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眉目传情的两人, 被他逮了个正着,有些如鲠在喉地停下了脚步。

    豆娘听到动静,快速缩回了手, 这一次江礼没硬拽着。

    只是眼眸淡淡扫过门口。

    问:“回来了?”

    江野手里还拎着食盒,攥着手柄的手指都有些发白,轻而缓的‘嗯’了一声, 他笑了。

    是被气笑的。

    “哟!把我打发出去是为这事啊!早说啊!我又不是不懂乐子的人, 下次直接说就好。”

    翻了一个白眼,他几步走上前,还硬要从江礼和豆娘中间过去。

    两人隔得不远, 江礼硬是被他撞退了半步。

    豆娘:“???”

    他怎么这会儿说话怪怪的?

    许是江礼的温度还留在手背, 她羞得垂下头。

    江礼蹙起了眉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蠢货弟弟发什么疯。

    也是,从小他就理解不了江野各种做法。

    “家里给你留了饭食儿。”江礼冷冰冰地提醒。

    两个食盒儿都打开,黑色那个里面盛着桃胶银耳羹, 清炖老鸭, 以及一个素菜。

    而红色那个,里面就不一样了, 是羊肉。

    还有一壶烧酒。

    他拿出来, 拿着酒壶喝了一口, 发出‘哈~’一声。

    漫不经心道:

    “你以为我是你啊?也没个婆娘给你送吃食, 爷们一出门,这酒肉就没自己掏过钱,那家伙, 一个个都往我怀里硬塞,我不收都不行。”

    江礼:“”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瞥了眼无可救药的亲弟弟, 留下一句“豆娘,天色不早了,早些歇了吧。”便转身回了书房。

    豆娘都有些尴尬了。

    应声说了句‘好’,等江礼合上门,才坐到凳子上小声问:

    “是你夫人给你的?”

    她双眼亮晶晶地,嘴角还带着笑。

    江家二老自觉家里有个读书人,出门都比以往体面些许,江老头不亲自下地干活计,江老太也不出去接生。

    若是知道江野娶了个寡妇,人家寡妇都不跟他一起过日子,非得气个半死不可。

    但豆娘无所谓了,他们三人一起长大,豆娘觉得江野找个心里欢喜的女人最重要了。

    对上她的眼,江野一愣。

    “夫人?”

    “嗯啊,夫人。”豆娘生怕被礼哥听了去,凑近江野的耳根,还用手挡着了点,眼神都不由的紧盯着书房门窗。

    “我今几个看着你的婚书了,你娶了哪家寡妇?改日我瞧瞧去,以后爹娘怪罪下来,我帮你说说好话,看这菜食儿,定是巧娘子。”

    女子的馨香味袭来,尤其对着江野的耳朵说话。

    亲密的如同小时候。

    但江野长大了,他不是以前的毛头小子了,只觉得耳根有些烫,脸也有些烫。

    他假装咳嗽两声,“你离得太近了。”

    豆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离近了礼哥就听着了!”

    江野:

    “所以是哪家娘子?”豆娘扬着笑问。

    江野沉默了,哪家娘子?叶家孤女,江家大郎童养媳,刚与江礼手拉手的娘子呗!

    还能是哪家娘子?!

    越想他就越气,越气他便忍不了了!

    他猛地转头,高挺的鼻尖擦过豆娘的手背,因得距离近,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瞧婚书了,没翻开看看?”

    混不吝的声音响起,江野的目光先是略过她的唇角,随后抬起对上她的眼,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粮食香的酒气扑面而来,豆娘愣住了。

    不过转瞬,她忙不迭直起身子,跟他的脸颊拉开距离。

    嘴硬开口:“我哪是那种人?乱翻别人的东西不对,我没翻开。”

    没来得及,客栈的柳娘子就来了。

    江野没张嘴,喉间发出沉闷的哼笑声,“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小时候翻我东西翻的少一样。”

    语气不甚好。

    就像是在怨她为何不翻开。

    豆娘是傻的,点头道:“这不长大了吗?我觉得不礼貌,有你这句话,以后我再看到了就翻开瞧瞧。”

    江野冷笑。

    翻不到了,他已经把婚书藏在他的宝贝匣子里了!

    没人能找到他的私房钱!

    他沉闷的喝了一口酒,看了眼食盒里冒着热气的桃胶银耳羹。

    “喝了,养颜的。”他端给她。

    豆娘也不客气,虽说晚饭吃了些,并不饿,但喝碗汤的肚子还是有的。

    她尝了一口,夸:“嫂子手艺真好,跟饭馆儿买的一样!”

    江野没吭声,又给她塞了一个鸭腿。

    “吃。”

    豆娘:

    半晌,他用余光瞥了眼小口吃肉,小口喝银耳羹的豆娘。

    心里的火气还是蹭蹭蹭的,但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不争气地给自己哄好了。

    豆娘没看见婚书上写的谁的名字,那就更好了,反正他也没有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都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跟妹子一样。

    他这么想,心里更窝火了。

    而且是一股子无名发泄的火。

    *

    翌日。

    衙门内,江野穿着一身捕快服,一手撑在班房的桌面上,嘴角耷拉着,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几个怎得没出去查案?”

    闻笛进门在水盆里净手,随意询问了一嘴。

    江野叹了口气,“案子卡住了,缺少关键证据,急不来。”

    见他跟思魂儿一般,闻笛好笑的坐他对面。

    一针见血:“以你的性子,可不会因为案子的事情郁郁寡欢,怎得了?让我开导开导你。”

    江野瞥了他一眼,不论在清河镇还是京城,他的性子不招人喜,鲜少有好友。

    闻笛算一个。

    虽不知道他与气质不符的闻笛怎么聊的来的。

    但他这人有优点,不多舌,说话舒服有趣,时常还给出关键性建议。

    江野说一半瞒一半,“我觉得我该成个家了,但看上我的都是寡妇,有的寡妇还不想嫁我,只想让我当姘头。”

    闻笛刚喝进嘴的大麦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之前谁说有婆娘就不自由了?怎得现在改了主意?而且你不是成家了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江野直接炸了。

    他脸黑了又黑,“她喜欢我哥!”

    “但她是你夫人,官府定的,谁都改变不了,除非和离。”闻笛笑话他,“就是和离,也得男方写放妻书,你不写不就行了?原来是为江家小娘子啊!我还以为你真想成家。”

    只有两个人的班房里,江野闻言双臂搭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

    声音都小了些许:

    “我不喜她,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她与我哥似乎有点感觉了,俩人迟早的事情,我只是想成家了,他们俩碍我路了。”

    一个占他房子,一个占他妻子的位置。

    就好像上辈子他欠他俩一样。

    闻笛不惯着他,起身弯下了腰,轻声揶揄:

    “瞧你这思春样子,不喜她?行,改日我就告诉我巷子里的张寡妇,你动了成家的心思,让她没事来衙门给你送吃食。”

    临走前,闻笛还撂下一句话:

    “确实不小了,有个妻子,有个孩子,是正经事。”

    江野:

    他没说话,脑子里闪过豆娘。

    喜她吗?

    好像有点儿,就像是从小他不喜欢其他小姑娘哭哭啼啼,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丑又脏。

    但豆娘总是不一样,被卖进江家那一日。

    她被她亲爹牵着,穿的衣裳破破烂烂,连头发都是枯草一般,但一张脸却洗的极其白净。

    江野一眼就从难民群里瞅见了她。

    叶父瘦的就剩皮包骨头,说:‘逃难的路上,有人拿三岁的小子换豆丫儿,我觉得太小了,您好心,给点粮食银钱,让这丫头做啥都行。’

    他想说要她吧,年纪差不多,性格看着好。

    做他的玩伴儿刚刚好。

    因为爹娘说了,只能挑女孩儿,是给他们挑媳妇的。

    小江野当时只有六岁,哪里懂什么是媳妇儿。

    只是看她脸白净,哭的时候不出声,不像是其他女儿家,鼻涕泡都出来了。

    ‘爹——’他的话被打断了。

    江母拉着他后撤半步,‘先让你哥挑,哪有幼子越兄长的道理。’

    江野点头。

    江礼挑了他想挑的人,叶父要的价格高,‘老爷,你瞧瞧,这脸蛋儿不亏的,瘦脱相了都好看的紧。’

    于是。

    本来给哥俩儿一人挑一个的银钱,就带走了豆丫儿。

    小江野傻的很,以为豆娘可以当他们兄弟俩的媳妇,回去的路上都喊:‘我有媳妇喽!’

    江啸也就是江父,路上倒是没说什么,一回去就是一顿竹笋炒肉,‘豆丫儿以后是你长嫂!可不是你媳妇儿。’

    小江野哭着喊着:‘凭甚他有媳妇,我没有!我也要!你们偏心!’

    自那,江家二老再说豆娘是江礼的童养媳。

    但整个家里,包括后来知晓豆娘只能给一个人当媳妇的江野,都知道豆娘以后长大了要嫁给他哥的。

    江野想到之前的事情,烦躁的甩了甩脑袋。

    闻笛最后说的话,还绕在他耳畔。

    “我?喜欢豆娘?”

    他笑了一声,“开什么玩笑,还以为我是跟我哥屁股后头捡他剩饭的小屁孩?”

    剩饭他不想吃了,剩衣裳他也不想穿了。

    但是他就搞不懂,以前他哥给他了就是给他了,这次剩的人,怎么就能收回去呢!

    气死他了。

    “到底凭甚收回去!”江野咆哮了一声。

    班房里没有回应,他捡起佩刀出门办案,咬牙切齿的嘟囔道:“第一次收回去,我忍一手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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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江礼这几日可谓是情场得意。

    自拉了豆娘的手后, 这层窗户纸就跟破了一样,豆娘看他的眼神都与曾经完全不同。

    虽还是之前怯生生的模样,但他只要接受她的好, 豆娘嘴角总会上扬,甚至大胆的瞧他一眼。

    这不?

    这几日江礼教书时,一得空, 豆娘都忍不住端着一壶热茶, 敲响书房的门。

    “礼哥,我今几个忘了给书房添置茶水了,这会没听见读书声儿, 我给你端进来?”

    江礼扫了眼满满的茶壶, 嘴角噙着一抹笑。

    刘候年手里捧着一本书,“先生,还有茶——”

    江礼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没了踪迹。

    “端进来吧。”江礼说。

    豆娘轻手轻脚推开门, 领着茶壶上前后才看清原本的茶壶怎得是满的?

    她明明特意没给礼哥添置茶水。

    “怎得了?”见她愣神儿, 江礼有些好笑的问她。

    豆娘摇头,眼睫瞬间垂了下来, “不是, 我、我大抵是忘了添过了。”

    从小她对江礼, 就是有些惧怕, 但爹娘都说他以后是她的丈夫,得伺候他,得懂眼色, 得揣摩他的心思。

    她也一向是这么做的。

    从来不给他添麻烦,更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的照顾,都是恰到好处的。

    例如、今几个她特意没给书房泡茶。

    江礼将目光挪至书卷上, “茶凉了,你拿进来的刚刚好,搁置下罢。”

    放置下茶壶,她拿着哪壶凉了的茶水连忙走出了书房。

    一手搭在发烫的脸颊,眉头轻蹙。

    “我记得明明没有给礼哥泡茶”

    茶壶盖被她打开,里面还是温热的,散着白雾,她回头看了眼合上的房门。

    礼哥,该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这一幕稳稳落在江野和柳筝的眼里,柳筝不着痕迹坐在江野身旁,小声打着趣儿:

    “年轻真好啊,当年我也是这般,心里揣着小心思,但过来人一看便知!”

    石桌上的瓜果多得很,江野将青皮梨子嚼得嘎嘎响,左脚后跟儿踩在凳子的边缘,瞧着豆娘那副思春样儿,冷嗤一声。

    应和柳筝的话,但他的声音可不小,“是呗!谁瞧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我就说她一向周全的很,近两日怎得不给书房提前泡好茶了,哎哟喂,我还怕我哥渴死了怨怪她,特意顺手帮她泡了一壶。”

    他又啃了一口果子,小声咂着舌:

    “谁曾想人家是故意的?唉、我真是罪孽深重啊!竟然无意扰了两人的乐子。”

    末伏天,照旧有些闷热,不知是被江野这样赤裸裸揭穿心思,还是怎得,她额角都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整张脸也涨红了起来,瞪大眸子看着江野和他身旁的柳筝。

    她就说她记得没错!

    憋了半晌,豆娘都不知怎么去反驳。

    她快步上前,将还算温热的茶倒进茶杯,往江野面前一撂。

    “礼哥说了,茶有些凉了,你多喝点,解暑。”

    语气温吞,如果两人不熟根本听不出她生气了。

    江野扫过茶水没理会她,转而侧头询问:“柳娘子,你这几日送儿子来就来,怎得老拿东西啊?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豆娘轻翻一个白眼。

    说什么不好意思,结果就属他造的最多,她每次推辞说‘使不得’,江野说‘拿都拿来了,柳娘子也是一片心意,况且这是给你的吗?’

    确实不是给她的,是给礼哥的。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几个我让厨子煲鸡汤带过来!你还想吃啥?回去的路上知会我一声。”

    柳筝瞧着江野就是笑,笑容很是得体,脸上的妆容每日都变一变。

    有时是清汤寡水的,有时是浓艳些的,又有时是贵气些的。

    总之,老是变。

    豆娘拧起眉,有些搞不懂。

    江野眯眼点头,“鸡汤好啊!鸡汤好!得是老母鸡煲的,至于还想吃啥,我还真不知道。”

    “你慢慢想!”柳筝笑的更甜了。

    本身年纪就不算大,且从未干过什么活计,保养的也好,瞧着不比很多小娘子差。

    许是江野主动多说了两句话,柳筝剥了莲子的苦心,奶白色的莲肉被她拿着凑到江野跟前。

    “吃一口?这个可好吃了。”

    江野一愣,他都能闻到女子手上的脂粉味儿。

    他将脑袋往后仰了仰,干笑一声:“你们女儿家喜欢吃,我就喜欢这大青梨子。”

    说完,他有些心虚的看向豆娘。

    他是想让豆娘瞧瞧,你不在意的人,外面的寡妇都在意死了。

    但没想到,给柳筝递根杆子,柳筝就库库往上爬啊!

    柳筝也不气馁,随意一句话就转移了话题。

    豆娘看懵了。

    她反应过来了,在她不知道的小角落里,这两人勾搭上了!

    忆起之前在厨房江野说柳筝是来占便宜的

    她还不信来着

    “这个点了,我是该给礼哥准备饭食了,柳娘子,你自便就好。”

    豆娘笑了笑,起身后走到江野身侧,手背用力拍了他一下,“厨房活计多,你闲的没事来打个下手。”

    不比跟柳娘子说话的温和,对江野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

    厨房不算多宽敞,豆娘坐在马扎上双腿撇开剥着菜叶,一双杏眼就这么盯着倚靠在门框上的江野。

    “你这不自己忙的挺好吗?”江野说。

    “江野,爹娘是体面人,礼哥也是体面人。”豆娘说着,“你这么做不对。”

    江野以为她是在说柳筝给自己喂莲子的事儿,但是他没吃啊!

    “不是,我做啥了?我哪又不体面了?”

    豆娘闭了闭眼,“你说呢?柳娘子的儿子还在,这才短短几日?你就去勾搭人家,江野,你是娶了媳妇的人,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夫人吗?对得起爹娘吗?

    我知道柳家娘子人美又有家业,但你也不能”

    说到最后。

    豆娘的狠话说不出口了,她不是个多会讲道理的人。

    江父对江野一向管的严,动不动就是扫帚和板子。

    她若是不早早说通江野攀高枝儿,以后传到村里被打的更惨!

    豆娘心中无比懊悔,她怎么就能让江野去送柳娘子!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我勾搭她?”

    江野气笑了,“是她勾搭我,我给你请个郎中看看,你大抵眼睛不行了。”

    豆娘不信,但不妨碍她讲道理。

    “就算是她勾搭你,你也是有夫人的人,不能拒绝吗?”

    江野舔了舔下唇,只觉得眼干涩的紧。

    他上前两步蹲在豆娘的跟前,眼睛微眯,一本正经道:“豆娘,你不懂,我夫人现在快要红杏出墙了,她跟其他男人手都拉上了。”

    豆娘:“???”

    江野说的话很多时候是不着调的,虽说这句话很正经了,但放在他嘴里,怪怪的。

    豆娘扑闪着自己的大眼睛,沉默良久,才将一片菜叶子摘下来扔进水盆,低声细语:

    “你瞧瞧你做的这事儿,瞒着爹娘把文书办了,也不知把人带回去见见,更不跟人一同睡,大多女子想要的男人心肠得是热的,你做的事情混得不行。”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也别跟柳娘子走太近了,我知道你是想刺激一下你夫人,让她回心转意,但感情的事情急不来。”

    “何况,你这么做,对柳娘子不公平。”

    江野嘴角闪过讥笑。

    刺激她?她就从没觉得她男人是块香饽饽。

    这话说的,有一句是向着他的吗?

    他是被勾搭的,她不信,反倒还怪他是不是冷了夫人,让人与其他男子拉手。

    这一刻,江野在一个女人身上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挫败感。

    他垂下脑袋,盯着水盆里的菜叶子。

    许久,吐出一句:

    “你说的对,等她跟那男人定下了,我就和离,不耽搁人家。”说着,他话音一转,“豆娘,你跟我哥啥时候定下?”

    豆娘眨巴了下眼,摘菜的手由慢转快。

    嘟囔:“正说你的事情呢,说我作甚?”

    江野欲言又止。

    眼神飘来飘去的。

    这时、

    柳筝走了进来,面带笑意,“我开客栈以前也做过饭食儿,豆娘,不介意我也插手吧?”

    豆娘连忙站起身,“柳娘子,这可使不得,您是客人。”

    “没事~”

    柳筝随意挽了挽袖口,净了手知晓江家夜里许是要吃面,面粉都拿出来了。

    豆娘还想拦,她已经开始和面了。

    柳筝开着玩笑,特意朝江野看了一眼说:“今几个是客人,改日就不知道了。”

    江野:???

    豆娘咬了咬下唇,鼻子里发出‘嗯’的一声。

    江野更迷惑了。

    他不知豆娘是怎么嗯出口的,冷笑一声,站起身靠在墙上。

    不经意询问:

    “男人死了多久了?”

    此话一出。

    豆娘和柳筝的动作都顿了顿。

    豆娘是觉得江野说话怎得这般粗俗直白,她狠狠瞪了眼江野。

    她还记得,那个雨天,刘候年从客栈二楼跑下来问他爹什么时候回来,风筝被雨打坏了。

    柳筝的笑僵了僵,很快再次和面。

    “许久了,我男人没在京城,早年在外头入了赘,前两年还听同乡说,他发现了一些事儿,后来不知怎得就上了断头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简单的一句话, 信息量极大。

    豆娘倒吸了一口凉气,柳娘子的丈夫早年入了赘,还是在外乡入的

    那柳娘子岂不是

    她低垂下眼, 在大曦大户家男子三妻四妾倒是正常,但到底柳娘子丈夫是个赘婿,别说纳妾了, 就是自己的姓也得改了。

    怎得敢在有原配夫人的情况下又去入赘?

    柳娘子倒也是个能忍的, 原配变外室,竟还生下了刘候年。

    “我倒是解脱了,就想着为自己活一场, 若遇上个不嫌我的男子, 我也定好好待他。”

    柳娘子说话间,又看了眼江野。

    眉眼都快拉丝了,这番话明显就是给他透底儿来的。

    江野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每个寡妇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刚来京城时还不懂事, 吃完酒看见寡妇被二流子半夜敲门,上去就是伸张正义。

    谁曾想没两日寡妇就能来衙门给他送吃食, 他也是个贪吃的。

    还以为人家是感谢他来着, 拿着就吃。

    结果寡妇能从成亲的事聊到男人死, 故事大同小异, 但最后都会暗示一句。

    想找个知心的,锅碗坏了给补,半夜能暖床, 天亮还得走,避免自家崽子撞见了闹。

    说白了就是找姘头。

    “好好待他?怎么待?”江野嘴角扬着笑,对柳筝以前的事情完全不敢兴趣, 反倒抓住她最后一句话不放。

    柳筝揉面的手一顿,抬起眼,“自然是二嫁过日子,我那客栈看着风光,时不时就有人喝醉了闹事儿,若是有个男人,我也省心不少。”

    说着,她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盯着他。

    江野快速挪开目光,扬了扬下巴,“揉面揉面,饿了。”

    豆娘:“”

    亲娘嘞!

    她自己的地盘现在莫名的怎么感觉自己很多余?

    豆娘也不敢插话了,怕一言一语让这两人摊牌了,柳筝长得好,又有一家客栈,岁数也不过三十出头。

    江野本身也跟其他寡妇成亲了,可见根本不在意这个。

    她想不出那婚书上的女子,有没有柳娘子厉害。

    应当是没有的吧?

    做着饭,她心底里一直叹气,叹气江野怎得就变成了这样,叹气江野是个见色起意的,叹气江野不仅好色还见钱眼开。

    她原想着是不是气原配夫人,现在好了。

    估摸着不像。

    就连吃饭,今几个柳筝都没推辞,坐在了院落里吃了饭。

    饭桌上安静的不行,江礼本身就是个话少的,江野少有的没说话,只有柳筝,时不时的给自己儿子夹口菜。

    又贴心的询问江野:

    “江捕头,喝面汤吗?我去给你盛一碗。”

    “江捕头,凉菜多吃点,现在天还热,解暑。”

    “江捕头”

    江野一直摇头,点头,拿着自己的碗护的跟狗盆似的,生怕柳娘子一筷子戳他碗里。

    饭后。

    江礼撂下筷子就去了书房,临走前只对刘候年说了一句:

    “记得写课业。”

    刘候年点头,“知道了先生。”

    豆娘站在桌前,利落的收拾着碗筷,见柳筝准备走了。

    她忙道:“柳娘子,今几个我送你吧。”

    “豆娘,你也是女子,夜里多不安全?让江捕头送我便成。”柳筝闻言微笑着婉言拒绝。

    江野用帕子随意抹着嘴,“你在家呆着吧,我回来的早,不让你特意候我。”

    豆娘张了张嘴,见两人已经往外走了。

    连忙追上去,“我也去送送柳娘子,这京城人多眼杂,我怕旁人误会。”

    她说的小声,腰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开。

    天一黑,巷子里就煞是安静,她走在两人的中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柳筝牵着儿子,见状也只能笑笑。

    江野更是无所谓。

    平日里要走许久的路,有了豆娘的加入走得也快了些。

    走近客栈,柳筝停下脚步。

    “豆娘,江捕头,谢谢了,你们也快些回吧。”

    豆娘颔首。

    正准备转身,就听柳娘子‘哎’了一声,朝江野娇俏开口:

    “江捕头,我听说衙门里的早食儿清汤寡水的,你若是不嫌弃,明几个早上来客栈,我给你备好吃食。”

    江野微张着嘴,上下打量了一眼柳筝。

    他太清楚柳筝的意思了,摸了摸鼻子,“再说再说。”

    “那我给你备上!”柳筝笑。

    随后牵着刘候年进了客栈。

    豆娘看着这一幕,心里老不是滋味儿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就觉得

    江野和他文书上的夫人,果然是天生一对。

    一个与旁的男人拉手,一个转眼又跟其他寡妇勾搭上。

    真是丢尽了江家的脸面。

    她不自觉得将心里吐露出来,“礼哥以后是要做官的,这要是让同僚知道他的胞弟如此,唉、败坏他名声。”

    “你说什么?”

    江野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豆娘回过神,一边走,一边问:“你真当要跟夫人和离,与柳娘子成亲?”

    江野:

    “人柳娘子哪不好了?虽说比我大个十来岁,但是会疼人啊!长得又好,又有家客栈,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我干捕头,她干客栈,还有个便宜儿子,进门就当爹,多好啊!”

    江野自嘲开口,说的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行。

    豆娘:???

    她一噎,“唉,罢了,哪日定下来,回村热闹热闹,可不能跟上一个一样,不清不楚的,总归是她对不住你先,我这还有些银两,她住哪?我去见见她。”

    自小,江家二老就对江野不甚好。

    每每闯了祸,但他还是江家人,家里还是得给他擦屁股,就连她这个童养媳都不例外。

    若真跟江野说的那般,他夫人与旁人拉了手卿卿我我。

    好聚好散是最好的。

    若不是,她也得给爹娘传个信儿,让江野别始乱终弃。

    “啥?”

    江野一愣,“你去见她?”

    豆娘点头,一脸认真,“你们若真过不下去,咱们尽力的补偿人家。”

    话音落下。

    江野的脸色冷了下来,“你用啥身份去见我夫人啊?长嫂?我妹?”

    豆娘沉默了。

    小时候,江野打了人,虽说是因为她才把人打了,对方闹着要银钱,江家二老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还是她拿着一筐鸡蛋,哭着上门说:‘江野不是故意的,是你儿子先欺负我的,叔叔婶子你们原谅他吧,我家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当时江野拽着她的后衣领子就往外拖,还把那一筐鸡蛋给抢了回来。

    说:‘你用啥身份来啊!你不是我娘也不是我媳妇,有你屁事,别管,他们儿子就是欠揍的货!’

    气的那家人追出来破口大骂。

    豆娘当时对江野说什么来着?

    “长嫂如母。”她走在江野的跟前,跟小时候一样说出了这句话。

    若是前阵子,她万万不敢说的。

    但那日江礼捏着她的手,那眼神给此刻的她壮了胆子。

    江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此时,刚好拐进一处巷子,他一把将豆娘摁在墙上。

    微躬着腰,死死盯着她的眼。

    豆娘被吓住了,瞳孔微微缩紧,“江野,我去找你夫人不是去找麻烦的。”

    她觉得,江野肯定是觉得她多管闲事了。

    “你想见我夫人?”江野可没寻思她这句话,只是问。

    豆娘指尖扣着身后墙砖的缝隙,“嗯,总要解决的,好聚好散的话,没人知道,这样”

    话没说完。

    江野便接了话,“这样就不会让你的礼哥被同僚耻笑了,不然让旁人知道才华横溢的江大人,他的弟弟是个不学无术,还娶了两任妻子的混子,多丢人?是吧?”

    他生气了。

    语气都没有了平时的风趣,他也不知怎得突然就发了脾气。

    自小他就不如他哥。

    旁人说他是江家的混子,说他丢江家的脸面,他早就听习惯了,也无所谓,毕竟他本身就这样。

    但今几个听豆娘也这般说,他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豆娘慌忙解释。

    她只是怕传到村里,尤其若是江礼因为江野的事情被旁人取笑,江野肯定又得挨打。

    江野扯了扯唇,“为我好?豆娘,你不是很想知道我夫人是谁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豆娘还未反应,肩膀便被狠狠攥紧。

    牙齿碰撞间短促地发出‘当~’一声,唇瓣紧贴在了一起。

    她整个人都傻了。

    视线内仅有江野微颤的睫毛,他的眼底带着怒气,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就连江野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豆娘反应过来后,伸手去推他,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江野却抓着她肩膀的手缩得更紧了些。

    男子似乎从不用学什么压箱底儿,天然的就有一种侵略感。

    牙齿被撬开的一瞬,豆娘只觉得一股子怒火从脚心升到脑门儿,蹭蹭蹭的。

    急得眼尾都泛起了红。

    两个雏儿,此时谁都没有闭上眼睛,江影盯着她的眼尾,睫毛抖的幅度更大了些。

    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一个君子。

    二流子的名声对他自己来说,就是全面的,准确的,概括。

    瞧着她又急又气的样子,江野心里胆怯又快意。

    胆怯是以后怎样与她解释,他昏了头。

    快意是他哥没吃到的,他吃到了,不是嫌他丢人吗?那谁也别想好过了。

    他本身

    就很想在豆娘插上那根破步摇时,摁着她让她瞧瞧谁才是她官府承认的夫君。

    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无限蔓延,直到豆娘与旁人一样嫌他丢人时,付出了行动。

    “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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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江野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旁人,此时应是缩了舌,后撤半步。

    但这俩人不一样, 豆娘咬住后就不松口了,恨不得直接将他的舌咬断,而江野缩不了便也不缩了。

    口齿碰撞, 他吻得愈发凶狠。

    他抬手抽出那支簪在她发髻上的步摇, 直接朝后一扔。

    碍眼。

    “嗙当”一声。

    漆黑且安静地小巷里,除了快要缠在一起的男女,仅有一根步摇散着银光。

    两人一个咬舌, 一个剐蹭对方的唇。

    难舍难分, 若是旁人瞧一眼,必然会发出咂舌声,嘟囔一句:世风日下!

    对视间,谁也不让着谁。

    豆娘很快就更慌了, 她松了牙齿, 推搡他胸膛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

    但江野跟感觉不到痛一样,不断卷走她口齿间的芳香。

    豆娘只剩下破碎、支吾地听不清的碎语:

    “江野、别这样。”

    她的眼尾更红了, 眼眶逐渐湿润, 被攥紧的很紧的肩膀头子也生疼。

    江野没吭声, 似是看她的眼神过于可怜。

    他逐渐有些不忍心, 良心也在此刻受到了极大的谴责。

    于是

    他闭上了眼。

    眼不见,良心就不痛了。

    是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低劣的、无赖的、毫无君子之风的普通男人。

    话本子里写什么男子强迫一女子, 咬一口推开就甩一巴掌,大骂畜生的故事都是假的。

    一个男子,尤其武力强悍的男子, 即使豆娘这种臂力比一般女子强悍的稳婆都难以推开,更别提那些大家闺秀了。

    他们想做什么,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许久、

    没有任何实质经验的两人,憋红了脸,像是溺水之人没有换气的机会。

    豆娘也没劲儿推他了,攥着他胸口的衣领软了身子。

    别误会,她觉得她要真死了。

    可能会成为大曦第一个被亲死的女子,她的心都凉了。

    死都死得不体面。

    大脑逐渐缺氧,她感觉眼前都亮起来时,两人的唇瓣缓慢分开,带出细细的丝线。

    喘息声萦绕在耳旁,豆娘靠在墙上急促而又贪婪的呼吸着。

    “咕嘟。”

    是口水被咽下的声音。

    江野哼笑一声,嘴角带着笑,眉头更是微微挑起,“豆娘,再亲一次。”

    没人回应他。

    豆娘双目呆滞,手还捏着他的领口,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野,“嗯?成不?”

    半晌,豆娘的脑子才算清明,脸上的红晕没有任何消散的迹象,她又急又气,又羞又恼。

    抬起了手。

    “畜生!”

    巴掌还未落下,一只大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江野的笑收了出去。

    呼吸还未稳,他的眼已经红了。

    “畜生?豆娘以前别人这么骂我的时候,你从不这么骂我。”

    豆娘死死瞪着他,“那是我瞎了眼,松手!欺辱长嫂,江家有你这么一个败类——”

    话没说完。

    江野便打断了她,嗤笑一声道:“欺、辱、长、嫂?我嘞个亲娘哎!你可真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来京城前是谁直奔我腰带?来京城后是谁在厨房抱我?说要我认命与你过日子?”

    豆娘目光闪躲。

    那是、那是她不知江野与旁人过了文书,那是她以为江礼要把她送嫁

    唇瓣嚅嗫,她怎么都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一向是个嘴笨的人。

    “我告诉你,我没有欺辱长嫂,你是我正儿八经过了文书的妻,我亲你,是天经地义,你告去衙门我也有理!”

    江野忍不住了,他俯在豆娘的耳畔,一字一句地控诉着。

    他是败类?

    他是败类早就在村里,她直奔自己腰带时吃干抹净了!

    可以说他是败犬!但绝不能说他是败类!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个有原则的坏东西。

    轰隆一声。

    豆娘觉得自己脑子炸了,对上他的视线,“你说什么?”

    江野扯了扯唇,没吭声。

    更是松开了她的手腕,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来吧,还打吗?这次让你打,打完咱们回去就和离,你跟我哥好好拉手,我以后搬去巡城司住,不碍你们眼!”

    话音落下。

    豆娘若不是靠在墙上,估计晕地上。

    “文书上是我的名字?”

    她呢喃着,有些不敢相信,她什么时候跟江野过了文书?

    江野瞧着她一脸迷茫且不情愿的死出儿,小腹勾起的火腾一下就被浇灭了。

    口齿间还带着她的香味儿,但一股悔意从心头弥漫。

    他后退两步,叮嘱:

    “早些个回去,我今几个晚上不回去了。”

    说完,他起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豆娘没管他,靠在墙上眼眶逐渐泛红。

    她低垂着眼,盯着被扔在地上步摇。

    许久,才拿了起来。

    手指细细摩挲着步摇的坠子,一滴泪就这么落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江野突然亲她时她没哭,亲完怒火中烧时她也没哭。

    就是在知道文书上是她的名字,她早就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时,她哭了。

    豆娘捏着步摇,哽咽声小而微。

    一向追求体面,连哭她都不敢大声。

    不远处、

    江野坐在墙头压根儿没走,就这么盯着她,他舔了舔干涩的唇。

    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眼尾通红着,“真畜生啊,瞧瞧人家又没说跟你过日子,你亲亲亲,亲个屁啊!还把实话说了,这下好了,给人惹哭了。”

    自小,豆娘就一直说自己以后要嫁给他哥。

    家里人都这么说,但现在出差错了,豆娘的名字在他的婚书上。

    他以为瞒着,等他哥和豆娘生米煮成了熟饭。

    一张放妻书,就可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俩的联系切断。

    但今几个晚上,他被一刺激。

    这个联系,貌似有些难切断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哥吃剩下,而是主动的,大胆的,将筷子伸进了他哥的碗里。

    许久、

    他看到豆娘哭累了,抹了眼泪,站起身朝家走去。

    江野从墙上一跃而下,远远跟着,直到她进了院子,从怀里摸出刘大柱家的钥匙,快速离开。

    刘大柱每月发月俸时的半月都不在家住的,只有后半月月俸都花差不多了,才会回家。

    他看着有些乱的床,将刘大柱的臭袜子,亵裤扔地上,这才躺下双手抱着后脑勺,静静看着房梁。

    好像有点害怕回家了。

    怕一回去,豆娘让他写放妻书。

    *

    客栈内。

    最后一桌打尖儿的客人离去,柳筝核对着账目,桌前的油灯亮着,照着她的脸别有一番风味。

    撂下手里团扇,伸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一直没从账本上挪开。

    “掌柜的,许是要出差错了。”店小二急匆匆从外头冲进来,小声开口。

    柳筝没反应,“怎得了?什么出差错?”

    店小二俯身在她耳畔嘀咕着什么,柳筝的目光终于从账本上挪开。

    看向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店小二。

    “当真?江家小娘子明明心悦江家大郎”柳筝心里咯噔一跳。

    店小二,“掌柜的,我瞧得真真儿的!”

    细嫩修长的手微微颤着,柳筝拿起茶杯一口饮尽,说:

    “那个贱妇现在就等我露出水面,若是真暴露了,刘郎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费了,但不救他没人能救他了。”

    柳筝如同一瞬间被抽干了心气神儿。

    “他怎得那般傻?我也怎得那般傻?怎得就没想过留个后手呢”

    店小二唇瓣微动,只说:“宋大人那儿说稍安勿躁,必会救出老爷。”

    “暗桩的命不值钱。”柳筝扯了扯唇。

    稍安勿躁的意思就是让她的丈夫去死,那么大一盘局,不会因为一个无名小卒,就急匆匆地端上桌儿。

    柳筝沉默许久,朝店小二招了招手。

    耳朵搭在她面前,她小声开口:“咱们只求翻案,把线索递到江小娘子那儿,既然如此,也省得我以身犯险让宋大人不快了。”

    店小二张了张嘴,“可”

    “就算出了事儿,也是那贱妇动的手,与我们何干?”

    柳筝目光闪躲,但语气却极为的坚定。

    店小二颔首。

    *

    豆娘回到家时,关门的声音都很小。

    这时、

    “豆娘,先莫回屋了,来磨墨。”江礼的声音传来,豆娘一个激灵。

    “嗯,礼哥,我正好有事与你说。”

    她声音很小,跟蚊子叫一般。

    江礼没听清,便回了屋。

    书房内。

    豆娘走进去时,都不知如何开口,男子伏案温书,眉头微锁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靠近立在他跟前磨着墨。

    “今几个怎得想起自己去送柳娘子?还回来的这么晚。”江礼写着字,语气很淡。

    豆娘,“路上走得慢,礼哥,我想告诉你个事,你能不能”

    能不能替她出面,跟江野和离了。

    毕竟

    她喜欢他,他也对她有点感觉了不是吗?

    江礼抬起眼,目光扫过她的脸颊,微微一怔。

    烛火摇曳间,她的唇又红又肿,有些发红的眼眶更是昭示着什么。

    江礼的眼底瞬间冷了,“你去哪了?江野也没一同回来。”

    豆娘低着头,回来压根没照镜子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就与那新媳妇儿一般。

    只是没了羞涩。

    “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他说今几个晚上不回来了。”

    “那你呢?”江礼问。

    豆娘目光闪躲,“我、我就回来了,礼哥,我想说”

    江礼此时没什么心情听她慢慢讲,站起身定定看着她,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外面的男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话音落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

    耳边只有嗡鸣声,外面的男人礼哥为何这么说?

    “礼哥、我、我只是回来的晚”

    磕磕巴巴的话再次被打断,只是这次江礼伸出了手, 四指抬着她的下巴,拇指指腹用力碾过她的唇。

    似是要抹去什么痕迹。

    抹的她生疼。

    “豆娘,唇都肿了。”

    他说。

    声音带着冷意, 豆娘顿时反应了过来, 江野当时是用了力,恨不得、将她拆之入腹。

    她吞咽口水,“礼哥, 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

    “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

    江礼此刻听不进去一句话,接二连三的打断她的解释,但语调却跟平时一致。

    豆娘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 眼泪再次蓄满眼眶。

    “礼哥, 是江野、是江野”她急了,说话都不是那么利索, 哽咽着不停重复江野的名字 。

    江礼或许从未想过, 自己的亲弟弟有一日会亲吻他的童养媳。

    “他没有送你回来。”

    他的视线不停游走在她的发髻、衣裙、脖颈、眸子紧盯着她腰间没有怎么变化的围裙。

    豆娘是自愿的。

    她的眼泪在他的眼中, 就是做错事情后的找补。

    从小、她便是如此。

    她闯了祸, 也是如此重复江野的名字,但实际上她只是怕,怕与江野一样被吊起来打罢了。

    他太清楚她的小心思了。

    江礼眼睫轻颤着, 嘴角抿着一条直线,一字一顿道:

    “与外男私会,是大过。不知、羞耻。”

    豆娘似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所有的话一瞬间都没了。

    她怔愣的盯着他,眼眶里的眼泪迟迟没有掉下来。

    这时、

    一道狂风吹过。

    将半掩的窗子都吹开了,窗扇发出吱嘎一声响动。

    江礼的视线只是扫过,再次停留在她的脸上,问:“外面的男人是谁?”

    豆娘摇头。

    外面没男人,亲她的是家里的男人。

    她垂下眼不再去看江礼,一句‘不知羞耻’似是往心头上狠狠砸了一锤。

    原想着,将事情说给礼哥,那巷子内唇齿相交瞒下来,但不曾想。

    反倒唇先露了马脚。

    她成了不知羞耻的女子。

    江礼见她迟迟不应,没再追问,重新坐下后,薄唇轻启:

    “今年圣上增开恩科,秋闱过后,我会与娘说,让你先入了门子。”

    话音落下,豆娘猛地抬头。

    她声音带颤,“礼哥、你是你是想娶我过门吗?”

    江礼沾墨的手微顿,“你觉得呢?”

    豆娘明白了。

    不肯定,那就不是娶她,是让她当妾。

    她不想掉眼泪,但眼就是发热的紧,眼眶也盛不下了,便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

    眼睛倒显得更红了。

    “礼哥,早些歇了吧,天似是要下雨,我先回屋了。”豆娘吸着鼻子说。

    江礼,“你不愿?”

    豆娘没说话,自顾自的去合上窗户,来京城前她是愿意的,来京城后她也是愿意的。

    江礼是何许人?十五便中了秀才。

    十八便可参与秋闱,但他硬是觉得取不得好名次,拖了两年。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豆娘只是不知道一个妾在他心里的地位,是否能让他问江野讨要她。

    况且、

    在她心里,江礼说出‘不知羞耻’后,她觉得他也没那般好了。

    她没回应,江礼轻飘飘落下一句:

    “趁早与那外男断了干系,出去吧。”

    豆娘连忙出了书房,没干什么,但今几个就觉得乏。

    回去躺在床上,连个衣裳都没脱。

    一双眼睛就那样盯着房梁。

    后半夜,暴雨如瀑,窗子砖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连书房内的油灯整夜都没有熄。

    一夜未眠。

    *

    月寒日暖。

    仅过了七八日,豆娘便消瘦了许多。

    柳娘子还是照常来,但不怎么追问她关于江野小时候的事情,更是说什么有客栈伙计来接送,不用她跑一趟,这让她大松一口气。

    “瞧瞧你,都瘦了,还白净了,是不是几日未出门子了?”

    柳娘子拉着她的手,今几个朴素多了,一身寻常女子家打扮,只是衣裳料子摸着细软。

    豆娘扯了扯唇,“嗯,就买些菜,没出门子。”

    她没什么心情。

    “我说呢!这人呐还是得出门,不出门溜达,那就跟后宅里的小姐夫人似得,容易得心病!”

    柳娘子打趣着,朝四处看了一眼,“这几日怎得不见江二郎?”

    豆娘扣在腿上的手攥紧,“衙门忙,这几日一直未回来。”

    柳娘子自然知道为何了,瞧这江家娘子的脸色。

    一看就是为那日的事疲神呢!

    她的笑容不减,“这刚把小子送过来,还有一个时辰呢,一会儿我啊,让客栈给江案首送些吃食过来,你与我去戏院听戏去!”

    豆娘连忙摇头。

    她就去村里的戏台子前看过戏,好看是好看,人多容易跟江家兄弟分散开。

    “好看~!唱夫妻观灯!”柳筝轻拍了一下她的手,“你这样闷着,得了心病治不好,还得花大银子!”

    豆娘觉得柳筝说的对。

    她以后若是跟江礼过,是小妾,小妾没什么银钱的。

    若跟江野过,江野爱喝酒,手里的银钱还得捎回家,更没钱,她觉得日子苦,但到底是不想死。

    她张了张嘴,朝书房看了一眼,小声推辞道:“要不改日吧。”

    江礼在家,她不敢出门。

    柳筝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直起身子就去敲书房门。

    “进。”江礼声音较沉。

    柳筝轻推开房门,笑眯眯道:“江案首,我看豆娘消沉的紧,人都瘦了,许是在京城没什么伴儿,我带她去戏院看看戏散散心,一会儿让客栈送来些吃食,算我账上如何?”

    江礼自然知道豆娘为何如此。

    不过是柳筝说话好听,套上了一层豆娘没伴儿的壳儿。

    书房的窗户没关,他望向窗外,便对上了豆娘的视线。

    她快速垂下脑袋。

    “将人好生给我送回来便可。”江礼收回视线。

    柳筝忙应,“哎!好,我还得回来接儿子,自然与她一同回来。”

    江礼没作声,拿起书卷示意柳筝可以出去了。

    *

    京城的戏院和村里搭的简易台子可不一样。

    戏院台子高伫,一楼是散客,二楼是包间,客人在楼上拿着茶杯,便能看到最好的光景。

    豆娘细细观察着,进门时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店小二走来走往忙碌。

    戏台上正有女子唱着小曲儿。

    豆娘知晓进这里的戏院必须得掏钱买茶水时,赶忙说:“柳娘子,我们就在一楼吧,一楼看得清。”

    柳筝自是知道她舍不得包间的银钱。

    笑了笑道:“行,那就在一楼看。”

    夫妻观灯没一会就唱上了,倒是等得不久,豆娘看着戏子相互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这戏讲得也简单,就是普通夫妻进城看灯会罢了。

    “豆娘,如何?”柳筝问。

    豆娘点头如捣蒜,“唱得好,好看,我以后的日子要是跟戏里一样”

    她说到一半不说了,戏里这种普通日子对她来说都是奢望。

    柳筝头一次没顺着她往下说,“豆娘,一会帮我给台子上青衣女子些赏钱,我刚刚茶水喝多了,怕回来戏毕了。”

    豆娘接过二钱银子,乖巧点头。

    台上的戏过得快,她学着前排的人招呼青衣,要给赏钱。

    结果青衣没看到。

    她起身追上去,“等等,有人要给赏钱。”

    一路追到了后台,一个个戏子要么装扮,要么改妆。

    瞧着生人,“你找谁?”

    “刚刚唱夫妻观灯的青衣。”豆娘的声音很小。

    有好人给她指了路,她一路寻过去,还未寻到便听一个房间里传出清脆的巴掌声。

    “不是让你做的干净点吗?刘府春姨娘死的时候,你竟没把戏服带回来!还好有我,若是让刘夫人知道你留下线索,你这条小命也别要了!”

    里面传来男子哀求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说好了只是给姨娘个孩子,带姨娘离开,我也不知道刘夫人还让我亲手解决啊,那她肚子里也是我儿子啊!我一时害怕便忘了戏服这事!”

    阴狠的声音再次响起:“罢了,马上要结案了,闭好你的嘴。”

    豆娘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忘了。

    刘府春姨娘

    以及需要给姨娘孩子,除了江野现在办的案子,她想不到还有别的案子。

    她吞咽一口口水。

    腿就跟灌了铅一样,刘府怎么样了呢?

    好似刘夫人还在府中,刘老爷在狱中,听说证据确凿后就会秋后问斩

    “谁!”

    屋内的人大喝!

    豆娘一个激灵,甚至都没想她没出声,对方怎么发现她的。

    只能转头就跑。

    跑到前厅,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见没人追,刚想寻个人问问茅房的位置,就见柳筝远远走了过来。

    她连忙迎上去,将银子还回去,“柳娘子,对不住,我听戏听入迷了,忘了给她了,我想起礼哥昨几个还让我今天买东西,我先走了。”

    说完,豆娘连忙离开了戏院。

    都不顾柳筝的挽留,戏台上戏子婉转高昂的声音不绝,柳筝深呼一口气。

    嘴角微微勾起

    豆娘没回家,反而来了衙门。

    她踱步在衙门门口,不敢击鼓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