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程木,让我意识到,或许我从没真正走出过那堵墙。
食堂扫地的老李,每天早上都会来机房,提前告诉我们中午炖的是什么菜。
武警轮班的时候,也会偷摸着在操场上抽支烟,聊会儿天。
小年夜,管教们聚在一起打边炉,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我们监室的那个哑巴,怪可怜的。他女儿被同村的人强/暴,他去找人家算账,用铁锹把人打成了三级残废。他被关进来了,那强/奸犯却因为缺少直接证据,什么事都没有,他还得把所有积蓄赔给人家……是这么个法吗?”
“宋鸣那案子不也是吗?他妈妈买六/合/彩赔了一大笔钱,追债的人拿着刀上门,他为了护母,争执间失手杀了人。人被逼到那个境地做出来的事情,不是几句法条能陈情的。”
“你别看卫霞三天两头地闹,她也是命苦的人。十五岁,她家里就把她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傻子,十六岁生娃,娃也有遗传病,她跑外面做工,都是为了给孩子治病。”
“……”
受苦的人,是没有悲观的权利的。一个受苦的人,如果悲观了,就没有了面对现实的勇气,也没有了与苦难抗争的力量,结果是他将受到更大的苦。
我学会了仁慈,但似乎仍不懂得什么才叫做正义。
我从纷乱的梦中醒来,穿好制服出门,黑色丰田车很准时地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我不确定他是回家睡了一觉来的,还是跑了一整夜的车,因为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西装。
一般跑出租的车里都会有些难闻的气味,但他的车上没有,甚至很干净。一根红绳一块佛牌,就是全部了。
我准备了九百块现金,是这个月的车费。
程木接过钱,便闷声开车。过桥前,他问了一句:“你几点到岗?”
我答:“七点半。”
他看了眼表,靠边停车,在路边的早点铺买了两份豆浆和油条。
他咬着油条坐进车里,递了一份早点给我,“我还没吃早饭。”
想起昨天医生提醒肠胃炎要规律饮食,我端着热豆浆喝了一口,胃里和车里一样暖热。
“你问我,为什么选你出外劳。”
我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决心说出一个他不曾知道的秘密。
“那天,我在监视器里听到你说,今天天气真好。我想,你也许想在操场上晒一会儿太阳。”
初春的凛春江还是雾蒙蒙的,我摇下车窗,放进来一缕风。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的上班路,今天却有一种别样的生机。
我问他,出狱后,还看书吗?
他说不看了,没时间,每天都忙着挣钱。
我说,这么看来,还是在冷泉的生活比较适合你。
程木的回答让我陷入思考。
他说啊,如果他知道自己将一辈子困在那里,他就不会挣扎,也不需要精神上的松绑。人之所以痛苦,往往是因为还能看到希望。
到警局之后,我接到俞帆姐姐的电话。我虽然没有正式见过俞帆的父母,但对俞姐并不陌生。作为大家姐,她担起了照顾一家人的重任,俞帆平时生活里里外外的事情,基本都是俞姐帮忙打点的。
挂了电话,我犹豫再三,还是给方敬秋发了一条信息。
调回原所后,我依然保持着和方敬秋的联系。她不仅是我在冷泉的师姐,也是生活里能倾诉的朋友。
昨晚市局接到群众举报,突击开展了净网行动,端了好几个网络赌博窝点,在地下赌场抓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俞帆。这大概也是他昨晚没有赴约的原因。
俞姐答应会把他欠我的钱还上,但我没有答应,因为我不想这个世界多一个给弟弟还债的姐姐。
方敬秋很快给我回了电话。从一开始,她就极力反对我借钱给俞帆,但那时我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我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俞帆是个赌徒,没错,但我也在赌。赌我遇到的这个人,能带我逃离原本的命运。
无数次,我离开家,疲惫而无处可去的时候,是俞帆收留了我。
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送给我的。
他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但也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人。
下班之后,我决定亲自去一趟拘留所。
自欺欺人的幸福并不会长久。就像当初那两张电影票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一段关系一旦有了裂缝,就无法恢复原状。一直以来我都在逃避,好像只要假装看不到,问题就会凭空消失。
时至今日,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去拘留所的路上,我告诉程木,让他不用等我。
南区拘留所的警员是我在警校的同学,他帮我安排了一个简短的会面。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俞帆只是参与了赌博,情节轻微,行政拘留十五天后就能释放了。
这场会面本该发生在昨天。
为了这场会面,我甚至连夜学习了如何体面地分手。
俞帆的表情很颓丧,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灵魂,眼神浑浊空洞。有可能,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只是我总在用记忆里的少年去覆盖他,拒绝看清滤镜下早已磨损的底片。
那个曾在我的青春里短暂闪耀过的男孩,到底还是被时间、被欲望、被他自己雕刻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告诉我,他只是想补救。
他原本打算在见我之前,最后赌一把,如果运气好,就能把钱都赢回来。这样,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会变。
看来,老天给了他答案,也给了我答案。
走出拘留所的时候,我下定决心,权当自己是赌运不济,及时认输止损,好过满盘皆输。
就当是一场拖欠了太久的青春梦做完了。
我原以为程木已经走了,却看见他的车子还停在花坛边上,没开前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