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休宁握着剑柄的手倏地绷白,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住。
她维持着拔剑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
威宁剑……
褚随安是如何知道的?
他又是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
壁灯上的火苗在她僵直的瞳孔里跳动着。
然后,她听见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身后方不疾不徐地朝着她逼近。
褚随安缓步走到光亮处,停在她三步之外。
“谢姑娘,”他清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响,“或者,我该叫你……谢掌珠。”
威宁剑锋利的刃面,清晰映出谢休宁骤然收缩的瞳孔,“谢掌珠”三个字犹如冰锥刺穿她的耳膜,让四周一切声响骤然褪去,只剩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褚随安竟然查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半晌后,她缓缓咽下口水,转过身面对着褚随安。
他依旧穿着晨间那件天青色直裰,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神祇,又像一道她怎么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他根本没去衙门,而是一早就在这密室里等着她。
原来,这半月的温存,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虚情假意,她竟傻到……为这份“温情”动摇过。
谢休宁藏在身后的手紧握住匕首,戒备地盯着褚随安,“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已变得沙哑。
事到如今,已是图穷见匕,没有什么好绕弯子的。褚随安直呼她名讳,定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那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褚随安直言道:“你去过谢家。”
“只是去过谢家而已,那也不能证明我就是谢掌珠。”
褚随安深深望着她,眼里有些许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还去过谢家祠堂,将谢家先祖的牌位擦拭干净,重新扶上神龛。”
谢休宁没接话,但此刻她已明白过来——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一直在褚随安的监视之中,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他的“瓮”中。
“世上多得是墙倒众人推,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落败的谢家祠堂,只有谢家人自己会。”褚随安道。
谢休宁没想到褚随安竟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她的身份。
“可谢家可不止我一人。”她不想这么快认输,仍旧强辩到。
“我已查过,当年谢家被灭门时,谢家大小姐并不在谢家。”他定定望着她,眼神笃定,“而且,你不排斥海西奶烙,正好……谢家大小姐也喜欢。”
谢休宁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她爱吃的膳食中,为何会有海西奶烙。
原来从始至终,它都只是用来试探她的。
海西奶烙味道极腥,一般人只消闻见便会产生排斥,但她没有。褚随安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爱吃海西奶烙,而是想通过她对海西奶烙的态度,来判断她到底是谁?
外人都说“玉面修罗”狡猾奸诈,今日她总算是领教到了。
谢休宁飞快地瞥了一眼暗室的门,沉重的铁木严丝合缝,想是褚随安趁着她进来后摁下了开关,才导致门关上。
栖云斋内以奇门遁甲暗设机关,这暗室里定也是机关重重,所以方才她才没发现褚随安的存在,看来想趁机硬闯出去,多少有点痴人说梦。
即如此——
她目光冷冷地回到褚随安身上,此刻她手里握着匕首,身后就是威宁剑,而褚随安赤手空拳。她飞快地分析着,如果她骤然出手,杀掉褚随安的几率能有几成?
也许五成,也许三成,也许不到一成……不管几成,大不了最后一起同归于尽。
褚随安似乎看出她心中的想法,竟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到那张翘头矮几旁,屈膝跽坐下去。
这是一个居高临下完全利于谢休宁的距离,相当于褚随安在把自己的命门故意暴露给她。
谢休宁心下一动。他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他吗?还是说他早有防备,所以根本不怕她动手?
褚随安抬起手,先往案上放了一样东西,然后仰头看她,用一种略带熟稔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阿珠姑娘,或许……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谢休宁下意识瞅了一眼案上的东西,只一眼,瞳孔再次骤然紧缩。
那是一颗……包着油纸的饴糖,同当年小哥哥送给她的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可置信地抬眸,死死盯着褚随安的眼睛。
褚随安只是冲她微微一笑,答案却是不言而喻。
他认出她了!
“你,何时……”谢休宁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接下来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褚随安显然已知她要问什么。
“当年,我虽未看清你的摸样,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明亮灵动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你长大了,但你的眼睛却没怎么变。”
谢休宁脑中电光一闪,总算明白当初回青州归宁时,褚随安为何会用手挡住她半张脸,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已经认出了她。
她缓缓垂下手,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场相认垮塌下来。如果说方才她还有刺杀褚随安的勇气,那么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谢休宁走到矮几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下,暗室里唯一的一个蒲团,不知何时被褚随安推到了她的位置上。
她抿了抿唇,就地坐下,将匕首往案上一拍,本来想气势汹汹地给自己镇个场。
谁知,这么一拍才发现,几案的位置比一般的矮几还要矮,场子没镇好,反而让自己险些塌了下去。
她这才留意到自己盘着腿顶在几案的台面上,要想不碰到台面,只能跽坐,就像褚随安那样。
但要在上面写字的话,那么腰身就得直起来,始终得保持着挺直跪姿再垂首,那简直就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
谢休宁余光不由得瞄了一眼架格库上的佛经,难道那些佛经……就是褚随安跪在此处抄写的?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她立马拉回神思,干咳一声,问:“你想谈什么?”
褚随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就谈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难怪褚随安会引她入瓮,看来他虽知她居心叵测,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谢休宁眼珠子转了转,寻思着主上要她找的东西始终不见踪影。据主上透露,他也是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说南安王账本可能在褚随安手上。
但她都找到了密室里,也没能发现账本,或许……账本根本不在褚随安身上,倒不如趁机试探一下他。
“如果我说了,你就能把东西给我?”
“这得看情况。”
“我要……一个账本。”
褚随安挑眉,显然不明白她要什么账本。
“我要……关于南安王的账本。”话音还未落,谢休宁明显瞧见褚随安凤眸一沉,看来他果然知道南安王账本。
褚随安静静凝视着谢休宁,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南安王账本上,都记载着什么?”
谢休宁愣住。
她是主上培养的一柄复仇之剑,向来只听命而为。只要主上给她下的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任务,她一向只执行,从不会过问缘由,也不会去打探东西里的秘密。这南安王的账本里记载着什么,她自是不清楚。
褚随安见她沉默,便猜出她并不清楚账本上的东西。
“不防告诉你,南安王当年之所以险些造反成功,皆是因为靠着压榨安南百姓的血汗,去贿赂朝中大臣,才得以让他在安南里的所作所为,无法上大天听。而这些大臣里,有百姓眼中所谓的青天老爷,有你们眼中所谓的清流志士,还有那些见利忘义的官场蠹虫……"
他顿了顿,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讥诮,“所以不管是谁,有了这本账本,就相当于拿捏住整个朝廷的把柄。”
谢休宁心下骇然一惊,她想过账本上大抵是记载着安南王不义之财的流向,但没想到安南王竟然贿赂了整个朝中大臣,也因此明白了主上让她来盗取账本的目的。
主上要完成大业,最终还是要靠这些朝臣们,只有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才会在那一日到来时,要么拥护他,要么闭上嘴保持中立。
她心头一时乱糟糟的。
如今这世道,皇帝昏庸,奸臣当道,忠良枉死,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柄为正义复仇的剑,是为颠覆这不公的世道而生的。
可若这剑是在助纣为虑,反而让这个世道更加的黑暗的话……
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对?还是错?
最终,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褚随安却将案上的饴糖油纸剥开,露出那颗黄澄澄的饴糖,缓缓推道她面前,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地望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留下来,继续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管理好定国公府即可。”
谢休宁愕然,“……就这样?”
不杀她也不囚她,只要她继续做这个褚少夫人?
这条件简单得……反而让她心里警铃大作。以褚随安的手段,应该绝不会做这样亏本的买卖才对。
褚随安点头。
谢休宁冷静下来一想,忽然明白了褚随安的用意。
他靠着庶子之身,以强权成为定国公府的家主,但定国公府诸人并非甘心臣服于他。而他因听命于严烬,执掌着锦衣卫,就必须做好严烬的走狗,自是无暇顾及府内。
此时,便需要一个得力助手,替他控制好国公府。而她,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难怪他要将中馈移交到她手中,原来他早已盘算好了她的去路。
可她谢休宁,从小就不喜欢受制于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褚随安缓缓道:“谢姑娘,我不是在和你谈条件。”他的目光和语气明明那么平静,可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方才与她相认时,他摆出故人的身份唤她“阿珠姑娘”。如今与她谈判时,又摆出上位者者姿态,唤她“谢姑娘”。他将远近亲疏划得如此清楚,无非是在告诉她——
他不是在和她谈条件,而是在告知她,她根本没得选!
谢休宁缓缓握紧拳头,皮笑肉不笑道:“我可以先假装答应你,然后等出了这门,海阔天高还不是任我飞,区区一个定国公府,难道能困得住我?”
褚随安却道:“定国公府是困不住你,但我可以困住你背后之人。”他说这话时,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可湖水底下却结着三九寒冰。
这还是自她嫁给他以来,见过的最冷酷的眼神。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吐出最锋利的刀,警告着她不要试图挑战他的底线。
谢休宁脸色骤然一变,警惕地盯着褚随安,见他不像在诈她,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
褚随安虽监视她,但除了步月偶有出去接头外,她从未泄露过任何能暴露主上身份的破绽。
褚随安默了片刻,方道:“你是北方人,却爱吃南边的甘露饼,这就说明你在岭南一带呆过。”
甘露饼是用荔枝做的,她初到岭南时,确实被荔枝惊艳了许久,因此爱上荔枝做的甘露饼。
原来那日的膳食不止海西奶烙,真正的目的是甘露饼,一个北食能证明她是谢掌珠,一个南食能证明她在南边呆过。
谢休宁身上一阵恶寒,她没想到褚随安的心机竟然深沉至此,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与算计。
她原以为自己历经生死沉浮,早已练就出一颗七窍玲珑心,然比起褚随安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不惜替嫁也要来到我身边,盗取安南王账本,想必是你身后之人指使。适才你已知晓那账本的用途,那么此人……必定非权即贵。而又能暗中培养如你这般顶尖的刺客组织,必是野心勃勃者……”
他漆黑的眸子一转,定定注视着谢休宁,一语破的,“此人封地在南边,且是位皇亲国戚。”
话音一落,谢休宁只觉得一股电流滋过全身,四肢百骸都跟着颤抖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仅凭着这些蛛丝马迹,褚随安竟然能推测出她背后之人是谁!
不用褚随安继续猜下去,能在南地的皇亲国戚无非就是那几个,他只要稍加分析便会知道是谁。
此话,相当于他已经猜到了主上的身份。
谢休宁紧抿唇线,眼里第一次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褚随安这人,智多近妖,不似凡人,叫人心底里一阵阵发寒。
“你,你想做什么?”
褚随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眸望着案上那颗被谢休宁遗忘的饴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有那么一刹那,谢休宁竟觉得他神情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憎恶。
但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只听他不疾不徐道:“锦衣卫会的东西不多,但煽风点火,欲加之罪的手段还是有的。”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她不答应留下,褚随安便会罗织各种罪名安在主上身上……届时,主上别说大业,就是自保都难。
谢休宁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盯着褚随安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此刻再看,哪里还有什么“小哥哥”的影子,分明是一张精心雕琢的修罗面具!
可她能怎么办?主上的大业,父兄的血海深仇,不留行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全系在她此刻的选择上。
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到发颤,“褚随安……你当真……好手段。”
褚随安不语,只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谢休宁咬着牙不肯低头,目光却在触及到案上那颗饴糖时,松动几分,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
褚随安眸光动了动,垂下的睫毛掩去眼底里深藏的愧色,“因为我娘,她当时就在惠济寺不远的一处庵中,我担心她会遇到鞑子,所以将你藏在惠济寺后,我就立马去找她。但她随着逃难的人躲到了通州,等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后来,我带她回惠济寺找你,却发现寺庙里早已变成了尸山血海,而你……也已经不在弥勒佛腹里。”
原来他回去找过她。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低头的理由,谢休宁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但你不许再派人监视我,不许限制我的自由,不许干涉我做事。”
褚随安沉默片刻,点头,“好。”
谢休宁起身,她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
临走前,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那么,安南王的账本……可以给我吗?”
褚随安却直直望向她,目光沉寂如深潭,不答反问道:“难道你想要这个朝廷再乱一些?”
安南王账本意味着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想要帮她的主上,那他呢?
他说她想要这个朝廷再乱一些……,反言之,是他不想要朝廷再乱下去?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满脑子的憎恶与恐惧。
她眸心微细,死死地盯住褚随安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只听令于权奸的锦衣卫鹰爪,怎么会在意朝廷是否乱不乱?
褚随安默然。
片刻后,他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把柄威宁剑上。
“你可知,令尊的威宁剑……为何会在我手上?”
谢休宁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她有一个预感,接下来,她会听到一个石破惊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