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飞雪苍台(五)
谭衡默默盯着地, 往文官们聚集的帐里走去,匆匆一瞥,看见张秋凛突然走到了旁边, 从怀里摸出来半块银子交给他。
张秋凛简洁道:“跑腿费。”
谭衡在内心深处静默了。他不想收, 可也不敢不收,赶紧钻入帐内,隐匿到群臣之中。
这帐内十分拥挤, 上首处坐一人,竟是方循。
刚吵散的两人又对上了, 纷纷沉默,错开了眼神。
叶青玄紧跟着进来,正好对上了方循刚错开的眼神。
方循微微怔了一下, 又移开视线。
“叶大人。”
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冒出来,温婉沉静,宛如一道定海神针,在喧嚷之下暗流涌动的大帐内响起。叶青玄大喜过望,转身像遇见了亲人一般激动道:“苏濂清!我可算见到你了!”
苏谦似乎被她的热情吓住了,但马上微笑道:“方才一直没看到您,我们还找了许久。”
叶青玄刚要开口, 忽然感觉肩头多了一道分量,是张秋凛一手落在她的肩膀上, 沉声道:“我去别处走走。”
那道力消失了。叶青玄一回头,张秋凛仅一道背影消失于人群。
诶, 等一下?
她心里有种失落感, 可说不上来具体缘何。这时候薛鸣窜了出来, 兴奋地往她身上扑:“叶姐姐!”
“你慢点儿行不行!”叶青玄忙退两步假装扶腰, “你姐姐我腰快断了!”
薛鸣浑不在意地嘟囔一声, 转身拉着苏谦向帐外走。
叶青玄跟上去,心中有几分惊讶。薛鸣没有官职,按理说不该来参加秋猎,但她同时是业州七子之中的工部尚书薛达海之女,想来参加也很容易。叶青玄惊讶之处在于薛鸣以前从不参与朝廷官方的聚会、讨厌见到父母辈的亲戚熟人、讨厌被迫跟着阿谀奉承。
听曹康谈起,自从玉孤江游船之行后,薛鸣带着她的剧本和苏谦私下有过交流,
但是没想到才交流了几日,这二位看起来已经特别熟悉了。
曹康坐在一棵树下,地上铺着一块草席,树荫朦胧,乍看岁月静好。可是仔细一看,她身边堆着几册书《九章算术》《考工记》?
叶青玄看得两眼一黑。
曹康抬起头,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画着奇形怪状图纸的书。“啊,叶大人,您也在。”
可能是叶青玄的目光显得过于震惊,曹靠主动解释道:“默生家里诸多藏书,外面不容易见到,机会难得。”
薛鸣在旁边提议一会儿玩什么。
“行酒令吗?可以”曹康说着就要起身。
叶青玄赶忙制止,拉着薛鸣往后退:“不用不用,你继续看书就好。我们再去找别人。”
“嗯。那也好。”曹康并未推辞,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望向远处寻找着什么,“怎么今日张大人不在?”
“啊?谁?哈哈哈。”叶青玄突然莫名其妙地假笑。
曹康:“那是我唐突,还以为张大人会和您在一处,之前几次都是”
苏谦轻咳一声。曹康闻声止住了话头,她平日低调,擅长暗中察言观色,一眼看得出谁和谁有交情。
此刻,她观察几人各不相同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啊,我不知道,白大人没给我讲过这些。”
薛鸣愣道:“文珠没讲的你就不知道?”
曹康老实道:“只有她会给我讲这些。”
……也对,叶青玄心想,因为你平时看起来实在太正经了!看你的《九章算术》吧!
叶青玄并非没听过京城的流言,她和张秋凛的名字变作化名,故事失真地在坊间传开。像曹康这样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反而更给人以好感。如张秋凛先前提醒过的:流言蜚语看似无害,不知几时会从背后刺伤你。
而且从张秋凛回京城后,她觉得与自己相关的流言似乎减少了,不知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关联。
三人辞别曹康,在猎场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
薛鸣和叶青玄几天没见了,谈天说地,话语连珠。苏谦被夹在中间,听着耳边叽叽喳喳,恍惚间觉得自己像一朵被蜂群包围的花。她忽而由衷感慨道:“初来乍到,以为萍水一场,能与诸位相识,也算因祸得福了。”
薛鸣依旧笑嘻嘻。叶青玄却竖起耳朵,什么因祸得福?
但苏谦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们前方不远处有一趟深棕色的、马蹄踏出来的通道,周围插着几道稀疏的木桩,用作围场边缘的标记,以免四处游荡的文官误闯进某位将军的马道上。叶青玄没留意过秋猎的各类项目,她现在有意回避一切见血的场合。
不过这地方看着只有马道,没有任何动物,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将士策马奔腾而来,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带起一层尘沙。
“呸。”苏谦默然啐出一口沙子。
“哇哦。”薛鸣感慨着。
只见那位将士双手松开缰绳,在马背上稳坐,伸手到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黑羽箭,向西方拉满了的长弓。
叶青玄这下看懂了,这是射箭,猎物在远处。这个距离,她用肉眼都看不清远处是什么动物,更别提在奔腾的马上射中了。
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远处举起了一面蓝旗。将士长吐一口气,缓慢地骑马离场。
看来是没中。
苏谦忽然问:“薛姑娘学过骑射吗?”
薛鸣:“被迫学过。”
世家子弟无论资质、志向如何,都是从小学习六艺,哪怕学成个花架子,至少也要懂最基本的。叶青玄虽然没看过薛鸣骑马,甚至觉得她不善运动、跑两步都带喘,但也知道她一定学过正经骑射。
薛鸣望着刚才那位铩羽而归的将士,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几秒之后,她忽然抬起头,朝着那个马背上的背影大喊:“陆子迁!”
叶青玄和苏谦同时感到一惊。
居然认识啊!
薛鸣介绍道:“我表哥。”
马背上的年轻人陆达转过头来,很惊讶地道:“薛默生你来干什么?”
“不能来吗。”薛鸣道,“你刚才射的什么?”
“锦鸡。”
“哦。”薛鸣低头思考了一下,“有别的吗?”
“还有兔子孔雀。”
叶青玄听到某个物种,不禁瑟缩了一下。哪知薛鸣竟然道:“好。”
叶青玄连忙问:“什么意思,你要上去打猎?”
薛鸣一边戴头盔,一边十分自然地道:“秋猎不就是来打猎的吗?”
叶青玄突然怀念《九章算术》了。要命的是她看着陆达,又看看苏谦,谁都没有要阻止薛鸣的意思。尤其是陆达,给她递上弓箭的时候一脸稳重自若。难道薛鸣还是个不为人知的神箭手?
“我要先走了。”叶青玄虚弱地说,“我看不了这个。”
苏谦点头表示听到了,但目光还落在薛鸣身上,她正在披戴盔甲
树下,曹康再度抬头,诧异地见叶青玄脸色铁青,独自一人回来了。
叶青玄面无表情:“我来探究一下算学的奥秘。”
曹康:“…您请?”
*
傍晚时分,大地一片昏黄。风沙扬起,铺天卷地。
第一日的围猎结束了,大部分官员回到了城中,明后还有两日围猎,但只有真正参与狩猎的人、或者特应陛下邀请之人才会参与,不必像今日般召百官集会。
猎场上,人大多已经散了。只有少数勤勉者还在用场地练习,为明日再一搏准备。
陆达正往火堆上扇风,起了一阵很大的烟。叶青玄被呛得后退:“咳咳、这是你猎的兔子?”
“对。”薛鸣自然答道,仿佛这不是什么事。陆达一边扇风一边问:“你为什么不打锦鸡?肉能吃,羽毛还能做东西。”
“那不好。有人属鸡,多不吉利。”
“”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后,曹康道,“我是属兔的。”
“嗯嗯。”薛鸣一边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动手里的烤串,“火太大了别再扇了!”她分出一串烤好的兔肉给曹康:“给你,你先吃!”
曹康接过咬了一口,囫囵道:“可以了。再烤就焦了。”
她们用一块薄木板把火苗压小。叶青玄接过陆达递来的肉串时,听见她小声问:“您属鸡吗?”
叶青玄轻轻摇头。现在用排除法也知道谁属鸡。
火堆烤得众人额上皆出了一层薄汗。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劈裂声填满了整片天。
天光渐渐暗下去。残阳抹在西天际,正是璀璨热烈。云影徘徊,白水河上流淌着霞光,化作水天一色。
忽然,一道飞影掠过众人头顶,嗖的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地上。陆达最先反应过来,跳起来惊吼:“谁在放箭!”
叶青玄心头一跳。什么情况,有刺客?
远处跑来几人,均骑白马、穿猎装,为首者头戴金盔,一根赤羽朝天,模样极为俊秀,开口声音倒显得青涩犹如孩童:“实在抱歉,是孤、孤一不小心射偏了。”
陆达起身行礼:“殿下。”
马背上的那位听到这个称呼,面露一种仓皇无措,声音也紧张起来。“不必,陆公子孤没伤着谁吧?”
此时,皇长子武彦宁身后的侍卫去把那支射空的箭拾了回来。有人对武彦宁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暗,不宜再练。先回去吧。”
“好,好”武彦宁似乎有些六神无主,听话地随护卫们回去了。
陆达叹了一声气。
薛鸣道:“这箭射得也太偏了都射到场外几十米了,万一不小心射中人怎么办?”
陆达又叹了一声。叶青玄问:“怎么了?”
“你们看到皇长子殿下身边陪他一起训练的护卫了。”陆达道,“那些都是程大将军的亲卫兵。今日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殿下本来就不擅长,人多更容易紧张,程大将军十分严厉、一直呵斥殿下,就”
众人听了都沉默。
“哎呀。”薛鸣惨惨一笑,“皇子也不好当啊!”
叶青玄仰头望着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头顶的一片深蓝,幽邃深渊,却还透着一丝不甘的光亮,清疏透彻,不肯遁入夜幕。
她在想着,生辰宴上行刺武彦宁之人抓住了吗?是谁指使的?往后又该如何防范呢?
天空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第62章 飞雪苍台(六)
秋猎第二日, 已经没有叶青玄这样的低阶文官什么事儿。她又恢复了往常作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朦胧间,只听见有人在外面砸门。
“别砸了马上来。”
叶青玄还以为是妹妹, 不疾不徐地开了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劲瘦的人影, 一身飒爽黑袍,戴一顶很高的帽子。是个陌生人,没见过。
叶青玄顿时醒了, 想起自己尚未更衣,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耐着性子道:“您找谁。”
内官往后推了两步,并不直视着她,而是看着脚下的地砖。“陛下有请。”
叶青玄头上的毛儿快要炸起来了。
“去干什么?”
“臣亦不知。”
来的这位内官温驯有礼, 只是站在那儿,不会催促,也不做解释,却莫名给人以很大的压力。叶青玄猜测她应该不只是普通的内侍,身形有训练痕迹,应该是个御前侍卫
只要不是把她提去大理寺哪都好说。
谭衡眼睁睁看着叶青玄被领上了一辆马车,那车居然还是敞篷的。毫无隐私性, 极具观赏性。
叶青玄坐在车中,第一次体会了招摇过市的感觉, 两侧无数道行人的目光扎在心上。
看这方向,应该不是去大理寺的。她低头躲闪着行人注目, 一时不知密不透风的黑车和这样招摇的敞篷车哪种更令人不适。
最终, 内官驾着车缓缓出北门, 朝着猎场去了。
叶青玄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猎场?”
内官没有回头, 声音平淡。“非此而何?”
“”叶青玄彻底闭嘴, 心道你也没提前解释啊。
北门外有一批虎龙军将士围绕着猎场巡逻,凡事出入人员都需通过他们查验身份。因为是内官驾车,所以没人过来查叶青玄。倒是言明卓看见她时,眼神一亮,从队伍里出来。
叶青玄:“回去。”
言明卓:“?”
言明卓:“你真答应了?”
叶青玄:“我答应什么了??”
她浑身的感官警觉起来,望着猎场中的人群。跑马者不在少数。一片飞沙中,祭台周围的帐外,武光与亲信重臣列坐。她在其间看见了张秋凛,一袭红衣分外醒目,看似很乖巧地站在温颂声的席位后。
不过温颂声的席位不太对劲,叶青玄虽然没参与过这种级别的宴会,不知道他们平常是什么坐次。但以温颂声在朝中的威望和实际地位,他不论如何也不应该坐在最末位。
那上面的其他几位又是谁?
叶青玄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研究着那几个陌生的后脑勺。突然,张秋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向这边望过来。
她看见叶青玄,竟是皱了一下眉,同温颂声低声说了什么,便从席间出来了,然后直直奔着马车而来。
“吁——”内官被迫停下,否则就会直接撞上这个拦路的人,“张大人安。”
张秋凛竟是直接跃过那人,盯着叶青玄,眉头微蹙。“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应该知道吗?”叶青玄迷茫。
不知为何,自从看见张秋凛朝这边走过来,虽是一脸不善寒气逼人,她也莫名觉得一阵心安。
果然,张秋凛见她一片茫然,理清了现状,转头对着内官呵斥:“就这样把她带过来了?”
她一手牵住了马的缰绳,似乎要去夺取车辆的驾驶权,然而那个内官此刻还骑在马上,看着张秋凛的动作无异于作戏,亦勃然相斥:“我乃奉命请叶大人。”
叶青玄趁机,伸出一只脚试探着高度,没触到地,算了不管了。
她从车上跳了下来。
失重感没有她预想的那般强烈,她虽然有些失去平衡,但并没有摔倒,而是踉跄了几步后,扶着张秋凛的身子站稳了。
张秋凛稳如泰山,不曾移动半寸,抬眼挑衅地望着内官,嘴角微微扬起,不过只有一瞬就消失了,短暂如同错觉。
“我自会带她去见陛下,不劳烦杨大官人。”
内官杨恃历经多年才锻炼出来的沉稳神态也跟着龟裂了一瞬。
若说今日出宫前,她还不能理解娘娘的意图,现在看来,娘娘看得非常准
马车背驰远去,扬起一道沙尘,张秋凛抬起礼服的宽袖当着二人的脸。叶青玄抬眼望去,见到她的面容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
那瞬时的光与影,同她眼底闪过的一抹忧惧一起闪过,下一秒就看不出了。
张秋凛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仿佛永远尽在掌握。但叶青玄不放心,使劲盯着她的眼眸看。
今日她倒是不会躲了,平静中带有一丝慎重道:“原本今日陛下要为长公主选驸马。”
“哦。”叶青玄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对此事早有耳闻,长公主今年十九岁,也到了年纪,“等等不对啊,给长公主选驸马叫我来干什么?”
张秋凛淡淡瞥了她一眼。叶青玄顿时将一些语出不敬的无端揣测咽了回去。
“今晨陛下在召长公主殿下入席时,突然‘灵机一动’,把皇长子也给召了过去。此刻皇长子殿下也在看台上。”
叶青玄循声望去,那与其说是看台,其实不过是临时搭的遮阳篷,此处看不清里面情状,只见外围一圈侍卫。
看了有一会儿,叶青玄突然转醒,紧张道:“说陛下要求见我,那我是不是”
“不是。”张秋凛断然截住,“陛下多半也在疑惑你为何来。不过秋猎本来就是对百官开放的,他应该没放心上。”
“啊?”叶青玄有点懵了。
“方才带你过来的内官杨恃不是玄明殿的人。”张秋凛停顿一下,像是怕她没懂,又补了一句,“玄明殿不设女官,她是乐昌宫的人。”
“乐昌宫?”叶青玄当然能听出来这是某位后妃的宫殿,但她对此一向不关心,根本不知道对应着谁。
张秋凛解释道:“皇后,程峤。”
换作平日,叶青玄这时候也想不起皇后有什么关系,但“程”姓一出,瞬间联想起了昨日黄昏下武彦宁拼命练习骑射的身影。
“祭典仪式上,殿下不敢杀生,令程大将军颇感恼恨,下午一直看着殿下练骑射,十分严厉,一直呵斥”
此时,猎场里人和动物都跑来跑去,还有弓箭在天上飞。除了几位朝廷要员和皇亲国戚身边有护卫相随,其余的场地中,多半没有什么监管,有人监管也很容易买通。
张秋凛谨慎地环顾着四周。她盯着祭台下,从供武光休息的帐后走出一位内官,向外围的猎场奔去,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传什么消息,亦或只是处理平常琐事。除此之外,各位将军、各部尚书都待在各自的席位上,安然地饮酒作乐。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叶青玄也跟着望过去。“那些人都是谁?”
张秋凛道:“老师对面是虎龙军校尉荀卫荣,昨日你见过的。”
“他旁边是镇南大将军戚长风,我们在光州时和他的部下打过交道。”
啊。这人叶青玄有印象,疑似谋反的那一位,不过看他现在安然地坐在武光身侧,应该是没有什么事了。
“再旁边是”张秋凛的话忽然止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疑惑。
叶青玄正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穿着正身盔甲,一看就是武人,其余特征都被盔甲包裹,她实在认不出来。应该也是那位常年驻军在外的将军吧?
张秋凛却道:“那是霍衍。”
霍衍其人,叶青玄在松风阁和她打过照面,留下的印象不好不坏,只是有些惧怕此人。她本来就怕武人,尤其是生性凶猛、以斩敌人多少首级为荣的那种。但霍衍看上去不像是那种茹毛饮血的人,她只是气质冰冷,显得高高在上,睥睨众生,似乎对人怀有无差别的恶意。
都知道她是前朝宰执的女儿,叶青玄脑补出来的就是那种从小丰衣足食、性格刁蛮的大小姐,那也难怪是这种性格。
后来天下大乱,霍衍行过半生,突然弃文从武,一路征战,直到加入讨逆军,也是很有骨气的。
可她的这份骨气又很别扭,在平定天下之后,她拒绝了武光给出的一切赏赐。金银财宝、高官厚禄、荫蔽封爵,霍衍通通不要。
据未必可靠传闻,霍衍拒绝了丰厚的赏赐后,反向武光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她要带兵。
不领官衔,不受爵位,纯粹是一支士兵的指挥权,换而言之,就是在武光允许范围内拥有了一支私兵。离谱的是,武光居然真答应了,给了她三千人的机动队。
三千,听着不算多,四大署每个部门都有至少五千常驻。但这三千人可是霍衍私藏,真到关键时刻,足够发动兵变了。
令人更震惊的,是霍衍领着三千人,专门负责起了皇宫防卫。
每个出口,每个宫殿,每条通道。
武光的御前侍卫,和霍衍的三千士兵,经常是成双入对、同时出现,像是两道互相平行的体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知道武光半夜想起这个决定,会不会觉得毛骨悚然?后来他又急匆匆地设立了虎龙军,驻卫皇宫与京城,也就不奇怪了。
唯一奇怪的是武光怎么还不把霍衍杀掉。
叶青玄好奇问道:“那第二个条件呢?”
第63章 飞雪苍台(七)
霍衍带领私兵护卫皇城是人尽皆知的, 长眼睛都能看见,人们议论纷纷,却更不敢招惹霍衍。因为她专门护卫皇城的特性, 人们便按照旧朝制度称呼她一声“中郎将”, 有时候也称“霍中郎”。
第二个条件却没多少人知道,因为还没有兑现。
“她要建一座功臣阁,要自己入功臣阁, 受万世香火。”
叶青玄道:“那也没什么呀。”
平心而论,当面要求皇帝把自己列为功臣, 确实有点厚脸皮了。但是以霍衍的功绩,大周的功臣阁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她吧?这个要求虽然提出方式欠妥,但也是人之常情。
张秋凛顿了一瞬。“她还提出, 要这阁中千秋万代只供奉她一人。”
叶青玄瞪大了眼睛。“那陛下同意了吗?”
张秋凛望过来:“我不知道。这第二条也是言明卓跟我讲的,你千万别出去乱说。不能往外传。”
“知道了。”叶青玄严肃点头,万一走漏风声,她怕霍衍半夜闯进家里来灭口。感觉这完全是霍衍能做出来的事。
可能武光和霍衍私下有某种约定,或者守护着某些秘密吧,才能维持这样的平衡。
“你看,霍衍现在正坐在程晟的位置上。”张秋凛继续盯着祭台下道, “据我观察,她似乎和程大将军有某种过节。”
张秋凛四顾, 皱眉道:“程晟去哪了?”
叶青玄低声道:“我有个猜测。”
她把目光转向了长公主与皇长子所处的那处凉篷下。正巧,一位黑衣内官从里面走出来, 往祭台方向去了。由于相隔太远看不清五官, 没法判断和方才悄悄离开祭台的是不是同一人。
二人相视一眼, 不约而同向那凉篷内看去。
一片黄沙里, 一道移动的黑影闯进了皇长子帐内, 像一只疾速降落的大雕。
张秋凛皱了皱眉,回头道:“这里尘沙太大,我带你去别处歇息。”
“诶,再等一下。”叶青玄拉住她的袖子,想着有些事告诉她也无妨,能多个人一起做判断,“我想去看一眼皇长子那边。”
于是她便将杜芳在皇长子生辰宴上的遭遇一五一十与张秋凛说了。
张秋凛认真地听完,语气凝重。“你这样帮她,可有考虑过自己安危?”
她的眉峰蹙起,叶青玄刚要解释,她就自顾自道:“罢了,你有自己的考量。只要你认为值得就行。”
言毕,她率先往前大步走去,叶青玄心里又喜又惊,赶紧追了上去。
叶青玄走到和张秋凛并肩的位置,却不忍侧眼去看她的眼睛。眼神总是能暴露一个人的内心,叶青玄平时与人交谈,哪怕是谈公务事,也总喜欢直视着别人的眼睛,以为那样最真诚。可唯独张秋凛的一双眼睛,她是不太敢看的。
就在她侧目看过去的同时,张秋凛的视线往这里一偏。
叶青玄唰地一下移开了视线。
还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这几年,张秋凛也许变了许多,论整个人的气质,甚至只是遥遥望一眼背影,都会觉得她变了。唯独那个眼神。
似冰中藏火,既温且凉。
两人的手都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时会碰触到一起,叶青玄没注意避开,反而张秋凛一直在躲。
路过几个手持长戟的巡逻侍卫时,二人需侧身穿过,叶青玄虚揽起张秋凛的手臂,心想如果她突然僵硬或挣开,那她就撒手。
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张秋凛并未动作,她神态自若,似乎无事发生。
叶青玄告诉自己:揽手臂本就不是一个特别亲密的动作,朋友之间表示亲昵信任也常见。
那个仿佛从天上坠落的大雕黑影正是程晟。
叶青玄第一次正面遇上这位大将军,明明是个燥烈的晴天,却觉铺面一阵寒雪气。程晟的右眼角到下颌有一道长疤,本就粗野的面容更添了两分痞气。对比之下,他矮两个头的外甥、十三岁的皇长子武彦宁简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彦宁!!”
程晟拽着武彦宁的一条胳膊,犀利又凶悍,武彦宁的脸在那一刹那变白了。二人不知悄悄低语着什么,只见程晟的眼里逐渐显露出藏不住的焦灼忧心,武彦宁一直在躲,从起初的顺从慢慢变得坚决,终于甩开了舅舅的钳制,转身向长公主席走去了。程晟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竟显落寞,担忧地望着那道身影走远。
突然,程晟一转头,往叶青玄和张秋凛这边森森一望,眉宇间闪过一瞬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色,打马转身走了。
张秋凛微微侧头,轻声道:“我与大将军有些过节,与你无关。看戏也看过了,这里风大,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
说罢,她如同前时叶青玄所做一般挽起了她的手臂,二人并排朝着路旁一座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帐篷走去。就在她准备掀帘的同时,披着白雪色斗篷的言明卓从帐内钻了出来,看到二人喊:“嘿!”
张秋凛冲他点头,要往里进。言明卓需拦了一下:“等一等,你们要干什么?”
叶青玄微微有一点惊讶,不过马上就理解了。大周的文官与武将之间,虽然没有规定不许交往,但平常素来是两个互相看不上的团体,且本朝的开国功臣,除了言明卓和霍衍,普遍都出身低微,与业州世家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沟壑。这也是崔皓参加武举就会遭到全家反对的原因。
张秋凛平静地道:“找人。”言明卓也没再阻拦,应该只是例行询问,转身走了。
叶青玄没准备好在帐中看见白秀吟。
猎场这样粗糙的场地内,白秀吟带着一把圈椅,一片竹席,一只茶几,一张琴,几个圆滚滚的仙人茶宠,甚至还有一个养着莲叶的石缸。一时间高山与流水俱齐,四面漏风的帐篷里也成了文人骚客的雅堂。
白秀吟伸手按在琴上,压住几弦余音。
“张大人,回京城没几日。”她的眼波婉转,带着笑意看向二人,“这里可还住的惯吗?”
张秋凛环顾四周,没有马上回话,拉着叶青玄到竹席上盘腿而落。叶青玄这时才发觉帐内站着两排黑甲侍卫,禁卫军的铁甲虽有装饰,但并没有整个涂成黑色,这种不常见的黑甲只能是
叶青玄恍然大悟,又觉得很不可思议——这是霍衍的大帐吗?
白秀吟借着流水潺潺、烟雾缭绕,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这一个月来不曾见过面,鉴生不会是今日想起来找我叙旧的吧?”
张秋凛也开门见山:“这事跟你主子有关。”
场内的气氛微微一凉。白秀吟止住动作,将茶杯放下。“鉴生说笑,我业州白氏出身,坦荡端正,无所为器,平生只效忠陛下一人。”
二人对视着,剑拔弩张,说话都是点到为止,不再深言。叶青玄此刻也意识到自己不是进来喝茶的,张秋凛是想借白秀吟之口告诉她什么。
叶青玄抬头,忽然注意到白秀吟身后的帘幕上,垂着一道飘扬的灰白色旗帜,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
张秋凛缓缓开口道:“今日霍中郎坐了程大将军的席位,你应该也看到了。她大概也告诉过你,陛下正命我调查西关战事。我今日前来警告你的,不是为了我的私事。你很聪明,仔细想一想。”
她的语气坚决,态度几乎称得上傲慢。白秀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露出一个现在在叶青玄眼里是“笑里藏刀”的笑容。
“张大人颇受陛下信任,也敢越级言事了?”
“不敢。”张秋凛颔首,“我提醒也是为了你。也许在外人看来,你和我是一路的。”
言毕,张秋凛站了起来,郑重地道:“多谢赐茶。”哪怕白秀吟从头到尾也没请她们喝茶。她已经拉着叶青玄飞速走出去了。
叶青玄跟上,在她身后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嗓音:“允和,你要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叶青玄脖颈一僵,更加快了脚步。
出帐后,天光亮得近乎刺眼。
“白秀吟和霍衍认识?”叶青玄不禁喃喃,“我全不知情。霍衍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朋友。”
“她们是旧朝时认识的。白秀吟有个早夭的姐姐,生前是霍衍的学生。后来白秀吟便替代了那个位置,又在乱世里攒了几分交情。”张秋凛道,“我原先也不知,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
叶青玄暗想,武光果然还是留了几分对付霍衍的手段的,只是一般人不知道而已。
张秋凛又道:“我方才那番提示,白秀吟足够聪明、又知晓内情,应该能联想到是皇长子周围出了事端。陛下虽然有意提防程家势大,却还不至于危机到皇长子的地位。”
叶青玄却已然换了重点:“你刚才说你在奉命调查西关战事,这就是你与程大将军有过节的原因吗?这就是你正在忙的事?”
张秋凛对之以沉默。
过了半晌,才道:“不论你和白秀吟之前有何约定,必要时刻,你可以信任她。我调查过她的背景,其实早在老师为方循定亲之时就已经笃定了她的人品,她是绝对不会背叛陛下的。”
叶青玄想了想:“你说‘不会背叛’,她不背叛的是武光这个人的选择,还是皇位上的那个人替天下百姓所做的决策呢?又或者说,如果皇帝眼里省时省力的愿望,和其御下百官、黎明百姓的愿望有冲突的时候,她会偏向哪一方呢?”
她又想了想,歪头问道:“是你会怎么选?”
张秋凛垂目静立,是在认真思考着。天空中的云层被吹开一道狭隙,灿烂的阳光落下来。
“也许。”张秋凛慎重地道,“我会选择在未来十年、二十年而言最正确的那一方,无论立场如何。”
她顿了顿,反问:“那你呢?”
“我是一个偏心的人。”叶青玄笃定地道,“因为我会尽量摆正自己的心,然后听任其所想。我不相信什么‘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我只相信好人,也想做一个好人。”
“那你眼里的好人。”张秋凛垂眼,“是论迹还是论心?”
“这”叶青玄如实道,“这我还没想好。”
一道阳光刚好落在距她们几丈远的地方,叶青玄大步迈了过去,张秋凛不自觉地跟着走了上去,因为她们二人还拉着手,还没有松开。叶青玄站在阳光里,低头看了看二人的手,张秋凛依然没有松开。
这就很古怪的。叶青玄想着,她必须弄明白张秋凛在想什么。
第64章 飞雪苍台(八)
直接问是不太好。她想了想, 又发现张秋凛身边没一个人称得上知心朋友。
方循吗,应该算是和张秋凛认识最久的,但是关系很一般, 现在两人客套得像表亲见面。
其他人要么是长辈, 要么是上下级关系,总之都不够纯粹。
抛开家世和官职,张秋凛的人际关系简直比沙漠里的草还干净。跟张秋凛关系最密又不受外物所累的
叶青玄猛然醒悟, 那个人不就是她自己吗?
*
秋猎期间,朝臣休沐。苏谦搬进了城东的一间院子里, 与三位同年合租。她的隔壁住着一位六十多岁的洪老翁,每天晨起坐在屋檐下读书,给整间院子懵了一层勤奋好学的氛围, 她也不禁受到感召。另一位室友是个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日她也照常晨起,搬开门前堆的杂物出门,看见洪老翁坐在檐下摇头晃脑地朗读,互相道了声早。苏谦忽然特别开心地笑了。
“今日有何事这么高兴?”
苏谦抿唇掩笑,道:“只觉得自己很幸运。”
洪老翁道:“谁说不是,一把年纪了, 捡回一条命还能考中进士,前半生哪里想得到。愿往后, 年年是个太平年!”
苏谦没有立刻接话。在她印象中,这位同年的登科录上写着的亲属皆已亡故, 她也常听他提起那些年烧遍四野的战火。
天下战乱纷云的那些年, 苏谦年纪尚小, 而且她住在全州, 那是武光起家之地, 没有经历过特别大的战祸。
“是啊。”苏谦轻声道,“但愿盛世长久。”
她转身去盛早饭,白云清淡,微风和煦,一会儿就把战火之思抛在脑后了,脑海里回味着昨日在猎场,她和薛鸣一起看了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初次尝试了射箭,晚上一群人围坐在篝火前谈天说地。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像是梦一般。
三个月前,她心灰意冷几乎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幸好她留下来了。
苏谦在脑海里一边回味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笑。
这时候,忽然有声音传来,隐约是门外有人在拍门喊叫。
“濂清?”
苏谦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擦净双手,迎去开门。
昨日薛鸣说了今日她父母都休沐在家,她大概不能跑出来了——怎么今日又来了?本来以为今日见不到了。
薛鸣独自站在墙边,发髻垂乱。她正低着头,以手掩面,眼眶泛着红。
苏谦察觉不对,立刻把薛鸣拉进屋里。
这院子太旧了,房屋的窗子很小,虽然天光明媚,可是门一关上,屋内就只有灰蒙蒙的一扇窗透进来一束浅淡的光。
薛鸣靠在墙上,背着光,似覆了一层霜。
昨日她骑在比人高的马上,戴着一顶崭新的金色头盔,日光下亮得刺眼,也是这样逆光站着,问苏谦:“你想要锦鸡还是孔雀?”
苏谦觉得孔雀太招摇,她平生从没见过这种稀有的外来物种,更遑论在猎场上兴致一来将其射死。
嗖——
那道箭飞出去,穿越过滚滚尘沙,落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中了!”薛鸣兴奋地呼喊,转头问她,“我厉不厉害?你想学吗?”
那双眼睛很明亮,令人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此刻薛鸣缓慢地把手放下,露出半张隐在黑影下的面孔,微亮的光线映射下,一道鲜明的掌痕印在那张皎洁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几滴泛光的水珠,似清月着露。
她平时是一个多么鲜亮的人。
彩云易散,苏谦脑海中突兀地念着,她以为是高高挂在前边、享无尽荣华富贵的人,原来也是有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她竟然会在这样脆弱的时刻,选择来找她。
“谁打的你?”苏谦嗓子发紧,刚出口就觉得多此一问。有谁敢打薛家的大小姐,除了她本家的人?
薛鸣抬眸望过来:“……那天我们在玉孤江乘游船,你说、说我和献恩排的那出戏很好看,是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苏谦柔声道,“我几时骗过你。”
“允和说她曾经在乾坤街上见过你,冒着雨去找什么人。”薛鸣抬起头,“我后来去她说的地方看了看。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那是我小舅舅的某处宅子。昨天我也问了陆达,他和崔景升同岁、从小一起在太学念书,他说崔景升平日做的文章文不成句,整日纵酒享乐。陆达和我都没有考中,他怎么有本事?”
“除非,除非他早就知道了题目,或者有人偷偷调换了考卷,或者有人帮她做了一篇文章。”
苏谦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薛鸣继续嘟囔道:“这并不难,只是没有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愿意赌上家族的名声和自己的前途,去帮一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苏谦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先坐过来,我找找有没有可以敷的药”
薛鸣不依不饶。“我都已经知道了。崔景升和你认识?你为了留在京城做了什么?”
苏谦眼神一暗,浓黑的墨色在其中翻腾涌动。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秋闱放榜在九月底,太学外舍自己举办的考核则在九月初举行举行,这期间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有些本该金榜题名的学子,在失落中备着行囊还乡,继续挑灯夜战三年——如果家里供得起的话。
也许有人会劝:“……你才二十二岁,多年轻啊,再过三年也才二十五岁”
苏谦苦笑道:“我家人只会讲,二十五岁的女子若再不婚嫁,便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一旦嫁为人妇,便要生子,一旦生了孩子,生活便不是自己的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薛鸣道:“是这个世上总有人想阻挠你走上一条本属于你的路,并非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苏谦笑道:“我岂敢求旁人公平待我,我自己永远不会放弃就是了。”
波澜汹涌的海面上,即将翻覆的船只唯一的办法就是绑上另一条船,如此环环相扣,钩索相连,变成一条数不尽的大船,便可乘风御浪,稳如泰山。
苏谦就是那艘被迫绑上去的船,她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本想一走了之,可是就像你剧本里的采儿一样,但那处故乡我也已经回不去了。”
苏谦以为薛鸣会感到厌恶,或者至少展现某种防御心态,却不料,下一秒薛鸣猛地扑向前,紧紧地拥抱了她。
“为什么?”
“他们都是骗子。你从来不骗我。”薛鸣埋在肩头闷闷道,“如果我顺从了家里的意愿,以后只能成为崔景升那样的人,那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废物。”
两人沉默相拥了一会儿。薛鸣轻声问:“那你还觉得遗憾吗?”
苏谦眼中沉寂,一阵思绪转瞬即逝,半晌,她终于确定地道:“我不遗憾。遗憾不会有这么的痛苦。”
多热闹啊,忙忙碌碌,纷纷扰扰。何时也能分我一杯,半杯亦可。
*
傍晚时分,花绮走进张府前门。今日阳光明媚,万物晴朗,她面上笑着对府中之人点头,脚下直奔向张秋凛的书房。
她敲了敲门。
“进。”张秋凛没抬头,她可以凭脚步声听出来者是谁。“放在那儿吧。”
花绮将怀里的一卷书册放下了,立在原地,脸色稍显苍白,几度欲言又止。
张秋凛也不奇怪,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
“问吧。”
“那个程晟‘人头将军’的传闻,是真的吗?”花绮故意捡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先说。
张秋凛这时候才抬头,不悦地看她一眼,又垂下视线。
“下次别问这种蠢问题。”张秋凛冷冷道,“下一个。”
张秋凛说着翻开了花绮刚才稍过来的东西,是两封奏疏,一封是御史粱炜弹劾她越级言事,她看都没看就扔到了一边。另一封是十八个御史的联名奏疏……是弹劾程晟的。
花绮道:“还有一事,是叶允和托我来告诉您。苏谦那里有进展了,想见您一面。”
张秋凛簌簌写字的笔一顿。“知道了。”
“您和叶大人是不是又呃,算了我不该提”花绮看到张秋凛投以冰冷的眼神,嘴里马上拐弯。
张秋凛的视线终于从案头移开,望着窗外极佳的天色。
“我已经想好了,之前我在她面前总是难以自处,总是惹出不愉快的散场,是因为我有私心。”
“那您现在没有了?”
张秋凛默了一瞬。“现在,我不在乎了。”她没有否认,顿了顿又道,“我不要那个名分。”
花绮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要不听一听您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张秋凛微微皱眉,神色肃然,“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也试过几次,觉得还不错。”
“试问,如果你被喜欢的人询问你是不是喜欢对方,你会怎么答?”
花绮懵了。“我没喜欢的人。”
“让你假设。”
“假设不出来。”
“我的反应是思考,我的答案是否会改变我们的关系?名分不重要,相处方式也可以改换,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无可替代、坚韧不移的。”
张秋凛顿了顿,谨慎道,“如果我们能以朋友的关系相伴一生,那也是很好的。只是她最初的反映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太贪心了但彼时她还年幼,反而是我拎不清了。”
花绮目瞪口呆。
“可是朋友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不一样的。”她谨慎地措辞,看着面前的恩师,“您似乎要把所有关系亲近之人都处成朋友了。像我虽是您的学生,我知道您又不愿以强势长辈的立场下命令,所以逐渐变为善提建议的朋友。我不知道您和叶大人之间怎样相处,但是您这样用情至深,她真的能领会吗?”
张秋凛听着“用情至深”四字皱起了眉。
“朋友可以有很多个叶大人犹甚,她遍地都是朋友。”花绮小心翼翼道,“额没有说叶大人花心的意思,也没有说您朋友少的意思算、算了,我闭嘴。”
张秋凛却神色平淡,仿佛没有在听,半晌,把话题转到了公务上。
花绮低头犯了难:“为什么?”
张秋凛正色:“你不需要知道。论语抄完了吗?”
花绮看了她半晌,终于叹气,没再追问。
第65章 飞雪苍台(九)
启元四年初, 全州三江府。
自北三郡南下诸水汇集于此,犬牙交错,冲出群山重围。有古老传闻说这里的江水里住着潜龙, 是千年难遇的祥瑞。
苏谦自小在播江水畔, 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潜龙。苍江水清,播江水浊,水致浊, 万物蕴藏其中,无生万有。
但苏谦住在客栈的时候, 会告诉同行者自己是来自苍江。那是她自小学会的微小的反抗,至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来自哪里。本来外地人也分不清这些小地方。
今年镇上出现一批京城来的贵人, 跑这地方来捞祥瑞,人们听了都绕着走。
那日苏谦到镇上的书肆替人抄书,换些零用钱。她字写得漂亮,又能写一手好文章,在附近略有些名气。
她刚坐定,正要开始抄,听得店外一阵喧嚷。有个语气乖张的富态公子闯进来, 要买这地方最好的状元卷。
苏谦听了觉得好笑,大周建立才几年, 这地方就没出过进士,便是算上前朝也没出几个, 更谈什么状元。
那天店主正好不在家, 是家里的小女儿秀娘在看店, 小姑娘才十二岁, 不懂怎么经营, 苏谦一直都拿她当个妹妹来看。这时候秀娘投来求助的目光,苏谦遍走上去悄悄地说:“问他能出多少钱。”
若出手阔绰,没准能赚上一笔。
秀娘老实道:“我们没有状元卷。”
“我写。”
她私下练过启元元年的殿试题目,能通篇熟背进士叶青玄的《鹿鸣赋》,她看过前人的足迹,便知道那里有人去过了,自己也可以。
崔景升花大价钱买了她现场写下的状元卷,他其实看不出门道,只觉得文章写得通畅顺达,似乎颇有玄理。
数日后,崔景升带着大队人马找上了门。苏谦不知道他是怎么追查到自己身上,又是怎么找到自己住的客栈。
“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我!你抄袭在前,还在以高价卖我,是要害我不成!”
苏谦心想,她卖出去的虽然不是状元卷,但也是她自己写的,何来抄袭一说?
崔景升命人将一页纸拍在她面前。“看!证据确凿。”
周围一群同乡都为了上来。苏谦脸上的血色褪尽了,颤抖地伸出手。那说一张很白、很干净的纸,上面写的是她平时在家挑灯写的习作,这些东西怎么也被人拿去了?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知是谁,从哪个方向将她推倒在地上。崔景升俯身低语道:“还想狡辩吗?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一辈子都考不了科举。你不是就指望着这个出人头地吗?”
后来她写的很多文章,署名都不是自己的。但她觉得没关系。
出人头地吗?并非如此。
她叫苏谦,来自全州苍江府,启元五年进士科三甲第六名。
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可以选择自己是谁。
*
秋猎第三日,亦是最后一日。
苏谦没有官职,入场需有人引荐,此时她跟着张秋凛的后面,等着北门守卫核验二人的身份。
“可以了。”
“多谢。”
张秋凛将一份神秘的手诏收起来,守卫军便将二人放行。远方传来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欢笑,许多人围着祭台你追我赶,气氛变得很像富家子弟郊游。
“陛下给长公主选了驸马。”张秋凛解释道,“现在他们在祭台上抛绣球。”
苏谦不知该说什么,便慎重地点了点头。
张秋凛的话也不多,快步走在前路引路,衣带翻飞。她选了一处避风的帐外休息,择出两把靠椅摆正。“人还没到齐,先在这里歇息。”
身后帐内有侍从出来给二人倒了茶水,张秋凛盲目地端起来饮了一口,提醒她“有点烫”。苏谦仍在原地僵直,端着没有动。
花绮从帐里钻了出来。张秋凛放下茶碗,道:“你陪苏姑娘在这里喝茶。”
花绮:“啊?”
张秋凛已经起身,往猎场上走了。
今日的头彩是一头漂亮的梅花鹿,围场是一片十分广阔的沙地,猎人们围着猎物奔跑,边跑边说笑,谁都不急着射杀。他们默认今日最后一箭应由武光收场。主角还没来。
另一边,程晟正在看着武彦宁拉弓,调整他手臂的高度。武彦宁仔细瞄准着远处的鹿,松开弓弦。
落空了。
“他就是紧张了。”旁边的一人道,“平时都能射中的,是吧殿下?”
程晟今日心情比昨天平静了,拍着武彦宁的肩安慰了几句,与属下一起走开了。那人是位内官,但身着戎装,是陛下派到程晟身边的监军。
今日程晟特意把他带在身边,从他那处走后,又绕着猎场转了一大圈,给大家都看了一遍。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前方,霍衍的黑甲卫队正在绕场巡逻。那些士兵都带着面甲,看着冷峻不近人情,使人见了就不禁自动退避三舍,甚至有人认为让这些人来参加秋猎简直晦气。程晟似乎也很看不惯霍衍,以至于他看见那群黑甲时,脸色立刻阴沉了。
“将军。”周平山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适时提醒道,“请记住,您今日要向陛下自请戍边,这不但关系到西关将士们的前途,更关乎您自家人的安危。”
程晟目光炯炯,眼神黢黑,盯着前方一个移动的人影。是霍衍。他忽然打马向前。
“我是走了。可总得有人保护他。”
他策马向霍衍的方向奔去,速度奔去,周平山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再追也追不上。
霍衍一皱眉,望着程晟一路跑来,在自己面前停下,几乎不掩饰眼神里的不屑。
“何事。”
程晟凛然道:“你既然领了护卫内城的职位,便最好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本分!别整日招摇,纵容祸事在眼皮子底下发生!”
刚才霍衍的神情只是微微嫌恶,此刻变成了深重的冒犯与怒火。
“程将军!”霍衍高声怒喝,“你吃了什么疯药?我劝你慎言。”
“别装蒜了霍大小姐。”程晟冷笑着怒道,“别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两人面对面怒目而视,下一秒似乎要烧起火。围观众人云里雾里。这时候,方循突然脚步踉跄着从人群里跌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方循插进两人中间,向两边都行礼,“程大将军,霍中郎。”
程晟的神色稍缓,收敛了刚才外显的怒意:“军师啊。”
霍衍仍怒笑着,眼神冰冷如霜。
一片默然的对峙里,白秀吟从人群中低头小碎步跑来,她和方循默契地对视一眼,各自拉着各自的人走了。
白秀吟和霍衍一阵耳语。霍衍听完后冷静下来,只是冷漠地回望着祭台方向,那里正走出身穿衮服、被群臣环绕着的皇帝武光。
武光出现了。
他站在祭台上拉满弓弦,朝着远处的梅花鹿射出一箭。
距离太远,射不中是情理之中。今日的武光似乎心情甚好,微微笑着,结束了这象征性的一箭,侧身将天子弓箭交给身侧的荀卫荣。“卿来试试。”
荀卫荣垂首:“是。”
搭弓射箭,瞄准猎物,动作一气呵成。他的视线已经锁住了梅花鹿,突然犹豫了,原本绷紧的手臂卸去了半数力道。
箭落到地上,比武光射的稍近。
武光转身拍他的背,笑着道:“你去吧,去跟他们一起试试,争取为朕赢一回。”
猎场上,数十人骑马鱼贯而入。那头鹿原本正卧倒休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窜起来,没头苍蝇似的四下逃窜。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祥瑞。
荀卫荣手持天子弓箭入场,却走得很慢。
言明卓迎风奔来。“刚才那个距离,你有机会射中的。”
荀卫荣回想,站在祭台上的那一瞬,他的视线忽然对上了鹿的清澈的眼神。
彼时终于没人不停地追逐它取乐,使它误以为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在悠然地踱着步,全然不知那阵轻松只是必死结局的前奏。
拉弓的手忽然一松。他对这头鹿心生怜悯。
荀卫荣递了一支箭给言明卓。“你去吧,我让你一回。”
言明卓接过箭,怏怏道:“就知道你让我,赢了我也不高兴。”
说罢他就打马而起,一边策马,一边引弓,撕裂开轰轰烈烈的人群,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入猎物的喉咙。
梅花鹿应声而倒。
“言将军射中了!”
“恭喜言将军!”
一时人声鼎沸,飞入云霄。荀卫荣站在外围,微笑看着那些人。
突然,人们听见嗖的一声,又见一道银色的飞羽闪着日光,飞上了众人的头顶上空。
有一道黑影掠过天空,是不知哪家权贵饲养的猎鹰,正在日下盘绕。
银色的箭嗖地刺入鹰头。
众人仰头望,先是被那日光晃晕了眼睛,紧接着就见日边旋绕的飞鹰已摇摇坠下,仿佛是他们的心跟着一同抛起,再狠狠跌空。
霍衍只手拉弓,平静地目送着鹰的坠落。
这举动在众人眼里何其惊天动地,仿佛仰天射下了太阳。
第66章 飞雪苍台(十)
霍衍射落了一只猎鹰。
猎场里飞道猎鹰一定是有主的, 有人下意识地问出:“这是谁家的?”但没人敢应。不论是谁家倒霉,此时也安静地大气不敢出。那只猛禽像纸片一样落了下来,掉在远处看不清某片沙地上。
言明卓的白马在原地躁动地踏着步, 他手里还攥着天子弓, 脚边躺着射中的梅花鹿,还没来得及欢呼庆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苏谦不知所谓, 但马上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张秋凛在旁边不动声色道:“别动,别出声。”
武光从祭台上走下来, 身后跟着仪仗,在沙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他一路笑着:“哈哈,霍中郎真是好准头!把朕的大雕都给打下来了!”
霍衍站在那里, 脸色不改,冷得像一座铜像。众臣隐约听见了皇帝的话,却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霍衍把陛下养的猎鹰给射下来了?
武光见霍衍不应,也没有表示,依旧乐呵呵的,张开手臂冲众人笑着,仿佛本就该如此。
“既然如此, 朕便做一回主!言将军?”
言明卓难得汗颜,低下头:“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