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玠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逃回家,摔倒在院门台阶前。
他大口大口吐着血沫。
素来雪白的衣衫,染上刺目的殷红。
沈沁正好出门。
见此一幕,她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地扑过去,“天啊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江玠唇角不断溢出血水,他一把攥住沈沁的手腕,死死道:“今日所有祸事,全拜你妹妹所赐……”
沈沁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阿沁,你相信我。”
江玠滑落两行清泪,“沈滢……联合她师父,置我于死地!”
方才看见丁履夔竟元婴出窍,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可以选择自爆金丹同归于尽,可那样波及范围太广,会伤到沈沁和她腹中孩子。
诚然,他来西洲目的不单纯。
可他从来没有想害沈沁。
他对沈沁是真的。
他说过,她是他的恩人。
在山村的十五年,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彼此相爱鹣鲽情深。
弥留之际,江玠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来自荒洲的云翾妖城,云翾城主不知从哪得到消息,上古三大神火之一的大日金焰,坠落在西洲凡人界的地脉里。
云翾城主派人去查探消息的真伪。
没人想领这份苦差。
他因为皮相貌若好女,许多同僚心生嫉恨。他地位低下,人微言轻,于是被推出来做了马前卒。
荒洲与其它洲并不互通,中间隔着雷暴肆虐的沧浪海。好不容易传送过来,他九死一生。
传送让他螺壳里昏睡。
是沈沁将他从淤泥里挖出,重新唤醒了意识。
睁开眼的第一面,便是明媚的天空和她灿烂的笑靥。
他久久不能忘怀。
被沈沁带回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存了引诱她的心思。扔掉沈滢留下的钱财,这样,沈沁孤立无援,只能依靠他。
如果找不到大日金焰,回到荒洲也是死路一条。他一生除了容貌,从未有人高看他一眼。
偏偏在沈沁这里,做个饭修个房顶,沈沁都会欣赏崇拜。
他找到了归属。
他真心喜欢她、感激她。
所以,在得知钟姈师父就是丁履夔的时候,他铤而走险,想要星枢宗的悬赏。
——那颗紫品登仙丸。
可以让沈沁这样的凡人,半步筑基,免去许许多多的麻烦。
如此,他们就能长相守。
他多想和她生生世世,可现在,他要死了。
这恐怕就是他们这些刍狗的命运吧。
江玠抬手,剖出血淋淋的妖丹,塞进沈沁的嘴里。
他将腰间悬挂的碧绿平安扣抹去封印,声音渐弱:“这是储物环,里面有我毕生积攒的宝物。还有这螺……”他将螺壳拿出,“此物名皓蜃,坚不可摧,是我们江家世代相传的宝物……你留给孩子。以后和孩子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话未说完,江玠撒手人寰。
“……夫君!夫君!”
沈沁搖晃着他的肩,却无回应。
尖锐的痛弥漫五脏六腑。
她泪流满面。
方才出门,正是因为父亲突然变成了一副白骨。她准备找江玠求助,深爱的丈夫却遍体鳞伤的死在她面前。
怎会这样?
昨日她还一家团聚,怎么今天就满门覆灭呢?
短短一日,她失去所有依靠,只剩腹中未出世的孩儿。
接连遭受打击,她该怎么办?
沈沁抱着江玠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她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什么也不知道,而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她的妹妹。
沈沁哭了很久。
哭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她扶着门框艰难起身,一路踉踉跄跄,跨过鲜血淋漓的台阶,跨过满是白骨的田埂。
日薄西山,金色的浮光铺洒在她身上,却没有半点温暖。萧瑟的风吹拂起血迹斑斑的衣裙,如一只单薄可怜的蝶,摇摇欲坠。
父亲和丈夫都死了。
她要去找妹妹,讨个说法。
*
这是钟姈第一次踏足西洲三大宗门之一的星枢宗。
山门下是连绵的翠绿竹海,竹海石阶一路向上铺展,最高处殿宇巍峨,当真有接壤星河的气势。
听闻追捕几十年的丁履夔伏诛,宗门上下无不欢喜。
钟姈跟在云万里身后,谨小慎微。
二人在一处大殿外停下。
殿内,站着几位星枢宗的长老。
钟姈不敢直视他们,他们的神识却已将她看了个遍。
云万里走过去一一见礼,随即便开始审问钟姈:“不知小友出身何门何派?”
钟姈低声道:“晚辈乃迷阵宗弟子。”
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她凝出一道灵气,是《引灵诀》。
迷阵宗虽小,到底是正道,非妖非魔。
云万里态度稍稍缓和。
他颔首,“说来,我们星枢宗与迷阵宗也颇有渊源。”
什么渊源?
她在迷阵宗当了十年弟子,怎么不知。
云万里没空和她拉家常,一连三问:“你可知杀丁履夔的是何人?你怎会现身凡人界?可知斩杀丁履夔的人去了何处?”
这些问题,钟姈应答起来滴水不漏。
“杀丁履夔的是一妖修。他以秘术寄生凡人,命凡人帮他寻找丁履夔下落,没曾想,当真被他找到。”
“我偶然撞见那妖修揭了悬赏令,便一路跟他来凡人地界,碰碰运气。”
钟姈诚惶诚恐。
“那妖修已是金丹大圆满,实力强横,以我修为,只能远远观望,不敢上前。等我过去,丁履夔已死,妖修不见踪影。”
钟姈小心翼翼地看向云万里,“恰时,云宗主你正好赶到。”
云万里心中疑虑散去大半。
的确,高手过招,眼前这个女修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云万里语气平和,“算你立功吧。只是,悬赏的报酬不能尽数给你,你可从中选择一样。”
“多谢宗主。”
钟姈不客气,选了最珍贵的紫品登仙丸。
凡人服下登仙丸可直接破凡入道,对修士而言,一枚便可抵五十年苦修。
云万里也没什么可盘问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和丁履夔交手的妖修。
那妖修身上,一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青泽清波,”云万里唤来殿外的两个弟子,“送这位小友下山。”
目送钟姈离去的背影,云万里抬眼,望向远处云卷云舒。
郁结数十年,今日给出一个迟来的交代。
他叹息:“替你报仇了。我儿。”
如此,终于可以放心的闭一次关了。
*
钟姈领了赏赐,正思考着怎么处置。
越往前走,周遭景致越是荒僻。
渐渐的,连楼宇流云都看不见了,步入一片郁郁蓊蓊的树林。
钟姈顿住脚。
她警惕地问:“二位道友,这是下山的路吗?”
怎么跟云万里带她来时不一样。
青泽和清波对视一眼,转过身来,图穷匕见,“识相的,交出你手中的紫品登仙丸。”
钟姈气笑了。
“有没有搞错,大白天还没出星枢宗大门,你们就要勒索我?”
青泽清波与钟姈实力相当。
他们多一个人,压根儿不怕,冷哼道:“这片禁林乃云氏列祖列宗的墓穴,是星枢宗禁地,隔绝一切神识,正好用来毁尸灭迹。”
钟姈悄然握住了八苦断心旗,“看样子你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她脑筋急转。
这两个弟子抢她赏赐,云万里是知还是不知?
“少废话,交出登仙丸!”
两人同时发难。
清波猛地一踏地面,身影如离弦之箭,凝出一支冰蓝色短刀,朝钟姈捅去。
钟姈急急后退,运转《大幽玄经》,足下一转,反手一掌,比他速度更快拍向他的胸腔。
喀嚓!
她这一掌铆足灵力,清波的胸腔骨骼顿时塌陷下去,发出痛苦的哀嚎。
“贱人!”
青泽破口大骂,双手一推,两道莹白流光自他袖底旋飞而出,竟是一双灵器鸳鸯钺。
他抛出鸳鸯钺,如两轮月亮凌空交叠,飞拉出两道优美的弧光,煞是好看。
钟姈眼睛一亮。
这法宝倒是精巧少见。
鸳鸯钺数道风刃破空袭来,钟姈祭出霄雷阵,风刃触碰到拇指粗细的雷电,轰然炸开。
砰砰砰。
飞旋的鸳鸯钺不断撞击阵法,阵旗不住震颤。
以一敌二,钟姈手忙脚乱。
她抛出一个惑心阵盘,趁两人短暂陷入幻境,一头扎入星枢宗的禁林。
她也不知往何处去。
像只无头苍蝇在林子里狂奔,误入尽头,被高高的山壁挡住去路。山壁上,嵌着一扇满布青苔的玉门。
青泽清波破阵而出。
两人眨眼追来,将钟姈堵在门口,张狂大笑:“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玉门上流转着禁制华光,纹路交错纵横。
钟姈越看越熟悉。
那门上的机关纹路星宿排布,竟与当年云千重亲手画给她的星宿密钥,一模一样。
她骈指,尝试将密钥画出。
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青泽嗤笑:“别白费力气了,这禁地的玉门,除了云氏,绝无开启的可能……”
还没讽刺完,玉门打开一道缝隙,钟姈闪身而入。
青泽:“……”
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几棵杂草,他扭头问:“她进去了还是我眼花了?”
清波捂着伤处,惊的长大了嘴,“她真的进去了。”
青泽不信邪,以为是云氏的禁制坏掉了,也想进去,结果撞门上起了老大一个乌包。
厚重的玉门纹丝不动。
两人面面相觑,搞不懂钟姈一个外人为何能进云氏的墓穴。
玉门后,是一个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幽暗潮湿,一片死寂。
钟姈本想往里走,可她忽想起丁履夔昔日的一句话:以后遇上合心意的法宝,直接把主人的脑袋拧掉,抢过来便是。
方才和青泽清波交手,虽是同等修为,但她觉得游刃有余。
一直打下去,胜负犹未可知。
她为什么逃避?
还是因为实战经验不足。
那鸳鸯钺巧夺天工,品相绝佳,刚好适配她如今修为。
她是真喜欢。
虽说她信奉与人为善的观念,但这次是对方先不仁。
门外,两名弟子还没搞明白钟姈为什么能进入禁地,争执不休。
清波说:“这也太奇怪了,要不我们去上报宗主吧。”
“你猪啊,这不是上赶着暴露我们杀人夺宝吗!”
“那守在这里等她?”
青泽又骂:“你还是猪啊,她好不容易躲进去,怎么可能又出来?除非她脑袋被驴踢了……”
身旁的清波瞪大双眼,呆滞地扯扯青泽衣袖,“她……她脑袋真被驴踢了!”
青泽转头。
只见玉门前,一道身影亭亭而立。
青泽怒极反笑,“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鸳鸯钺再度飞出。
轮刃划破空气,直朝着钟姈面门。
一旁的清波施展小玄通,三支水箭前后夹击而来。
钟姈哪里会给二人近身之机。
她一挥袖,八面阵旗错落钉入四周林木之间。
青泽与清波只觉周遭气流一晃,水箭和鸳鸯钺险些维持不稳。
二人心中一惊,正要全力冲破禁锢,第二重惑心阵已然铺开。
白雾升腾,浮现种种虚妄。
清波的水箭忽然掉转方位,朝着虚无的地方疾射。
鸳鸯钺悬浮在半空,似乎失去目标。
八苦断心旗,将阵法威能发挥到了极致。趁此间隙,钟姈将全力催动最后一重霄雷阵。
阵域上空,霄雷滚滚,乌云翻涌。
紫雷蜿蜒劈落。
清波受了伤躲闪不及,被雷光击中,瞬间痉挛成一团焦黑。
青泽刚摆脱幻阵,一见漫天雷暴,吓得召回鸳鸯钺阻拦,但仍有几根闪电劈在他身上,头发都炸成了鸡窝。
青泽难以置信,边说嘴巴边冒烟:“不可能……你区区筑基修士,怎会掌控如此繁复阵法?不……你不是迷阵宗的弟子!迷阵宗……是施展不出这些阵法的!”
他无法接受现实,“怎会如此,我明明拿到了鸳鸯钺,我才是天选之人……莫欺少年穷……我命由我不由天……”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受死吧!”
第一次杀人夺宝有点紧张。
钟姈犹犹豫豫扼住他脖颈,别过脸不敢细看,然后,用力一折——
她就地掩埋掉两具焦尸,将搜刮来的储物袋和鸳鸯钺通通收入囊中,打开玉门,进去云氏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