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虽然杨若兮没有发现, 但谢婉宁却看见了——一股殷红的液体顺着车沿流进了车内,带着一阵腥锈味,在马车内弥漫。

    谢婉宁强迫自己冷静, 按住杨若兮的肩膀:“若兮,你待在这里千万别动,知道吗?”

    凝重的气氛也感染了杨若兮,她捂着嘴巴点了点头。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将车帘挑开一条缝, 本该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斜靠在一边,她上手碰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便顺势倒了下去,她也在这时才看清车夫胸口被刀捅了个血淋淋的大洞, 鲜血从血窟窿流出来, 淌成一条河,缓缓流进马车内。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紧紧按住自己的嘴不让惊呼声传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车夫怎么突然就被人给杀了?

    “老大,后面这辆里头是个男娃。”

    “那前头那辆马车里就是我们要找的杨府小姐了。”

    粗犷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谢婉宁侧身仔细听他们的交谈。

    “那这车里的男娃怎么办?”

    “瞧着也是个金贵的,一块儿带回山上,说不定还能再多赚一笔银子。”

    “嘿嘿, 多亏老大掳来的那个娘们, 不然咱们还不知道从学堂把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抓来,他们家里肯定舍得给一大笔赎金,这可比之前抢劫轻松多了!”

    几人哈哈大笑, 谢婉宁心凉了半截。她算是知道什么叫倒霉透顶, 早上才听路上的婆婆说最近有山贼,下午可就被盯上了,听声音他们有四五人, 手里还有刀,她现在贸然行动只有一个死。

    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些山贼此次出来是有所预谋,他们是专门冲着杨若兮来的。

    但他们又不在扬州城,是如何知道杨若兮的存在?

    交叠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谢婉宁急忙退回马车,将杨若兮紧紧抱在怀里。

    下一瞬,一把手臂长的环刀挑开车帘,用刀刃卷成一团粗鲁地将其丢向车外,一个左脸有着刀疤的粗犷壮汉跨步走进马车,瞧见谢婉宁后挑眉一笑:“哟,还当真有个女人。”

    “大哥,她长得怎么样啊?”

    “就是啊,大哥也给我们瞧瞧!”

    车外几人哄闹着,被他们称作大哥的人喝了一声顿时安静,山贼头目看着抱着杨若兮缩在角落里的谢婉宁吹了声口哨:“抬头让我仔细看看。”

    他的语气充满嘲弄,谢婉宁没有说话,抿了抿唇将后背紧贴在车璧。

    她手无寸铁,身边还有杨若兮,激怒山贼是不明智的选择,现如今她只能听话。

    谢婉宁刚抬头,一阵刀风随之袭来,沾着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抬得更高。

    “哟,还是个半瞎。”

    眼前的男人左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颚,充满嘲讽的笑声传进耳朵,浓郁的血腥味充斥鼻腔,锐利的刀尖贴着下巴,她的精神被迫崩成一道线,仍忍下颤抖尽量保持冷静。

    她不能在杨若兮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那山贼眯着眼打量谢婉宁,虽然她瞎了一只眼,但长得着实好看,面容白皙温润,一对大眼像是被雨水洗过似的干净,哪怕他用刀抵着她的下巴她也只是抖了一下,不像其他女人只会尖叫。

    他收回环刀背在身后,握紧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走,我们回山!”

    一直到他移开视线,谢婉宁才将自己又缩回马车的角落,她的后背已经被泌出的冷汗浸透,血液涌动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她刚才差点就死了。

    谢婉宁吐出一浊气,松开捂住杨若兮嘴巴的手,轻声道:“若兮,不要怕。”

    即便她也怕得不行,也不能在三岁的孩子面前犯怵,那样只会让杨若兮更加害怕。

    “你听好,保持安静,尽量不要说话,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杨若兮摇摇欲坠的眼泪被谢婉宁的手指擦去,她抿着嘴巴用力点头。

    谢婉宁紧紧抱着杨若兮,向车外看去,马车行驶得飞快,车外的景色被拉成一道模糊的线,根本看不清去往哪里。

    她将视线移到山贼身上,她出来时除了玉佩和碎银,还将那把漆黑的匕首也带了出来,若只有山贼一人她倒可以用匕首自保,但后面还跟着几人,她不能轻举妄动。

    马车突然一个踉跄,将谢婉宁重重摔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听到车外的山贼说:“坐好了,可别没到山里就摔死了。”

    马车飞速向前,颠簸至极,谢婉宁一手揽着杨若兮一手紧紧扣着车沿才每被甩出车外,过了许久才停下。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胃也跟着翻滚,强忍着不适迅速打量四周的环境,青山环绕,了无人烟,和她之前猜的一样,这些人就是邻城山上的山贼。

    领头的那个山贼跨下车驾,对谢婉宁道:“赶紧下来,不然我就亲自上手。”

    谢婉宁拉着杨若兮从马车上跳下来,两人紧靠在一起,警惕地看向他。

    山贼拎着环刀,刀背上的金环簌簌作响,看向她们:“你们俩还算听话。”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肆意杀人截物是犯法的!”

    熟悉的声音让谢婉宁和杨若兮一同转身,只见苏清源正被一人攥着手腕强硬地往前推。

    谢婉宁愣了一瞬——原来坐在他们身后那辆马车的是苏清源。

    那些山贼可不认识苏清源,直接朝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我管你是谁,被我们逮住就得老实听我们的话!”

    被父母兄长宠大的小小少年哪里受过这样的欺辱,当即就想还手,谢婉宁眼疾手快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盯着他道:“苏小公子,冷静些。”

    苏清源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冷静下来,抿唇一言不发,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其实害怕极了,车夫被人杀了,马车也被人给抢了,一群不认识的粗狂大汉随意翻动他的衣服,把他身上的荷包跟大哥给他的玉坠全都塞进他们自己的口袋,还出手打他。

    他是苏家人,苏家人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能丢掉自己的骨气,所以才想要还手,但谢婉宁却将他拉到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刚才表现出的傲气顿时没了,心里只剩下委屈和害怕。

    谢婉宁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对领头的说:“这两个孩子能否由我来带着?我不会让他们吵闹。”

    她紧握着两人的手,生怕那人拒绝,索性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把他们几个的眼睛绑上。”

    几个手下当即便用布将三人的眼睛蒙上,并用刀柄在后背推动他们向前,谢婉宁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他们走的路弯弯绕绕,即便不蒙着眼睛也分辨不清方向。

    “进去好好呆着。”

    他们三人被推进一间空房,谢婉宁急忙摘下眼上的黑布,又将杨若兮和苏清源的也取了,看到他们都没受伤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一下。

    “宁宁,我有点怕……”

    杨若兮把谢婉宁的嘱咐记在心里,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现在那些可怕的山贼走了,她才敢开口。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谢婉宁,撇着嘴巴小声啜泣。

    谢婉宁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不怕的,你爹娘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他们怎么来?”苏清源虽然红着眼眶,却没掉眼泪,“我知道这里不是扬州城,这地方弯弯绕绕,寻常人不一定能找到这里。”

    杨若兮听了他的话眼泪掉的更多了。

    谢婉宁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论是苏家的人还是杨家的人想要直接找到这个地方都不容易,但她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彻底丧失希望。

    她向两人解释:“他们是山贼,山贼把人绑来是为了要钱,只要给了赎金,我们就能回去。”

    似乎被她的话安慰到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杨若兮抱在她怀里,苏清源也没放开她的手。

    “嘘。”

    听到门外有人交谈的声响,谢婉宁独自贴在门上安静听门外的声音。

    “……跟你说的一样……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我没骗你……只要你听我的……”

    “……多出来一个……”

    “……苏家的公子……能赚不少……”

    隔着一扇木门,她听得不是很真切,那两人其中一人是刚才的领头的那个山贼,另一个似乎是个女人。

    “……大的那个,我要……”

    “……我要先……”

    两人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争吵,本就模糊的声音越发不清晰,她闭着眼仔细去听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行行行,都听你的,让你先和她说话。”

    领头山贼的声音逐渐逼近,谢婉宁急忙退了回去,对杨若兮和苏清源叮嘱道:“要记住,千万不能惹怒他们。”

    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砰”地一下打开,左脸有着刀疤的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房中拖了出来,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他丢在另一间房中。

    谢婉宁被随手丢在地上,喘息中她的脑中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悄悄摸上藏在袖口中的匕首。

    如果真到了该用这把匕首的时候,她一定要拼尽全力。

    就在她在脑中模拟如何才能用匕首快速将一个壮汉杀掉的时候,那山贼却从屋里退了出去。

    “人就在里面,你快点儿,记得别把人给我弄坏了,之后我还要好好跟这女人玩儿玩儿。”

    谢婉宁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站稳后紧盯着面前的房门。悉索的脚步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一长一短,有些拖沓。她屏着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眨。

    房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截紫色衣衫,在看清楚来人时谢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喃喃道:“翡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谢婉宁确定面前的人的确是记忆的翡翠, 一身粉紫衣裙及地,脸上仍带着一股傲气。

    翡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乎看懂她心里的疑问,翡翠冷哼一声:“你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翡翠用手指戳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抵在肩膀上的手指十分用力, 引来一阵刺痛,谢婉宁躲开翡翠恶意的嘲弄,冷声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

    一道混着气声的笑从翡翠嘴里传出,她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几步。这时谢婉宁才发现翡翠藏在衣裙下的腿竟然是跛的。

    翡翠指着自己的那条跛腿, 一字一句道:“那天我被夫人处以杖责,几十个板子打完就被丢进官府大牢,没人会给牢里的人治病, 这腿也是在那时废的, 这辈子都好不了。”

    像是许久都没人和她说话,翡翠将自己离开杨府之后的生活翻出来滔滔不绝:“你根本不知道牢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阴暗又潮湿,就连阳光都是一种奢侈。牢里还有该死的老鼠, 一不小心就会咬我的那条跛腿,对面还有一个疯子,整日只会喊着‘别杀我’, 吵得我一刻也静不下来。”

    “我身上被打出来的伤口每一日都在发烫, 连驱赶老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着老鼠啃咬我的脚趾。”翡翠一步步向谢婉宁逼近,攥住她的手臂, “可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 有大夫帮我处理了后背的伤口,所以我没能死成。”

    翡翠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歪着头盯着谢婉宁:“你以为那是官府开恩对我好吗?我告诉你, 那分明是对我的折磨!”

    “那大夫只草草处理了我的伤口,我的身体依旧发烫,也浑身无力,只能在清醒与混沌中忍受疯子的疯言疯语和老鼠的啃咬。我死不了,却也活不好。”

    她笑着流下一串眼泪:“我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大牢里呆了一个月,然后就被人丢到了大街上。我分明第一天出狱,可街上的人都在骂我,他们骂我是祸害杨府的贱东西,还拿石头砸我,在我的脸上留下这么大的一块疤。”

    翡翠撩开前额的碎发,原本光洁的额头多了块半个手掌的疤。

    “整个扬州城都知道了我被杨玉姝关进大牢的事,就连医馆的大夫都不愿意给我看病。”回忆起那段悲惨的时光,翡翠几近崩溃,“我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去邻城治伤,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的伤口好不容易长好了,你知道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不待谢婉宁开口,翡翠自顾自道:“我被那群山贼看上,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翡翠的眼泪早已布满她的脸,她又哭又笑,娇俏的五官有种诡异的扭曲,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癫狂。

    翡翠攥在谢婉宁肩上的手越来越紧,谢婉宁吃痛低呼了一声,挣脱翡翠的手。

    她看向翡翠,皱眉道:“分明是你主动造谣,被关进大牢也是你咎由自取。当初夫人本打算杖责四十,若非我替你求情,你甚至会当场去世。之后的事情更是与我无关,你又怎么能怨我?”

    “为什么不怨你!!!”翡翠瞪大了眼,朝她吼道,“你为什么要在杨府?为什么夫人、老爷、小姐一个个的都喜欢你,就连那个姓沈的也喜欢你!”

    她突然笑了一声,泪水顺着脸颊滑倒下颚,眼中满是偏执:“所以我才会让那些山贼把你掳来,我也要让你尝尝我的滋味。”

    谢婉宁问:“当真是你让山贼来劫马车的?”

    翡翠脸上泪痕未干,挑眉轻笑:“是啊,就是我。”

    “马车上还有小姐,就算你再怎么怨我也不该将小姐也牵扯进来!”

    翡翠冷笑一声,耸肩道:“那又怎样,只要能让你体验到我所体会到痛苦,就算小姐死了也无所谓。”

    谢婉宁被她气得发抖,虽然她猜到这事是翡翠在背后干的,但听她亲口承认时还是让人难以置信。

    杨若兮还是个三岁多的孩子,翡翠竟然因私人恩怨不顾一个孩子的性命,甚至到现在也没认识到自己的执拗。

    谢婉宁提醒她:“那你知道这次被山贼掳来的还有苏家的小公子吗?你应该了解苏家在扬州城的地位,得罪了苏家你也不会好过的。”

    翡翠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可没让那些山贼去掳苏家的小公子,和你们一起被掳来只能怪他倒霉。反正只要把你抓来其他人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谢婉宁紧皱着眉,颤声道:“你疯了。”

    “轮不到你来说我疯。”翡翠面无表情,拽住她的衣领凑近,一字一句说,“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办吧。”

    “这山上的山贼少说也有二十人,他们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只会蜂拥而上,将你吃个干净。”

    翡翠突然伸手扼住谢婉宁的脖子,将一包药粉尽数洒进她的嘴里,即便谢婉宁扭头挣扎也吃下去了不少。

    她推开翡翠,不断往外咳,白色的粉末沾水就化,哪怕她抠自己的嗓子也咳不出什么。

    “你给我喂了什么?”

    翡翠对她笑得娇俏,声音清脆:“当然是怕你有力气反抗才给你喂了点好东西,我也是为了你好。”

    翡翠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左眼,见灰白色的眼珠颤了颤,翡翠笑得更加灿烂,眼神却是空洞洞的。

    “我背上的伤口一个多月才好,等他们把你玩儿够了,我就把你的这只眼彻底弄瞎,让你也尝尝伤口溃烂发烫的滋味。”

    翡翠拍了下她的脸,拖着一条跛腿往门外走。

    谢婉宁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彻底没了劝她的想法。

    翡翠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交谈的余地,她必须想办法拖住翡翠,否则不仅是她,因她被掳来的杨若兮和苏清源也会遭遇不测。

    她余光瞥见一旁的床幔,扯下一条朝着翡翠走去。

    那些山贼如其所愿将谢婉宁掳了过来,翡翠心里高兴极了,她在脑中计划要如何才能彻底弄坏谢婉宁的那只左眼,还不让她轻易死去,到时候她还要每天逼她看镜子里化脓溃烂的伤口,只是在脑中幻想那样的场景就让她兴奋。

    翡翠心情愉悦,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后的一阵疾风,宽大的床幔猛地从头上落下,裹住她的口鼻与脖颈,她本就跛了一条腿,重心一个不稳便带着身后的人倒在地上。

    “贱人,你还想对我动手!”

    挣扎中翡翠扯开捂在口鼻上的床幔,朝谢婉宁扑了过去。

    谢婉宁不想翡翠将外面的山贼招来,收紧手上的床幔再次捂住她的口鼻。

    尽管翡翠被捂住了口鼻,但双手却没有桎梏,用力掐住谢婉宁的脖子,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

    谢婉宁听出翡翠又在骂她,翻身将翡翠压在身下,翡翠的伤口刚刚愈合不久,这一下让她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两人僵持不下,脖子上的疼痛也让谢婉宁咬紧了牙,但她不敢放松,只要翡翠叫出声外面的山贼说不定就会进来,她必须要立刻解决翡翠。

    袖口的匕首恰好在这时掉了出来,沈轻舟的身影也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出现,彷佛在提醒谢婉宁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只用一瞬的功夫拔出匕首用力扎进翡翠的脖颈。

    锐利的匕首削铁如泥,毫不费力地破开床幔刺进脆弱的脖颈,翡翠像是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直直盯着她,她的嘴巴不停张合,却只能发出一串“呼哧呼哧”的气音。

    一片殷红迅速在床幔扩散,逐渐染红了谢婉宁的手,可她却不敢松手,握紧匕首继续往深处刺,直到翡翠微弱的呼气声越来越小,彻底没了气息。

    *

    被关在另一间房里的杨若兮和苏清源紧挨在一起,丝毫看不出两人原来不对付的关系,杨若兮抽着鼻子,红着眼道:“宁宁被带到哪里去了?她会不会出事啊?”

    苏清源极少看见她哭鼻子的样子,别扭地撇过脸,过了几瞬又开口安慰:“她是大人,怎么也比我们厉害。”

    差强人意的安慰没能让杨若兮停下抽泣,她没再说话,无声掉着眼泪。

    两人都不再开口,手却紧紧握在一起,此刻只有他们彼此能够相互慰藉。

    嘈杂的脚步声突然从门外响起,他们警惕地看着房门,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远处,没有人进来这间屋子。

    房门被铁链锁着,两人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苏清源拉着杨若兮的手,主动开口:“你……你别太担心,我大哥肯定收到消息赶来救我们了,你那个丫鬟也会没事的。”

    杨若兮反驳道:“宁宁才不是丫鬟,她可是我的姨母!”

    苏清源翻了个白眼:没良心的臭丫头。

    两人没再说话,房内十分安静,门外铁链的敲击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

    杨若兮紧贴着苏清源,声音有些发颤:“是有人来抓我们了吗?”

    苏清源没有说话,悄悄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是苏家人,即便他还是个孩童也有苏家人的尊严,若屋外的贼人想要折辱他,他会照苏家的训诫以死明志,以防玷污苏家的门楣。

    身后的杨若兮握了下他的手,令他的思绪一顿。

    他要是死了,杨若兮怎么办?

    她这个丫头脾气那么臭,要是没他护着那些山贼指不定嫌她烦就把她杀了,而且他知道这世上有人最喜未成熟的孩童,万一杨若兮惨遭那些人的毒手怎么办?

    屋外的人显然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很快门外的铁链应声断裂,一个男人推门而入,他面色冷硬,直直朝他们走过来。

    苏清源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虽然他想了很多,但真的面对这些穷凶极恶之人时依然会感到害怕。

    “杨若兮,你……”

    他本想叮嘱杨若兮小心些不要说话,谁知道上一瞬还站在他身后的人在见到朝他们过来的男人时脸上竟露出了灿烂的笑。

    “青秋,你来救我们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杨若兮是见过青秋的, 瘦瘦高高的男人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厨子,可捏出来的糕点却一个比一个好看,花样都不带重复的。

    青秋见到杨若兮也很是感慨, 距他辞去杨府厨子一职已经过去小半个月,直到现在他还十分怀念曾经当厨子的那段时间。

    “你认识他?”苏清源把杨若兮拉回来,警惕问。

    “当然了!”杨若兮撇开他的手,跑向青秋身前,骄傲介绍, “青秋可是我家最会做糕点的厨子。”

    苏清源看着空荡荡的手不知怎么有些憋屈。

    “小姐,时间不多了,我先带你出去。”

    青秋单手将杨若兮抱在臂膀上, 转身对苏清源说:“苏家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

    苏清源追问:“来的是我大哥吗?”

    “不知。”

    青秋没再多言, 他一直都跟在谢婉宁身后,山贼赶来的第一时间就先给他家主子传了消息,之后躲在暗处确保谢婉宁的安危。不过山贼的传信比他要慢许多,苏家和杨家的人来得也要晚些。

    他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离开这里, 杨若兮突然晃了晃他的脖子,焦急问:“还有宁宁,她不知道被山贼抓去哪里了!”

    青秋安慰道:“小姐放心, 夫人那里有人去救她。”

    “不行,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们现在就去把她带出来!”

    青秋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谢婉宁可是亲自动手把欺负她的人给杀了,他亲眼目睹他家夫人的全过程, 本来还想悄悄帮忙, 见她那么果断也不敢随意动手,收到主子马上就到的消息便过来找杨若兮和苏清源。

    他家主子为了救夫人已经让暗卫出手把整座山里的山贼都引了出来,说不定那些山贼命都没了。而且, 主子这会儿估计也该到了。

    青秋的猜想被印证,沈轻舟恰好在这时找了过来。他身上满是鲜血,衣衫都被染成了红色,就连脸上也沾上不少,一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青秋按住杨若兮的脑袋不让她看,向沈轻舟眼神示意谢婉宁就在尽头的房间,随后便带着杨若兮和苏清源走了出去。

    杨若兮抬头远远看了眼浑身是血的沈轻舟,攥紧青秋的衣服眼中满是震惊。

    那个人不就是宁宁的夫君吗?

    *

    谢婉宁抖着手拔出翡翠脖子上的匕首,深红色的血液像活了一样汩汩向外冒,混杂着黑色,顺着脖颈流淌在地上,哪怕她闭上眼睛刺目的黑红依旧占据她的整个视线。

    ——她杀人了。

    尽管来到陌生的世界三年,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个普通人的性命不值钱的地方,但她始终保有自己的清醒,尽量用原来平等的观念对待所有人,她以为自己不会被这里人的观念影响,可不知不觉中她竟然也变了。

    她之前连给别人递一把剪刀都要把刀尖朝向自己的人,今天竟然亲自用刀杀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虚脱地倚靠在一旁的床架,眼前有些恍惚,无力滑落在地。额上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冷汗,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浸透,她下意识抬手擦汗,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的指缝低落,失焦的视线变得清晰,她的衣裙早就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双手也尽是血迹。

    湿滑粘腻的触感十分诡异,谢婉宁执着地用干净的外衣擦拭,即便手上已没有血迹,但这种黏着的触感却怎么也擦不掉,最终她只能颤抖着把手绞在一起用衣裙包裹,尽量减少手上诡异的触感。

    地上的翡翠眼睛瞪得很大,彷佛在嘲笑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谢婉宁索性将脸扭过去不去看她。

    她无力地想,自己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平凡地活着,到底是哪一步错了才落到如今的地步。

    被关在一个地方三年,好不容易出府买下自己生活的房子,却发现自己的丈夫一直以来都在骗自己,隐瞒他的身份对她另有所谋,她甚至没想与他争辩这件事,只想离他远远的,计划没实施却被山贼掳上了山,还被迫动手杀了一个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抱着这么消极的想法,否则整个人都会被压垮,于是挣扎着起身,先把翡翠的尸体移走,以免被山贼发现。

    谢婉宁把翡翠的尸体藏在床下,期间不敢看那对始终睁开的眼睛,之后又用床幔把地上的血擦了擦,实在擦不干净就把床上的被褥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后她已是精疲力尽,可她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外面的山贼随时都有可能进来,面对翡翠她尚且能够将其反杀,但她毫无把握能从人高马大的山贼手里活下去,更不用说那些山贼还不止一个。

    谢婉宁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杀死翡翠的罪恶感也没有刚才那样强烈,她其实清楚如果她不杀翡翠,等待她的只会是非人般的折磨,她虽然痛苦却不后悔。那些山贼也对她抱有不轨之心,杀死那些人对她更加没有负担。

    她思考离开这里的方法,这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出了面前的门没有其他离开的办法,而门外也不知道有多少山贼,贸然出去只会惊动所有人。听那个山贼头领的话的意思待会儿还会进来,她现在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从他的背后偷袭,她的匕首十分锋利,如果顺利也许能够一击必杀。

    在紧绷的神经下,这个想法仅在几瞬的时间内得出,她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声音,奇怪的是屋外异常安静,静得有些可怕。

    可怕的寂静中,急促却轻稳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脚步声逐渐变大,离这间屋子越来越近。

    谢婉宁握紧手里的匕首,紧贴在墙壁。

    她其实对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但她不想放过任何出逃的机会,所以她只能赌一把。

    门外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她咬了下发抖的手腕,用疼痛压下身体的恐惧,眼睛紧紧盯着身侧的房门。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她在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房门打开的一瞬,她高举匕首奋力朝来人刺去,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来的人是沈轻舟?!

    身体先一步动作,挥动匕首的动作已经收不回去,锐利的刀尖刺入沈轻舟的身体,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刀尖没入皮肉的触感。

    她彻底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被匕首刺入肩膀的沈轻舟却像没事人一样,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婉婉,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让谢婉宁回神,她微颤着抬眼看向他,他身上的青色衣衫被深黑的液体溅湿,黑色的污渍只有边缘透着些鲜红,浓郁的血腥味冲得她眼睛发酸,一簇鲜殷红的液体斜着从他的下巴喷溅至眉骨,看着像一条红线把这张俊秀的脸劈成了两半。

    她颤着唇,声音沙哑,下意识地又叫她常唤他的名字:“阿彦……”

    她的身体也在颤抖,握着匕首的手指却十分僵硬,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想要拔出刺入他身体的匕首又害怕让伤口更严重。

    沈轻舟将手掌覆上她的指尖,轻柔地握在掌心,对她道:“你没事,真好。”

    他一如往常般温柔,可沾了血的脸却让这份温柔变了味道,浓黑的眼珠满是执拗的偏执,就这么直直看着她,彷佛要将她拉入其中。

    空白的大脑终于想起自己离开家中的原因,谢婉宁猛地将手指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

    沈轻舟对她的这一动作十分不解,歪头问:“婉婉你怎么了?你有哪里受伤了吗?”

    关心的话语让谢婉宁的心里一阵刺痛,她紧闭着眼,攥紧不停发抖的手,沉声道:“你不用再骗我了,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

    沈轻舟:“你是说当朝宰相的身份吗?无所谓的,这并不妨碍我们两个在一起。”

    “不,”谢婉宁紧皱着眉摇头,声音带着哽咽,“这有所谓的。”

    她睁开眼,眼中盈满泪水:“你早就认识我了对不对?认识之前的‘谢婉宁’,你的未婚妻。”

    “你隐瞒身份,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扬州,为的就是你的未婚妻。你见到了和未婚妻一模一样的人,盲了一只左眼,也许就连性格也极为相像,除了失去了记忆别无二致,让你误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她。”

    积压数天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如今也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谢婉宁流着泪,告诉了沈轻舟一切的真相。

    “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她,不是你的未婚妻,不是那个‘谢婉宁’。”

    她望着他,脸上满是泪水,说出的话真真切切:“我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也没有和你相处过的记忆,哪怕你让我喝再多的汤药那些记忆也不是我的,我是谢婉宁,但不是你要找的谢婉宁。”

    “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后,谢婉宁不再言语,这些话在她心里搁置太久,自三年前杨玉姝告诉她自己是她的妹妹时她便有了,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她只能隐瞒。

    但她好不容易离开了那里能够做回自己,也有了自己的家,却发现竟然又被身边的丈夫当作别人,这让她怎么接受?

    一声轻笑让她抬起头,她看向沈轻舟,恰好对上他脸上灿烂的微笑。

    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扬起手,用没有沾血的手背轻蹭她的脸:“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要找的人一直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沈轻舟无法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得知谢婉宁要逃跑时他不停在心里质问自己,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才让她一得知他的身份就远远离开他,不然她不会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走了。

    他当即就想找到她, 问她究竟是他哪里做的不好,他都会改,不管是辞去宰相一职还是永不回京城他也都会立刻去做,他只求她能留自己身边。

    那些烦人的声音也在这时出现在他的耳边,嘈杂的人声不断低语, 一遍遍提醒他谢婉宁这次是真的抛弃了他,再也不要他。

    他被耳边的声音折磨疯了,若不是看见青秋传来的消息也许他会昏倒在他们的家里。

    他的婉婉在逃跑的路上被山贼抓了, 他虽然难过但还是会去救她。

    他让暗卫引出所有山贼, 一想到是那些丑恶的东西掳了他的婉婉他就抑不住地愤怒,当他彻底冷静下来时他身上已被那些山贼的鲜血沾湿。

    他未作停留赶往谢婉宁在的地方,可越是接近她他却越是犹豫。

    他不敢看她厌恶的眼神,若她真的不想要他, 他又该怎么办?

    在刚刚得知谢婉宁打算逃跑的消息时的那一瞬,他有起过将人抓回来永远绑在自己身边的念头,但那念头也仅是一瞬, 他见过她鲜活的样子, 他舍不得把人困住,他希望她是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他希望她也是爱他的。

    内心的恐惧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慢, 最终只剩下一扇房门。他酝酿了几息便推开了门, 看到她完好无损心也放下了一半。他刻意没有躲开她刺下的匕首,只为了确定她心里是否还有他。

    果然,他赌对了, 婉婉还是爱着他的不是吗?

    之后听到她所说的那一番话更是让他确信她这次的离开只是他们之间的误会。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谢婉宁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不可思议,重复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也不是你曾经的未婚妻。”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并非此世之人。”他语气轻缓,好像在谈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这下换谢婉宁彻底不懂了,是她说的不够清楚吗?为什么沈轻舟对她穿越者的身份一点也不惊讶?

    见她仍一头雾水,沈轻舟耐心向她解释:“你是在三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温暖的过往将他裹挟,身上那股阴郁的气息也没了。他回忆着过去,缓缓道出他们的曾经。

    “你从天而降,恰好掉在我怀里,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宰相,只是不受府里人待见的私生子。府里贸然多出一个陌生人,还穿着奇装异服,一旦被相府的人发现会被处死,所以我便将你藏在我的院子。”

    脑中的景象随着说出的话语变得越发清晰,他也感到惊讶,因为发病他已经记不得过去那些事的细节,但如今亲口说出来后那些模糊的记忆正逐渐恢复。

    他继续道:“你一直都不擅长针线,不小心把衣裙弄破了又不好意思告诉我,自己找出来针线缝补,又不知怎么把破洞弄得更大了,最后红着脸来找我。”

    “你口味淡,不喜欢吃太辣的菜,一次厨房送来的每道菜里都加了辣椒,你不想麻烦我再去给你做菜,硬着头皮吃下去,之后被辣得眼泪都止不住。”

    “你……”

    “等一下!”谢婉宁开口止住他的滔滔不绝,问他,“你说的这些让我怎么相信,万一都是你编出来的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要证明你真的认识我,那就说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沈轻舟顿了顿,眼睛移向别处,又转回落在她身上。

    “你告诉了我你家里的事,你的父母不喜你的眼睛,将爱放在你弟弟身上,你的朋友虽然面上对你很友善,但背地里也说过你的闲话。”

    “你的后背上的腰间有一颗红痣,我每次亲吻你都会发抖,你最喜欢我从正面、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谢婉宁的手捂住,他无辜地朝她眨眨眼,像在问她不是她让他说的吗?

    “……够了,我信了,你不用再证明了。”

    谢婉宁的脸已经红透了,在他说出自己穿越前的那些事的时候她就已经信了他的话,哪想到他知道那么多,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后背上有一颗红痣。

    但她还是不懂,如果他们三年前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亲密,那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她如实把这些问题说了出来,沈轻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眼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薄唇轻启,他的声音很轻,似低语在她耳边道:“是啊,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留下我一个人整整三年,再次见到你,你却忘了我们的过去,只将我当作一个陌生人……”

    他冰凉的指尖掠过她眼下的肌肤,分明没有碰到她却觉得他的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引来一阵微弱的痒意。

    “等你彻底恢复记忆我再告诉你。”他收回手,又恢复温柔的样子,朝她露出一个微笑,“现在,我们走吧。”

    如果忽略横穿他脸上的血迹和染红的衣服,他看上去便如翩翩公子。

    谢婉宁抿唇指了指他肩上的匕首,垂着眉问:“你打算这样就走吗?”

    她现在才发现那把匕首其实只没入了一半,伤口处也不再流血,可即便这样瞧着也吓人得紧。

    沈轻舟连看都没看,拉着她的手走出这间房屋:“匕首并没有伤到要害,刺得也不深,如果想要杀死一个人,必须将匕首全部刺进脖颈。”

    他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如何才能又快又准地杀死一个人,谢婉宁也不敢再开口多问,对他杀人如麻的形象又加深了一分。

    “对了,若兮也在这儿,还有苏家的小公子也被山贼抓了过来!”谢婉宁急忙说。

    沈轻舟脚步未停,平静道:“青秋已经把他们带走了。”

    这熟悉的名字让谢婉宁一愣,随后便反应过来青秋也一定是他的人。

    他为了骗她竟然还让自己的手下去当一个厨子……

    在沈轻舟与谢婉宁交谈期间,暗卫已经处理好了山贼的尸体,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山脚下,青秋正站在马车旁等他们,见他们过来急忙迎了上去。

    “谢姑娘你没事吧?我一听说你和小姐被山贼掳走了就赶过来,还好你们两个都没受伤。”他一脸担忧,彷佛刚知道这件事。

    谢婉宁看了眼沉迷演习的青秋,又看了眼不打算解释的沈轻舟,最终开口道:“青秋,你能找来纱布和金疮药吗?”

    “谢姑娘你不是没……”

    青秋话说了一半,就看见自家主子肩上插了把匕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山上的山贼不都被他主子杀光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偷袭?

    “青秋,叫她夫人。”

    发号命令般的声音让青秋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住,眼珠一顿一顿地看向沈轻舟。

    “您、您都和夫人说了吗?”

    沈轻舟没有回他,让谢婉宁先上马车,他留在马车外面无表情地对青秋道:“给我包扎。”

    为他包扎的全程青秋都在想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贱,非要多说那几句话,这下好了,丢人都丢到夫人面前去了。

    “青秋,驾车回去。”

    沈轻舟上了马车便迎上谢婉宁担心的眼神,她抿着唇没有说话,目光却透露了一切。

    “我真的没事。”他知道她在自责,安慰道,“这伤比起以前的不算什么。”

    谢婉宁垂眸,轻声问:“你之前受过很多伤吗?”

    沈轻舟坐在她身侧,与她隔开了一定距离,解释说:“你应该也知道,我是上一任宰相的私生子,自然不受主母的待见,她与我的两位兄长变着法子欺辱我,我也受过不少打。”

    他没再说下去,她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她想起了曾经他告诉过她自己总是被主母欺负,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可即便这样也让谢婉宁十分愧疚,她低头向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来的是山贼,所以才……”

    他突然问:“那山贼想对你做什么?”

    谢婉宁撇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沈轻舟心下了然,压下去的怒意又冒了出来。

    那种□□的东西定是想对她不轨,他不该直接将那些人杀了,那样也死得太痛快了,他应该留他们一口气,灌下春/药,脱光他们的衣服丢进猪圈,让他们体验痛不欲生的滋味。

    谢婉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奇问他:“那个柳大夫应该是太医吧?他开的药真的对我有用吗?”

    她知道那药是用来治失忆的,但她当时确信自己没有失忆,哪怕喝下那药真的对身体有效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段陌生人的记忆,所以她才敢次次当着沈轻舟的面把药喝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知道自己早在杨府前就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真的丢了一段记忆,越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和沈轻舟在一起的。

    “嗯。”沈轻舟点头承认了她的话,“那药要坚持喝才有用,再过段时间你也许就会慢慢想起来我们的过去。”

    谢婉宁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如果她真的离开沈轻舟,也许就再也没机会找回丢失的那段记忆了。

    这短短的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直到现在仍有些怅然未觉,自己竟然三年前就和沈轻舟在一起了,而且他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宰相,过去的她真的会和他在一起吗?

    她抬头看向他,恰好撞上他的视线,温柔的眉眼微弯,眸中闪过一缕潋滟,甚至让她忽略了斜跨他大半张脸的血迹。

    谢婉宁:她现在有些理解了。

    他是个合格的丈夫,温柔体贴,对她十分照顾,不管是她的一日三餐还是穿的衣物从来都不让她动手,在知道他的身份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嫁给这样完美的人实在是自己的幸运。

    但她现在知道他是残酷无情的宰相,所展现出的温柔并不是真正的他,或者说全部的他,这样强烈的割裂感让她还未想清楚自己是否还爱着面前的这个人。

    无声叹了口气,她半天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脸都开始发烫,急躁地扯了下衣领也没能缓解这股焦躁。

    坐在一旁的沈轻舟突然皱着眉问:“婉婉,你怎么了?”

    谢婉宁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我只是有些热,没事的。”

    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

    体内的燥热越发明显,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流窜,带着麻痒,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她吃了翡翠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谢婉宁现在是真的有事了, 不过几息的功夫脸上的红便延伸到了脖颈,腰也软得厉害,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体内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又麻又痒。

    她无力地歪倒在沈轻舟身上,冰凉的温度让她舒服许多,但也仅仅是一瞬,体内的燥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她还以为翡翠喂给她的是让人不能反抗的迷药,因为一直没有发作便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她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药。

    滚烫的热意逐渐蚕食她的理智,喉中的干渴让她想要立刻将自己浸在一盆冰水里,她抓住沈轻舟的手贴在滚烫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慰叹, 逐渐将手掌放在脸侧,可这一点冰凉完全不能让体内的热意消退。

    “呜……我想要水……”

    火越烧越旺,烧干她身体中的水分,她难受得攥紧他的手腕, 指尖在腕间留下几道清浅的痕迹。

    这药很奇怪,既让她难受得主动寻找降温的源泉,却让她的意识异常清醒, 她现在还没有彻底消化从沈轻舟口中知道的消息, 理智也告诉她现在还不是和他亲热的时候,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自发攀在他的身上, 希望他能消解体内的热意。

    “婉婉, 我会把你弄脏的。”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彷佛在刻意压制着什么,谢婉宁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他手上的残留的血迹弄脏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实在太难受了、呜……”

    她哭着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多难受,边哭边往他身上凑,模糊的视线内那张俊秀的脸上仍有一道疤痕似的血痕,乌黑的眼睛浓稠深重,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她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着唯一的木筏不放,毫无章法地抱着他,任凭他身上的血污染上她的衣裙。

    沈轻舟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逐渐加重,他身上满是那些山贼的血,为了不弄脏她才刻意与她隔了些距离,可她现在却扑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婉婉,你先别动,我会让人给你找解药。”

    他将她乱动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掌心处的肌肤滚烫,他清楚她一定是吃下了药性猛烈的*药,缓解的方法十分简单——鱼水之欢,但她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即便知道了他们过去十分相爱也不会立刻接受这一切,心中对他还有一定的抵触,所以他才不想在这时候与她欢好。有柳太医在,很快就能配置出解药,只需要忍耐到他们回家。

    沈轻舟正打算让青秋通知柳太医,一个吻重重落在他唇上,彻底让他断了思绪。

    谢婉宁被他扣着手无法动弹,身体的燥热越来越严重,手腕挣脱不开便倾身向他吻了上去,她的身体有些不稳,这个吻偏离至他的唇角,她也不起身,伸出出舌尖顺着他的唇角探入他的口腔。

    世间最爱的人主动索取,沈轻舟打消了心里那些精细的打算,遵循她的意愿回应了这个吻。

    升腾的热意让她十分主动,温软的舌尖及便被他轻咬也没有退出去,甚至主动勾着他的舌,涎水顺着缝隙流出,顺着唇角流淌至下颚,粘腻的水声交织在唇齿之间,谁都没有分开,尽情地享受眼前的一切。

    缠绵的亲吻随着马车的放缓的速度停下,谢婉宁不舍地捧着他沾了血的脸,直直望着他,含在眼睛里的泪珠直直往下掉。

    “阿彦,我好难受……”

    沈轻舟对上她的眼,圆亮的眸中只有他的身影,他喉结滚动,安抚似的轻抚她的脸:“我们到家了。”

    马车在院门前停下,青秋识趣地消失,沈轻舟抱着谢婉宁进了院子,将发热的她带进盥洗的房间,换下她身上脏污的衣裙,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擦拭她滚烫的额。

    “唔……”

    冰凉的毛巾缓解了额上的热意,她下意识地用脸颊去蹭柔软的毛巾,又觉得不够凉爽,攀着他的手臂仰头吻上他,又因为动作太急这个吻只落在他的下巴。

    因为亲不到,她急得呜咽,又掉下来几滴眼泪。

    一抹潋滟的波光在灰白的眼珠内流转,细碎的低泣惹人怜爱,纤细的指尖攥着他的衣物,这副迷人的样子让沈轻舟的呼吸重了几分。

    “先等一下。”

    沈轻舟安抚地在她的唇边落下一个轻吻,迅速将自己脸上的血渍也擦拭干净。谢婉宁将额抵在他的胸膛,小声低泣着,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衣襟。

    他将恢复干净的她带回卧房,熟悉的环境让她变得放松,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沈轻舟尝过她唇里甜腻的味道,清楚她吃下的是当初他所中的那一种药,也知道她现在的意识是清醒的,即便如此对她难得的主动也更加愉悦。

    屋外又下起了大雨,夏日的雨夜是潮湿的,沉闷又带着水汽,雨水将屋外的那汪清泉溅起一圈圈涟漪,泉水上涌,和雨水混杂在一起。

    “婉婉,还难受吗?”

    谢婉宁半睁着眸,对上他温柔的眼,轻轻摇了摇头。

    燥热降下去了不少,她这会儿已经能够正常说话,视野晃动间她看见了他的胸膛,白色的绷带被他取下,胸膛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因为晃动不是很清晰。

    她伸出手抚了上去,他也随之停下动作,指尖触碰到他的肌肤时感受到了微弱的起伏,像是沟壑,她顺着这些沟壑描摹,这些沟壑好像是一组文字。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谢、婉、宁……”

    她睁大眼睛,指尖轻颤。

    那是她的名字。

    月色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洒在沈轻舟的身上,让她彻底看清了那些沟壑——她的名字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无数印记,他的整个上身包括手臂上都是她的名字。

    “被你看到了。”他轻笑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你为什么……”

    眼泪盈满她的眼眶,顺着眼角落下,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痕迹分明就是用刀留下的。

    他握住她颤抖的指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因为我不想忘记你。”

    失去她的记忆太过痛苦,以至于他差点就忘了她,只有这样才能在他身上留下她的印记,证明她的存在。

    谢婉宁没有他们之前的记忆,因此也无法理解他这样近乎自/残的行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心里只有心疼。

    见她的眼泪停不下来,沈轻舟无奈道:“所以我之前才不想让你看见。”

    他不想过多刺激她,本想在她恢复记忆后再告诉她,但今天所发生的事把他的计划都打乱了。

    谢婉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算你当时找不到我,也没必要这样做。”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想不明白,他过去对她有那样强烈的感情,竟让他在身上刻下她的名字。

    “没关系的。”他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安慰道,“我身上的每一笔都是我亲自刻的,我想用这种方式永远记住你。”

    这一整晚谢婉宁都无法忘记他身上刻下的自己的名字,即便他一遍遍告诉她早就不疼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婉婉,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才会让你总是想别的事?”他贴着她的耳边说。

    谢婉宁脸色一红:“你在胡说什么?!”

    他已经足够努力了,再努力她明天都要起不来了。

    “一定是这样。”他露出一个笑,眼神像是要把她一点点吃了,“我会努力把你体内的*药彻底解了。”

    “不,不用,药效已经过了!”

    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解释,自顾自地继续,疏解荡然无存的药效。

    谢婉宁最后甚至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她求了他好多次让他停下,他却故意在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吻上她的唇,让她不得不承受。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落下一句话。

    “婉婉,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

    再次睁开眼,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日上三竿,谢婉宁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缓缓从床上坐起身,身上的酸痛让她坐起来一半又倒了回去。

    身侧的床榻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昨夜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重现,包括沈轻舟那一身刺目的伤痕。即便他没有细说,她也能猜到她不在他身边的那三年他过得并不好。

    她到现在也没有理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如今的沈轻舟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截然不同的身份以及冷漠的杀人手段都让她感到陌生,但她又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是爱她的,这份爱甚至沉重到让她无法拒绝。

    那她还爱他吗?

    当然也是爱的,但她对他的爱也变得没有之前那么单纯,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看待他,只将他当作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如果不是因为翡翠喂给她的*药,昨夜的欢爱根本就不会发生。

    她一直都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做不到这么快就接受沈轻舟告诉她的一切,她需要一些时间耐心捋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要不要独自外出一段时间,好冷静地想一想往后的打算呢?

    思索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她轻声叹了口气,收起四肢,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金属制品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突兀地在房间里传来,她循声查看,一根银质的锁链蓦地出现在床下一角,并顺着床幔延伸至床铺。

    不好的预感在心中扩散,她猛地掀开被子,那根银链赫然圈在她的脚踝。

    她被他锁在了这间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谢婉宁收拾好衣物气势汹汹地下床找他, 行走间银链发出的清脆声响令她更加生气。

    他简直是疯了,这种事她连话本子里都不敢写!

    行至房门,脚腕上的银链止住她的动作, 她只能被迫停下脚步。

    这样她连房门都出不去了!

    刚做好饭菜给她端来的沈轻舟见她醒了,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饿了吧?我把饭菜端进去再吃。”

    见他脸上和平常一样的微笑,彷佛把她锁在房里的人不是他一样,谢婉宁心里的怒火更盛,差点就把他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她看着他为她端菜的背影, 强忍下心里的怒意,沉声问:“为什么要把我锁起来?”

    他将手中的饭菜放好,为她布筷, 平静道:“没有将你锁起来, 你可以在这间屋子里随意走动。”

    谢婉宁被他这一番鬼话惊得说不出话,他竟然还会睁眼说瞎话?!

    她站在他面前,晃了晃脚上的链子:“这还不叫锁吗?”

    沈轻舟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她, 面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如果我真的想锁你,你连那张床都下不了。”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这样!”她带着怒气,语气很重, “你也要像玉姝一样把我困在这里吗?”

    她好不容易才离开杨府, 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可他却又将她困住,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无法接受。

    “三年。”他盯着她的眼, 一字一句道, “你因为杨玉姝在杨府里待了整整三年,现在却不愿待在我身边吗?”

    “是你亲口答应我会永远待在我身边,却出尔反尔想要逃跑, 我只是让你待在这间屋子,你却冲我发火。”

    谢婉宁完全不懂他的想法,冲他摇头道:“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当初想要逃跑还不是因为他一直都对她隐瞒身份,什么也不告诉他,怎么还能怨在她身上。

    她不想和他吵架,强迫自己冷静,对他开口道:“你快把这链子解开。”

    他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的,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拿起筷子往她的碗里夹菜。

    “你——!”

    谢婉宁第一次觉得他温柔的样子那么刺眼,气得想要骂人,脑袋里却没几个骂人的词,憋红了脸最后也只是骂了他句:“我看你简直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