有了些许反应。谢长欢这才放下心来,她向徐远道肯定示意,后者忍不住握拳。
接下来,则由徐远道喂晋皇用药,且以后晋皇需日日服用可滋养身子的八珍汤,隔日送服一枚人参养荣丸。
嘴唇干裂的晋皇无意识地咽下汤药,面上也似乎稍稍添了几丝血色。
晋纤月抱着浑身颤抖的皇后轻声呜咽,晋洛晏则是向谢长欢行礼致谢。当朝太子一拜,少有人能受得起,但她此刻是医者,倒不必讲究俗礼。
“殿下,陛下的病情已稳定下来,此后徐医正会亲自为陛下制药,若有事,您尽可派人来傅宅寻我。”
“孤真心感谢你,长欢。”
“殿下不必客气,医者救人是本分。还有一事……陛下除了身有暗疾、连年操劳之外,更多的是心中有疾,心病无人可医,反而拖累了陛下龙体。”
“孤晓得了,你此刻可要出宫?”
“是,我该去宫门口接人了。”
“好。泉林,替孤送谢姑娘一程。”
第96章 因缘“若尘大师!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吗……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洵祉阁琴室,身着一袭素色锦袍的男子端坐于古琴前,宽袖如流,随着手指的动作轻拂于琴面。在他的身侧,有个唇红齿白的小儿歪歪扭扭地斜卧于此,正是祁家的小少主无忧。
无忧在祁怀瑾的腰间拱来拱去,他不爱听曲儿,往往复复,从来都是那几首相同的曲子,再加之被暖洋洋的日光一晒,他早已昏昏欲睡。
一曲毕,无忧翻了个身,他借机插话道:
“爹爹,我娘亲在哪?”
“爹爹,我娘亲何时回家?”
“爹爹,我真的有娘亲吗?”
“爹爹,我娘亲是不是死了?”无忧趴在祁怀瑾的膝上,恹恹地嘟囔着,他已满三岁,却不曾见过娘亲。
祁怀瑾被他问得一愣,他几乎不同无忧发脾气,可此时,他拧眉问道:“祁无忧,谁和你说的!”
“言风叔叔同我讲的话本上是这样说的。”白瓷似的小人仰头看他,圆溜溜的眼中有点点委屈。
祁怀瑾无奈叹气,伸手捞起扑腾个不停的无忧,他温声细语地解释:“你的小铃铛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无忧摇头。
祁怀瑾捏了捏他肉肉的小手,笑着说:“你娘亲会回来的,我们在浮玉山等她。”
无忧大大的眼睛里有满满的疑惑,“爹爹,那娘亲现在在哪里?”
“在盛京。”
“大晋的都城吗?”
“是。”
祁怀瑾陪着无忧闹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不执着于找娘亲,倦意一来,他懒洋洋地倚在祁怀瑾的胸前,不过几息,就乖巧得不成样子。
夜里,念卿居,问剑在哄无忧入睡。
“问剑叔叔,爹爹这几日为何都不来陪我?”
“主子午后不是陪过小少主吗?”
“是天黑以后,我都见不着爹爹。”无忧撅嘴,他想闹脾气了。
“主子近来很忙,等过一阵子就好了。小少主快睡吧,睡得多能长高高。”问剑轻轻拍着无忧藕节似的手臂,嘴里哼着首轻悠悠的江南小调。
“好~那等爹爹忙完,问剑叔叔你可一定别忘了叫他。”
“我记住了。”
无忧松开握住小金铃的手,将它稳稳放在枕边,蹭了蹭丝滑的锦被,缓缓闭上了眼睛。在等他睡熟后,问剑熄灭了屋中大半烛火,步履轻盈地踏出念卿居,他叮嘱守夜的人时刻注意小少主的情况,这才放心离去。
接连三日,祁怀瑾在屹庭阁议事,无忧在槿桉阁等不到人,又跑到洵祉阁,依旧没人,他蔫巴巴地跑到幽篁阁,找祁苍祁羽哭诉!
“大曾祖、二曾祖,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哇——”哭得脸蛋红彤彤的小家伙好不可怜。
祁羽赶紧抱起他,安慰道:“怎么可能!他就是再事务繁忙,但也不能不管无忧!走!二曾祖带你去找他算账!”
“好~”
软乎乎的小手臂抱住祁羽的脖子,祁羽本意是随便说两句,以哄人为先,可眼下,无忧要找人算账,那他必须提剑跟着!
一老一小气势汹汹地赶至屹庭阁,发现没人……又转道闯至槿桉阁,却见祁怀瑾在收拾包袱。
无忧愣生生地看着祁怀瑾的动作,他不解地问:“爹爹在做什么?”
祁怀瑾伸手接过无忧,他点了点无忧的小鼻子,“这里是不是有个爱哭鬼?”
“谁?”闷闷的小奶音响起,无忧才不承认呢。
“可能走了吧。”
绕了几句话后,无忧想起刚刚所问,“爹爹在做什么?”
“爹爹要出趟门,无忧乖乖待在家中可好?”
无忧嘴唇一瘪,刚止住没多久的泪水又要冒尖了,“不好。”他把小脑袋埋进祁怀瑾的肩头,小手在祁怀瑾的衣裾处乱抓。
“爹爹很快回来。”
“不要。”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终究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呜呜——不要。”
软软的呜咽声听得祁怀瑾心都要碎了,可此次离家,他要去好几处矿山巡察,矿上条件艰苦,无忧不合适去。
祁羽早就料到此事,他也觉着无忧留在浮玉山中为妥。
祁怀瑾抱着无忧哄了许久,并和他许诺,待归家后,带他去浮玉山外玩。无忧黏糊糊地抱住祁怀瑾的脖子,带着些哑的小嗓音微弱地响起,“真的吗?”
“当然,爹爹可有哄骗过无忧?”
“没有。”
无忧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手也不再同方才那般使力,祁怀瑾疼惜地扶住他的脑袋,见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小脸。
“不哭了。”
祁怀瑾细致地帮无忧擦脸,小家伙腼腆地说:“爹爹,我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没事。爹爹不在家时,你多去幽篁阁陪曾祖玩,如果要疯跑的话,也不能躲着人,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那爹爹要记得早些回家。”
“好。”
祁怀瑾回寝卧继续整理行囊,无忧则和祁羽在一块玩,一老一少倒是融洽得很。
当日夜间,在喂无忧用完晚膳后,祁怀瑾和言风问剑离家。因无人哄无忧睡觉,祁羽干脆将无忧带回了幽篁阁。
两位长老轮流陪着无忧睡觉,好在他们作息相同,每夜都睡得十分惬意-
四月中旬,雨水充盈,江河渐满。
山泉琤簌,幽篁阁内凉意习习,屋内雕花软榻上,卧躺着一个小人儿,他时不时地伸出手,够榻边案几上的紫桑葚。
在窗边品茶的祁苍笑望着被软榻遮得严实的无忧,问道:“小无忧,好吃吗?”
“好吃!”无忧撑着软垫起身,露出饱满的额头、翘挺的鼻子……和紫黢黢的嘴巴。
祁苍被他逗得吹胡子瞪眼的,祁羽不明所以,回头一看,立马加入祁苍的阵营。两位笑了快半刻钟,才支使问疏去给无忧清洁一番。
洗干净的无忧“噔噔噔”地跑到窗边,献宝似地炫耀,“大曾祖、二曾祖,无忧洗干净了哟~可不是脏孩子~”
“是!我们无忧最喜洁!这点是随你爹爹!”祁苍顺手将无忧抱至膝上,喂他喝了小杯水。
祁羽盯着无忧看了又看,“小无忧还是像挽瑜多些。”
无忧中断喝水的动作,说得头头是道,“可是大曾祖说我和爹爹长得更像。”
祁羽:“是很像,不过无忧只和牙牙学语时的怀瑾像,无忧你看,你爹爹和你一般活泼淘气吗?”
无忧:“唔——好像没有,嘻嘻。我又想娘亲了……”
祁苍看着瞬间没了精气神的小家伙,亦是无比心酸。无忧尚在襁褓中时,挽瑜便离他而去,无忧虽时常会蹦出想娘亲之类的话语,但他有怀瑾相伴,成长得恣意快活,正应了“无忧”二字,可怀瑾,诶……
祁羽给无忧塞了个零嘴,他将无忧抱去窗边赏山泉。雨过初霁,日光倾洒,岩石上炸开的水花光彩熠熠,有碎玉琼珠之态。于山间清啼的布谷鸟落歇于拐角的檐角上,无忧一指,它便啼鸣。
可无忧仍是提不起太大兴趣,他想娘亲,现在还要想爹爹。
祁羽坏意地抖了抖小家伙,慈爱地说:“无忧,想不想去临安城玩?”
“临安?在哪里?”
“不远,两日就能到。”
“可是爹爹说,等他回家,会带我出去玩~”
“不打紧,无忧先和曾祖去临安,等你爹爹回家,再去玩一趟。”
“好诶!好诶!”无忧扬起笑容,鼓掌应好。
翌日,祁苍祁羽和无忧登上马车,即将前往临安城。在石道中,他便很兴奋,左瞧瞧后看看,在问枫的怀中好不安分。
时隔两载,自无忧记事后,这是他首次出浮玉山。而对祁苍祁羽而言,上次离家,早忘了是何年月了,若非要陪无忧,他们怕是得再过几年才会出山。
路经陈陵郡,朴素的小城轻易吸引了无忧的目光,毕竟在他的记忆中,极少见陌生人。既然无忧中意此处,一行人打算在此停留三日。
在第三日上街闲逛时,他们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隔着遥遥人海,身披袈裟、浸染佛香的若尘,与问枫肩头嬉笑的无忧四目相对。无忧歪头说:“问枫哥哥,那个光头的……和尚,好像在看我。”
听闻无忧的童言,悠悠漫步的祁苍祁羽抬眼望去,宝相庄严的和尚正朝他们踱步而来。
“苍老头,这和尚,是否有些眼熟?”祁羽轻抚胡须,他觉得有事要发生。
祁苍未开口,但在打量缓缓靠近的人。
碰面时,若尘行合十礼,“两位施主、无忧小施主,许久不见。”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无忧好奇极了。
祁苍想他或许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无忧,不得无礼。大师,可认识祁家问缘?”
“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确是贫僧俗名,贫僧现任灵祈寺第九任住持,法号若尘。”
无忧抱住问枫的发冠,他瞪大双眼,惊喜说道:“若尘大师!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吗?”
若尘颔首微笑,“正是贫僧。”
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不是个适合叙旧的好地方,祁苍寻了处茶肆,一行五人围着四方桌坐下,无忧则坐在问枫的腿上。
若尘,俗名问缘,曾是祁家人,他是由祁老家主,即祁怀瑾的祖父领养回浮玉山的,或者也能说是捡。问缘无父无母,天生地长,他在外孤苦流浪多年,食不果腹、饱经风霜,七岁那年,于一破庙前,他遇见了外出办事的祁老家主,亦是那一面,改变了他此生命运。
祁家是他第一个家,世外桃源、人心纯善,他能吃饱喝暖、读书识字,祁老家主极为看重他,对他和祁家少主祁修远一视同仁。祁修远生来病弱,当时甚至隐隐有传言说,若祁修远早亡,问缘会接替其成为祁家下一任家主。
可事实并非如此,祁家卜筮百奚早有预言,祁修远有后,且是位麒麟之子。祁老家主待问缘好,纯粹是发自本心,问缘与祁修远亦是少时玩伴,亲密有加。
问缘十岁时,有位老和尚孤身踏入隐村,求见祁家家
主,有言:“贫僧遍寻至此,皆因山中有一子佛缘深厚,是贫僧命定的弟子。”
老和尚是灵祈寺第八任住持济慈,他于隐村徘徊多日,最终带领一少年离去。
自此,祁家再无问缘,而夔州灵祈寺多了位名为若尘的小和尚。五年后,济慈圆寂,住持之位由若尘继任。
……
“所以,若尘大师和无忧原是一家人是吗?”
若尘忍俊不禁,佛目含笑,“诚如小施主所言。”
无忧乐呵得不行,他抓着若尘问东问西的,随后竟直接爬到了若尘的身上,“若尘大师,您身上的香气和那串佛珠一样诶。”
若尘垂首望向怀中机灵生动的小儿,他温声问道:“小施主,可想念谢小友?”
“唔?”
“谢家挽瑜,祁家主母。”
“我娘亲!”
“是。”
“大师,我想我娘亲了,想她抱我,想她陪我玩,想她哄我睡觉……”
“那便去寻她吧。”
“真的吗?”
“是啊。”
“太好了!太好了!”
在旁耐心听着稚儿与佛门高僧对话的祁羽,插话道:“问缘……若尘大师,不是说怀瑾和无忧不能去盛京吗?”
“无妨,无忧小施主是他二人之间的纽带,万发缘生,皆系缘分[1]。”
若尘同茶肆掌柜借来纸笔,其上寥寥几语:“因缘而生,因缘而解,汝与谢小友有前世羁绊,亦有今世情缘。祁小友,即刻起可去盛京,一载后,一切无虞。”他托祁苍祁羽将信转交给祁怀瑾,在陪泪眼汪汪的无忧说了好一会儿话后,飘然转身离去。
无忧在祁羽的怀里哭得难过,可他停不下来。
“无忧可以去盛京了,那还去临安城吗?”
“嗝~不去,嗝~无忧想快些,嗝~快些见到娘亲。”
五月底,祁家主宅暗麟阁,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送无忧离家的祁家人,此行与无忧同去的是问锦问枫,以及隐村人。
祁苍祁羽蹲下身来,平视小人儿,“无忧,记住曾祖交代你的话了吗?”
无忧拍胸脯,“记住啦!我叫谢无忧,娘亲叫谢长欢,爹爹叫怀瑾,家住何处不知道!”
祁苍捋了捋无忧的衣角,“我们无忧真聪慧。”
“嘻嘻,爹爹说我随娘亲!大曾祖、二曾祖,无忧好高兴!但是娘亲会不会不认识我呀。”
祁羽捏了捏无忧的小鼻子,“哪会,你只要站在你娘亲面前,她立刻就会认出你。”
“好!大曾祖、二曾祖,还有大家,无忧会想你们的!再见!”
问枫抱起无忧,穿过暗麟门,光线越来越暗,无忧的手却仍在挥舞,“再见!”
随着暗麟门合上,视线彻底隔绝,祁苍和祁羽佝偻着背,缓步回了幽篁阁,低垂的眉眼掩住了其间闪烁的泪花。
浮玉山,许久都不会那般热闹了。
路途奔波,但无忧不喊苦也不喊累,日日精神抖擞,只盼快些与谢长欢相见。
第97章 母子“娘亲,我好想你。”
五月下旬,盛京,傅宅。
府门前,一个身着黛紫束腰短款长袍的小童礼貌问询:“我找谢长欢,请问可否帮我通传?”
傅宅护卫弯腰轻笑,“小孩,你找谢护卫有何事?”
“拜托,可否帮我叫她?”
乖巧懂礼的小家伙无人不稀罕,傅宅护卫笑着点头,“没问题,你稍等会儿。”
“多谢。”无忧拽住腰间的小酒壶,原地踏步时小金铃叮当作响,他有些紧张。
清和苑中得护卫传话的谢长欢,一脸疑惑地朝府门方向来。小孩?送信的?
一刻钟后,赤色裙摆映入无忧眼底,他抬头一看,倏地松开了手中握紧的金铃,“叮——”
金铃振荡声长鸣不休,谢长欢踟蹰地蹲下身来,眼前的小家伙和她想象中的模样略有差池,可她认得出她的无忧,她颤抖着将小人儿揽近。
无忧皱着嘴,盈盈黑眸中满是她的身影,可眼睛一眨,顷刻间泛起了水雾,因为面前的人是他思念已久的娘亲。
分离多年的母子,终于再次相逢。
谢长欢双唇微颤,她唤道:“无忧。”
听见呼唤,丢了顾忌的无忧扑入她的怀中,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娘亲,我好想你。”
温热的小身躯、颈部勒人的力道,皆在告诉谢长欢,她怀胎十月产下的无忧,就在她的眼前,“无忧,娘亲也很想你。”
旁侧的护卫面面相觑,笑着打趣道:“谢护卫,你认识这孩子?”
谢长欢这才想起身处何地,她抱起无忧,并拎起他的包袱,同护卫们解释:“是我好友的孩子,托我照顾段时日,我便先入府了。”
“回见。”
待谢长欢和无忧的身影消失在护卫们的视野内,他们小声嘀咕:“这孩子长得真像个小仙童。”
“对了,方才谢护卫拎的包袱,是那孩子的?”
“难不成是我眼花了?那孩子出现时,身侧并未携带包袱啊。”护卫狠狠搓了搓眼皮,满脸疑窦。
回廊拐角处,有泪水浸湿了谢长欢的肌肤,她焦急地询问:“无忧,怎么哭啦~”
“呜呜呜——”谢长欢不问尚好,她一关心,无忧就放肆地大哭起来。
“娘亲,为什么……呜——说我不是你的孩子?呜呜呜——”
小嗓音哭得谢长欢心都要碎了,“不是的,无忧。娘亲是怕外人多嘴,娘亲只有无忧一个孩子,只爱无忧,不哭了,好吗?都是娘亲的错,要不娘亲现在去和他们说,你是娘亲生的。”
“唔——不用了,无忧原谅娘亲,曾祖告诉过我,在盛京要听娘亲的话。”在谢长欢这里,无忧好哄极了,他搂住谢长欢的脖子,和她贴脸蹭蹭。
“无忧真乖~对了,无忧,你和问枫一起来的?爹爹呢?”
“啊——娘亲怎么知道问枫哥哥也在?”无忧偏头发问,问完后又扭头贴到谢长欢脸上。
谢长欢笑着摸了摸无忧的脑袋,“小糊涂虫,你的小包袱便是他给你送的。”
“嘿嘿,我不知道。我不是和爹爹一起来的哦~他出去办事了,可能要晚些才来。呀!我忘了告诉娘亲,曾祖让我告诉你,是若尘大师让无忧来盛京的。”小糊涂虫只糊涂了一小会儿,转眼间又变成了机智的祁家小少主。
无忧是个小话痨,絮絮叨叨地和谢长欢说了一路,在遇见生人时,他又会害羞地躲进谢长欢的怀里。因为逢人问起,谢长欢皆会重新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
无忧满意了,但无忧会害羞。
清和苑,谢长欢寝卧。
无忧献宝似地将腰间的小酒壶取下来,石榴酒是去年酿的,因为谢长欢无缘吃到新结果的石榴,祁怀瑾便将其酿成了果酒。
“娘亲,好喝吗?”无忧眼巴巴地问道,同时咽了口唾沫。
谢长欢浅浅尝了一口,石榴酒回味甘甜、清爽怡人,可惜无忧太小,不宜饮酒,“好喝,谢谢无忧~”
“不用谢的,娘亲~”无忧伸手在包袱里掏,捻出了一封信,“娘亲,这是爹爹写的~”
“无忧不是说爹爹不在家中吗?”
“娘亲,这是我偷偷拿的。”无忧扭扭捏捏地窝在谢长欢身前,小脸蛋微微泛红。
每季祁怀瑾为无忧作画时,都会写封信,是给谢长欢的,可最近的一封他没来得及收起来,便被无忧偷偷揣进了包袱里。当然,无忧悄悄问过问枫,后者告诉他,确是写给谢长欢的无疑。
“岁转三秋梦未休,娇儿望处泪盈眸。
风摇树影思卿切,月照雕栏念意悠。”
只言片语,道尽三载凄苦与眷念。
谢长欢在看信,无忧在看她,“娘亲,你和画上一模一样,像仙女~”
谢长欢沉吟几息,笑着抵住无忧的额头,“无忧,也和娘亲想象中一般乖巧可爱。”
母子俩互相吹捧,无忧嘻嘻哈哈地打了个哈欠,又强撑着睁大眼睛。
“无忧可是困了,娘亲哄你睡觉。”
无忧摇头,小声说:“我怕醒来后,会见不到娘亲。”
“不会的,娘亲就在这里,陪无忧睡觉,哪儿都不去。”
“那要拉勾~”
“好~”
纤长玉指与肉乎乎的小指相触,无忧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怀中小人生动稚嫩,让谢长欢沉寂了许久的心如同浸在了咕噜冒泡的暖泉里,她轻轻吻了吻无忧的额角,再将他移至床榻上。
粉嫩嫩的小家伙嗅了嗅熟悉的气味,安心地睡熟了过去。
谢长欢抚了抚他的脸颊,起身往屋外去,她刚一踏出屋门,问枫便轻飘飘落于院中。
“夫人!”久未见他认定的师父,沉稳许多的问枫现了原形,他兴奋得手脚都不知放哪为好。
“问枫,许久不见,你同我讲讲此前发生之事。”
“是!”
清和
苑石桌边,问枫将在陈陵郡与若尘相遇细节全盘托出,并告知祁怀瑾如今在何处。在入京后,隐村人一半潜藏于傅宅周围,一半隐匿于西市,而问枫则打算日夜守护于无忧身侧。
但谢长欢会时刻护于无忧左右,这样亦太过辛苦问枫,于是二人商量好,若谢长欢不在,再由问枫出马,平日里他则住于朱雀大街的那处小院。
从浮玉山至盛京的一月光景,祁怀瑾已来信将小院清扫重修,可始终未有信到谢长欢手中。
问枫又将浮玉山近年来的事情,细细道来,可藏于表面之下的那些暗流,他也无从知晓。更加不知,远在江州的祁怀瑾,正焚膏继晷地处理事务,若非迫在眉睫,他早赶来了盛京。同样地,在祁怀瑾接到若尘信件的那一刻,隐阁的整片暗网悉数活动了起来,仅为谢长欢一人,此去三年,盛京种种,事无巨细地陆续到达祁怀瑾的桌案。
忽地,屋中传来些许动静,是无忧醒了。
“问枫,你先稍等会儿。”谢长欢来不及说其它,快速回了屋。
无忧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就见到了他的亲亲娘亲,小家伙软绵绵地往谢长欢怀中拱,甜甜地唤道:“娘亲~”
谢长欢摸了摸他略显凌乱的发髻,“无忧睡醒啦~”
“嗯——娘亲,我好开心~”无忧抓住谢长欢的衣襟,依恋着母亲的怀抱与温度。
“无忧,问枫哥哥还在院里等我们呢,我们快些起床。”
“好~”
谢长欢帮无忧穿好外衫,又将他松散的发髻重新梳过,“我们无忧长得真好看~”她凑近贴了贴无忧的面颊,无忧瞬间羞红了脸。
“走啰~”谢长欢笑着抱起无忧,往屋外去。
院中,问枫在扯垂丝海棠的花瓣,听见脚步声,他转身回望,就见羞涩地搂着谢长欢的乖巧无忧。
“问枫,我去主院同傅家夫人交代一声,晚些时候我要去宫门前接傅家大少爷下值,你且暗中护着无忧。”
“是!夫人!无忧,问枫哥哥先躲起来啦~”
“好~”
主院。
傅夫人倚在雕花楠木桌前修剪花枝,听闻姚姑姑发颤的声线,她扭头一看,只见笑意嫣然的谢长欢抱着个白净灵动的小男娃。
“夫人,这是无忧,是我的孩子。无忧,唤外叔祖母。”
无忧脆生生地喊了句,“外叔祖母。”
“诶——好孩子。长欢,这……无忧是你与怀瑾公子的孩子?”
“是的,夫人。”谢长欢边应声回答,边小心地将无忧放于地面上。
无忧仰头观察着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一手轻轻地扯住谢长欢的裙摆,幼童双眸中尽是天真的好奇,引得傅夫人俯身与他平视。
“你叫无忧?是个极好的名字。”傅夫人纵有万般纷杂思绪,但面对无忧,她早没空想其它,如此精致的小娃娃,若是她的曾孙该有多好,可惜……但无忧可是唤她外叔祖母诶!
无忧懂礼地点头,“是哦,我叫谢无忧,爹爹说是娘亲为我取的名字。”
“真好,无忧,外叔祖母可以抱抱你吗?”傅夫人试探性地伸出手,她曾抱过沈家杳杳小姑娘刚满月的幼弟,那时她便幻想可早日抱到亲孙,而无忧深得她心,长欢的孩子果真是此般冰雪聪颖。
无忧转头看向谢长欢,后者鼓励地朝他微笑颔首,于是无忧喜滋滋地凑近了傅夫人,他低声念着:“外叔祖母,你身上也香香的,和娘亲是不一样的香味。”
傅夫人被他逗得眉飞色舞,将他抱起来掂了掂,“无忧也是香香的。”
无忧和谁都能玩到一处,毕竟在祁家老少通吃一词可非随意说说,不过两刻钟,傅夫人已将他带到私库,让无忧随意挑选喜爱的物件。
可,到该出府接傅知许的时辰了。
谢长欢叫住正在兴头上的傅夫人,“夫人,我该去接公子下值了。”
“啊——是,长欢放心将无忧留在主院吧,我陪他。”
谢长欢本意是想将无忧带回清和苑,由问枫看顾,可眼下,无忧好似很喜欢傅夫人,倒也无甚大事。
“娘亲~娘亲~你去哪儿?无忧也去。”无忧一听谢长欢要离开,任何玩闹的心情都没了,他要时刻跟着娘亲,呜呜呜……
无忧急得泪珠都要掉了,谢长欢赶忙将他接过来,正要解释时,傅夫人发话了。
“长欢,我派人去西院将暗卫们都叫上,你留在府中陪无忧吧,知许那儿,出不了大事。”傅夫人心疼地拍着无忧的背,不忘让姚姑姑去叫人。
谢长欢开口欲言,又止住了话,心想:无忧还真是厉害,竟让傅夫人为他让步至此,连心尖尖上的傅知许都不及。
无忧可怜兮兮地问:“娘亲不去了吗?”
傅夫人抢答:“是呀,你娘亲在这儿陪无忧呢,不哭了哦~”
“好~”无忧黏着谢长欢不撒手,傅夫人却怪上了傅知许,害得她抱不到小无忧。
傅夫人卖力地拿小物件逗无忧开怀,无忧很给面子,不一会儿就喜笑颜开。
随后,傅知许未归,先至的是下值的傅伯庸。他听见屋中有孩童嬉笑,自发地被吸引近前。
谢长欢应时起身见礼,“大人。”
“这孩子是?”向来寡言的谢长欢满心宠溺,这不能不怪傅伯庸心生疑窦。
傅夫人全然忘记了事先她的惊讶,只想尽快为傅伯庸介绍无忧,“是长欢的孩子,名唤无忧。无忧,这位是你外叔祖父。”
无忧今日见到了好些生人,他早不怕了,有娘亲在侧,他是最勇敢的无忧!
“外叔祖父好,我是无忧。”
口齿清晰的小家伙礼貌问好,傅伯庸无从抵抗,他笑声应道:“无忧好。”
无忧慢慢地忘了方才的伤心事,又爬回了傅夫人的怀中,再紧接着到了傅伯庸的腿上。不苟言笑的丞相大人,慈爱地听着无忧的童言,而不消片刻,无忧已可以在傅伯庸怀中撒泼,摸摸脸、压压眉毛,反正只要无忧能笑,傅伯庸没半点意见。
宫门前。
暗二等人候了约两刻钟,傅知许才姗姗来迟。他习惯性地掀开车帷,而里面并无他想见的人,此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伪装成车夫的暗二欲言又止,暗一推了他一把,没见主子着急的模样吗?
“长欢呢?”
“主子,您回府便知晓了。”
“暗二,如今我是使唤不动你了是吗?”傅知许极少说重话,此刻却已近失态。
暗二闭眼咬牙,一股脑地将话全说了,“今儿府上来了一小孩,是头儿的孩子,她正在陪人,走不开身。”
“什,什么?孩子?长欢的孩子……”傅知许自言自语,失神片刻后,身形摇晃,差点栽倒在地,暗一一言不发地稳住他。
“回府,立刻回府!”傅知许踉跄着登上马车,暑气闹人,而他一颗心却似浸入了冰窖之中。他也曾妄想过,经年未见,长欢与怀瑾会相见不识,至少他从暗一处知晓,长欢与隐阁再无往来,他恶意揣测着长欢和怀瑾关系崩塌,像个卑劣的窥视者等待着夺取宝物的时机。
可他无从得知,他们二人竟已有了骨肉。
傅知许的手抖得厉害,他死死握拳,青筋暴起,他知所思所念有违君子道义,可他亦是在世间红尘中打滚的
俗人,尽管红尘从不眷顾于他。
在皇城脚下狂奔的马车尚未抵达傅宅,傅知琛先他一步入府。
此刻,整座傅宅,无人不知,谢长欢多了个神似仙童的幼子。
对跑得瞬间不见踪影的傅知琛,琉云束手无策,而前者风一般地闯进了主院。
“谢姐姐!”
“你嚷嚷什么?”
傅知琛拍胸喘气,几息后,他犹豫问道:“谢姐姐,你,你,你……有孩子了?”
话音刚落,无忧从谢长欢裙摆后探出了小脑袋,“哥哥,你找我吗?我叫无忧。”
“啊!”傅知琛一声尖叫,把无忧吓得又躲了回去。
谢长欢皱眉俯身,揉了揉无忧的耳朵,将他护入怀中,“你小声些。”
“他,他,他长得好漂亮……”
“咦——”无忧又好奇地睁眼望去,和傅知琛大眼瞪小眼。
傅夫人与回寝卧换好常服的傅伯庸携手而来,她笑睨傅知琛道:“你可稳重着些,现今也是当舅舅的人了。”
“舅舅?”傅知琛依旧糊里糊涂地。
傅夫人松开傅伯庸,向无忧张开手臂,“无忧,外曾祖母告诉你,这位不是哥哥,无忧可唤他知琛舅舅。”
无忧扭着脖子,笑嘻嘻地接受傅夫人的怀抱,“舅舅?”
“是呢,除了这位知琛舅舅,无忧还有一位……知许舅舅。”
“哦。”无忧懵懂地点头,视线仍停留在傅知琛脸上。
剑眉星目、英气卓然的傅家小少爷,深吸一口气,凑近打量着小头小脸的无忧,“这小家伙,竟是谢姐姐生的。”
无忧已知道傅知琛口中的谢姐姐即谢长欢,他郑重回答:“是哦,无忧的娘亲叫谢长欢。”
傅知琛抿唇摸了摸无忧软嫩的小手,面庞上浮现淡淡红霞,“无忧好,我……你既叫我舅舅,我以后罩着你,我带你玩!”
“好!”无忧眼中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喜欢这个舅舅。
而傅夫人,简直没眼看,年方十九的小儿子,仍是个冒冒失失的少年郎,连无忧都比他机灵些。
主院中,无忧和傅家三人闹得不可开交,因为谢长欢始终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傅知许踏入院中时,见到的则是在傅伯庸身上撒欢的无忧。
这一幕,含饴弄孙、天伦之乐,让傅知许再次失了心神,好在暗一及时扶住了他。暗一抬眼望屋檐阴影处看去,那儿有人,他默契地对上了谢长欢的眼神,便不再关注。
且身侧即将崩溃的傅知许更令人担忧。
坐于傅伯庸膝上,虎头虎脑的稚儿,一双琉璃眼中满是疑惑。
傅知许几次欲开口,却发现自己失声难语。
谢长欢垂眸反思,情之一事,向来无解,原来傅知许竟掩藏得这般好,可除此之外,她无法再有更多言语。
傅夫人满心伤感,她只好诱着无忧,“无忧,这是你知许舅舅。”凡事已成定局,这些年她看得真切,长欢对知许无男女之情,可恨她这儿子轴得很。
无忧点头,张嘴唤道:“知许舅舅,我是无忧。”
静,死一般的沉寂……
傅知许喘息几声,终于扯出一抹温润的笑意,“无忧好,我能抱抱你吗?”
“嗯!”经过方才的玩闹,无忧对屋中人放下了戒心,对傅知许也是爱屋及乌。
傅知许上前,从傅伯庸手中接过早早张开双臂的无忧,弱小、香软、好动,怀中的小人是心上人同别的男子的骨肉。可是,傅知许爱屋及乌,他喜欢无忧,很喜欢。
第98章 逢君有滴滚烫的泪珠坠落于女子忽掩的……
在得傅夫人准允后,问锦住进了清和苑,若非无忧在谢长欢怀中,她定要抱着人嚎啕大哭一场。
夜间,谢长欢带着无忧去湢室沐浴,小家伙涨红了脸,活像个羞涩的小姑娘。他欲拒还迎地挣扎了几下,随后被谢长欢的一个亲吻给哄好了。
无忧全程少言寡语,反倒让谢长欢觉得好笑。
“无忧,在家中时,是爹爹为你沐浴吗?”谢长欢给无忧细软的头发抹上香胰,细致地揉搓着。
弱弱的声音响起,“是,如果爹爹忙,是问剑叔叔帮我。”
天虽燥热,但谢长欢仍怕无忧着凉,三两下冲洗好,用布帛将他卷起,抱至榻上。粉粉嫩嫩的脸蛋,水盈盈的大眼睛,再配上素色的布帛,无忧极像只小蚕蛹。
谢长欢帮他换上里衣,又擦拭发丝。
“娘亲,无忧好开心!”乖乖坐在榻上的小团子甜甜地说着话。
“娘亲也开心,好啦,差不多干了,无忧在榻上等一会儿娘亲。”
“好!”无忧拘束地抓住谢长欢的衣袖,直起身来,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娘亲~”
无忧的眼中如同藏着广袤的星辰,是满满的孺慕之情,他被谢长欢盯得不好意思,又红着脸抱住她的脖子,“娘亲,无忧好喜欢你~”
“娘亲也喜欢无忧~”谢长欢揉了揉无忧的头,轻声抚慰着他-
床榻上,无忧在被衾下打滚,这儿香喷喷的,而且他今儿能和娘亲一起睡觉,开心!忽然,他在枕边摸到了个硬硬的物件,定睛一看,是两只发簪。
而湢室中的谢长欢也未磨蹭,她很快换好衣裳,踱步靠近床榻。
无忧没躺下,他正坐着摆弄木簪。
“娘亲,这是你的簪子吗?”无忧将两支簪子竖在眼前比划。
“是,是给无忧的。”
“我的!”无忧迅速将簪子捧到怀里,看了一眼又一眼。
“对呀,等无忧长大些,就能戴了。”谢长欢想着她明儿要把这几年给无忧备的生辰礼送给它们的主人。
“那我要快些长大!”小无忧憧憬着自己戴上木簪的俊俏模样,傻乐了好一会儿。
谢长欢扶着无忧平卧,她亦就势躺好,无忧既害羞又期许地挤到她身边。她捏了捏无忧的鼻子,“无忧,你真可爱~”
“唔——”
“无忧在家时,是和爹爹一块儿睡吗?”
无忧摇头,“不是。”他掰着手指说:“我两岁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睡念卿居啦!但夜里爹爹都会来哄我睡觉,虽然有时候是问剑叔叔替他来陪我。”
“无忧这么厉害呢。”
“是呀,爹爹说,两岁就不是小孩啦~可以一个人睡了。”
“在娘亲这里,无忧永远是小孩。”
“嘿嘿,我知道爹爹是为我好。听言风叔叔说,我搬入念卿居那夜哭得好大声,但他悄悄告诉我,那一整夜爹爹都在屋外守着我,但我后来就不哭了!”无忧说着说着,并不忘解释,他可不是个爱哭鬼。
随着夜深,床帏中的说话声渐渐降低,无忧撑不住闭上了眼睛,谢长欢望着枕边的小人,望了许久许久,才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待阿瑾至盛京,一家人便团圆了。
无忧正是爱玩的年纪,因主家看重无忧,傅宅人人都将无忧捧在了心尖上,况且这般聪明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
有问锦片刻不离,谢长欢便由得无忧在傅宅四处玩闹,他清晨去主院陪傅夫人,午后去西院找他的暗卫哥哥们,连西怜苑中的云颜也被他俘获,而事实上,不过是因为无忧觉着这位姨母抚琴好听,比他爹爹好听数倍!
至于西院的暗卫,论辈分,无忧该唤他们舅舅,毕竟年岁最小的暗七都同傅知琛一般大,可是舅舅不能太多,谢长欢想。
她家那醋坛子阿兄若知晓无忧在外乱认舅舅,定会生气,而傅丞相是阿爹的好友,唤傅家少爷一声舅舅本是人之常情。虽说自三年前她离开浮玉山,祁家断开的不只有与盛京的联系,还有云州,阿瑾彻底斩断了通信往来,而祁家也成了真正的避世之地。
可每次云州来信,阿兄总会提及无忧,说是为他添置了几处庄子、买下了几处商铺……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比她年长的阿兄至今未娶妻,反倒是月月为无忧置办产业,说是要让无忧躺着挣钱。
等到傅伯庸下值,无忧又会闹哄哄地去府门口接人,再被笑眼弯弯的傅伯庸抱去主院。
傅家人人都说:“无忧小少爷是个福星!没见老爷最近的笑都变多了吗?”
唯有一点不好,无忧被留在主院用晚膳,谢长欢也得去。
在晚膳过后,无忧不是去澄澜苑和傅知琛玩,就是去知言苑找傅知许,等到了就寝的时辰,谢长欢则会将他接回清和苑。小家伙日日疯玩,习惯夜里睡前和谢长欢分享乐趣。
傅宅因有了无忧,变得朝气蓬勃……
六月十五,傅知许休沐,他带着无忧和傅知琛上街闲逛,谢长欢本不愿同行,奈何无忧拽着她出府。
“娘亲,知许舅舅说带我去听戏曲,我们一起去嘛~”
无忧撒娇耍宝,谢长欢完全拒绝不得。
穿梭于人流如织的长街,傅知许抱着无忧走在前头,谢长欢则和傅知琛并肩,顺便询
问他近来在李观潮那儿学得如何。
离傅知琛正式拜师李观潮,已逾一载半,他日间去李府习武、学兵法,夜间回府后会去西院和暗卫们切磋,集两家之长,他的武艺大有长进。
盛京城平静无澜,而江州祁怀瑾落脚处,却是风起云涌。
他咬牙切齿道:“长欢和无忧竟与傅知许同行游市!”
醋意上头的祁怀瑾再也坐不住了,管它有多少事务在身,他要立刻去盛京!他要去宣誓主权!
祁怀瑾和言风即将启程赶赴盛京,问剑被留下料理未完之事。临行前,问剑搓着手问:“主子,我何时能去盛京?”
“何意?”祁怀瑾拧眉不解。
问剑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有些想小少主了。”
“……待手头事情办好,再过一月差不多了,况且我们仅是未雨绸缪。”
“是!”
盛京,傅宅,清和苑。夜色沉沉,薄雾轻笼。
窝在谢长欢怀里的无忧扭啊扭,这里摸摸,那里瞅瞅。
“无忧,爹爹离家时,可有说何时回来?”
“嗯——没有,他说出去办事,让我乖乖在家等他。但我和曾祖说了,让他们叫爹爹快些来盛京寻我和娘亲。”
“好吧。”
“嘿嘿,我知道了。”
“嗯?”
“娘亲想爹爹了!”
“……是啊,娘亲很想他。”
“无忧也想爹爹~可问枫哥哥说,他也不知道爹爹何时会来盛京。”
“说不准过几日,无忧就能见到爹爹了,我们先睡觉啦~”
“好~”无忧贴着谢长欢,乖乖闭眼,准备入睡。
谢长欢轻拍着无忧的背,漫无目的地想着事,她早问过问枫,也让他去西市打听过。隐阁人皆言:不知。且阿瑾为何都不愿知会她一声,明明她给他写了信的,哼。
被记恨住的祁某人,在收到谢长欢信件的那一日,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着,在准备提笔回信时,他想到或许能给长欢一个惊喜,便抑制住了回信的念头。而此刻已至襄州的祁怀瑾,遥望天际残月,只盼尽快见到梦中人。
心头压抑许久的思念正在渐渐苏醒,他要拥长欢入怀,要和长欢倾诉日夜难耐的痴恋,他要和长欢紧紧缠绕在一处,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七月十一,定国公府有寿宴,是顾夫人五十寿辰。
如今晋皇缠绵病榻,盛京城中本不应举行节庆事宜,但皇后亲下懿旨,命皇贵妃助力操办定国公府寿宴,是为冲喜。京中气氛低迷已久,该有场盛事来洗洗。
因午间阳气正盛,寿宴被推迟到夜间举办,盛京久未有喜事,再加上定国公府门第显赫,上府赴宴之人熙熙攘攘,宴厅之内,更是座无虚席,宾客们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皇后凤撵亲至,一时间将寿宴推至高潮,顾夫人引着皇后上座,而随行而至的晋洛晏却收到了隐溟的传信,泉林附身低语:“殿下,隐溟说,怀瑾公子已抵盛京城门,正往国公府来。”
“什么!孤去迎怀瑾,泉林,你去告诉顾国公,若到开宴时辰,不必等孤。”晋洛晏转身之际,往女宾席遥遥一望,谢长欢在与顾今棠和晋纤月交谈嬉闹,可他顾不上其它,步履匆匆往府门口去。
晋洛晏等了近一刻钟,才见长街尽头驶来的马车,他快步走下台阶,与掀开车帘的祁怀瑾相视一笑。
“怀瑾!你终于来了!”
“洛晏,许久不见。”
晋洛晏可不管储君风范,他狠狠拥住祁怀瑾,并在他的肩头重重捶了几下,情难自已的太子殿下缓了良久,才引着祁怀瑾入府。
此刻,宴席已开场,祁怀瑾一时半会儿也见不着谢长欢,便与晋洛晏同去男宾席。太子莅临,诸位宾客自是要起身行礼。五年前,怀瑾曾现身京城,在场认识他的不在少数,亦有不少人同他问候。
唯有一人,神色异常,是傅知许。
傅知许早做好迎接怀瑾重返盛京的打算,可真到这一日,他的心情无比酸涩。
晋洛晏与顾靖坐于首座,祁怀瑾则被安排至与傅知许毗邻的位置,前者无心言语,后者更是心不在焉。
长欢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祁怀瑾根本控制不住内心的思念,他唤来言风,让想法子将长欢引出来。
此时宾客皆在席上,离此处不远的花园应是无人。
在确认言风将事情安排好后,祁怀瑾起身离席,而他身侧的傅知许,藏于案桌之下的手掐破了掌心的肌肤。
傅知许挣扎几息,他回首将暗一唤近,“暗一,将瓷瓶给我。”
“主子。”
“给我。”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一些小插曲无人在意。
定国公府,花园。
谢长欢刚被婢女带至水榭旁,就被从假山后奔来的人,抱了个满怀。她早知此处藏了人,可熟悉的脚步声和气息降低了她的防备,她缓缓低头看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腕,控制不住地转身,死死盯住在她梦中浮现过无数次的人。
语未落泪先流,“阿瑾……”
祁怀瑾慌张地擦去那一滴破碎的泪珠,他微微俯身,与谢长欢额头相抵,“长欢,是我。”
池边墨树下,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依依相惜的有情人,眨眼时,有滴滚烫的泪珠坠落于女子忽掩的眼睫上。三载未见的夫人,正在祁怀瑾的眼前,他靠上去,轻轻一吻,两人皆是一颤。
祁怀瑾将长欢拢入怀中,长欢亦紧紧圈住他。
“长欢,我很想你,很想你。”
“阿瑾,我也很想你,很想。”
两人依偎着,沉默不语,只放肆地汲取对方的温度,等到分开时,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忽地,有大批婢女、小厮于花园中穿梭而过,听说是宴席要结束了。
谢长欢握住祁怀瑾的手,说:“阿瑾,纤月和今棠在席上等我,我先去了。”
祁怀瑾拉着人不放,他也不说话,只执拗地望着谢长欢。
见此处被树干遮挡得严密,谢长欢踮脚覆上他的唇角,“等夜里,我去小院找你。”
“哦。”
“嗯?”
谢长欢晃了晃手,示意他放开,犟着不动的祁家主终于屈尊开口:“再亲一下。”
“啊?”
祁怀瑾伸手禁锢在谢长欢的颈后,在红唇上细细密密地啄了几口,而实则长睫下,如墨染的眸子里是蚀骨的欲望,若是不在定国公府就好了,他要狠狠地亲她。
娇艳欲滴的唇瓣被祁怀瑾来回摩挲,生生把谢长欢再次逼出了汗意,她裹住作乱的手指,娇气地轻哼:“阿瑾,别玩了。”
而祁怀瑾的回答是,轻咬了口她的耳垂,“长欢,怎么害羞呢?等夜里,有很多机会……”
谢长欢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她往旁侧一躲,快速跑开了,骄横的声音随风飘入祁怀瑾耳中:“再说吧。”
祁怀瑾薄唇轻勾,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邪魅,方才长欢闪躲时,眼前一晃而过的嫣红耳垂,让他心潮难平,可总归,今夜他能拥着长欢入眠。
时隔近半个时辰,谢长欢返回席间,顾今棠拉着她追问:“纤月问了好几次你去哪了,要是你还不回,她真会离席去找人。”
谢长欢眉眼含笑,只说:“在外面透了会儿气。”
“长欢,
这寿宴也要结束了,但无妨,你明儿一定要来,可不能爽约。”
“知道了。”
顾今棠所说,是指明日的生辰宴,顾夫人与她生辰只差一日,但明儿只是私宴,顾家只给熟人下了帖子。
如今,因晋纤月牵线拉桥,谢长欢与顾今棠算是半个好友,她曾以送礼为由,将一盛有药草的香囊放于顾今棠的寝卧,不过半年,身子羸弱的顾今棠已渐渐复原。
那时,徐医正只叹是神迹。在江南疗养了十数年的顾今棠,哪怕内里调养得再好,终究是有亏损,不管用多金贵的药材堆砌,仍是逃不过每月的锥心之痛,可突然间,她的身子莫名其妙地痊愈了。
宴后,谢长欢随着傅夫人出府,与结伴而来的傅家父子碰面。
马车上,傅知许靠着车壁休憩。傅知琛在和谢长欢交谈,说至兴处,他推了傅知许一把,却察觉到极为异常的体热。
“哥,哥!”
傅知许没动静,傅知琛探了下他的额头,“谢姐姐!我哥发热了!”
第99章 谋妻在将燃烬的烛光中,再不复儒雅。……
“什么!”谢长欢皱着眉头执起傅知许的手腕,脉象古怪,似中药,但更似中毒。
傅知许满心焦躁,一时未觉察到谢长欢会探脉之事有异。而谢长欢仍在思索,若有意外,只能是与方才宴席有关,可有暗一随侍在侧……
“暗一。”谢长欢掀起车帷,质问道:“此前可有异事?”
侧身抬首的暗一抿唇摇头,换来谢长欢一声冷笑。
知琛嗓音那般大,车厢外的暗一不可能听不见,他冷静装死,唯有一个解释:暗一知晓傅知许的境况。
“我要你回答,暗一,你和公子私下到底在商议何事?首先,将解药给我。”谢长欢摊开掌心,却未能得到暗一的回应。
傅知琛快被谢长欢的话绕晕了,而且他感受到了,谢姐姐很生气!
暗一羞愤欲死,他从不愿欺瞒于谢长欢,可眼下,诶——暗一内心挣扎,但在对上谢长欢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时,他冷汗都要下来了。
“头儿,没有解药,主子自行服下了春风散,等捱过今夜便好。”
“为何?”
“是……是因为怀瑾公子。”
自此,谢长欢不再问。
傅知琛从焦急,到迷茫,他听懂了,他哥用了春风散,应该无大碍,可春风散是何物?又关怀瑾公子何事?
他想从谢长欢处求到答案,而后者只说:“知琛,公子中药之事,你可否瞒着大人和夫人?”
“啊?”傅知琛不解,并挠头。
见谢长欢脸色有异,他只好暂且应下,“可我哥他,这么烫,真没事吗?”
“春风散不是烈药,清和苑中有清热解毒的药丸,待回府后,我给公子服下即可。若让大人和夫人知晓,他们恐要多想。”
“可……可是,暗一说的怀瑾公子,又干无忧的爹爹何事?”傅知琛越问越心惊,阿娘骂他傻里傻气,但阿爹夸他大智若愚,曾经和哥哥有关的异事好似全部有了答案。
对上那双通透的眼睛,谢长欢扯了下唇角,“知琛,是你想的那样,可你知道的,我和怀瑾已孕有无忧。”
得知真相,傅知琛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侧身瞟了眼他渊渟岳峙的兄长,又看了眼天姿绝色的谢长欢,苦恼地长叹一声,这是些什么事啊……
待车舆停稳,傅知琛率先起身,“谢姐姐,我将阿爹阿娘引走,你让暗一尽快将哥哥送回知言苑。”
“好。”
四周谈笑声渐小,暗一畏缩着敲响车厢,“头儿。”
谢长欢面无表情地跳下马车,“进去扶人。”
暗一麻溜地将昏睡不醒的傅知许背了下来,谢长欢抱臂走在前头,暗一则一言不发地紧跟其后。
清和苑前,谢长欢冷声叮嘱:“我去取药,此事不要和其他人提起。”
“是。”
院中寂静,在谢长欢踏入院门瞬间,问锦推门而出,“夫人,小少主玩了整日,累得睡着了。”
“嗯,问锦,你帮我个忙。”
“夫人您说。”
“阿瑾已至盛京,你去小院帮我和他说一声,今夜我不去找他,让他好生休息。”
问锦想尖叫,又捂住嘴,小声说:“主子来了!夫人您别担心,我来照顾小少主就好,您去寻主子吧。”
谢长欢摇头,“不是,傅知许高热不退,我得守着,和暗一一道。”
问锦眼珠乱转,随后点头应好:“那我立刻去。”她将屋门掩好,快速出了院子。
谢长欢缓步靠近寝卧,她撩起床帏,看了眼睡得香喷喷的无忧,而后轻轻推开箱笼,取了个乌漆漆的瓷瓶,她吹熄了榻边的烛火,只余下窗牖旁的青铜烛灯。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的小院里,祁怀瑾和煦的表情霎时裂开,他挥手让问锦退下,又唤道:“问锦,明日将无忧带来。”
门外的言风和问锦低头咬耳朵,一个赛一个的愁,而问枫蹲在地上仰头询问:“夫人今夜不来,明儿可以来呀。”
问锦嫌弃地瞥他,言风更是将他推倒在地,怼道:“真是个榆木疙瘩。”
闻此,问锦转头将言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也扬眉退后半步,暗忖: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祁怀瑾扶额坐在黑檀书桌后,火星子都快从头上冒出来了,他拒了洛晏的夜谈邀约,火急火燎地赶回小院,竟就这样……
夜色中顾盼神飞的长欢,勾得他心痒难耐的夫人,竟为了傅知许爽约……还有傅知许,他竟还惦记长欢!
祁怀瑾越想越生气。
任劳任怨当了三年望妻石的祁家主,开始发怒,耍小性子。
“言风,添些茶水。”祁怀瑾唤道。
“是,主子。”守在屋外的言风应声而入,他掂了下瓷壶,皱眉,他记得好像半个时辰前刚添过,主子一人喝了这么多水?
言风换好茶水却未离开,他腆着笑,亦步亦趋地走到桌前,“主子。”
“何事?”
言风:“主子,夫人肯定不是故意的,您不要生她的气。”
怀瑾:“到底谁是你主子?”
言风:“都是……”一个是家主、一个是主母,肯定都是他的主子。
“知道了,你出去吧。”祁怀瑾不耐烦地赶人,一个个地净会惹他生气。
不知内情的言风:冤枉啊!主子自个儿心情不好,尽怪我。
知言苑。
谢长欢、暗一和墨竹守在傅知许寝卧外,哪怕宁远的解毒丸入喉,傅知许也仅是降了些热,于昏睡状态无半分助益。
因为春风散本就不是毒药,少剂量用时,或许称得上良药,以用于男女助兴之用,且对身子无害;但若摄入过多,则会令人高热不散,昏睡不醒,只能静待药效分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更深露重,墨竹撑不住倚着檐柱打盹,而谢长欢全然无视蹑手蹑脚的暗一,暗一无力辩解,他都快跪下了。
“头儿,您别气了,主子他……他就是……”喜欢你。
“行了,知道了,别在我眼前晃悠。”谢长欢头疼得不行,傅知许所为,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暗一低眉顺眼,瞬息漂移至暗处,将身子藏得严严实实,他也是听命于主子,做暗卫真难!
月移星换,寅时初,屋中传来翻身的声响。昏暗的月光下,暗一如鬼魅般飘至谢长欢身前,等她吩咐。
“公子应是醒了,你进去瞧瞧,若无事,我便回清和苑了。”谢长欢熬得眼泛血丝,她不愿进屋和傅知许争执。
“是。”
暗一转身步入屋内,伴着窸窸窣窣的讲话声,谢长欢的眸中浮现点点怒气和困惑。在得暗一传话后,她绷着脸越过彩绘青蘋独扇屏风,立于傅知许榻前。
傅知许已穿戴好朝服,面色略显惨白,他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处,嗓音干涩,“长欢。”
“嗯。”
“抱歉,但我从未想将春风散用在你身上,我只是……不甘心。”傅知许惨笑一声,血色尽褪,在将燃烬的烛光中,再不复儒雅。
可身前的谢长欢始终神色淡漠,那双沉静似水的眸子里,映出的人影是如此荒谬瘆人。
傅知许强撑着说道:“长欢,抱歉,往后再不会有此事发生,我也不会再囿于执念,真的抱歉。”
“无碍,若公子无事,我便先去陪无忧了。”谢长欢没过多停留,亦无更多言语。
“好。”随着门扉掩上的声响,汹涌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漫出,如困兽般的呜咽声在寝卧中回荡。
清和苑。
谢长欢擦净尚在滴水的青丝,搂住暖烘烘的无忧,沉沉睡了过去。
朝暾上窗,无忧摸索着爬起身,蓬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前,他懒洋洋地凑到谢长欢眼前,甜甜地唤了声:“娘亲~”
谢长欢勾唇,将无忧团入怀中,他“呵呵呵
“地肆意大笑,可困倦的谢长欢根本睁不开眼睛。
“无忧,娘亲想再睡会儿,你和问锦姨姨一起玩好吗?还有,爹爹来盛京了。”
“啊!”无忧激动得紧,但又迅速收住话头,用小手捂住谢长欢的眼睛,“娘亲睡,无忧不吵你,我先去找问锦姨姨,娘亲乖哦~”
“好~”谢长欢轻笑着应下。
无忧从被衾下爬出来,灵敏地蹬好鞋,哒哒哒地去院里找问锦了-
祁怀瑾小院。
无忧像归林的倦鸟般扑入祁怀瑾的怀抱,“爹爹~无忧想你。”
祁怀瑾腹诽:想我?却和傅知许游街?小没良心的。
但不可否认,他也很想念无忧,谁让自长欢离家起,无忧未离开过他身边,一段时日不见,好似又长高了些。
无忧勒着祁怀瑾的脖子不撒手,他娇气地嘟囔着:“爹爹!你不想我吗?”
这得不到回答绝不满意的语气,逗得祁怀瑾挠了下他的咯吱窝,“哪能不想我们小少主呀?想死了。”
无忧满意了,开始嘚嘚嘚地说盛京城的见闻,说他认识了好多人。
祁怀瑾被他吵得不行,捻起块易克化的糕点塞到小嘴里,无忧眯起眼睛咬了口,又说个不停,“好吃!是问铮祖父做的!爹爹不是说娘亲最爱吃了嘛,我要送去给娘亲吃!”
无忧说着就要挣开祁怀瑾的手臂,但没能跑掉。
“你安分些,不是说娘亲还未醒吗?晚些时候再去送。”
“好哦~”无忧又没骨头似地靠回祁怀瑾的胸膛,捧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将点心屑弄了他爹爹满身。
无忧在用完点心后,跑去院里和言风胡闹,等到满头大汗时,再撅着脸让祁怀瑾给他擦。
祁怀瑾无奈地放下狼毫笔,将素洁的脸蛋轻柔擦拭,他端详几息,蹦出一句:“无忧,好似胖了些。”
无忧被气得瞪大了眼,还原地蹬了两脚,“娘亲说我瘦!要多吃饭!”
“哦~”
无忧气呼呼地跑去院中和人诉苦,言风、问枫轮番安慰了许久,才终于让小人儿忘了烦心事。
晌午将至,问锦再次来了小院。
“主子,夫人应瑞宁郡主邀约,已去了定国公府,她说今儿夜里来寻您。”
“知道了。”
祁怀瑾牵着无忧去鼎福酒楼用午膳,之后要去西市处理些事务。关于谢长欢去赴顾今棠生辰宴一事,他早知晓,毕竟昨儿硬要拉他夜谈的晋洛晏,在被拒绝后,也坚决拒绝了他今儿白日里聚会的建议。
二十又四的太子殿下露出了点少年郎的情态,抿唇轻笑,“今棠邀我同庆生辰,我与怀瑾下次再聚。”
祁怀瑾了然颔首,可无人知,他当时极想嘲笑威严的太子殿下,掰掰手指头算来,已逾五载,太子殿下仍未抱得美人归,且前路漫漫。
第100章 春风“这这这……立起来了……”……
毓景宫。
熙嬷嬷屈膝行礼,“娘娘,事已办妥。”
皇贵妃弹了弹护甲,笑得高深莫测,“雲儿府中是该添个人了。”
是夜,定国公府,灯火通明,乐舞升平。席上所坐皆是玉叶金柯,未分男女,同坐一堂,因无长辈在场,其间言笑晏晏,众人自在随性。
未几,皇贵妃派熙嬷嬷来请。
“谢姑娘,娘娘请您一叙。”
谢长欢尚未开口,晋纤月问道:“贵妃娘娘找长欢何事?本宫可能一道去?”
熙嬷嬷四两拨千斤,三两句话便将晋纤月劝退,但最关键是在于,皇贵妃不是恶人,没见连晋洛晏也仅是观望了片刻,再无其他动作。
“纤月,我去去就回。”谢长欢离席,随着熙嬷嬷去往皇贵妃的住所。
一路上,谢长欢暗自思量皇贵妃此举的用意,但并无所获,她与皇贵妃素无交集,最多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梨园,湖畔水榭。雍容华贵的皇贵妃凭栏赏月,见着熙嬷嬷的身影,她偏首浅笑,“想来这位便是谢姑娘了。”
谢长欢恭谨颔首,“见过娘娘。”
皇贵妃素手轻抬间,一阵香风拂过,“不必多礼,本宫只是听雲儿提起,傅家大少爷身边有位剑术奇高、样貌绝美的女护卫,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娘娘谬赞,长欢愧不敢当。”
“当得起!本宫难得从雲儿处听他夸人,故而让熙嬷嬷冒昧请你前来,无他打紧事,谢姑娘陪本宫共饮一杯如何?”
皇贵妃话音刚落,熙嬷嬷斟好酒上前。
谢长欢默不作声地接过镂金酒杯,皇贵妃虽温和可亲,但身处上位,周身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有实质,这酒来得过于不寻常了,可她深感费解。
“怎么?谢姑娘不喝?”皇贵妃哂笑着饮尽杯中酒。
谢长欢只好囫囵咽下,酒香无异,可总觉着莫名奇怪。
“坐吧,和本宫随意聊聊。”
“是,谢娘娘。”
皇贵妃在等,等药效发作,她拣了些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雅之事说,稍一说开,又转到了晋洛雲身上。“谢姑娘,你觉着雲儿可好?”
刹那间,谢长欢被问住了,她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娘娘,二皇子殿下人中龙凤,长欢不敢妄论,不过小儿倒是很喜欢殿下。”
“什么!”皇贵妃娇容失色,她颤颤巍巍地抬手,熙嬷嬷很快反应过来安抚住她。
谢长欢内心一片无言,无忧未见过晋洛雲,此语不过是为了佐证天方夜谭的想法……
“娘娘?”谢长欢疑惑反问。
皇贵妃顺了下气,扶着熙嬷嬷的手臂说道:“你已为人母?”
“回娘娘的话,小儿三岁多了。”
皇贵妃端庄的面具猝然碎裂,她抓住熙嬷嬷的手使劲晃,而谢长欢也终于察觉些不对劲来,她捏住手腕,此脉象,与昨夜傅知许如出一辙,又是春风散!
“熙嬷嬷,这可如何是好?真没有解药吗?”皇贵妃压低声音问道。
熙嬷嬷摇头,“此药不烈,于身子无碍,既然谢姑娘……不合适,奴婢亲自送她回傅宅,不会有事的。”
“好,好,你定要将人好生送回去,都怪本宫事先未探查清楚。”
谢长欢原是低着头,待皇贵妃走进,她骤然抬首,把心虚的皇贵妃吓了一大跳。
“谢姑娘,本宫……诶!本宫本欲促成你和雲儿的好事,哪知你竟有孩儿,酒中溶有少量的春风散,今夜恐有些难熬,你在凉水中泡上一个时辰应当无碍。本宫欠你个人情,往后若有事,尽可来寻本宫。”
皇贵妃头痛得想暴打不着调的晋洛雲,他年岁不小,却丝毫没有娶妻的心思,早前晋皇身子尚好时,也拿他没法子。皇贵妃愁得眼角的细纹都多了两条,她私下里同晋洛雲的贴身内侍打听过,若说有意,唯有傅知许身侧的女护卫,因为这些年他一直不死心地想挖墙角。
早几日,在毓景宫用午膳时,皇贵妃貌似无意地拷问晋洛雲,“雲儿,你喜欢傅家大少爷身边的女护卫?”
晋洛雲执着于吃四喜丸子,头都未抬起,他说:“人家又不喜欢我。”
皇贵妃觉得有戏,继续问:“你是皇子,她不能拒绝。”
“母妃不要强人所难,婚姻大事无外乎是个缘字,就是儿子的意中人还不知在何处。”晋洛雲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不知他的母妃已经愁得快入魔了。
谢长欢掐住手心,踉跄着起身,皇贵妃急得上手搀了她一把。
“原是如此,娘娘也是关心则乱,只是长欢与二皇子殿下向来无私交,您许是会错意了。”
皇贵妃尴尬得手忙脚乱,生生赔了个笑,“熙嬷嬷,送谢姑娘一趟。”
但谢长欢婉拒了皇贵妃的好意,“娘娘,长欢是习武之人,能撑得住,若我无故离席,公主殿下和瑞宁郡主难以心安,长欢想亲自去同她们告辞。”
“好,熙嬷嬷,你跟着,定要将谢姑娘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宴席渐入高潮,晋纤月和顾今棠笑得东倒西歪,晋洛晏一脸纵容地
夺过晋纤月手中的酒盏,而眼神却没离开顾今棠半分。
熙嬷嬷在廊下等候,谢长欢则凑近两位明珠,轻声说道:“今棠、纤月,我有些事先走一步,待过几日我们再聚。”
见女郎在说悄悄话,晋洛晏自觉避开了些,而晋纤月可把谢长欢嘲笑了一顿,连一知半解的顾今棠也是满脸揶揄。
“去吧,去吧,留我和今棠独醉到天明吧。”晋纤月嬉笑着打趣,顾今棠赞同颔首。
“去跟着,确认长欢无碍,再来禀告。”晋洛晏吩咐泉林去盯着,以确保万无一失。
桂嬷嬷亲自将谢长欢送至傅宅府门前,才乘车返程。谢长欢像个没事人一样往清和苑赶,面上虽不显异样,可她身上烫得慌,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
院中只有绿萝一人,无忧和问锦还未归。谢长欢翻找出药瓶,吞下颗解毒丸,聊胜于无,身上的躁意好歹压下去了点。
她拿过枕下的木簪,在同绿萝交代了声后,运功飞离清和苑,春风散来得凶猛,极其磨人,体内有股邪气乱窜,她重重甩头想迫使自己清醒几分。
祁怀瑾小院。
无忧在院中新搭建的秋千架下玩,金银花藤蔓爬了满墙,花香与童声在院中交织回荡。谢长欢甫一落地,言风兴冲冲地上前问候寒暄,“夫人!”
“言风,好久不见。”
“娘亲!”一见着谢长欢,无忧也不玩秋千了,他如脱缰马驹般,“嗖”地一声往谢长欢身上扑,问锦倒是被他吓得差点昏厥。
“小调皮蛋~”谢长欢戳了戳无忧的脸蛋,小家伙依旧乐此不疲地凑过来。
母子俩说了半刻钟话,却不见祁怀瑾的身影,谢长欢问道:“言风,你主子呢?”
言风左顾右盼,确认祁怀瑾没盯梢,这才悄声回答:“夫人,主子似乎有些生气,他在寝卧呢。”
“这般早?阿瑾在寝卧做甚?”
“沐浴……”
“啊——”
无忧坐在谢长欢腿上发问:“爹爹生气啦?没有哇~”
言风想捂住无忧的嘴,他觉得主子定是听见了,可问剑不在,他誓要守护主子和夫人。“夫人,您去看看主子吧。”
“好。无忧,娘亲去找爹爹,你乖乖的。”
“好哦~”无忧伸着小短腿想站到地上,但失败了。
谢长欢笑着拎起他的胳膊,将人稳稳放好,缓缓推开了祁怀瑾的寝卧门,门轴转动的“嘎吱”声掩藏在无忧的笑声之下。室内昏暗,湢室中浮散出的皂荚香悄无声息地侵透了此方天地,方才被无忧闹得清醒了些的神志,又变得摇摇欲坠,她甚至没察觉出窗棂边暗处站了一人。
日思夜想的人触手可及,祁怀瑾行动快过想法,他挽住谢长欢的手,将人死死嵌入怀中。
昨夜他是颇为气恼,等着人来哄,结果一整日都没见到人,他本想那今儿夜里总该要来陪他,可转念一想,人已入了湢室。即使长欢不来寻,他也要夜探傅宅,长欢的床榻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长欢,你终于来了。”
“阿瑾,昨儿是意外。”
“我不管,我想你,我要吻你。”不等人说话,祁怀瑾急切地覆上了那细腻娇嫩的红唇,辗转厮磨,似要将狂热浓烈的爱意全盘倾注于怀中之人。
而本就快被春风散吞噬的谢长欢,随着肌肤相贴,脑海中燃起了一簇又一簇的火花,有股横冲直撞的热流直冲天灵盖。
呜咽声、水声、布料摩挲声……祁怀瑾稍一松手,谢长欢便要瘫软在地。
“阿……阿瑾。”
“长欢,你怎的这般烫?”祁怀瑾本以为她是羞的,明明刚抱上去时还只是块温润的软玉,可眼下明显不对劲。
“阿瑾,是春风散,不打紧。”
“什么!是谁!”祁怀瑾担忧地将谢长欢抱至黑檀木椅上,靠在椅背上的女子眼含春水,双唇微肿,吐息间是夺人心魄的暗香。
谢长欢颤着手扣住祁怀瑾的大掌,“无碍的,是场乌龙,可是……阿瑾,我好难受。”她借力埋在祁怀瑾腰间,好凉好舒服。
“长欢。”祁怀瑾挪开她乱蹭的脑袋,俯身与她平视,长欢满脸难耐,眼尾的那抹绯红是动情的征兆。
“阿瑾……”长欢哼哼个不停,她好不容易才挣脱铁臂,将脸贴到祁怀瑾的脖子上,“我难受……”
屋外檐下,无忧在问:“娘亲、爹爹,我可以和你们睡觉吗?”
祁怀瑾缱绻地抚着长欢颈后的软肉,他清了清嗓,“无忧,爹爹和娘亲许久未见,有事要谈,你今夜先一个人睡好吗?”
接着是言风好言相劝的声音,好一会儿,无忧才说:“好吧。”
“言风,所有人离此屋远些。”
“啊——砰——”伴着言风的疑问声,黑檀案几上的青瓷瓶碎了一地。
“走,给我走!”问锦连抱带扯地带走了无忧和言风,同时问锦骂骂咧咧的声音飘来:“榆木脑袋,真是榆木脑袋!”
无忧反驳道:“无忧不是。”
室内,祁怀瑾喘着粗气,将长欢打横抱起,往床榻边去,风过烛光摇曳,修长脖颈上有细碎的星子泛着光泽。
长欢被他平缓地置于榻上,可手却不松半点,祁怀瑾被拉扯得扑在她的身上,推拉磨蹭间,长欢早已春光外泄,可她双眼迷蒙,分不清方向,只想和眼前人贴得近些。
祁怀瑾翻身平卧,长欢便执着地趴到他胸前。
“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是阿瑾。”
“阿瑾是谁?”
“是我……夫君。”“夫君,我想……”
“那便自己来。”
得到赦令,长欢撑着祁怀瑾的胸膛爬起来,跨坐在他的身上,祁怀瑾被压得“嘶”了声,下意识地要起来,却再次被长欢推倒。长欢挑动纤指,顺利地解开了他的衣裳,毕竟沐浴过后的祁怀瑾只穿了件玄色里衣。
“这这这……立起来了……”
“长欢不记得它了吗?”
“……”
祁怀瑾只觉自己无用,在刚刚他看见长欢春潮扑面时,便有了反应,明明清心寡欲地过了那般久漫漫长夜,而眼下……也是,向来如此,他对长欢完全没有抵抗力,今夜,他要将缺的所有都讨要回来。
太久没做过这样的事,谢长欢生涩得紧,“我不会……”
“那你求我。”
“求你。”
“求谁?”
“求求夫君。”
谢长欢照说,祁怀瑾却是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她看,有喜,还有怨。她突然委屈极了,垂眸翻身躺至榻边,将自己蜷成一团,她浑身颤抖,却紧咬着牙关,不曾发出一丝声音。
祁怀瑾掰过她的身子,长欢哭得眼泪扑簌扑簌掉,眼神却倔强得不行。
“是我错了,别哭了。”泪似利刃般割扯着祁怀瑾的心,他搂起眼前的人儿紧紧抱住。
在祁怀瑾看不见的地方,长欢眼神闪烁,露出了猫儿一样得逞的微笑,那药虽烈,却不会让她完全丧失神志,况且她事先服用过解毒丸,她只是太想念阿瑾了。
祁怀瑾温柔地问:“哪儿不舒服?”他的手掌温柔地抚过长欢身体的每一处,弄得人一阵阵战栗,谢长欢觉得她好像是真有些失了神志了。
“都不舒服。”谢长欢声音娇媚,与白日里全然不同。
祁怀瑾的唇覆上她的眼睑、唇瓣、玉颈,穿过
起伏的峰峦,手掌也从肩胛移至腰间。
幽室之外,静夜沉沉,月色溶溶。
室内春意盎然,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