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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感同身受

    松散软发下火舌燎动, 一点昏昧的火光只能照亮一隅。

    跳动火舌勾勒出陈祈颂的眉宇。

    漆眸在昏暗环境中更加森然,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乔宁愣怔了一瞬。

    乔宁咬唇, 最先移开目光,陈祈颂却依旧打量着她。

    陈祈颂冷嗤声,声线漠然, “管家,你的话很多?”

    管家微笑着颔首,“抱歉, 少爷。”

    他朝两人微微鞠了个躬,视线落在乔宁脸上停顿了片刻, 唇角勾出一抹浅笑,转身离开。

    管家轻轻地将门关上, 留下两个人, 整个房子都安静了下来。

    客厅的巨幕落地窗外俯瞰北城霓虹,传闻中日不落的繁华之城, 万物已笼入夜色中。

    远处车马人流依旧繁嚣, 近处落叶树枝桠在寒风中颤抖,一片难得见的落叶“咔哒”一声落在地上。

    乔宁吸了吸鼻子。

    陈祈颂看着她说,“开灯。”

    乔宁“啊?”了一声。

    等她慢悠悠收回呆滞的听觉和视觉, 陈祈颂已经走到她身边,长臂一揽, 手擦着她的手臂摸到了开关,“啪”一声。

    灯亮了。

    “哦哦。”乔宁反应过来, 顺着陈祈颂蹭过她手臂的力道靠在墙边,借着微凉的触感清醒了几分。

    视线无意识地跟着陈祈颂的动作走,纤长睫羽微微颤抖, 浅色瞳仁意识到刺目的光亮战栗。

    下一秒,一双大掌覆在浅色瞳仁上,乔宁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和掌心温热触感同时而来的,是薄唇微凉的柔软。

    陈祈颂的手穿过乔宁温热的脖颈,拂过毛绒的软发,落在脖颈上锢住她的动作。

    吻得不留余力。

    “唔……”乔宁拧眉嘤咛声。

    陈祈颂的掌心已从后颈悄然转移,捧着乔宁的脸,把她裸色的唇彩磨蹭到整个下半张脸。

    陈祈颂躬着身,整个人都快埋到乔宁面前。

    乔宁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又按灭了灯光。

    陈祈颂温热的鼻息打在皮肤上,脸上新贴上的创口贴也似有似无地蹭着皮肤,痒酥酥的。

    一股檀木调混着花香味,一个劲地往乔宁的面前钻。

    乔宁拧眉,双手抵在陈祈颂身前,摸到硬鼓鼓的肌肉。

    乔宁一愣,想推开他。

    结果被陈祈颂察觉,吊儿郎当地嗤笑声,还有空沉着嗓子在她耳边说,“喜欢?”

    “喜欢个鬼!”乔宁只觉得两颊的火热烧到耳后,趁着换气的空档推开了陈祈颂。

    陈祈颂呵气如兰,“不喜欢为什么要摸。”

    “谁摸了!”乔宁踮脚去捂他的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乔宁面红耳赤环抱着手喘气。

    罪魁祸首陈祈颂却一副无辜的样子,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的唇彩。

    薄而锐利的唇,在唇角泛开一圈引人遐想的艳红,他看着乔宁笑了,“为什么要推开?”

    乔宁皱眉“嗯?”了声。

    陈祈颂的手还捧在她的脸边,又换成虚掐的姿势,敛住一缕发梢缠绕在指节上。

    手上动作似乎绕指柔情。

    偏偏那双漆眸凌厉依旧,墨色瞳仁侵略性十足地盯住乔宁,“有这么多关于我的问题,为什么不来问我?”

    说话时,陈祈颂灼热的掌心落在乔宁腰肌。

    暖热的温度在贴身衣物上晕染,陈祈颂指节收紧,连带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被压缩,乔宁避无可避,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握住纤细的腰肢,仰头对上陈祈颂的视线。

    乔宁檀口紧闭,在唇线泛开一圈白色。

    目光茫然地落在陈祈颂身上,明明氛围旖旎暧昧,她偏偏面色如常,睫羽在沉静的脸上落下一片更加昏昧的翳影,将整个人的情绪都模糊隐去。

    乔宁像个藏进乌龟壳子里的人,只要把头缩回去,仿佛整个世界的讯息都和她隔着一层雾气。

    乌龟壳防御点满,不必和世界有联系,所以也不必感知所有情绪。

    捂不化,化不开。

    陈祈颂偏偏要把她从龟壳里拽出来,“说话。”

    “乔宁,你喜欢我。”-

    儿童房书桌边。

    乔宁伏案,埋头盯着眼前摊开的《德语语法解析与背诵》发呆,连成串的字母和德语单词变成堆叠的蚂蚁,落在视网膜上的光点逐渐模糊,信息传送到大脑时只剩下一片无意识的白。

    乔宁闭上双眼,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指节搭在鼻梁上摁了摁。

    烦躁地睁开眼,乔宁甩了甩脑袋,企图将脑袋里不断冒出来的奇怪想法甩掉。

    可惜并没有成效。

    这时,乔宁注意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深夜一点了。

    陈祈颂临时有个跨国会议去了书房,乔宁也睡不着,只好赖在书桌边企图用学习让自己变得困倦。

    不过看来,收效甚微。

    乔宁抬手将窗户隙开了一条小缝。

    窗外北城寒冬肆虐,四面八方的寒气争先恐后地往屋子里涌,却正好消解了暖气和地暖双重作用下让人头昏脑胀的“暑热”。

    月明如水,牛乳般肆意流淌。近处一个枯木枝桠在风中伸展,枝叶横斜搭在沉寂的灰色建筑上。

    路灯下平铺着一个又一个星辰般的光斑,将夜色分割成影影绰绰的造影。

    乔宁托着下巴,意识不自觉跑远,回到几天前,苏舒发来的消息,一道旷远的声音砸在她面前:

    ——乔宁,陈祈颂喜欢你。

    一句话,像突然有人把冻得冰凉泛红的手从领口塞进乔宁的脖颈,吓得她瞬间还魂。

    陈祈颂,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那她,喜欢陈祈颂吗?

    乔宁被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到了。

    即使周围根本没人,她依旧虚虚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懊恼地拧紧眉头。

    她一定是疯了。

    那可是陈祈颂。

    那个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太子爷,从乔宁在陈家寄住开始,不知道被陈祈颂整过多少次。

    就算现在陈祈颂对她有什么好感,那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乔宁埋下头,将眼前被风吹皱的书页再次铺平,终于提起精神又背了两个德语单词。

    她不会留在这里的。

    这种惴惴不安,犹如站在船上航海般漂浮不定的心绪一直维持到乔宁趴在桌上昏昏睡着。

    梦中。

    即使乔宁已经躲开现实陷入梦境,陈祈颂那张脸如影随形,从天而降出现在乔宁面前。

    梦中的陈祈颂,十字开头的年纪,

    天生的坏脾气还未像现在一样隐藏得宜,少年意气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半成熟的脾性,看着人想使坏的时候就像海上的天气一览无余,乌云压城顷刻便是狂风骤雨。

    中学时的乔宁对上阴晴不定的少爷,时刻保持着战栗的状态。

    但乔宁偶然也见过陈大少爷落寞的神色。

    梦中。

    红酒色绒绸窗帘长及地面,富余的布料在地上堆积,绕在笔直而修长的西装裤腿边上。

    再往上看去,陈祈颂站在窗边,指节勾着窗帘,隙开一条透光的缝,露出旧勒诺特尔式建筑的铁艺窗。

    陈祈颂往楼下看。

    一向雅致的陈家老宅此刻四处都挂着白色的帏布,前院最显眼的地方摆着琳琅满目的供奉和香火。

    乔宁也瞥见,雕着花的木牌子上面的名字是“沈亦书”。

    “那是我妈的名字。”陈祈颂收回目光,语气很平静。

    陈祈颂垂着眸,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就连情绪也被凌乱地垂在眼前的发丝遮挡,变得无可感知。

    乔宁愣怔,“你……不下去看看吗?”

    陈祈颂冷嗤声,“每年她的忌日都办得这么盛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喜事。”

    陈祈颂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转头就栽倒进窗边的贵妃榻,百无聊赖地吩咐道,“让他们吃饭也别叫我,人这么多,烦死了。”

    陈祈颂语气很沉,乔宁张了张嘴想劝,可那位少爷转身一闭眼就剩下一张安然入睡的模样。

    那天,乔宁听见好多客人偷偷议论:

    陈家这位太子爷没心没肺,亲妈的忌日也不曾露面,可见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冷心肺的纨绔少爷。

    听见这些话的时候,乔宁只当是没听见。

    可乔宁心底里,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爸妈下葬那天,奶奶拉着她的手,骂她狼心狗肺,爸妈养了她这么久,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亲戚们拖拽着她要让她跪在爸妈的坟前,一定要她哭出来,才算是尽了孝道。

    直到葬礼结束,亲戚们议论纷纷地离去,乔宁都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看着爸妈黑白的照片发呆。

    失去亲人,并不是一场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大暴雨。

    而是心底最小最脆的角落里,一辈子的潮湿。

    乔宁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开,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转头凝了陈祈颂片刻。

    那一天,远远的陈祈颂,变成了眼前的陈祈颂。

    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他的眉眼,触碰那一点点似有似无,和她感同身受的隐忧。

    乔宁艰难地撑开的沉重的眼皮,抬起软绵绵的指节,伸向梦境中断断续续出现的陈祈颂。

    陈祈颂抱着乔宁往床上放的动作一愣。

    乔宁长腿微曲着,盘在他的腰际,卷卷的睫毛轻微颤抖,半梦半醒,动作也变得迟缓。

    微凉的指节落在他的眉宇间,轻轻打转,“陈祈颂……”

    陈祈颂沉沉“嗯?”了声。

    乔宁看着他,琥珀色瞳仁沉静地倒映着他的样子,“……对不起。”

    轻轻的女声,像羽毛划过暗夜,坠地无声,像是单纯的呓语。

    陈祈颂正要追问,乔宁头一歪,脑袋软绵绵地坠在陈祈颂的颈窝,没声音了。

    “乔宁——”陈祈颂把人放在床上,捏了两把瓷白的小脸。

    终于确认,这人真的睡着了。

    一股无名火在身上流窜。

    撩完就睡,这算什么。

    陈祈颂叉着腰站在床边,想了半天还是生气,干脆抬手戳了戳,“乔宁,你不会以为你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你当年做的事儿吧。”

    “我是这么好哄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就是这么好哄

    第42章 说你爱我

    无人回应。

    床上那人睡颜正酣, 卷曲的发丝从耳边耷拉在鼻梁上,只露出半边小脸。

    似乎感觉到有人掐自己的脸颊,她拧眉, 手臂无意识地打上去。

    “啪”一声响,乔宁驱赶掉干扰源后,她翻了个身, 抱着玩偶小熊安稳入睡。

    只留下陈祈颂站在床边叉腰愣神,“乔宁,你装的吧。”

    次日清晨。

    乔宁醒来的时候, 看见陈祈颂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盘着腿坐在被褥上,长腿委屈地支起, 膝盖顶在床边,见她醒来, 托在下颌的指节有节奏地轻点。

    陈祈颂沉着脸说, “你终于醒了。”

    “?”乔宁半梦半醒,吓得把手里抱着的小熊玩偶丢过去, 又被陈祈颂两指拎着抛回到床上。

    陈祈颂嫌弃地扫一眼, “什么破玩意,丢了你又不乐意。”

    乔宁冷哼声,捡回小熊后抬脚踹了陈祈颂一下, “大早上的,你又在发什么疯。”

    乔宁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 迷迷瞪瞪地推开陈祈颂。

    她穿上了拖鞋,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面盆前, 半梦半醒地给自己挤上牙膏。

    清新薄荷味的泡沫充盈满口腔的时候,乔宁终于清醒了几分。

    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正好和镜子中冷冷凝着自己的陈祈颂视线相撞。

    陈大少爷似乎没睡好, 所以一大早就板着一张脸,没修剪的软发落在鼻梁上,让墨色的瞳仁更显森然。

    乔宁吞口气,“有事?”

    陈祈颂冷冷地重复,“有事儿?!”。

    他笑着点头,然后阴阳怪气地嗤笑声,“乔宁,你不会告诉我,昨晚你真的睡着了。”

    乔宁含糊道,“不然呢。”

    她含着牙刷,一脸懵然。

    陈祈颂冷着脸给她鼓掌,“那你可太棒了。”

    他没再给个眼神,冷冷地离开,转身动作利落,乔宁的裙角被风吹得晃了晃。

    “……”乔宁把含着的泡沫吐掉,打开水龙头沾湿洁面慕斯,嘀咕道,“什么毛病。”

    昨晚多梦。

    睡了一晚上就跟没睡一样,脑袋又昏又涨。

    乔宁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醒神,然后给自己化了一个藕色系的淡妆。

    除了乐团表演的时候,她习惯给自己化一点淡妆,或者干脆不化妆。

    不过想着答应了要陪陈祈颂去什么剪彩仪式,乔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最后补了个稍微显色一点的口红,免得心情不佳的陈大少爷挑出什么毛病。

    涂完口红,乔宁看着衣橱发呆。

    她不是一个物欲很强的人,钱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减少疲于奔命的感受。但实际上给她一大堆钱,她也只会存进银行卡,最多每天看看余额给自己吃个定心丸。

    陈家衣柜里的衣服她分不清品牌,之前苏舒告诉她这些牌子都很昂贵后,她觉得穿着不自在,要么干脆穿之前的衣服,要么偶尔挑几件低调的衣服穿。

    想着要陪陈祈颂出席剪彩也算是她的“工作”。

    乔宁拧眉,从衣柜里挑了件看起来简约又有设计感的白色冬裙,又拿了一件羊绒的外套保暖。

    刚把衣服换上整理好头发,一个佣人敲响房门,“太太,您好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哦哦,来了。”乔宁推门出去。

    佣人和乔宁已经熟悉,领着她走进餐厅的时候盯着她看了一会,微笑道,“太太,您这样穿真漂亮。”

    乔宁本来就白,瓷白的肤色在白色毛领的衬托下反倒显出几分白里透出来的红润。

    她束起高马尾,乌黑发丝如瀑,从优越饱满的头骨处落下,像是夏日苇草般一晃一晃。

    乔宁微笑道,“谢谢。”

    两人已经走到餐厅。

    闻言,陈祈颂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乔宁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

    然后视线又回到到报纸上,轻嗤了声。

    嗤笑声像一根针落地,绝对的话语权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惊起一阵暗澜。

    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佣人们摆放刀叉时金属碰撞的脆响。

    佣人们交换着眼神,很快离场。

    乔宁对上陈祈颂没事找事的眼神,吞口气,慢吞吞地坐到他身边,“陈祈颂,你有什么意见?”

    陈祈颂头也不抬,冷声道,“我哪敢有意见。”

    话尾淡淡消散在空气里,但陈祈颂幽怨的怒意却像是陈醋,满屋子“飘香”。

    乔宁好脾气地问,“是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吗?”

    陈家的传统,陈祈颂没出差的时候,会等着乔宁一起吃早餐出门。

    乔宁想来想去,一大早上能得罪陈祈颂,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闻言,陈祈颂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报纸,拿起刀叉把太阳蛋划开,好半天才幽怨地开口,“自己猜。”-

    “自己猜个鬼啊!”

    门口,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乔宁拖沓着步子跟在陈祈颂身后。

    趁着陈祈颂躬身上车的时间,她咬唇,虚虚地隔空踹了陈祈颂一脚。

    真是惯出来的一身少爷脾气。

    一大早上就得哄,就算什么都没做错,还得耐下性子到处猜自己哪里招惹了陈祈颂。

    和以前一点差别都没有。

    乔宁愤愤了一阵,上车后深吸口气,扯出一丝微笑,“你就告诉我呗,我到底哪里惹到你啦。”

    陈祈颂看她一眼,“你刚才踹的这么开心,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乔宁心虚了,“啊?……没有吧。”

    陈祈颂冷声道,抬手握住她的下颌,挑眉,“我没瞎。”

    “……”

    得罪不起。

    那就没办法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乔宁叹了口气,合上眸子准备补觉。

    陈祈颂把手上的合同翻得哗哗作响,时不时轻啧一声,嗓音沉沉透着一股燥意。

    乔宁被吵得睁开眼,眼尖地注意到合同的内容,是演奏团乐器的采购费用。

    乔宁瞪大双眼,忽然想起几天前,崔老师专程来了一趟演奏团,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新投资的事情。

    说起来,演奏团之前需要投资从未这么频繁。

    可自从陈家投资演奏团后,似乎是高层觉得陈家财力雄厚,隔三岔五就找理由批投资,各种器具的档次都高级了不止那么一点。

    乔宁觉得,现在崔老师一看见自己,就好像看见许愿池里那只金龟一样,戳一下就会吐金子出来。

    乔宁替陈家感到肉痛。

    这时,陈祈颂朝司机打了个响指,声线懒怠,“小张,你听说过北城演奏团吗?”

    司机愣怔,视线从后视镜扫过乔宁,咽了口唾沫,“少爷,我听我儿子说起说,说是国内顶级乐团,演奏水平很不错,不管是首席还是乐手都是顶级音乐家。平时一些音乐专场,简直一票难求……”

    司机用词谨慎地把北城演奏团不遗余力地夸了一通,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怎么了。”

    陈祈颂嗤笑声,拖曳着语调漫不经心道,“你觉得这北城乐团还不错?”

    陈祈颂手臂弯折,懒怠地搭在车窗边,慵懒视线吊儿郎当地落在乔宁脸上,多了几分暗示意味,“——那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多往里面投点钱。”

    “……”司机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说话。

    车厢前后的隔板缓缓升起。

    后排的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随着光线泄入的白噪。

    陈祈颂手中握着笔,银色金属质感的指尖一下下落在合同纸面上。

    “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伴着陈祈颂打量的视线,一下下砸在乔宁心口。

    陈祈颂一贯知道怎么拿捏她。

    陈祈颂幽冷的视线一直凝着乔宁,让她没法再“装死”。

    乔宁想了想,说,“其实投资方有好几家,崔老师他们就是看准了想多从陈家坑点钱,要不就让别的投资方给钱吧。”

    乔宁想得很认真。

    既然她和陈祈颂也就是合约夫妻的关系,她实在没理由看着陈家被宰。

    可陈祈颂半天没接话,过了会,后排车厢另一端的气压持续压低,幽幽传来的沉哑嗓音更生气了。

    陈祈颂冷声道,“陈家还没破产,就不劳你帮忙算计了。”

    他似乎心情极度不爽,三两下往合同末尾套上名字。

    就连字迹,都比平时潦草敷衍了不少,横竖撇捺每个笔画都张扬地枝桠横斜。

    “没意思。”陈祈颂“啪”一声合上合同外的黑色封壳,随手将合同扔在皮质车座椅上。

    转眼,那双漆眸又闪过一线恶劣的笑意,陈祈颂吊儿郎当地给赵助理发过去一条语音消息:

    ——你告诉崔渝林,这次投资只有一个条件,把乔宁给我开了。

    乔宁瞪大双眼,“陈祈颂!”

    真是好心没好报,陈祈颂这人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昨晚,竟然还会觉得陈祈颂是个所谓的“好人”。

    乔宁气得不轻。

    陈祈颂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终于肯展开一线笑颜,他扯了扯唇角,修长指节轻而易举钳住乔宁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看他,“不高兴?”

    下面一句话语气更冷,“那你求我啊。”

    乔宁冷哼,“我不是不想你被演奏团坑钱吗?好心没好报,你这人简直浑蛋!”

    陈祈颂一瞬愣怔,扯出一抹笑颜,“你为我考虑的?”

    乔宁拍开他的手,顺便狠狠推了他一把,“不然呢。你一大早上的,非要闹什么?”

    陈祈颂没反抗,顺着乔宁的力道靠回到车窗边。

    漆眸微眯着,竹节般的指节顺势搭在太阳穴上轻点。

    陈祈颂似乎大发慈悲,挑眉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吧,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作者有话说:

    颂:求你了,快说你喜欢我

    第43章 情真意切

    车窗外街景轮换, 清晨雾气中的路缘和树冠连成一条灰绿的线,一闪而过的店铺高楼隐作一团。

    临近年节,马路上的打工人们步子都轻快了些,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高高挂。

    车行平稳,匀速从天桥下驶过。

    昏暗的阴影落下来, 本就昏昧不清的光朝陈祈颂罩下来,模糊了一切。

    只剩下平静的压迫感溶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乔宁莫名有点紧张,“没有啊……”

    乔宁避开陈祈颂的视线, 指节揪着裙角摆弄,“我能有什么话要说。”

    乔宁第一次说没有的时候, 陈祈颂还用一脸的“你接着装”的眼神看着她。

    再等乔宁重复一遍,陈祈颂表情一顿, 脸色更沉, 好半天,他幽幽道, “哦, 那你就闭嘴吧。”

    “……”一会让说话,一会又让闭嘴。

    乔宁想着可能被开除演奏团的事情,本来还想耐着性子哄两句。

    可惜, 乔宁腹诽,陈祈颂有病。

    车子很快行驶到目的地。

    乔宁从窗外看过去, 竟然是北城国际高中。

    庄严规整的校门静静伫立,学生们早已放了寒假, 现在学校里只有稀稀落落来上自习的学生。

    熟悉的场景落在乔宁的视网膜上,惊得她缩了缩脖子。

    过了好半天,乔宁问道, “今天在这里剪彩?学校不是……早就修建好了吗?”

    乔宁微糯的嗓音打破持续了一路的安静。

    陈祈颂冷嗤声。

    司机下车打开门,陈祈颂慢条斯理地下车。

    在乔宁以为他不会说话之后,陈祈颂才冷声道,“又捐了栋图书馆,刚修好。”

    陈祈颂从车后绕了一圈,亲自走到车门边,打开了乔宁这一侧的车门。

    另一只手拉着乔宁,把她扶了下来。

    刚才还脸色阴沉的人,这一秒似乎又晴空万里,一贯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的假面,微微朝乔宁挑眉,“走吧,陈太太。”

    乔宁屏息凝神,随着陈祈颂暗示的动作,把手搭进他的臂弯里。

    她知道,陈家在外人面前,无论实际好坏,一贯能装出一副绅士又深情的温和面目。

    乔宁拿了陈家那么多钱,自觉应该遵守这些不成文的“规矩”。

    乔宁抿唇,挽着陈祈颂走过校门时,还是没忍住脚步一顿。

    她隐约闻到校园花园传来桂花的甜香,花香里隐隐夹着北城冬日的寒冷气,裹挟着寒风往衣领里面灌。

    仿佛她的心也跟着颤抖。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

    就连北城隆冬带来的肃杀之气,也跟着符合了乔宁曾经背着书包走过时胆怯颤抖的心绪。

    乔宁不喜欢北城国际高中,不喜欢在这里认识的人,更不喜欢从前在这里念书时的自己。

    乔宁看着身边唇角含笑的陈大少爷,软发向后束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立体的额头,骨骼感极重的五官,即使是刻意带上了几分薄笑,晃一眼依旧依稀可见曾经那野性难驯的气息。

    特别是脸上还挂了一张创口贴,更显出几分匪气。

    乔宁吞口气,忽然有种,想踹陈祈颂一脚的错觉。

    乔宁晃了晃脑袋,顺着陈祈颂的视线看过去。

    校门下已经停了许多豪车。

    北城国际的学生家境都不错,人群中不乏叫不出来的熟面孔,乔宁晃一眼,注意到程以陌站在人群中间,大剌剌地朝陈祈颂挥手,“颂爷——这儿!”

    程以陌身边的女伴已经不再是荣欣,换成一个肤白貌美,长腿看上去超过身体百分之六十的漂亮姐姐。

    乔宁跟着陈祈颂走过去的时候,那女生微笑着和乔宁致意。

    乔宁也尽量扯出一抹端庄的笑回应。

    程以陌故地重游也是感慨无限,再看乔宁这人站在面前,真是手痒心痒嘴痒。

    可惜,对上陈祈颂的眼神后偃旗息鼓,松开攥紧的拳头,虚虚地甩自己个耳光抑制住乱飞的心绪。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抹笑,和乔宁打了个照面,“乔宁,你也来了。”

    程以陌对乔宁的态度微妙了许多,打了个招呼之后恹恹地躲到陈祈颂身后。

    程以陌捂着嘴,不知道和陈祈颂说些什么,指缝间溢出公鸭般的笑音。

    乔宁对程以陌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搭在陈祈颂臂弯处的手心不在焉地滑落。

    周围都是程以陌之流,她想不通陈祈颂非拽着她装恩爱模范夫妇究竟给谁看。

    乔宁的思路逐渐涣散,手臂无意识地垂下,指节轻飘飘地拂过陈祈颂的手臂。

    刚把手放下,陈祈颂突然发力,借着乔宁放手的惯性,十指强硬地交叉,握住她的手。

    陈祈颂用了很大力气,扯得乔宁歪着半边身子。

    乔宁轻啧一声,压低声音,用气流道,“喂——你干嘛。”

    陈祈颂不答,侧偏首,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边上带了一把,揽进怀里。

    乔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沈不遇和陆汀兰走过来,沈不遇走在前面,斯文地朝他们打了个响指,“哥,嫂子。”

    沈不遇极少叫陈祈颂哥,这次语气刻意拖沓拉长,倒把重音落在“嫂子”上。

    声线磁性,莫名地溢出点暧昧之色。

    乔宁感觉到,钳住自己的那只手,默默加大了力度,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

    乔宁拧眉,却挣扎不开,只好睁圆眼瞪他,低声道,“陈祈颂,你轻点……”

    陈祈颂没应声,挑眉,敷衍地漠视掉陆汀兰的寒暄,漆眸森然落在沈不遇脸上。

    语气跟着冒冷气,意味不明道,“我还以为你没空来了。”

    沈不遇耸肩,“这里也是我的中学,沈家也给学校捐了不少钱,我就算推掉点工作,也是该来的。”

    陈祈颂嗤笑一声,“推掉点工作?……把推字儿去了吧。”

    从沈不遇露面的那一刻,空气中的火药味就重了起来。

    沈不遇顺着楼梯走过来,最终在陈祈颂面前停下脚步。

    乔宁缩了缩脖子,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剑拔弩张,一丝不安划过心间。

    陈祈颂一掀眼帘,饶有兴致地问道,“外公还有工作给你做吗?”

    沈不遇微愣,片刻后从鼻梁冷嗤,丹凤眼微微显出点红血丝,“我姓沈,自然生来就要为沈氏效力,说起来也是辛苦得很……不过为了爷爷嘛,也是应该的。”

    陈祈颂给他鼓掌,“许久不见,嘴里还是没一句实话。”

    陆汀兰冷声打断他,“行了,陈祈颂,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程以陌跳出来,刚想给陈祈颂帮腔,又尴尬地看了眼陆汀兰。

    中学时候,陆汀兰老跟着陈祈颂,给程以陌拿了不少好处,这下程以陌站在中学门口想起往事,拿人手软,嘴是怎么都张不开了。

    程以陌一张脸憋得通红,最后干巴巴地说,“你们夫妻俩天天窝里斗,出来装什么郎情妾意。”

    一句话扫射面积太广,乔宁也是一噎。

    不过她懒得管眼前刀光剑影,只是静静抬头扫了眼陈祈颂,饶有兴趣地想看这人还能不能装得住。

    结果陈祈颂反倒紧了紧手,握着她的掌心贴了贴唇角,吊儿郎当地说,“宝贝,我们不学他们。”

    乔宁:“……”

    乔宁假笑。

    他们确实不像陆汀兰和沈不遇。

    他们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都一视同仁的开斗。

    沈不遇不怒反笑,细长眸子弯成一条线,看着陆汀兰说,“我们和你们,不都是一样的情真意切吗?”

    他的视线落在乔宁身上,“你说是吧,嫂子。”

    “……”乔宁沉默了。

    这话用真话接,伤前程。

    用假话接,伤良心。

    她不想理会眼前刀光剑影的暗澜,只好咬着唇,看树看雪看蓝天白云装聋作哑。

    陈祈颂强硬地揽过她的腰,大掌落在腰窝蹭了蹭。

    似乎憋了一肚子气,嗓音里藏不住的窝火散漫京腔,“别拿你跟我老婆相提并论。”

    他意在言外,“沈不遇,我看你身上的火烧得还不够大是吧。”

    沈不遇笑得波澜不惊,“那我只好跟你一起烧死了,哥哥。”

    乔宁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腹诽,什么中二少年。

    某位脸上还挂个创口贴。

    更中二了。

    转身的时候,陈祈颂躬身,贴着乔宁耳边说,“骂我的时候不是挺会骂么。”

    他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声线却泛着冷,他慢悠悠地并拢两指,摩挲着乔宁的一截手骨,“怎么一到沈不遇面前,就成哑炮了。”

    乔宁微笑,“骂人可是不好的,小朋友们都不要学哦。”

    陈祈颂睫羽压低,凝了她片刻后也笑,“乔宁,你马上就要被演奏团开除了。”

    陈祈颂拿两根手指戳在她的唇角,带着瓷白的皮肤往上走,“还笑得出来不。”

    “……陈祈颂!”

    校门口,校长终于寻到陈祈颂,一脸殷切地招呼他们过去。

    陈祈颂没再给乔宁个眼神,握着她的手,迫使她挽着自己的手臂。

    长腿走得极快,偶然侧偏首,漠然的面庞又扯出那张温和绅士的假面。

    他神秘地挑眉,“宝贝,去看看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以我之名

    陈祈颂的大掌落在乔宁腰间, 揽着乔宁走入校门。

    穿过长而宽阔的法式前院,路过名人雕刻的黄铜校碑和欧式校园建筑,一行人最终在一栋看白色建筑外立面尤其崭新亮眼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建筑上挂着请来的书画名家题字的匾额, 匾额下放着书卷气质的展台。

    今年也是学校校庆年,许多熟悉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展台四周交谈。

    乔宁走过去的时候,校长正朝她和陈祈颂挥手。

    张校长在她们念书的时候, 还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年级主任,头顶两三根可怜兮兮的横毛,脸上一个威严肃静的银框近视眼镜, 除此之外衣领上还随身挂着一副老花镜。

    两副眼镜让老张带他们班时骂人前摇很长——先要把脸上的近视眼镜推到秃头上,慢条斯理地带上老花镜, 那双浑浊而上火的眼睛透过朦胧的镜片瞪着程以陌那张常年惹是生非的嬉皮笑脸。

    ——“程以陌,你丫能读读, 不能读赶紧回去继承家产行不?”

    ——“王八羔子, 家里有几个臭钱那个大嗓门恨不得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我看就你这样子, 迟早全给你家败光了。”

    老张骂人纯属泄愤, 没曾想竟然一语成谶。

    程家从前在北城也算得上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人家,奈何程以陌这厮,创业一次失败一次, 气得程老爷子找人凑百万硬币,喊这不肖孙拿硬币河边去打水漂。

    直言程家就算是直接丢钱, 也比程以陌这瞎霍霍的好。

    程以陌一见张校长又敬又怕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吊儿郎当的脸缩成一团, 静步缩到陈祈颂身后,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哟我去, 今天也是忘了带伞。”

    “颂爷颂爷,我看你家司机还没走,让他把车上的伞给我送过来呗。”

    乔宁嫌弃地撇嘴,陈祈颂也懒得理他。

    倒是程以陌的新女伴,那位长腿姐姐疑惑道,“天儿又没下雨,你拿伞做什么。”

    程以陌使了个眼色回复。

    长腿女伴还没品出味来,张校长朝他们迎来。

    张校长大老远就看见了那张记忆犹新兴风作浪的脸,穿过人群就为了一巴掌拍在程以陌肩上。

    这一拍,直接把程以陌半边肩拍得落了下去,“老张头……呃哈哈,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小子,毕业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

    张校长看着程以陌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打领结的样子有几分恍惚,甚至有点怀念地说,“你小子倒是让我想得很啊。你毕业之后,我好久没碰上过敢炸厕所偷卷子还翻围墙结果把自己摔进医院的学生了。”

    往事涌上心头,张校长笑起来,“结果当时程总亲自来医院接你,你小子又拖着断腿从二楼跳下去,把另一条腿又给摔坏了哈哈哈哈。”

    ——“你小子就是皮,程老爷子没少为管教你发愁吧?不过你还是脾气性格都好,以前考试出成绩的时候程老爷子拿着拐杖满学校撵你,这孩子还能嬉皮笑脸地笑出来。”

    ——“这是你的女朋友?小姑娘真是好看,是明星吗?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你啊。”

    ——“%¥……”

    张校长说起来就停不下,口水像年节的烟花四散。

    陈祈颂默默搂着乔宁后退了一步,张校长却越说越起劲,手扶着程以陌的肩膀,把人亲切地往面前带。

    “……”程以陌侧偏首,趁着拿手巾擦脸的功夫给女朋友去了一道眼神。

    老张人称豌豆射手,站讲台上课,前三排都雨露均沾,得自备雨伞。

    程以陌的女伴一边捂着脸往后退,一边点头如捣蒜。

    这是真了解了。

    乔宁看着程以陌的囧样没忍住笑出声。

    “噗嗤”一声气音飘过,张校长的视线也跟着过来。

    乔宁中学时没什么存在感,张校长看了她半天,想不起来是谁,还以为只是陈祈颂带来的家眷。

    只是这样想着,张校长的视线在乔宁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依稀记得,上学那会,老是看见陆家那位大小姐跟这陈祈颂在一起。

    老师们私下都讨论,陈家和陆家肯定是有心培养两位少爷小姐商业联姻。

    没想到现在带出来,陆汀兰和沈不遇在一起,陈祈颂身边也换了新人。

    乔宁看见老师像是老鼠见了猫,假装不熟地寒暄了几句转头就要跑。

    陈祈颂把人拉回来,往怀里带了一截,“张校长,这是乔宁。”

    后面半句,带着戏谑色彩,陈祈颂垂眸挑眉,“咱们班上当时的生活委员,您上课的时候天天给您擦黑板那个,记不得了?”

    乔宁吞口气,“……你能不能别说了。”

    原本没有什么生活委员的,结果乔宁把“人民”放心上,“人民”把乔宁高高举起。

    就这么,老实人乔宁获封任劳任怨的生活委员。

    张校长拖长尾音“噢”了声,陈祈颂适时补充,“我们结婚了,还没办婚礼,到时候请您来吃酒。”

    张校长震惊,“你们都结婚啦?”

    陈祈颂微笑着对校长点头,实则分心俯身在乔宁身边应她,“不好意思了?”

    “当时有那闲工夫当人民公仆,怎么不见现在对我好点。”

    乔宁气得瞪他,“你不配!”

    话音刚落,落在她腰间的掌心又收紧,压迫意味地紧了紧。

    张校长只当是小情侣打情骂俏。再转念想起陈家投资建的图书馆,忽然眼前一亮,意味深长道,“好小子,这新建的楼又叫“祈宁楼”……”

    乔宁顺着张校长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图书馆上果然挂着“祈宁”两个字。

    她纤长的睫羽抖了抖,视线下意识抖了抖落在陈祈颂身上。

    张校长佯装生气,“你这是给咱们北城国际捐楼吗?你这是……”张校长愣住想了半天,终于把学生们经常说的“夹带私货”和“秀恩爱”想出来。

    陈祈颂垂首,默认了。

    张校长看他这副好相处的样子,终于放松下来。

    从前陈祈颂在他班上念中学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好相处。

    只是这人劲劲的,看起来彬彬有礼谦逊和善,但有时候总会干出些触目惊心的事情。

    所以即使他看起来再平和,人都总会被那些墨点一样的事件提醒,然后在某一天陡然发现,那些表面上的温润周全不过是层画卷,扯开那层纱,就会看见下面可怖的嶙峋和燥意。

    这点比起来,程以陌倒像个赤诚的孩子,有点心事都会挂在脸上。

    虽然脾气也暴躁,但总有个天气预报。

    张校长也不知道怎么和陈祈颂相处,寒暄几句后,拉着几个人上台。

    剪彩仪式很快开始。

    其实也不过是走个流程,乔宁被簇拥着站在台子中间,接过学生代表递过来的剪刀,跟着他们剪断一根红绸,然后扯出假笑供下面的镁光灯闪烁,留下照片以供挂在校史馆。

    仪式还没走完,被邀请回来的杰出校友个个被围得水泄不通。

    乔宁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交际,更不适应从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呼来喝去的人如今又变得摇尾乞怜。

    她假笑着忍耐了一会,然后趁机溜走。

    乔宁下台时,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生被两个朋友簇拥着走到她面前,细声细气地问,“请问,是乔宁学姐吗?”

    乔宁懵然,“……我是。”

    小学妹的眼睛亮亮的,“居然真的是你诶。”

    三个小学妹像叽叽喳喳的小团雀,自来熟地拉着乔宁笑个不停,“乔学姐,我们都听说过你诶。之前的学长学姐都说,你超级漂亮,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都跑到你们教室外面看你噢。”

    “多媒体教学楼背面的墙上,写了好多你的名字!”

    “啊?是吗。”乔宁有些意外,不过眼前几个鲜活的学妹让她在这种场合的感觉好了不少。

    简单纯粹的问题,像把她从复杂的社交场扯了出来,终于可以深吸一口气。

    乔宁瓷白的小脸上扯出几分笑意,淡淡地应着学妹叽喳着朝她砸来的问题。

    学妹激动了,“学姐,没想到你和陈学长是一对诶!居然还给学校捐楼用你们俩的名字命名,是有什么纪念价值吗?难道你们读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吗!”

    乔宁被噎了一下,佯装严肃道,“好好念书,还是不要早恋了。”

    “那学姐,你们是刚毕业就在一起了吗?也好浪漫噢!”

    乔宁眼神飘忽,“呃哈哈……是吧。”

    “不对吧,学姐你这么漂亮,我怀疑陈学长肯定读书的时候就暗恋你了哈哈哈哈。说不定陈学长也在墙上写过你的名字呢!”

    说到这里,站在左边的女生戳了一下高马尾的女生,“诶,你上周不也在墙上写了crush的名字吗?”

    高马尾女生羞红了脸,“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只是写着玩玩而已……”

    两个小姑娘打闹去了,留下乔宁懵然地愣在原地,“往那边墙上写字,就是这个意思啊。”

    程以陌循声而来,闻言打了个响指,“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当时我们念书的时候就有这些事情了。也就是你……”程以陌吊儿郎当地朝乔宁挤了挤眼,“也就像你这种木头脑袋才不知道。”

    “——不过你可别想了,那俩学生都是瞎说的,颂爷咋可能往墙上写你名字。”后面半句,程以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你给我颂爷喂了什么迷魂汤,我看他就跟疯了一样。”

    眼看乔宁转头找人,程以陌又怂了,“欸欸欸,不就随便说俩句吗,怎么就找人了?”

    “一会晚上有饭局,就是来的同学们聚聚,要不要去?”陈祈颂难得见乔宁朝自己走来,顺手就把人揽进怀里,连带着把手握着搓了搓,表面体贴地询问,“冷是不是,我们先走?”

    揽在腰上的手却加大了力度,报复似地往怀里摁。

    直到两个人的距离缩到最近,陈祈颂附身,眼角的小痣落在乔宁眼前,他压低声音说,“一转头人就不见了,跑这么快,是急着被演奏团开除是吧?”

    他跟着乔宁的视线抬头,这才注意到程以陌,拧眉声色压低,“程以陌,你丫的说什么呢。”

    程以陌瑟缩,“诶诶呃,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这耳报神也忒灵了。”

    “哎哟,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就是那破篓子墙,多媒体楼后面写名字那个。上面不全是你俩大名吗?我这是夸您俩夫妇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就那俩名字往墙上一放都跟模范情侣一样。”

    程以陌心虚地双手合十朝乔宁挤眉弄眼。

    乔宁恶从胆边生,仰头看着陈祈颂,“陈祈颂,你知道那个墙吗?”

    “你有没有在上面写过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神仙眷侣

    乔宁声线细弱, 咬着唇从密密的睫羽根部看着他,小脸是瓷白的。

    她的脸色好像一直这样,透亮轻盈, 琥珀色的瞳仁透亮的让人心颤。

    陈祈颂盯着她,远处有枯枝落雪“咔吧”一声折断在地上。

    松散的雪落在地上,悄然无声。

    陈祈颂顿了一下, 最后淡淡道,“你不知道么。”

    “嗯?”陈祈颂挑眉,目光昏昧, 视线落在乔宁茫然的脸上,“很好啊, 乔宁。”

    乔宁有点意外,“嗯?”

    陈祈颂指节轻颤, 下意识从兜里拿出银色的打火机, 香烟塞到唇间,又烦躁地弹到垃圾桶里。

    乔宁的沉默让陈祈颂突然生气了, 他微冷的嗓音从空气中传来, “乔宁,你以为你是谁?”

    “你在自以为是什么。”

    他似乎被人戳中什么可笑的弦,挑眉抬手, 几乎是死死攥住乔宁纤细的腰肢,“问我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你又想要骗我什么?”

    乔宁被陈祈颂突然的变脸吓到,“……我哪里想要骗你什么了。”

    陈祈颂另一只手搭在乔宁的肩上, 几乎是牵扯着她迎合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走来的沈不遇的脸上。

    微湿的气息打在乔宁的耳畔,“愣着干嘛, 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乔宁心头一紧,许久没感受到的威逼压力落在心间,熟悉的条件反射瞬间让她呼吸都一滞。

    程以陌看陈祈颂表情不对,连忙带着女伴离开。

    乔宁感到一点难堪。

    乔宁顺着陈祈颂为她强制指出的视线看过去。

    沈不遇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她说,“今天来了不少同学,老班长组织晚上在桂香梅亭聚一聚,你来吗?”

    落在乔宁腰际的手又紧了紧,乔宁吞口气,对沈不遇说,“还是不去了吧……”

    没给乔宁回答的机会,陈祈颂挡在她面前,冷声道,“我和我太太会来的。”

    陈祈颂歪头,面目不善地朝沈不遇背后递了一个眼神,“陆汀兰不是在那边吗?自己有老婆的一个人,天天来找我老婆干嘛。”

    沈不遇背后,陆汀兰姿态放松地站在人群中间。

    她穿着简单利落的西装,剪彩大方利落更添几分英姿。

    陆汀兰此刻和别人说得正欢,感受到空气中不善的视线后,抬眼看过来。

    沈不遇也回眸看她,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陆汀兰冷嗤声,挪开了目光。

    陈祈颂将一切尽收眼底,拖长尾音“噢”了声。

    线条冷硬的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原来是夫妻关系不好?”

    他冷眸盯着沈不遇,呵气如兰,言简意赅,“滚开。”

    “别让我和我老婆沾了晦气。”

    没给乔宁圆场的机会,陈祈颂扯着她就走。

    大步流星,拽得乔宁一路小跑差点没跟上,陈祈颂冷不丁一停脚,乔宁就扑到了他的怀里。

    俩人走到教学楼后面。

    寒假期间没什么人,乔宁闷哼一声被按在灰白色的建筑面上,羊绒外套蹭上一层灰。

    乔宁有点心疼,又害怕被人看见,“陈祈颂,你放开我,衣服都脏了……”

    陈祈颂憋着火气,“脏就脏了,买一百件行不行。”

    手上动作没变,把人死死抵在墙边。

    陈祈颂的手按在乔宁的脑袋边,指节漫不经心地勾起一缕发丝。

    浅浅的茉莉花香混着隆冬的腊梅花味道洇入鼻腔,他动作很慢,却没什么缱绻的感觉。

    只是冷冷地盯着人,另一只手如蛇蝎般摸到她的后脖颈,捏住。

    干脆利落地躬身吻来。

    扑面而来的檀木香犹如眼前浓烈的呼吸,瞬间将乔宁淹没。

    长舌撬开贝齿,猛烈地长驱直入。

    陈祈颂吻得不遗余力,攥在乔宁后脖的手又不留任何余地,将人吞吃干净。

    “唔……”乔宁几乎要被憋死,整个人被按在墙边,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

    远处那几个追着乔宁问问题的女学生还在人群中搜罗乔宁的下落。

    扎高马尾的姑娘路过墙转角惊呼一声,捂着嘴后退两步拉着伙伴躲到拐角,“哇啊啊啊!好浪漫!”

    几个姑娘依依不舍地躲开,“天呐,好大一口狗粮!!这是神仙眷侣吧!”

    “男帅女美,妈妈,我在看电视剧吗!”

    浪漫个屁。

    神仙眷侣更是扯淡。

    叽叽喳喳远去的议论声被风裹挟着落入乔宁的耳朵里,瓷白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碎语从唇齿间艰难溢出,“你晃开……”

    陈祈颂没应声,指节收得更紧,微凉的唇贴得更紧,长舌似乎不想给她一点生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乔宁憋得面色涨红才被放开,腿一软,栽进陈祈颂的怀里重重喘气。

    “你干嘛!那边人那么多……还有媒体在拍,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陈祈颂神色自若,微凉的眸静静映出乔宁被啃到微微肿起的唇。

    拇指指腹淡淡地落在乔宁的唇角,那里被咬出血迹,像是梅花,“被人看见怎么了。”

    陈祈颂语气倦怠,“合法夫妻,你怕什么。”

    乔宁看出他心里有气,害怕他一会在那么多人面前闹出事,只好背着良心哄道,“陈祈颂,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没想到陈祈颂更气了,“我在气这个吗?”

    “难道不是吗?”乔宁抬眸,艰难地仰着头看他。

    这张冷脸,阴晴不定,刚才在人面前又能装出一副深情绅士的样子,现在到了她一个人面前,又变回这张蛮不讲理的恶劣面目。

    两个人僵持着不说话。

    远处人群传来找他们的呼喊声。

    乔宁不耐烦了,转动被陈祈颂反剪靠在墙上的手腕,挣扎道,“陈祈颂,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今天一整天,你都在气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你不开心我就必须哄你,我哄你还哄不好,还得看你脸色各种猜。”

    “在你面前我就跟地雷战一样,生怕说错了哪句话就得罪你让你报复我。”

    每多说一句,攥在她手腕上的手就更用力一分。

    到现在,乔宁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白皙的皮肤泛开一圈白色,心也跟着烦躁起来,“你能不能别让我猜来猜去了,真的很累。”

    陈祈颂冷嗤声,“陈太太,你不知道吗。”

    他的手落在乔宁脸上,用力到青筋爆出,微微颤抖。

    “今天你一来,沈不遇那双眼睛就跟粘在你身上一样,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陈祈颂说,“还有,乔宁,你没有心的。”

    他的眼睛有红血丝,却泛着一层冷色,好像失望到极点,“你什么都记不住。”

    没再给乔宁说话的机会,陈祈颂松开手,转身走得大步流星-

    陈祈颂打定主意不想理乔宁。

    直到老同学们在桂香梅亭落座,包厢木质圆桌上堆叠满丰盛菜色,程以陌在饭桌上人来疯撒了欢,催促大家赶紧动筷。陈祈颂都没有再和乔宁说一句话。

    陈祈颂面色阴沉,淡淡地坐在桌边,不说话也不理人。

    桌边人都察言观色,没人敢往他脸上凑,只好听程以陌拖着一副公鸭嗓热场子。

    “老班,多年不见你这怎么就充气起来了呢?这老班老班,是个诅咒吧?我看刚才十八班的老班长,不也充气儿了,长成我男神GG Bond了。”

    老班长佯装生气地放下酒杯,“程小默,你丫的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大喇叭呢。对得起老子给取的小默名儿吗,嘴还是这么臭!”

    程以陌端着酒杯全场游龙,被老班按在桌上一顿调侃。

    场面哄闹成一团,气氛热闹起来。

    其实今天的聚会,说是来参加校庆剪彩的同学顺便参加,实际上能赶上北城这顿饭的同学都来了。

    毕竟这班上的人脉了得,陈家程家沈家,就连陆家都因为和沈家联姻的关系坐在了这张桌上。

    想做点生意的,或者单纯想求人办事儿的都打着旧日同学情的旗号往上面凑。

    特别是陈祈颂和乔宁,这对中学时期八竿子打不着又实在万众瞩目的情侣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奈何陈祈颂本来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现在又冷着一张脸。

    旁边的人憋红了脸,也没鼓起这个勇气搭讪,只好眼睁睁看着陈祈颂的脸变得越来越阴沉。

    乔宁抿唇,往左边缩了缩。

    陈祈颂轻嗤声,乔宁又往左边缩了缩。

    正巧,钱盈在桌下拉了拉乔宁的手,“阿宁,没想到你真和颂爷结婚啦?恭喜恭喜啊!”

    其实钱盈当年还以为陈祈颂不过是想从乔宁身上找点乐子。

    没想到来真的,还真结婚了。

    钱盈窃喜自己谨慎,当年没跟着别的女生抱团欺负过乔宁。

    桌上其他女同学见了乔宁支支吾吾的时候,她还能泰然自若地找乔宁攀谈。

    乔宁盯着钱盈愣神。

    她根本叫不出这人的名字。

    奈何右手边的大少爷太冷,她就跟看见救命稻草,对钱盈扯出一抹笑容,“是啊,我也没想到……”

    她是真没想到。

    可惜这句话落在钱盈耳朵里变了味,多了几分庆幸的味道。

    钱盈心里美滋滋的,再接再厉,“欸阿宁,听说你们结婚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打算要小孩吗?”

    钱盈讨好道,“你知道的吧?我们家是医学世家,我二姑奶奶是北城妇科圣手呢!产检接生产康一条龙,我三爷爷还是老中医,他有坐胎秘方。你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啊。”

    乔宁:“……”

    乔宁面露难色的样子,让钱盈叹口气,神秘兮兮地凑到乔宁耳边,“怎么?你们真有困难?”

    她不敢说陈祈颂什么,只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乔宁。

    乔宁:“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边好半天没动静的陈祈颂坐直,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陈年逆鳞

    陈祈颂面色不虞, 鼻腔里若有若无地轻嗤声。

    乔宁差点咬到舌头,连忙说,“不是身体的原因, 是我们暂时还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她唇角扯开的伤痕还隐隐作痛,乔宁缓了一下才重新扯出淡然的微笑。

    在外人面前,她有责任帮陈祈颂维持一个和谐的家庭关系, 只好再次开口体面地解释道,“阿颂不太喜欢小孩,所以没这个计划。”

    乔宁讨好地朝陈祈颂笑笑。

    陈祈颂没反应, 修长的指节落在桌上点了点,扯开一抹恶劣笑意, “最近忽然又喜欢了,回去试试。”

    他表现得极其温和样, 缱绻地抬手落在乔宁手背, 摩挲了片刻。

    乔宁虽然感觉背后冒冷汗,也只好咬唇不说话。

    钱盈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噢”了声, 看乔宁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艳羡。

    她垂首, 肩肘擦过乔宁蹭了蹭,朝她挤眉弄眼,“阿宁, 好福气。”

    “……是啊。”乔宁吞口气,埋头吃饭。

    桌上, 老班和程以陌还在练嘴皮子。

    老班不服气,说自己这身肉是幸福肥, “你们这种没结婚的不懂,我和我老婆都是食神转世,带着我家小女儿, 我们一家三口有时间就周游世界,我身上的肉,都是我一口口辛辛苦苦吃出来的。”

    班上同学都二十五六,结婚生小孩的有一些,老班在里面是出了名的妻管严。

    朋友圈里经常能看见他晒幸福的一家三口。

    浪里白条程以陌假装牙酸,“真是吃狗粮给我吃饱了。”他把女伴搂进怀里,“可惜……我也有。老班,别想用狗粮噎死我。”

    女伴娇羞地倒进程以陌怀里,娇嗔一笑。

    老班抿口酒,也笑起来,“得了吧,一口一个老班,把我都说老了,其实我不也就当了高三一年的班长吗?之前班长不是那个谁……”

    王杉。

    话没说完,场子突然安静下来。

    老班酒醒了一半,坐直身子说,“对、对不起,我失言了。”

    他干脆利落给自己倒满酒,连干了三杯。

    程以陌自觉闯了祸,也跟着老班心虚地去看陈祈颂。

    陈祈颂幽冷的视线落了过来,语气冷得像冰,“你说什么。”

    是陈述句,老班偶然提起的人名明显触了他的逆鳞。

    光从他的头顶泄入,穿过他束至脑后的发丝,落在修挺的眉宇。

    深邃翳影隐去情绪,让他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冷冽漠然了起来。

    谁都知道,陈祈颂这人不能惹。

    不说显赫家世,做生意的,知道这人商场上的手段一向决绝,单纯做过几年同学的,知道他平时一副温和样,但只要惹上他,他能换着花样把人玩死。

    陈祈颂不说话了,老班顿住,不知作何反应。

    陆汀兰也抬眸,淡漠了一晚上的眸子终于露出点看戏的神色。

    沈不遇晃荡着杯中琥珀色酒液,事不关己地笑出声,“怎么了,这个人不能提吗?”

    “不就是被你霸凌,然后赶出去的同学吗?”

    他一脸看戏样,不咸不淡地点评,“陈少,既然是你欺负别人,又不是人家王杉欺负了你,你也不能这么霸道,连提也不许人提吧。”

    沈不遇的视线突然落在乔宁脸上,幽幽地点了她的名儿,“阿宁,你说呢。”

    乔宁吞口气,看见程以陌紧张地跳起来朝她摆手。

    沈不遇笑笑,吸引走她的视线,“你看他干嘛?”

    程以陌忍不住爆了粗口,“沈不遇,你丫找事儿是吧?这丫的关你啥事……”

    没等他说完,陈祈颂两根指节摆了摆,他微笑,“你凶什么。”

    他一只指节落在太阳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杯中酒液。

    琥珀色酒液晃了晃,透明杯壁上朦胧的雾气被指腹擦去,陈祈颂看她,似乎很想知道她的答案,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乔宁,说话。”

    乔宁抿唇。

    下意识想帮陈祈颂说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王杉瑟缩的身影。

    陈祈颂长腿阴影的笼罩下,那道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的身体,发丝凌乱滴着水珠,看见她的时候,还朝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比了一个“嘘”和让她快走的手势。

    “我……”乔宁咬唇,说不出话了。

    只是这一卡顿,不回答已经是种回答。

    场面安静下来。

    倒是陈祈颂的嗤笑声最先打破死一般的寂静,“乔宁,很好。”

    陈祈颂声线很沉,别人只能看见他躬身,唇角扫过乔宁的耳畔,薄唇扯出几分嘲弄的笑意。

    后面半场,陈祈颂再也没和乔宁说过话。

    从乔宁的角度看过去,他面色很冷,唇线绷成一条冷冽的线。

    整个人身形是散的,却刻意不往她这边看,也不和她说话。

    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乔宁找他搭了几次话,陈祈颂都懒得理她。

    桌边其他人察言观色,都察觉到点耐人寻味的东西。

    其实乔宁以前就是默默无闻一个人,欺负过她的人见她待在陈祈颂身边都有点犯怵,现在见她居然敢在饭桌上得罪了陈祈颂,都在心底暗自发笑。

    还以为陈家捐栋楼用她的名字命名,她就真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特别是以前和她闹过矛盾的几个女生,挨个拿着酒杯来敬酒。

    乔宁躲了几次,只好喝了几次。

    谁知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人来敬酒都得喝。

    她不擅长喝酒,几杯酒下肚整个身体都灼热起来,脑袋也昏涨起来,到后面别说是喝酒,就是说话也变得慢吞吞的。

    陈祈颂只是支着脑袋冷冷地看她,见她脑袋一点一点,抢过她手里的酒杯直接倒了。

    “酒鬼,你也配喝酒?”

    他挑眉,声线很冷,“自己出去。”

    陈祈颂一个眼神,钱盈拉着乔宁往外面走,“诶诶,走吧走吧,想去洗手间不?我们出去透透气。”

    钱盈的家境和桌上其他人比起来也是不够看,以前经常受欺负,现在还挺能同情乔宁的。

    她把人抱着往外面走。

    乔宁乖乖地揽着她的肩膀,脑袋耷拉在钱盈的臂弯,修长的睫羽微微颤抖,脸蛋白里透红。

    出门时,钱盈叹气,“你说说你,干嘛在桌上那样说啊。”

    乔宁茫然地眨巴眼睛,无意识地嘤咛声。

    钱盈捏她的脸,“真醉了?哎呀……不过刚才也不该怪你,都是沈不遇那蔫坏,非要把你往坑里带。”

    “当年王杉的事儿哪儿能怪颂哥,那谁不知道王杉那人也是够恶心的,看着是个老实人,天天当班长装得人有多正派一样,没想到能干出偷拍女厕所的事情。”

    “这事儿还真是多亏了颂哥,他平时看起来冷,这事儿办得还真不赖。”

    钱盈的目光落在乔宁身上,良久叹口气,可能是真以为乔宁醉了,惋惜道,“长这么好看,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笨,刚才干嘛跟颂哥杠啊?”

    “你不会真不知道当年的事儿吧?”钱盈把乔宁送进洗手间的门,想通又自圆其说,“也有可能,毕竟你这人,读书时候一天也不跟人说句话,啥也不知道。”

    钱盈嘟囔,“估计就现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一定能听见。”

    她目送乔宁打开门进去,半是惋惜,半是牙酸,叹了口气。

    乔宁关上门,有点脱力地扶着冰冷的大理石台盆晃了晃。

    洗手间里点着香薰,左手边雾气袅袅,像是游龙盘旋而上,乔宁看着镜中的自己。

    从上面射下来的光线让琥珀色的瞳孔变得更浅,像萦绕着浓雾。

    她打开水龙头,俯下身把水拍在脸上。

    直到冰凉的水花拍在脸上,迟钝的感官终于复苏。

    她意识到,她好像又误会了陈祈颂。

    居然是“又”误会了。

    可恶的酒精在脑海作祟,乔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居然看见多年前,陈祈颂那双眼睛。

    一片昏昧中,他的眼睛依旧黑白分明。

    眼形是偏狭长的桃花眼,汪着潋滟水色,眼下点缀着一颗小痣,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得见。

    ——当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头顶时候,她听见他说,“那是我妈妈的名字。”

    听起来不是很伤心。

    但乔宁就是能嗅到潮湿的悲伤味道。

    其实出生多么显赫,多么人模人样,多么桀骜不驯的人。

    被误会的时候,还是会伤心的吧?

    乔宁晃了晃脑袋,从纸匣子里抽出两张面巾,慢条斯理地揩掉脸上的小水珠。

    出门的时候,钱盈已经不见踪影。

    乔宁叫了几声没人答应,就先走了。

    她胸口闷闷的,自己在天台坐了一会才往回走。

    快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沈不遇和陆汀兰交叠的身影。

    两个人好像在吵架。

    沈不遇靠在墙边,躬身把脑袋凑在陆汀兰面前,陆汀兰嫌恶地后退了步,“你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有意思吗?非要处处针对陈祈颂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不遇:“就是想针对,如何?”

    他拧眉,嘴角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用气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就是还喜欢陈祈颂,还念着他么。现在和你结婚的人是我!我们已经结婚了,我劝你认命!”

    陆汀兰拧眉,表情甚至没变,只是蔑视地看着沈不遇,就像看垃圾一样。

    抬手,干脆利落,甩了个耳光,“滚。”

    “啪——”一声,打得沈不遇偏过脸。

    他愣了一下,舌头顶住腮,缓缓抬头时注意到了乔宁。

    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和她打招呼。

    挥了挥手,他满目猩红还能吊儿郎当地朝她挤出一抹笑,用口型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

    刚才利用她不知情,和陈祈颂对着干。

    乔宁愣了一下。

    这时,程以陌推门出来,看见乔宁就跟看见救星。

    拉着她就跑,“乔宁,你跑哪里去了,局都快散了。”

    “颂爷喝醉了,你赶紧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阿猫阿狗

    乔宁木然地抬起头, 程以陌隔着衣服扶着她送到包厢,陈祈颂面前。

    程以陌笑成一朵花,“颂爷, 人在这,没丢。”

    手上一用力,把人拉到陈祈颂身边。

    乔宁有点晕, 腰撞在陈祈颂的椅背上,垂眸去看他。

    陈祈颂的视线也淡淡地扫过她,目光轻得像是一朵云, 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他慢条斯理地拿着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拭干净沾了酒液的指节,没再给她一道眼神。

    目光转而落在一边的钱盈和程以陌脸上, 停顿了片刻。

    钱盈吓得汗毛倒立,连忙跑过来拉住摇摇晃晃的乔宁, “宁宁, 你刚才跑哪里去了?我一直在洗手间门口等你,你一个晃神就不见了, 可把我吓坏了。”

    实际上, 她刚才在洗手间门外遇见几个趾高气昂的昔日同窗,忙着斗嘴,一转头就把乔宁给忘了。

    只是现在不敢承认。

    乔宁看着钱盈紧蹙的眉头, 慢悠悠地点了个头。

    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想不通, 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洗手间门口明明一个人都没有。

    但她没有拆穿, 也懒得去想钱盈为什么要急着在陈祈颂面前解释。

    她只是淡淡地站在一边看着陈祈颂,有点讨好地对他挤出一抹微笑。

    局已经散了。

    桌边的人都悻悻地往这边看,有几个胆子大的, 一脸媚笑地给陈祈颂递了张名片。

    刚才,陈祈颂好相处得简直不像是传闻中那个纨绔二世祖。

    谁敬过来的酒都喝,来者不拒,只要服务生把酒倒上,他就喝。

    只是这次有人递名片,陈祈颂没拒绝也没表态,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已经积累成沓的金色烫字名片。

    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凹凸的字迹,然后对折叠起来,丢到一边。

    旁边的人瞧出陈少心绪不佳,看见名片被蹂躏也不敢说话,表示改天会把名片递到助理那。

    然后匆匆离开。

    乔宁感觉到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

    陈祈颂甚至懒得敷衍旁边一个个离场的“老同学”,漆眸沉着酝着燥意,睫毛纤长的尾羽沉着,叫人探查不出他究竟有几分醉意。

    人走得差不多了,程以陌小心翼翼道,“颂爷,咱走不?”

    陈祈颂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程以陌就怂了,想着刚才自己的失言,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把乔宁送上去当挡箭牌,“乔宁,人都醉了,还不赶紧扶着。”

    乔宁愣着没动,程以陌问她,“怎么?看你这脸色,你也醉了?”

    程以陌的语气带了几分上扬的戏谑挑衅,他拖长声音叹气,“那算了,还是叫服务生吧。”

    一直沉默着乔宁摇头,“我没醉。”

    程以陌耸肩,“可是你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乔宁瞪他,“我就是没醉。”

    说着,她像是非要证明自己没醉,拽着陈祈颂的手臂把他架起来往外面扶。

    程以陌给她鼓掌,“那你最好扶好了。”

    走到门口服务生停好的车前,路过了几个服务生。

    其中几个服务生眼尖认出了陈祈颂要过来帮忙,都被程以陌挡开,“有你们什么事儿啊,一边儿去。”

    程以陌手脚并用别开服务生,跟在乔宁和陈祈颂身后“保驾护航”。

    一边走,一双大眼睛还不忘压低嗓子跟脸熟的服务生喜滋滋地八卦,“一看你们这些人就没眼力见儿,我跟你们讲,不会抱大腿就只能干到死。”

    服务生不解。

    程以陌一脸得意地抱手,“我们家颂爷什么人?”

    “这少爷也就十八岁出国留学的时候喝懵过,就刚才那点酒,能醉到要人扶?”

    他兀自喜滋滋地幻想,“老子总算看明白了。感觉马上就要拿到创业基金了,哼哼哼……”-

    车窗外街景轮换,雪落成冰。

    街灯亮起的时候,北城冬天的雪落了,鹅毛般的大雪,让城市的霓虹灯和光线变得灰蒙,像是一片澄澈的滤镜,将万物变得温柔又冰冷。

    雪像灰尘,蒙在街上,也蒙在乔宁的心上,叫她忽然有些看不清陈祈颂的形状。

    乔宁有点想睡觉,又不敢睡。

    张了张嘴,想要跟陈祈颂道歉,又开不了口,只好干巴巴地盯着他。

    陈祈颂醉酒的样子挺乖的,上车后就闭着眼睛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乔宁安静地没打扰他,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陈祈颂有两个手机号,私人号只给身边的亲朋。

    现在响的就是私人号。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亮了又亮,乔宁担心是有什么急事,只好抬手戳了戳陈祈颂。

    陈祈颂被吵醒语气很冷,沉着嗓子说,“你帮我接。”

    他拧着眉,指节落在太阳穴的位置按了按,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乔宁愣了一下,点头,拿过手机的时候才发现,来电人是陆汀兰。

    于是乔宁又不敢动作了。

    目光落在陈祈颂脸上确认他的表情,纤长的睫羽茫然地颤了颤,唇角被抿得泛白。

    陈祈颂觉得不耐烦,“怎么不接?”

    他拧眉看她,“吵。”

    “不接就挂了。”

    说完,他才看见来电显示的“陆汀兰,”。

    他拧眉,躬身凑过来,点了接通,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陆汀兰开门见山,“陈祈颂,十多个亿的地,你说坑走就坑走,你不念点手足情就算了,你外公家的资产你也不考虑了吗?”

    陆汀兰似乎很气愤,声线尖锐隐隐透着疲惫的气息。

    乔宁不由得想起大概一个小时前,撞见她和沈不遇吵架的样子。

    她脑袋有点昏,想不通为什么刚才还在和沈不遇针锋相对的陆汀兰,现在又会打电话帮沈不遇讨公道。

    陈祈颂醉意上头,似乎根本没有思考,只是敷衍地“噢”了声。

    “想这么做,就做咯。”

    毫不讲理,懒得讲理。

    陈祈颂应该是真醉了,懒得装,丝毫不介意地将原本的恶劣面目露出来。

    慵懒的嗓音拐着弯落到耳朵里,陆汀兰气得差点摔了手机,“陈祈颂!”

    “你明明就是故意针对沈不遇,你外公都快被你气死了,你这么做,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你就为了点私人恩怨,连你外公的心意,南城沈氏的股份都不要了吗?”

    陈祈颂轻飘飘地“噢”了声。

    电话那头歇斯底里,“陈祈颂,你这个疯子。”

    陈祈颂冷眸,倒是扯出一抹醉气的笑,懒得听她继续说,“挂了。”

    “嘟——”一声,车内恢复了安静。

    乔宁被陆汀兰愠怒的嗓音惊到,绞尽脑汁地反应着,最后眨巴眨巴眼睛说,“你、是不是没醉。”

    陈祈颂看着她,呵气如兰,“醉了。”

    陈祈颂盯着她,随后手一松,像是醉得拿不稳手机,手机落在松软的真皮座椅上。

    人也跟着靠过来,脑袋枕在乔宁肩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司机帮忙把陈祈颂扶到了家门口。

    陈祈颂还挺乖的,不用乔宁动手,自己就知道把手搭在她的肩膀,脑袋沉在她怀里,硬硬的鼻梁在她的脖颈蹭来蹭去,痒酥酥的。

    乔宁把他的身体掰正,扶着他的腰把他按在墙上,艰难地伸手指要去按指纹解锁。

    接近年关,陈家安排佣人早早下班。

    没人能来开门,乔宁的手又偏偏短了一截,陈祈颂也不配合,乔宁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门打开。

    她咬唇,盯着陈祈颂思索了片刻,“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门。”

    说着,乔宁放开陈祈颂,想自己走过去开门。

    结果刚走两步,实在有点晕。

    她扶着墙缓了一下,脚下轻飘飘的差点栽倒,幸好被身后陈祈颂八爪鱼样抱住。

    陈祈颂还有点怒气,手劲很大,把人死死窝进怀里。

    陈祈颂躬身,头埋在乔宁的后脖颈,热气带着洋酒的味道喷在皮肤上,“你为什么要走。”

    乔宁懵然,“什么?”

    乔宁被陈祈颂操纵者转过身,她抬起头的时候能看见陈祈颂双目猩红,沉沉地盯着她。

    说话像是呓语,重复着问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骗他。”

    乔宁认真说,“刚才、不是你要我出去的吗?”

    陈祈颂却掐着她的脸鸡同鸭讲,“我真的很难过。”

    “德国的大学很难念,爷爷还跟教授们打过招呼,每门课都必须拿A。我每次结课赶due都要通宵。每天都睡不够,还要抽时间去视察德国的工厂,预科的时候还得学德语。”

    “我那么忙,结果你还跟我说要分手。”

    “我一有时间就飞回国看你,结果你一点都不念着我,每次看见你,你身边都有好多人。”

    “大学的同学,社团的学长,还有什么路人甲乙丙丁阿猫阿狗都喜欢你。”

    “既然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你又不在乎我。为什么你要和我表白,为什么你要说喜欢我。为什么你还非要和我在一起。”

    陈祈颂很少说这么多话,落在她腰间的手很快地收紧,几乎要不给她喘息的空间。

    乔宁沉默着不说话,青筋满覆的手落在她的脖颈上,钳制着强迫她仰起头。

    那双因醉意泛着猩红的眼睛,似乎不听到她的回答就不会松手。

    “陈祈颂,你喝醉了……”

    陈祈颂声色俱厉,“回答我。”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是不是以为,我就这么好拿捏?”

    “乔宁,你把我当狗呢。”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喝醉了,好难猜啊

    第48章 顷刻燎原

    “我怎么敢……”乔宁愣住了, “陈祈颂,你喝醉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乔宁是真想回家了。

    每次难受头晕的时候,她的脑海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就是回家。

    甚至这个“家”都不一定是她心里的家,只需要一个坚硬的房子,或者一只乌龟壳。

    她想要钻到里面去, 蜷缩成一团。

    况且眼前的陈祈颂太陌生了。

    张扬的戾气锋芒毕露,尖锐刺目的攻击性毫不掩饰,不屑掩饰。

    明明说着下位者的话, 可话里话外的冷意和侵略感却直入骨髓,似乎下一秒, 他攥在她手腕上的指节就会把她的手骨整个捏碎,连带着让她这个人也跟着跌入无止尽的深渊。

    乔宁觉得, 他肯定是醉了, 而且醉得不行,连刚才那些话都能说出来。

    陈祈颂没说话。

    反手钳制住乔宁下颌, 迫使她仰着头看他, 双手撑在他身上保持平衡,不得已被他锁在怀里。

    她像是一尾鱼,弯曲着脖颈看他。

    纤长而卷翘的睫羽轻颤, 浅瞳在昏昧光线中多了几分喑哑的暗色。

    陈祈颂没说话,只是用强硬的手劲暗示, 他要的就是一个答案。

    如果今天她给不出他想要的回答,他们可以一直在这里耗着。

    乔宁也没说话。

    涌上头的酒劲和被钳制胁迫的难受几乎要将她撕碎, 直至四分五裂。

    潜意识提醒她此刻的危险,她咽了口唾沫,酒意却滋生了无畏和混沌的勇气。

    乔宁难受地拧眉, 仗着陈祈颂醉酒,恶从胆边生。

    双手循着陈祈颂的身体摸到他的脸颊,“陈祈颂,你是不是整容了。”

    她借着酒劲,踮起脚,双手搭在陈祈颂的脸上,划过修挺的鼻梁,扫过深邃的眉宇。

    如果不是整容了,为什么她会感到陌生。

    为什么她会摸不清他五官的形状?

    如果不是随意变换了形状,为什么温柔和暴戾,落寞和万人拥簇能一起出现在他身上?

    陈祈颂“嗯?”了声。

    安静的空气,他几乎能听见她每个气音间微妙郑重的停顿,和纤细脖颈吞咽口水的轻微声音。

    陈祈颂拧眉。

    他不喜欢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喜欢拖沓,他要一个答案,要的就是明确的,绝不拖泥带水的答案。

    陈祈颂抬手,将乔宁落在他脸上的指节攥进掌心,重新变回上位者天然的威压姿态,“你瞎?”

    昏昧光线下,陈祈颂歪着头打量乔宁,眸光格外幽冷,像湖面刚凝结的冰。

    陈祈颂冷声提醒,“别转移话题。”

    “哦,那好吧。”乔宁沉默了一会。

    垂眸打量着脚尖。

    想了会,她用很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说话时,她抬头看过来,纤长睫羽像扇子推开,浅色的瞳仁泛着冷光。

    浅浅的眸光随着视线落在陈祈颂脸上,静静地凝视着他,像是平静而无波澜的湖面,明明那么宁静无存在感,又偏偏那么吸引人的眼球,叫人挪不开视线。

    陈祈颂愣住。

    乔宁又重复了一遍,“陈祈颂,对不起。”

    “当时我不该让你在圈子里难堪,不该打着你的旗号狐假虎威……也不该骗你的感情。”

    “够了。”陈祈颂打断她,“我不想听这个。”

    乔宁吞口气,“那你想听什么?”

    喝醉的陈祈颂,还是那么难哄。

    “你知道的。”陈祈颂指节微屈,将攥在掌心的手拽得更紧,重复,“你一直知道我想听什么。”

    他歪头,发丝因为动作变得松散,落在额前,阴影让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他单手拽着乔宁的手腕,右手搭在她的脸上,修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的唇角。

    “乔宁,说你喜欢我。”

    “说你没有在骗我,更不会离开我。”

    说着,攥在乔宁下颚的指节收得更紧了。

    乔宁盯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见“离开”两个字的时候,乔宁从陈祈颂的脸上看见了几分落寞。

    那点空洞转瞬即逝,却让乔宁愣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

    乔宁踮起脚,双手攥住陈祈颂身前的衬衫。

    吻上了他的唇角。

    乔宁觉得苏舒说的没错,她的人生需要一把大火。

    一场毁天灭地,湮灭一切的大火。

    她每年过年,清明,七月半都会给爸妈扫墓。

    南方习惯烧黄纸,天气潮湿温热,粗糙的黄纸会粘连到一块,撕不开,只好一起丢到火堆里。

    黄纸燃烧起来前,温度最高的地方一向是没有火的,只有闷闷的烟。

    她静默地站在墓碑前,眼眶被烟熏得晦涩发酸。

    然而火往往就是在这个瞬间燃起来的。

    火舌先是燎动厚厚的黄纸,带着发闷的声音,当纸缘变成一片焦褐,火光就亮起来了。

    似乎在毙溺于漫漫长夜的前一刻,也是在怀疑火种已经窒息的那一秒,火势再也掩盖不住。

    顷刻燎原。

    乔宁不太会吻,更别提主动吻。

    她觉得口干舌燥,正好眼前的薄唇线条好看,暗红的样子泛着水色。

    所以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乔宁昏头昏脑地仰起头,贝齿微张,咬上陈祈颂的唇角。

    陈祈颂愣了一下,很快回吻。

    单手扣着她的后脑勺,竹节般的指节穿插在乌黑的发丝间,连带把人也带进怀里。

    陈祈颂喘息着,“这就是你的答案?”

    乔宁刚要说话,却被陈祈颂捂住眼睛,他呵气如兰,“好了,不要说了。”

    陈祈颂没等她的回答,揽过她的腰,指节落在银色门把手上,“咔哒”一声,门开了。

    乔宁眨巴眼睛,“门怎么开了?”

    陈祈颂轻咬了下她的唇角,换气间隙心不在焉地警告,“专心点。”

    乔宁愣神,他敷衍道,“你刚才打开的。”

    陈祈颂说话的时候,浓烈的酒精和龙舌兰的味道落在乔宁脸上。

    “唔……”乔宁思绪混乱,双手抵在陈祈颂的身前,想跑过去把门推开。

    结果被陈祈颂揽回来,他停下动作俯身看她,长腿懒折,眼睫耷拉着。

    除了酒后的颓然,还有几分无奈,“你要去哪。”

    乔宁架着他一只胳膊,闻言停下脚步扭过头看他,一脸无辜道,“扶你进去。”

    “……”陈祈颂盯着她看了半天,好半天长叹气“噢”了声。

    然后任由乔宁缩在他一边胳膊下,把人扶进了家门。

    陈祈颂耷拉着视线看她,在乔宁把他安置在床上转身要走的时候,他长臂一揽,把人拉了回来。

    陈祈颂声线懒怠,“就走了?”

    乔宁不解,“不然呢。”

    乔宁顿了一下,又转过身盯着陈祈颂看了会,“陈祈颂,你真的醉了吗?”

    她的眼睛在如水般的月光下格外澄明,“你喝醉的样子,和平时好像。”

    一样的强硬专断,高高在上。

    阴影落在他的脸上恰如其分,如墨倾注。

    陈祈颂沉默着看她,平日紧绷挺拔的身型慵懒地斜靠在床边。

    似乎是头晕有些难受,竟然容许乔宁靠在他身上,放肆地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乔宁瞪大眼睛,努力地辨认出陈祈颂脸上浮起的一阵薄红。

    颧骨,耳后,脖子根,陈祈颂薄而透的皮肤上逐渐泛起模糊的红晕。

    看来,是真的醉了。

    陈祈颂的眼神倒很平静,身体后仰着撑在床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乔宁。

    好一会,酒气漫不经心地扫在乔宁脸上,“看够了吗?”

    灼热的掌心,也跟着拖长的语调,不着痕迹地落在乔宁的后背。

    乔宁晃了晃脑袋“噢”了声,老实回答,“看够了。你今天应该少喝一点的。”

    她善解人意地说,“你要不要……喝个醒酒汤?”

    乔宁轻飘飘地转身,念叨着前几天她买了豆芽和冬笋,可以煮一个酸辣口的醒酒汤。

    刚走两步,陈祈颂叫住她,冷声道,“不。”

    “什么?”

    “我不喝醒酒汤。”

    “那你想要什么?”乔宁下意识觉得陈祈颂又要搞事情了,警惕道,“不喝汤,那你现在睡觉?”

    陈祈颂轻啧声,冷冷地靠在床缘盯她。

    好半天,似笑非笑道,“那就睡觉。”

    乔宁点头,刚想说“那你睡吧”,又听见陈祈颂的声线慵懒无度地响起,“我要先洗澡。”

    乔宁愣神的功夫,陈祈颂微笑着重复,“洗完澡,才能睡觉。”

    对。

    洗完澡才能睡觉。

    没毛病。

    乔宁几乎是下意识点了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祈颂反手拉了回去,“你帮我洗澡。”

    “……我帮你?”

    “对。”

    陈祈颂耸肩,一脸坦然地看着她,“我自己洗澡会出事的。”

    似乎是看出乔宁表情迟疑,陈祈颂俯身凑到她面前,循循善诱,“我要是摔倒了,你还得照顾我。”

    他的指节搭在乔宁的下颚,饶有兴致地轻点,“对不对?”

    “……”乔宁抿唇,迟疑道,“那我在外面等你,你有事情就叫我。”

    乔宁想得很天真,可到了浴室门口就被陈祈颂干脆利落地拉了进去。

    他长腿懒折,靠在大理石的台面边,附身看她,“你要在里面看着,才能及时扶我。”

    陈祈颂好看的皮相在浴室金黄的光线下泛着红。

    不得不承认,这样一张兼具骨相皮相,灿若桃花的脸。

    只需要稍微出卖美色,就能迷倒一堆脑袋犯晕的人。

    陈祈颂说,“头晕,衣服解不开。”

    他挑眉,“要不……你帮我?”

    “……”乔宁咽了口唾沫。

    浴缸的水快要蓄满了,挂壁的金属花洒热水如注,溅起来的水花落在乔宁的裙子上。

    她只穿了一件藕色的丝绸睡裙,水花濡湿了柔软的布料,温热的水沁到皮肤上。

    没几分钟,皮肤上的热水变冷,乔宁打了个寒颤。

    陈祈颂向后仰靠在台面上,垂眸看着她。

    他眸光安静,纤长的睫羽耷拉着,松散发丝和睫毛的影子都打在鼻梁上,在深邃的眉宇落下阴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海妖塞壬

    乔宁抿唇, 看着红晕慢慢攀上陈祈颂的颧骨。

    他难耐地拧眉,看起来真的因为醉酒有点难受。

    乔宁的手干脆利落地扶上他的外套,可她不太了解男士皮带, 所以鼓捣了半天也没能打开皮带的扣子。

    陈祈颂半阖着眸,头颅压低看不清表情,只是冷声鼓励, “再试试。”

    他无赖地扯出一抹微笑,“宝贝,你知道的, 我头晕。”

    “……”乔宁的手有点酸,烦躁地想马上去睡觉, 一鼓作气暴躁地抠皮带。

    动作快到有点暴躁,动作幅度也不是很讲究。

    陈祈颂倒吸口气, 抬手攥住乔宁的手腕, “故意的?”

    乔宁摇头。

    陈祈颂盯着她愣了一下,勾着她的脖子, 俯身吻过去。

    力度几乎带着发泄的意味。

    “……唔。”乔宁快要喘不过来气。

    陈祈颂站在她面前, 漫不经心地将花洒拽过来放在台面上。

    温热的水流瞬间温暖了冰得沁人的台面。

    另一只手,却蛮横地攥住乔宁的下颚,几乎是强迫她抬起头, 和他对视。

    陈祈颂动作很用力,几乎不给乔宁喘息的机会。

    乔宁手脚心发烫, 咬着唇,唇角泛开一圈白, 却没有拒绝。

    最后一步前。

    陈祈颂极力克制急促地喘息声,落在乔宁脸上的指节力道更重了些,“乔宁, 你喜欢我吗?”

    他的声线沉得发哑,“说话。”

    乔宁静静地坐着,瓷白的小脸看不出清晰的表情,只是懵然地抬起眸子看他。

    陈祈颂见过她这个表情。

    乔宁喝过酒的时候就总是这个样子。

    目光沉静,神思倦怠,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实际上脑袋已经搅成了一团,思绪变得缓慢,说话也结巴。

    陈祈颂的视线落在乔宁的脸上,想起以前,乔宁偷喝了地下酒窖的红酒。

    喝完就发呆,但只要说她两句,她就又哭又闹,还发酒疯摔了一地的酒瓶。

    喝完酒的乔宁,喜欢放纵,喜欢发泄。

    所以陈祈颂难得地控制着自己的声线放缓了些,像放纵自己歌声的塞壬海妖,明明看见了自己水中的魅惑丽影,偏偏要恃美行凶,拽着人一起永坠深海。

    他带着龙舌兰味道的气息喷洒在乔宁脸上,语气节奏却很快,“不许发呆。”

    “回答我。”

    乔宁轻声说,“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陈祈颂不可置信地轻嗤声,“什么?”

    陈祈颂的唇角溢出几分笑意。

    除了愉悦更像是缠斗已久的小兽终于在他面前低下头颅,多了几分恶劣的征服欲。

    他恶劣地嗤笑声,“我是谁?”

    他站直身,比坐着的乔宁高出许多,方便他上目线压低,用一种居高临下有恃无恐的眼神看着她。

    乔宁的手脚有点发烫,强撑了半天的酒劲奔涌而来。

    她轻声说,“陈祈颂。”

    陈祈颂嗤笑声,“那你喜欢我吗?”

    乔宁又不说话了。

    陈祈颂眸光一冷,像是得到了早就预想好的答案。

    偏偏他又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主,他刻意加重了手上的力度,“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理我?”

    “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

    乔宁不说话,他的指节就执拗地攥住她的下颚。

    乔宁咬着唇,“就不说。”

    陈祈颂挑眉,“很好。”一向伪装的温润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是他要发怒的前兆。

    乔宁却先一步抱住了他。

    主要是觉得有点晕。

    乔宁觉得她像撒哈拉沙漠里的骆驼,在海市蜃楼都罕见的漫漫黄沙中走了太久的路。

    再不抓住点什么,就要溺死在沉默、喑哑、窒息中。

    陈祈颂愣了一下,“乔宁,今天你搪塞我两次了。”

    “不过还算你有点诚意。”

    陈祈颂躬身紧紧攥住她的肩,漆眸紧闭,唇角溢出稍显病态的笑音。

    沉哑的嗓音像海妖塞壬庆贺的歌喉,终于将猎物拽住,一齐沉溺入深渊。

    乔宁拧眉,指节攥着泛白,“疼疼疼。”

    陈祈颂放低声音哄她,“知道了,我轻一点。”

    并不会。

    青春期,乔宁不止一次撞见过陈少在房间里看某种影片。

    陈祈颂对此态度坦然,只是无所谓的挑眉,眼尾带着淡淡的猩红,“你要一起看吗?”

    “不、不……”

    “那还不滚出去。”

    ……

    看来,陈少学习效果显著。

    乔宁手软脚软,烦躁地踢他,“你不是喝醉了吗?”

    “电视里不是说,喝醉的都不行么。”

    陈祈颂很在状态,闻言轻啧一声叫她专心,“谁告诉你我喝醉了。”

    他说话尾音拖长,带着淡淡的京腔。

    乔宁气得挠他。

    乔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她被抱到床上盖上被子,天边已经泛着青色。

    她只觉得浑身都累,被人用被子包裹住就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陈祈颂从后面抱住她,像是呓语,“宝宝,我好喜欢你。”

    乔宁眸光一怔,平静湖面般的眸光黯淡了些,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无边的窗景。

    雪下得更大了些。

    松散白糖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尘埃般在昏黄的路灯下落到枯枝上。

    静悄悄的,偶然能听见窗外枯枝因承受不住积雪,咔哒一声落到地上的声音。

    乔宁不是第一次听见陈祈颂说喜欢她。

    陈祈颂的憎恶是两极分化的,即使表面装得再公正中立,其实喜欢的就要张扬,讨厌的就要毁灭。

    陈祈颂有绝对的话语权,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而乔宁是跳脱他统治秩序外,曾被他喜爱过,又不慎遗失的玩偶。

    乔宁讨厌过他,也畏惧过他。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听见陈祈颂刚才说的那些话,竟然有点不知所措。

    窗外,有一枝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欲落不落,积雪抖落枝桠。

    了无生机的枯枝,竟在雪虐风饕的灰冷冰封世界,露出点新鲜的绿芽-

    乔宁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她惊呼声丢开手机,撑着腰坐直,火急火燎地翻身下床要跑。

    刚要起身,浑身酸软,简直不想面对今天还要上一天的班,而且就算现在马上出门,打卡也会迟到了。

    乔宁吞口气,再次躺床上迷糊了一分钟后不可置信地打开手机,坚信时间晚了一定是打开方式的错。

    确认时间。

    九点二十五分。

    乔宁烦躁地扔开手机,“手机闹钟怎么会没响啊。”

    乔宁揉了揉凌乱的发丝,含着牙刷冲进衣帽间拿衣服。

    刚走进去才发现,她昨晚睡的房间,是新房的主卧。

    原本是衣帽间的地方被辟出来,装订了一整排恒温恒湿的棕褐色酒柜。

    酒柜里无一空放,全都整齐地摆放满了世界各地的典藏名酒,还有各种造型的水晶酒杯。

    人走过去的时候,暗色玻璃柜后面的灯就会逐个亮起,展示出各种藏品最佳的观赏形态。

    乔宁揉着酸痛的腰倒吸口气,踹了一脚面前的酒柜。

    她只认识这个,是昨晚聚会上的酒。

    乔宁吐槽,“酒鬼。”

    还骗人。

    酒柜丁零当啷一阵响。

    陈祈颂推开主卧大门,长腿交叠,懒散靠在门框,解释道,“以前喜欢喝点,现在已经很久不喝了。”

    他挑眉,“又要砸酒柜?大小姐,它招你惹你了。”

    陈祈颂话还没说完,注意到乔宁面色铁青地朝他走来,又懒怠地举起双手投降。

    “砸就砸吧。你开心就好。”

    但乔宁只是火急火燎地抱着衣服路过他,含着泡沫含含糊糊地说,“让开。”

    她快速跑到台盆前吐掉泡沫,快速洗漱,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

    陈祈颂靠在浴室门口看她,“急什么。”

    乔宁从镜子里看他,淡淡叹息声,“陈少,卑微的打工人要迟到了。”

    “我帮你请假了。”陈祈颂从背后抱住她,躬着身,鼻梁窝在她的颈窝。

    “请假了?”乔宁放下眉笔,刚画好的棕色眉毛毛茸茸地拧在一起,“你怎么老跟我的演奏团联系。”

    乔宁讨厌这种感觉,就感觉她永远在他的掌控下,就像中学的时候一样。

    陈祈颂拧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语气不满,“为什么。”

    “不想让裴让知道?”

    镜子里,陈祈颂面色不善,支起身子,唇线绷紧,整个脸颊都的线条都冷了下来。

    竹节般的指节落在乔宁的脖子上一处红痕,微凉的指腹落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乔宁这才注意到,脖子上留了个痕迹。

    她拧眉,手忙脚乱地打开遮瑕和粉底遮盖,假装忽略掉陈祈颂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眼看陈祈颂冷着脸要生气,乔宁解释,“就是不想让演奏团觉得我搞特殊。”

    “就这?”陈祈颂冷嗤声,“给你请个假就算搞特殊,演奏团什么时候给你颁个乖宝宝小红花?”

    “你了不起小红花颁给你行不行?”乔宁拿着衣服把陈祈颂往门外推,“我要换衣服了,你快出去。”

    陈祈颂不但不走,反倒往床上一坐,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你换呗。”

    他歪头,指节在床缘轻点,“什么没看过。”

    气得乔宁拿衣服砸他,提起这茬,乔宁才想起来,问道,“陈祈颂,你昨晚……戴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人格分裂

    陈祈颂挑眉, 盯着乔宁逐渐泛红的脸看了阵,淡声道,“什么。”

    乔宁觉得要脸红得要烧起来了, “陈祈颂,你终于聋了?”

    陈祈颂往后仰,懒怠地撑在床缘看她, 唇角勾出恶劣的笑,“什么戴不戴的,真的听不懂啊宝贝。”

    乔宁气急败坏, “陈祈颂!”

    乔宁真要炸毛了,陈祈颂挑眉道, “戴了。”

    只是还没安静一秒,陈祈颂又朝乔宁走过来, 修长指节搭上她的下颚。

    漆眸凌厉不减, 直直地凝视她的眼睛。

    陈祈颂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姿势,他永远保持上位者的视角, 掌控一切。

    昨晚他就不止一次地命令乔宁面对他, 仰起头看他,这样他的指节就能落在她修长的脖颈处,顺势滑到海藻般乌黑油亮的发丝间, 缠绕,耳鬓厮磨。

    乔宁一愣, 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放开, 我真的迟到太久了……”

    “迟到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陈祈颂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怎么不敢看我?”

    “今天早上你都在把我当空气,你怎么敢的。”

    他冷眸凝着乔宁瓷白的脸颊有点红晕逐渐升腾。

    软而柔的藕粉色毛衣在她的指尖逐渐缠绕打结, 陈祈颂忽地笑了,“害羞了?”

    他忽然凑得很近,唇角噙着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笑意,整个人张扬又放肆,“躲什么。”

    “没害羞就看我啊。”

    一大早上醒来,陈少的心情就肉眼可见的很好。

    陈祈颂对一切的掌控都恰到好处。

    包括自己的美貌,他早就清楚没多少人能扛得住他那张温润又透着反常的坚毅修挺的皮囊。

    就算恃美行凶也是美貌少爷的恩赐。

    就连乔宁也不得不承认,在林蕴如婚礼上第一次见到陈祈颂时。

    她也觉得那是一张在人群中最显眼的存在。

    陈祈颂的语气透出戏谑调戏的笑音,乔宁攥紧袖口,心跳的很快。

    陈少不愧是陈少,浪里白条来的。

    乔宁扭过头推开他,“我有什么害羞的。”

    “不就是睡过吗?”乔宁挑眉,很快地穿上外套,拉上拉链。

    白色的薄款羽绒服是oversize的风格,前襟一条银色的拉链,保暖性能极佳,拉上就像关了个门,鲜活被锁在里面,露出乔宁一贯的清冷模样。

    乔宁微笑,“睡就睡了,没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

    乔宁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厨房。

    佣人们备好了早餐见两人来餐厅都自觉退到后面,乔宁随便挑了个三明治,声音跟着放低。

    陈祈颂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好心情不复存在。

    凌厉的一个眼神送过去,几个准备上来摆碗筷的佣人连忙退出了餐厅。

    “睡就睡了?”陈祈颂拧眉,抬手攥住乔宁的后衣领把她拉回来,“你够胆再说一遍。”

    “你那么大声干嘛!”乔宁被陈祈颂一拽,差点被芋泥馅的三明治噎死,“睡都睡了,不然还要怎么办?又不要你负责,你那么大惊小怪干嘛!”

    乔宁被拽得转过身,下意识一脚踹在陈祈颂小腿上,顺便双手一推。

    陈祈颂毫无防备,撞得餐椅刺耳地哗啦一声响。

    “……这下我真不是故意的。”乔宁愣了下,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乔宁!”-

    演奏团。

    第二天是新年精品晚会,晚会结束就是年假。

    极致的忙碌和盼了一整年的假期堆叠在一块,让人望眼欲穿。团里除了节拍器金属碰撞的声音引人注意,就属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的节奏最扣人心弦。

    乔宁步子很快,眼看电梯下行到二层,连忙冲过去按了钮。

    她一路小跑过来,扶着电梯的金属边框扯开口罩深吸了几口气。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门里,艾巧看见乔宁,表情一僵。

    她穿着红色的表演服,抱着只纸箱子,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冷哼声,故意无视了乔宁。

    “……”乔宁比她更淡定,没多给个眼神,径直进了电梯。

    按了三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时,艾巧侧身扫了乔宁眼,目光是冷的,却失了平日的傲气。

    乔宁看见她眼底泛红,唇角咬得发白,突然开口,“乔宁,你装什么呢,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

    “……”乔宁有点意外,不过眼底没有一丝异样情绪,“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电梯门合上了,只剩下一点乔宁温和平淡嗓音的回声。

    艾巧突然的挑衅对她没有一点作用。

    人为什么非要了不起。

    只要平凡自由的过完一生,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演奏厅。

    林枝远远见了乔宁,停了调试笛子的动作,连忙跟她招手。

    明天就是表演,今天的彩排是带妆排练。

    林枝一身红色的旗袍,头上盘了两个挂着红绸的丸子头,像是年画里钻出来的福娃。

    她察觉到乔宁的眼神,尴尬地抬手遮了下头发,“头回参加新年晚会,他们非哄我做个喜庆的发型。”

    林枝愤愤地瞪了眼闻声看过来,笑得前仰后合的几个小乐手,愤愤地差点岔气儿。

    “这下好了,我头回在街上的回头率这么高。我看这不叫喜庆,干脆叫喜剧人好了。”

    旁边两个小乐手闻言笑得不行,“你就说喜庆不喜庆吧。就你这造型,都能在隔壁话剧场单开个场。”

    林枝嗔怒,“滚呐!”

    林枝变了脸色,两个小乐手扫了眼乔宁,悻悻地闭了嘴。

    乔宁走过去,憋着笑看她们打闹,安慰道,“其实你这样挺可爱的,很有福气的样子。”

    林枝瘪嘴佯装要哭,“呜呜,还是宁宁你最好了,你来之前他们都笑我。”

    “别在意,他们只是开玩笑,你很可爱。”乔宁垂眸,把古筝指甲拿出来,一个个戴到指头上。

    乔宁语气很淡,听起来却莫名让人有心安的感觉。

    林枝感觉很神奇。

    最开始和乔宁一起搞商演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人没劲,对什么都淡淡的,就像在装高冷拿乔。

    现在一来一往相处久了才发现,其实乔宁挺好相处的,人性子淡,心机不多,从不开口伤人。

    林枝不由得心头一热,压低声音说,“宁宁,周五那天的事儿,你不介意了吧?”

    “我也没想到艾巧会说出那么过分的话,所以没反应过来,你走之后,我们心里都不是滋味。”

    “反正当天散场的时候,大家明里暗里都挺烦她的。”

    “对了,那天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都觉得,艾巧说那些事情,纯粹是她这个人的问题,你多厉害啊,没有爸妈还能把自己培养的这么优秀,我们都说你特别厉害……”

    乔宁的手一顿,左手大拇指的胶带缠得歪了一些。

    她睫羽轻颤,快速把胶带用力扯回到原位,打断林枝道,“那天的事情我没往心里去。”

    她轻声说,“没事的。”

    “哦哦……”林枝虚虚扇了下嘴,声音弱了下去,飞快转移话题道,“哎哟,有事的当然是艾巧啦。”

    “你请了半天假不知道,艾巧今天早上被赶出去了哈哈哈哈哈!”

    林枝眉飞色舞,“不止艾巧,还有小颜,那几个平时和艾巧关系好的,全都被清出去了。”

    “别看艾巧以为有个林氏科技撑腰天天拽得跟玉皇大帝一样,实际上还不是说被开就被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没看见她走出去那个样子,就像根蔫菜一样,一点都傲不起来了。”

    乔宁想起刚在电梯碰见艾巧,意外地“噢”了声,“林氏是不投资演奏团了吗?艾巧怎么会被开。”

    这些人情里的门门道道,早就不是秘密。

    只是她不由得从林氏科技联想到林怀川,厌恶地皱起眉头。

    林枝拍她肩膀,“林氏当然也被踢出投资方啦,反正陈家有钱,一起给了也不是什么问题。”

    “姐妹,不用装了,我们都猜到了——这些事情,不都是陈氏为了帮你出气儿做的么。”

    林枝惟妙惟肖地模仿赵助理的话,“反正就一句话,精品晚会可以有瑕疵,缺人年后再补。人是一天一刻一秒都留不了,现在立刻马上把人丢出去。”

    林枝跳起来,夸张地模仿赵助理最后的动作。

    慢条斯理地用白手套扶一下镜框,莞尔一笑和刚才的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陈总说一个字都不能少传。麻烦各位抓紧落实一下,得罪了。”

    陈氏铁血手腕干脆利落,传话人赵助理偏偏温文尔雅意在言外。

    不仅把事情办得干脆利落,还透露点信息——艾巧是得罪了人才被陈氏针对。

    不傻的都能猜出来,太子爷就是为了帮乔宁出气。

    “真的好羡慕你啊宁宁!”林枝挽着乔宁的手,“和有钱人谈恋爱什么感觉?陈少平时对你很好吧!”

    乔宁被林枝激动地晃来晃去,拿起叮咚作响的手机看了眼。

    她刚出门时,陈祈颂的消息就追过来了。

    不过大少爷气头上的消息,都是让赵助理转发的:

    ——晚上回老宅吃饭,六点半见不到人,马上派人把你丢出演奏团。

    ——乔小姐,上面的话是陈总叮嘱我必须原封不动转达的,不是我的意思噢*^_^*

    “……”乔宁抬头微笑着回答林枝,“是挺好的。”

    大概就是,好起来的时候特别好,坏起来的时候,少爷的滔天怒火也不是普通小民能承受。

    简直是,人格分裂。

    林枝又添油加醋地讲了半天艾巧面如死灰的脸,小颜差点哭出来当场和艾巧撇清关系的盛装。

    最后,她话锋一转,忽然提起另一桩事,“诶,宁宁,你知道么。裴让突然被演奏团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