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耀集团周年宴设在商洲酒店顶层。
沈栀宁进门时，宴会厅站了不少人，来宾衣冠楚楚，三三两两端着酒交谈。
水晶灯从高处垂下来，香槟塔映着细碎的光，沈父刚走进去，就被几个熟人围住。
沈嘉佑跟在他旁边，一身定制西装穿得妥帖。
沈栀宁落后半步，看着父亲笑着介绍：“这是嘉佑，刚进公司没多久，还得让各位叔伯多带带。”
他说得谦虚，手却一直搭在沈嘉佑肩上。
有人笑着，话里有话绕着弯：“沈总对年轻人的培养，比对亲闺女还上心啊。”
沈父没有否认。
沈栀宁端起侍应生送来的香槟，一口没喝。
今天她肯来，不是给沈父和便宜弟弟面子，只是不想让母亲夹在中间更难做。
“宁宁。”
沈父回头叫她。
那边，周家人来了。
周夫人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到她脸上，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意得毫不掩饰。
“这就是栀宁吧？比照片漂亮多了。”
沈栀宁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周夫人旁边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
他五官端正，穿着灰棕色昂贵折领马甲，神情却显得比同龄人稚气许多，从进门开始便一直低头拨弄腕上的机械表。
周夫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景和，不是一直说想见沈姐姐吗？”
周景和这才抬头。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栀宁，第一句话便是：“你有男朋友吗？”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周夫人也笑着打圆场：“景和就是性子直，栀宁别介意。”
沈栀宁握着酒杯，眼里无笑：“没有。”
周景和高兴起来，拍手跳了跳，马甲扣子都绷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哦，哦，哦。”
沈栀宁没有接话。
晚宴正式开始，她的位置果然被安排在周景和旁边。
桌上谈的全是并购，投资和明年的市场，沈嘉佑坐在父亲另一侧，偶尔插一句话，沈父就顺势把话头递过去，让他多说。
没人问沈栀宁最近在做什么。
也没人提那个被换掉负责人的项目。
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鳕鱼，刀锋碰到瓷盘，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景和却忽然凑过来，“我妈说以后我们可以住我家。”
沈栀宁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周先生，我们今天只是吃饭。”
“我知道要吃饭。”他声音不算小，在场很多人都听见了，眼神看戏般瞟过来。
“可是我妈说你会嫁给我。”
周夫人就坐在旁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这么急干什么，人家女孩子脸皮薄。”
沈栀宁抬眼看向父亲。
沈父正和周总碰杯，视线短暂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一下就明白了。
沈栀宁放下刀叉，“我出去透口气。”
她起身离席，沿着长廊走到落地窗边。
窗外的大片夜景自由呼吸着，高架上的车灯连成透明溪水灌注在黑夜里，她把酒杯放上桌，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沈姐姐。”
沈栀宁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
周景和追了出来，“我妈说，下个月你和我要订婚。”
沈栀宁回头：“她没跟我说过。”
“可是你爸爸答应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你会嫁给我”更刺耳。
沈栀宁不卑不亢蹙眉道：“决定结不结婚的是我。”
周景和像是真的不理解，“可是你爸爸愿意啊。”
沈栀宁不想再和他解释，转身便走。
她手腕却突然被抓住，抓的力气不算很大，却把她整个人扯得往后一顿。
周景和攥着不放手，“你别走，我喜欢你，你比我妈以前给我看的那些都漂亮。”
沈栀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男人的手指压在皮肤上，红痕艳漫出来。
“放开。”
“为什么？”
“我说放开。”
周景和没有松，反而皱起眉：“你为什么凶我？”
沈栀宁正要掰他手指，长廊另一头忽然响起高跟鞋嚣张踩过大理石的声音。
沈栀宁视线挑起，一截白夜紫裙摆映入眼帘。
再往上，是熟悉得让她头皮一紧的脸。
虞妄。
她手里端着一只细长酒杯，身姿悠悠从容，像只是出来找清静，如瀑的长发挽起一半，露出天鹅般细长的颈线，灯光在眼尾旋摇晕开，那双眼睛比昨晚看起来还魅惑。
沈栀宁下意识看向她身后。
没有尾巴。
至少现在没有。
虞妄早就闻见沈栀宁了。
今晚宴会里人不少，体臭、酒味和欲望混在一起，她打进门就没什么胃口。
当沈栀宁出现时，昨晚尝过的味道再度从记忆里苏醒，欲望搅动舌头，惹得她生理性喉咙发紧，尖牙差点现形。
虞妄忍了大半场，想等散席再说。
没想现在一出来，就看见有人抓着自己的饭。
她视线落在周景和的手上。
“松开。”
周景和有些不满：“你是谁？”
虞妄没回答。
“我让你松开。”她声音很轻。
周景和却莫名缩了一下手指。
沈栀宁趁机把手抽回来，腕骨红了一圈，沾上男人的气味。
虞妄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伸手。
沈栀宁捂住手腕往后躲。
“没事，不要紧。”
虞妄挑了下眉：“行，回厅了拿冰块敷一敷。”
周景和脸色不好看，“她是我未婚妻。”
沈栀宁刚要反驳，虞妄笑出声。
“她答应了？”
“她爸爸答应了。”
虞妄晃了晃杯里的酒，“那你找她爸爸结。”
沈栀宁嘴角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周景和脸一下涨红。
“你有病吗？”
虞妄笑意更深了，“小呆瓜，你需要一把镜子。”
身后很快传来周夫人的声音。
“景和，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走得很急，脸色也不好看，冲到跟前看见挑衅的人竟是虞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虞小姐？”
沈栀宁偏头看她。
周夫人面对自己时还有几分挑儿媳妇的审视，此刻神色却明显客气许多，甚至殷勤地往前走了两步。
“没想到今晚您也来了。虞董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
虞妄回得随意。
周夫人却一点也不介意。
“前阵子恒耀一直想约虞氏谈南湾的项目，这不巧了嘛，改天还得麻烦虞小姐帮忙引荐。”
沈栀宁听见“虞氏”两个字，重新看了虞妄一眼。
她当然听说过虞家。
本地最早一批做实业起家的家族，这些年产业铺到地产、医疗和金融多个领域。
沈家在圈子里算有钱，恒耀也称得上大集团，可真要和虞家放在一起，分量仍旧差了一截。
难怪周夫人看见虞妄像换了张脸，连语气都变了。
虞妄却对这些寒暄没什么兴趣，只朝周景和扫了一眼。
“周公子的手有点不老实。”
周夫人脸上的笑僵硬尴尬。
“景和就是太喜欢栀宁，一时没注意分寸。”
虞妄抿了口酒，“那就教教他什么叫分寸。”
周夫人没再解释，拉着周景和飞快回了宴会厅。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沈栀宁看着虞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虞妄也看她，“昨晚不是问过？”
沈栀宁脑子里登时闪过那条黑尾巴。
“我问的是……你在人间是什么人。”
虞妄笑了，“有钱人。”
沈栀宁：“……”
虞妄嘴角弯得更高。
“特别有钱的那种。”
“……”
沈栀宁决定不跟她说话，刚转身朝里走，虞妄却跟了上来。
“沈小姐，我可是帮你折断了一枝烂桃花呀。”
沈栀宁闻声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今天没吃饭，饿。”
“……外面那么多人。”
“闻了一圈，臭烘烘不想吃。”
虞妄往前靠近一点。
昨晚那股冷甜的气息又贴过来，沈栀宁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往侧墙靠，细腰抵挨窗边窄桌。
“我不是什么随便的人，你还是找别人吧。”
虞妄看着她，“我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妖，嘴刁，胃消化不了坏菜。”
沈栀宁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你想都别想，我可以给钱。”
“我缺钱？”
沈栀宁想到周夫人卑微的态度，一时无言以对，长廊另一头传来父亲压着怒气的声音。
“宁宁。”
沈父背光走了出来，他脸色难看得厉害。
“周夫人都告诉我了，你现在跟我进去，给景和道歉。”
沈栀宁站着没动，“我不去。”
“今晚由不得你胡闹。”
沈父走近，声音压得很低。
“恒耀的项目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周家只是让你先订婚，又不是现在就结婚，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过，我不会嫁他。”
沈父恼了，“那你想嫁谁？”
走出几步的虞妄忽然停下，沈栀宁还没开口，白夜紫裙摆重新折了回来。
虞妄站到她旁边，非常自然地拿走她放在桌上的酒，低头尝了一口。
“她当然不能嫁周景和。”
沈成钧皱眉。
“虞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虞妄偏头看向沈栀宁。
沈栀宁心中跳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腰上一紧，虞妄把她揽到了身边。
掌心隔着薄薄一层裙料，女人的手贴住沈栀宁腰肢，笑得格外自然。
“沈伯伯，她要嫁给我。”
沈父愣住。
沈栀宁怔愣不已。
虞妄微微低头，唇几乎贴咬到她的耳珠，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小姐。”
“周家小呆瓜和漂亮妖精，你该不会不知道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