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血气上涌
燥热的车厢。
陈祈颂大掌锁在她腰际, 将乔宁按着坐在腿上。
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她散落的发丝。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卑鄙?”
陈祈颂眼色暗了暗,凝她时眼尾泛开一圈红:
“没什么大不了, 我只是让他回不了国而已。”
“陈祈颂!”乔宁快哭出来了,眼泪汪在眶里打转,心底积累已久的酸涩一瞬间冒出来, 像被打翻的汽水,瞬间不可收拾。
“马上都过年了,干嘛要让人家回不来, 我不都跟你解释清楚了吗,你别太过分好不好。”
父母走后, 裴家对她照顾颇多。
外人看都只以为乔父乔母只是裴家厂里的职工,但在乔宁眼里裴父裴母都那么慈爱, 从小就对她很照顾。
一想到裴家父母人过中年, 唯一的儿子被陈祈颂扣在国内,乔宁的心像被丢到沸水中, 滚烫到沸腾。
明明就在刚才, 她竟然还觉得陈祈颂还不错。
竟然还有那么一刻,想要站到他的身边。
“我为什么要针对他?”陈祈颂轻嗤声,漫不经心的气流飘来, 他轻而易举地压下乔宁所有挣扎。
将人按在怀里说,“当然是为了讨债。”
“讨债?”乔宁拧眉, 纤细手指攥着他骨节分明的指,拼命向下拽, “他欠你什么?”
“他不欠我什么。”陈祈颂回复得很快,单手锁住她的双手,就着她并拢的双手抵住下颚, 扬起。
掰过乔宁的脸,干脆利落吻下去。
这个吻不像平常急躁,只是慢慢厮磨,像纠缠不尽猫抓老鼠的战役,誓要将轻掠和占有写满每寸领土。
乔宁几乎窒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口咬下去,霎时便尝到腥甜的血在口腔弥散。
“嘶——”陈祈颂放开她,拇指蹭过唇角,淡淡扫了眼唇上的血迹。
乔宁战战兢兢的视线中,陈祈颂侧偏首,凌乱发丝从立挺眉骨落下,坠在幽冷眉眼间。
那道犹如蓝焰般的视线就这么穿过乱发,和她对视。
谁也不认输。
一贯的下风者乔宁抿着唇执拗着不吭声。
僵持。
好半天陈祈颂才笑开,眼底闪过一星半点转瞬即逝的落寞,“他这不是在还你债吗?”
还你债。
乔宁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祈颂在讨债。
从他一回国,乔宁就知道,陈祈颂回来是找她讨债的。
裴让在陈祈颂眼里,全都是她这边的人,自然该替她承受陈少莫名的雷霆怒火。
可惜时间淡化了陈少威严,差点叫乔宁以为他们是平等的,可以相对抗的。
“……”乔宁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抬不起手指,只想睡觉。
回去的路上,一路安静。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只剩车轮轧过路面前行。
下车时,司机开门。
陈祈颂下车时随手将刚下车拿回来的纸袋丢到乔宁怀里,“拿着。”
第一反应,乔宁只想把这东西丢出去八百个来回加转弯。
可看着陈祈颂那张冷脸,乔宁最后只是板着脸说,“这是什么。”
说话时,乔宁已经看见袋子里露出来的几盒药:
感康,止咳糖浆,布洛芬,还有几盒看着眼熟的感冒药。
刚吐出来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地说,“家庭医生说,这些药过期了还没补,顺便带了点。”
说完,陈祈颂凝了她片刻,忽然向她走来。
乔宁下意识戒备地向后退了步。
下一秒,陈祈颂却长臂一揽。
从身后拉出她的帽子扣在她的脑袋上,顺手拉着她衣领,把拉链严严实实地拉上来,把人裹成一只企鹅。
“感冒了不知道把衣服穿好,嗓子哑成低音提琴我送你去开独奏会。”
“……”几乎是同时,乔宁把手里纸袋丢回到陈祈颂手里,“才不拿。”
好讨厌。
陈祈颂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永远那么阴晴不定,上一秒叫人气得牙痒痒,下一秒又那么好,好到心脏变得毛茸茸。
害她有大堆骂人话到嘴边,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宁跳下车,忽然感觉脚软得厉害。
踉跄了两步想站稳,却撞到前面陈祈颂背上。
陈祈颂回过头时看见,乔宁软绵绵地倒下。
乱发如藻,瓷白的面庞浮上层病意的红晕。
眼睛紧闭着,睫毛在昏黄路灯中轻轻颤了颤。
“乔宁,乔宁……”-
主卧,凌晨。
木质挂钟指针慢慢转动,啪嗒声指向凌晨五点整。窗外刚有生物复苏的痕迹,裹住一切的大雪下偶有几声遥远的狗吠人声。
天边仍是不见光的沉。
拉紧的窗帘仅有点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透过,几乎不可见地打落在床榻上。
光虽模糊不可感,勾勒的万物却映入早已熟悉黑暗的眼睛。
乔宁躺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
毫无情绪大脑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好半天才醒神,朦胧地看见床边的人影。
见她醒来,床边的人窸窣地动起来。
抠开两片药饼放在纸巾上,再伸手去够床头柜边放好的开水。
乔宁思绪呆滞,沉浸在昨晚不安宁的梦境:
好大的一场火,灼烧攀缘占满家园,火光映在人脸上,吞天火势淹没了所有人。
爸爸妈妈明明说要带她回家,上车后却消失在一片火海中。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思念,汹涌的情绪像逆流的海,奔涌而来拽着她向下深入没有氧气的深渊。
额角爬上粘腻冷汗,手心脚心都是滚烫的。
乔宁觉得不舒服,头也晕,鼻子酸酸的,好想下一秒就嚎啕大哭全部发泄出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
“别乱动,你有点发烧。”
“妈妈。”乔宁的声音颤抖,握住那双大手像抓住汪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开。
她闭上眼,情愿让自己在梦境中追随妈妈的身影而去。睫毛轻轻颤抖,眼角很快分泌出眼泪。
于是更加不愿放手,就把温热的掌心当作最后一点寄托。
陈祈颂一顿,黑着脸却不敢用力跟她拉扯,刚端起来的瓷碗在僵持里晃荡着掉出两处水花。
乔宁又嗫嚅着重复,“妈妈……别离开我。”
男人拧眉,瓷勺啪嗒声靠在碗边,“乔宁,别以为生病了就可以装疯卖傻。”
“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陈祈颂微凉指腹搭在纤长睫羽,恶劣地扯她眼皮。
结果反被乔宁抬手攥住指腹,攥在掌心拖到被窝里抱住,“妈妈,抱抱。”
瓷白小脸上多了几分病意的苍白,眼角泌出眼泪,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像婴儿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样。
“……”陈祈颂松了手,盯住眼前人的眼神暗了暗。
只好缓慢地一下下拍她背,声线温柔了几分,“行行行,睡吧。”
乔宁再次醒过来时,天色近黄昏。
隆冬难得的金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卡其色的墙壁上。
床上三件套,是冷淡的玄色,可墙壁和她的房间一样,是暖调的。
陈祈颂躬身坐在床边,没说话。
阳光勾边,修挺利落的轮廓被勾上金边。
眉宇五官也在阴影里淡去冷淡的痕迹,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只是动作怪异生疏地用左手握住一只玻璃杯,将热水倒进床头柜上的陶瓷杯里。
然后又反过来,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别扭地用单手来回倒腾倒水。
见她醒来,停了动作,把温了的水抵过来,“吃药。”
“你,在干嘛。”乔宁睡懵了,揉了揉眼睛,思绪不知是困在睡眠还是病意里,糊里糊涂地逻辑感人,“你在学杨过吗?”
陈祈颂没说话,淡淡地盯着她。
直到乔宁尴尬地发现,他另一只手被她抱在胸前,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被她扯得歪斜。
陈祈颂有时候幽默感不错,就是语气和神态跟不上喜剧天赋。
他冷淡地说,“乔小姐,你要是再晚一点醒,可能就如你所愿了。”
他收回手甩了甩,眉宇拧紧,缓了缓。
“!”乔宁尴尬地移开眼,几秒后说,“不好意思。”
陈祈颂顿了顿,冷声重复,“吃药。”
陈祈颂甩了甩手,又把药片和水都递过来。
乔宁一愣。
盯着瓷杯里被颠倒腾挪降温的温水,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乔宁轻轻叫他,“陈祈颂……”
陈祈颂抬头,轻轻“嗯?”了声。
“没什么。”乔宁垂下头,就这陈祈颂递过来的杯子吃了药。
乔宁不太会吞药,总觉得卡得嗓子眼难受。
妈妈说,宁宁嗓子眼细,吃药不能急,吃药丸都要倒一大杯水,慢慢看着她一颗颗吞下去。
乔宁慢吞吞地吃药。
陈祈颂就安安静静地摊开掌心等着。
最后有几粒饼状药片很大,他合上手掌,从药箱里拿出药片研磨器。
“咔吧”一声,药片碎成四瓣。
陈祈颂垂眸把它倒出来,又重新朝乔宁打开掌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乔宁终于忍不住问,“这里只有你吗?”
陈祈颂挑眉,“你还想有谁。”
“……”乔宁默了阵,攥住被单时说,“刚才好像有人给我擦手,还给我贴散热贴,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
乔宁低低“哦”了声,又听见陈祈颂说,“那是谁。”
“……”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他挑眉,“感动到想要以身相许?”
“恭喜你乔小姐,你已经如愿了。”
陈祈颂面无表情,等乔宁把药吃完就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盒和洒出来的水擦干丢进垃圾桶,然后按铃叫人来收拾。
做事情时,陈祈颂没说话。
动作干脆利落,多了几分陌生的生活气质。
他穿着松散睡衣,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丝杂乱地散在额间。
隐去利落修挺的眉骨,叫人看不出平时不说不笑时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只觉得格外平易近人。
收拾好东西,陈祈颂抬眸说,“昨晚家庭医生来看过了,说你是流感,最近也没有好好休息才会晕倒。这几天好好修养,配合吃药,几天就好。”
乔宁点头,看着陈祈颂帮她调整好靠背,拉过床边的护理发消息叫厨房上菜。
等上菜的时间,两个人没说话。
乔宁是不知道说什么,鼻子堵嗓子哑,脑袋昏昏沉沉地盯着前面发呆。
几粒尘埃飘在黄昏渐变的暖调光线中,在微风的拥挤中左右飘荡慢慢落地。
有一条细细小小,几乎看不见的线,落在陈祈颂肩膀上。
换做平时,根本没人会注意不可见的灰尘。
可今天乔宁就是看见了,而且控制不住地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拍掉灰尘。
这时,两个人同时开口:
“乔宁,你在学德语?”
“陈祈颂,昨天你为什么要来看演奏会。”
乔宁愣住,纤长睫羽颤了颤。
气氛安静得可怕,陈祈颂眼神幽暗,却毫不避讳,直直地落在乔宁脸上,“因为我喜欢你。”
乔宁没反应,陈祈颂又重复一遍: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对于这一点,陈祈颂从来不会避讳表达。
像一个只会横冲直撞直来直去的怪兽,习惯破坏一切,也习惯将肆意破坏的一切按照他的法则重组成他喜欢的样子。
比如,他的法则里,他喜欢乔宁。
乔宁是他的。
没人能改变这一点,即使是乔宁本人。
早就分不清是执念、占有欲还是扭曲变态。
也许喜欢的成因,本就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本身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陈祈颂没在期待乔宁的回答。
反正她也说话不算话。
不挣扎不反驳不发脾气和他对骂,就算是平和的一天。
可这次乔宁什么都没说。
乔宁吞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陈祈颂说喜欢她。
其实以前听见他这么说,只是平静如水,甚至只有厌恶,想吐。
自带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少爷,喜欢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像他曾热爱几天的跑车,爱过过眼就忘的名表篮球鞋。
或者随便豢养取乐的宠物。
陈祈颂的喜欢,不过是一时的激情。
少年时想要有人随时随地在身边,想要发泄欲望的时候就随时把人抱上岛台。
少年燥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间,急不可耐地叫她名字,“宝贝,张嘴,我想吻你。”
或者拉着她出现在兄弟面前,像展示狩猎多日得到的战利品,“乔宁,我女朋友。”
记忆中陈祈颂的眼,永远充满野性的□□。
乔宁厌恶这种感觉。
但此刻乔宁看着陈祈颂,听他平静说出喜欢。
只觉得心跳如雷,快要跳脱出发烧发烫的身体,半天都没说出话。
等反应过来,陈祈颂已经躬身凑过来。
温热的鼻子暧昧地打在她的鼻梁,墨色视线和她对视,越凑越近,“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学德语。”
回儿童房给她拿衣服时才注意到,书桌边放着她还未合上的书页,风吹动早已翻旧的纸张:
德语语法、词汇、字帖。
认真学习的结果,一半多的纸张都写满了娟秀的小字。
和英语字母差不多的排列组合却被她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的多了几分中式应试的端正整齐。
陈祈颂在留学交换时对单新学一门语言的痛苦记忆犹新。
有时候期末太绝望,连带着迁怒德语,觉得看见那堆严肃沉闷的文字就想吐。
可现在看她写的小字,忽然又觉得那看腻乏味的语言轻盈灵动了起来。
世界上使用率并不高的文字。
为什么生活痕迹和德国完全不重合的乔宁要学。
一颗心在胸膛里狂跳,陈祈颂仿佛能听见血脉从四肢逆流回心脏和大脑,血气上涌的声音。
所以——陈祈颂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呵气如兰,“是因为我吗?”
“……”乔宁吞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微凉的薄唇已经贴到她的唇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蜜月旅行
乔宁被按在床头。
刚才还帮她碾碎药粒的手掌住她的脖颈, 灼热的掌心摸索着她发丝,朝她渡来热气。
乔宁推他,“我感冒了……”
“可是我就想现在亲你。”陈祈颂薄唇向下落, 吻过下颌,最后贴住她的嘴唇,补充, “而且昨天也亲过了。”
长舌撬开贝齿,极有耐心地叩开关卡。
温存而柔和地让渡空气和津/液,房间里只剩下轻而缱绻的水声。
放开时, 陈祈颂长臂懒折抵在床头,目光意犹未尽感叹, “大概就是遗憾。”
乔宁埋着头,“什么?”
“遗憾今晚不能弥补人类的史诗级遗憾。”陈祈颂托着下巴, 修长指节懒洋洋地在下巴一点一点。
乔宁瞬间明白陈祈颂意有所指, 脸色通红,抽出身后的枕头砸他, “滚蛋!谁要跟你生小孩啊!”-
乔宁病愈那天是除夕。
万家灯火守岁看春晚的时候, 乔宁和陈祈颂坐上飞往欧洲的飞机,脱离繁杂的喧嚣热闹。直上云霄。
乔宁坐在窗边,静静目送曾仰赖的万家灯火变成点点星光, 似乎依旧那么遥不可及。
又好像一伸手就能触到。
私人飞机提供网络,乔宁打开手机时, 裴让的消息正好弹出。
先是互道了新年快乐,然后话锋一转, 裴让提起:
——宁宁,年后团里打算做国风巡演,需要个古筝手。但国外古筝手难找, 我就跟师兄提了你。
——不知道你年后有没有时间,来巡演上演出几次。都是独奏,曲目选你你练过的古典经典曲子就好。酬劳按照独奏的算。
“……”乔宁的指腹悬在手机上,不知该怎么回复。
心中本来就对裴让有愧。
裴让提出的条件,更说不上是找她帮忙,算是给她演出的机会还差不多。
毕竟裴让所在的Noturned Walkers乐团最近炙手可热,多少乐手求之不得增长名气的机会,裴让就这么轻飘飘地用“帮忙”两个字送给她了。
更别提即使不说独奏机会的事情,只要是裴让开口叫帮忙,乔宁就不可能说出拒绝的话。
乔宁抬眸。
小心翼翼地扫眼身旁静静查看合同的陈祈颂。
鬼使神差般,做贼心虚地打了个字发过去:
——好。
退出聊天软件,乔宁翻开银行软件。
查看余额,非常丰厚。
陈祈颂并没有限制她的经济,除了专业的理财和信托机构,卡里的钱也从来不缺。
乔宁思索几秒,打了笔钱进一张闲置的银行卡,准备下次见面的时候拿给裴让。
陈祈颂那边,她再想办法。
但她觉得很抱歉,就想给他钱补偿。
虽然知道裴让不缺钱,但她好像也给不了他别的什么了。
盘算好等裴让回消息的间隙,乔宁放下手机。
从暗夜玻璃窗里看见自己。
倒影中的脸蛋,抿着唇,视线虽然看着自己,却更像是透过虚幻的她的影子,看见坐在她身后,此刻正将合同纸页翻得哗啦作响的陈祈颂。
她忽然惊觉。
其实她应该大闹一场的。
就像以前一样,因为陈祈颂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干涉她,干涉她的朋友而大闹一场。
就算一时隐忍,也要蓄意报复。
想到这里,乔宁胸膛的起伏忽然慢了下来。
看着陈祈颂坐在她身边烦躁地将纸页翻来覆去。
抓着某处数据缺漏,气得抓起电话打给某位倒霉的下属质问。
眉宇躁意地拧紧,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
乔宁忽然还没控制不住自己,抬手给陈祈颂点了一杯豆乳。
等她反应过来,理智占据高峰,对裴让的愧疚同时攀升至顶点。
纠缠多日的愧疚将她淹没。
后面的事情很简单,乔宁护照齐全,裴让要了她身份信息,方便随时看往返欧洲合适的票。
做完这一切,飞机落地法兰西。
留学时,陈祈颂曾从美国交换来德国,对欧洲一片很熟悉。陈家在欧洲也购置了不少房产,免去许多更换酒店的舟车劳顿。
乔宁觉得在国外的一切都舒适又新奇。
走马观花打卡卢浮宫和凯旋门,看金色阳光一点点染红老桥和阿诺河。
参观文艺复兴时期哥特风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仰头一看透着光亮的彩色花窗,无边的穹顶和震撼心灵的《末日审判》,一路上行程很松散,只有乔宁提起感兴趣的地方才会去。
佛罗伦萨,米开朗基罗广场。
冬日淡淡阳光洒过意大利石松巨大伞状树冠,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棕色穹顶似油画,蜜棕色的古老房屋和波光粼粼的河尽在眼底。
乔宁啃一口gelato冻得缩进羽绒服。在寒风中舔唇缓和,缓了半天终于抬眸,看见陈祈颂盯着她笑:
“大冬天吃冰激凌,不觉得冻牙?”
乔宁当即扬眉,“这是意大利的特产诶!”
她转头,又要了一只单球的朗姆酒味冰激凌,将3欧拍在桌上。
乔宁把冰激凌递给陈祈颂,“我请你。”
其实她并不喜欢浓烈的甜食,只是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箱子陈列在外看起来就很吸引人,而且每一款吃起来都很特别。
像拆开一只盲盒,先是看着颜色的选出来,但是每次吃的时候都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国人有那么几条铁律:
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
那就吃吧。
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每次见到写着“gelato”的招牌,她都要去挑一个球。
陈祈颂没接,挑眉问她,“真请我吃?”
“你好像没吃过这个口味。”
“……”握着冰淇淋的手僵在半空。
确实没吃过。
但朗姆酒口味是专门帮陈祈颂挑的,她知道主卧的酒柜里陈列了很多她看不懂牌子的酒。
里面一定会有朗姆酒吧?
乔宁将缓缓沉下去的手又举起来送到陈祈颂面前,“真的是请你吃的,谢谢你这几天带我旅游。”
最重要的是,陈祈颂一点脾气都没发过。
乔宁根本没想过能和陈祈颂和平共处这么久。
乔宁说:“这几天我很开心。”
“开心,所以想奖励我?”陈祈颂接过冰激凌,没急着吃,慢悠悠地将外面的纸巾卷起来包裹住蛋卷,擦掉刚融化掉的液体。
还是没急着吃。
也没管奶油含量极高的冰激凌没几分钟就化开四分之一,米白色液体越流越多。
陈祈颂盯着乔宁,看她的动作变得缓慢,瞳孔陡然有了聚焦,绯唇无意识地开合,浅色瞳孔只倒影着快要掉落的冰激凌。
“陈祈颂,都掉一半在地上了,再不吃就要浪费了……”乔宁出声提醒。
陈祈颂淡淡“嗯”了声,从善如流把冰激凌送到乔宁唇边。
乔宁本就等得心急,没多想伸舌去舔。
蜜意瞬间在舌尖绽放,后调带着淡淡的酒韵。
乔宁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朝陈祈颂点头推荐。
陈祈颂歪头看她,干脆把冰激凌塞到她手里,然后突然俯身向她吻来,长舌刮过绯红唇角,温存舔舐。
“!”乔宁向后退一步,却被人揽住腰。
甜润馥郁的甘甜酒味在唇齿间让渡,檀木味和奶油甜味把感官扯来禁锢在两人之间。
最后陈祈颂放开她,眼下小痣染开眼尾的红,得意地向她扬眉,“尝到了,味道不错。”
阳光洒满小路,一条小吃摊边的gelato旌旗被风吹起,蓝调的布料扬起遮住半边天,慵懒的路人零零散散,三五成群地步行。
看见对拥吻的情侣,见怪不怪地投来祝福的目光。一个身穿棒球服的小孩仰头看拉着手的妈妈,蹦跳着停在他们面前。
在阳光下扬起个灿烂笑容,“Ich wünsche euch beiden alles Liebe!”
小孩语速很快,还带着本地哩语和口音。
乔宁没听清,捂着红透的脸“嗯?”了声。
陈祈颂先一步摸小孩头,对他微笑。
转头对乔宁解释,“他说看见我们接吻觉得很好看,我们应该每天都亲一百次。”
陈祈颂在阳光下扬眉笑得坦荡,利落眉宇被金色线条勾勒得自信张扬。
乔宁却在脑海中默念,慢吞吞地分辨出小孩刚才说的是:
——祝愿你们永远充满爱意。
乔宁舔掉融化的冰激凌,甜腻在口腔化开。
吃完那只剩下的半个的冰激凌球,她把甜筒丢进垃圾桶,摊开掌心,阳光正好落在那里,掌纹变得模糊,只剩金黄的暖意留在上面。
她忽然很想握拳,看看能不能抓住。
这时,陈祈颂凝着她,乌鸦尾羽似的长睫微颤,如炬漆眸几分安静,“回国之后,我已经不喜欢喝酒了。”
“今晚的飞机到德国,我带你去看看我念书的地方好不好。”-
德国科隆大教堂。
旅行的最后一站,住所是陈祈颂留学时购置的公寓。旅途的末尾疲惫战胜了兴奋,乔宁的步子逐渐变得沉重。
然而当那座传说中被誉为哥特建筑之巅峰的灰黑建筑再次出现在眼前。
即使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她还是没忍住深吸口气。
午后阳光穿过教堂的花窗,折射出的光线是奇异的彩色,温暖的烤杏仁味混着浓烈红酒味从科隆圣诞市场传来,尤带着月余前盛大节日的气息。
陈祈颂说,“刚来德国念书心烦的时候会来逛逛,不过也就那一个月吧,后来就没什么时间特意过来了。”
乔宁仰头,透过指缝观察教堂花窗里落来的光线,长舒气感叹,“每天都能逛这些地方,应该还挺舒服的吧。”
闻言,陈祈颂垂眸淡哂,半天没接话。
薄白眼皮轻抬,乔宁感觉到沉稠目光朝她落来,“其实至少在美国,你应该和我一起的。”
陈祈颂最先念的大学是美国商科,后来老爷子说陈家实业起家,才安排他到工业闻名的德国交换。
陈祈颂出国时,陈家有意送乔宁一起。
虽然乔宁进陈家时就说过十八岁会自觉离开,但毕竟陈家不缺这点钱,对这个名义上的养女在金钱上从不吝啬。
陈老爷子甚至特意打来过电话,说只要乔宁愿意,陈家会负担她所有费用,全美院校任选。
陈老爷子明里暗里的意思,不过是捐栋楼的事情,乔宁跟着出去,能顺便看着陈祈颂。
但乔宁没去。
不但没去,还趁陈祈颂出国看环境提了分手。
“我当时……”
乔宁说了一半,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留学的费用太多了,她总不能因为陈家慷慨就一直心安理得的接受。
而且那时候,她就是想离陈祈颂远一点。
“没关系。”陈祈颂先一步说。
阳光落在乔宁脸上时是透亮的。
皮肤本就瓷白,薄雪冬日如水般的光线落在水墨画般清丽的脸上,竟多了几分油画的氛围。
陈祈颂看过去时,金光照亮她的眉宇,睫毛,就连平时几乎注意不到的小绒毛也透着银白的光。
他喉结上下滚动,对乔宁说,“至少你现在走不掉了。”
厚厚的衣摆下,乔宁感觉到陈祈颂抓住她的手。带着冬日冻人的寒气儿,微凉的指节强硬地和她十指相扣,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感,陈祈颂将她拉进怀里。
重复:“你知道的吧,你走不掉的。我不会允许的。”
“……”乔宁看见陈祈颂的眼尾泛着红。
她咬唇,手指忽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腹用力到微微发白,她很想说:
——陈祈颂,我们不要闹了好不好。
她现在,真的忽然很想有个家。
但她吞口气,最后抬手一指,只说,“看见那家店了吗?我请你吃好不好。”
那是一家附近闻名的啤酒坊,听说已经开了二百多年。
具体的时间无从考证,但乔宁确信,好多年前,爸妈带她来时,这家店就已经在这里了。
在长长的共享木桌边坐下,乔宁抿唇看着菜单。
最后的选择很简单,一份莱茵式醋焖牛肉,一份黑布丁配苹果酱和土豆。
在陈祈颂沉默的目光中,乔宁沉默半晌,点了最后一道主食:黑麦面包夹陈年奶酪。
菜式经典却很简单。
出来旅行的这几天,一向如此。
虽然乔宁能看出,陈少的预期远不止于此,至少要建在塞纳河或者莱茵河畔的星级餐厅,点一个需要三四个小时对付一大堆盘子的餐点。
但挣扎不过乔宁的坚持,最后只能作罢,跟着她的攻略吃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当地美食。
只是陈少端着架子,往往板着张脸。
说油炸物有害健康,太油腻对身体不好,冬天也不应该吃太冷太冰的东西。
这次,陈祈颂多了几分耐心。
安静地等着乔宁点菜,甚至在上菜后,慢条斯理地用刀叉拆解掉整块的牛肉送到她的盘子里。
“读书的时候常来吃,你点的菜不错,都是招牌。”
乔宁接过陈祈颂递来的杯子,看着盘中的牛肉忽然微笑,“不是说读书的时候很忙?怎么有时间来吃?我经常刷到网上的德国留子发言,说什么感觉德语区的天都是灰色的。”
乔宁一贯清冷的脸上多了几分灵动,拿叉子当话筒,举到陈祈颂面前,“采访一下这位同学,重返德语区,感觉如何?还能看见蓝天白云吗?”
看出乔宁语气里的揶揄,陈祈颂挑眉嗤笑,“确实很有感觉。”
看着乔宁笑容恬淡,骨子里时刻活跃的破坏欲滚烫到快要沸腾,“感觉想把你也关到公寓里,让你也感受一下在德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边哭一边求放过的感觉——像昨天晚上那样哦宝贝。”
话尾很轻,几乎溢出暧昧颜色。
乔宁瞬间涨红脸东张西望,确定陈旧的老餐馆里并没有第三张亚洲面孔可能听懂这些污言秽语。
乔宁吞口气睖他,“不会说话你就别说了。”
“陈祈颂,你好烦。”
眼看她眼底真染上几分愠色。
陈祈颂淡淡地望着她,窗外洒落进来的傍晚阳光将他的脸分成半光半影,昏昧不清。,
忽然散漫道,“对啊,在德国读书的这三年,是我人生五年中最漫长的七年。”
“我真的很想你,乔宁。”陈祈颂忽然停下来,看向窗外黄昏蓝调时刻中波光粼粼的莱茵河河畔,和爱情锁和古招贴画风情摇晃的霍亨索隆桥。
陈祈颂忽然停顿,然后伸手攥住乔宁的手。
不带任何情欲的牵手,就像普通情侣经常做的那样。
但在这一刻却充满了占有欲,似乎一刻也等不了,他的手骨微微发白,颤抖着似乎要把她攥进身体里。
“但是我没有时间回国来看你。我每天都忙得要死,忙着泡实验室写paper,跟那群苦瓜脸大胡子的教授争论工业高速削切究竟用什么转速减少震动。”
“爷爷说这就是我的人生,把无聊乏味重复一百遍才能成为合格的家族掌权人。”
“可是见不到你我真的很难过,我怕你就这么把我忘掉,害怕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和我在一起了。”
陈祈颂埋着头,闲散碎发遮住他的眉宇。
但乔宁感觉到沉稠目光穿过遮挡死死地盯着她,像窗外远山中化不掉的雪,执拗得可怕。
陈祈颂的眼尾染开一圈红。
“乔宁,海关说你出入境德国很多次……有没有一次,你来看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旧时今日
莱茵河沉入将近暮色的蓝调时刻, 吹皱河面的风也变得和缓,凉幽幽地拂过路人发丝。
金发碧眼的人群里,啤酒坊巨大玻璃幕墙里两个亚洲面孔格外引人注意。
啤酒坊靠窗的位置,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天边最后一点金黄的阳光落过去,黑发如藻的少女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 叫人联想到欧洲某些著名作家笔下偶会提起神秘而温婉的东方姑娘。
“……”乔宁感觉到攥住自己双手的掌心不断缩紧,几乎是无意识地死死攥住。
她掩饰住战栗的瞳孔,陈祈颂直直地凝着她, 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陈祈颂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被老爷子安排到德国。
就连知道他参加交换,也是从林蕴如的只言片语里。
她当时只是庆幸, 听说德国的大学不好念,陈祈颂应该更加没有精力想起她。
至于在德国街头的那一次偶遇, 乔宁根本没有蓄谋。
甚至当时在人群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身影时,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就连坐上回国的飞机,心脏也惴惴不安地狂跳, 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默念当年她提分手时, 陈祈颂平淡且略显冷淡的回复:
——“已阅。”
其实陈祈颂应该和她一样吧。
只是逢场作戏。
不过一个为了解决躁动的情欲,另一个为了让日子好过一些。
乔宁以为,像陈祈颂这种人身边根本不缺女人。
她也偶尔通过程以陌的朋友圈窥见传闻中大洋彼岸最不差钱的留学生纸醉金迷的生活。
城市CBD的豪宅, 富人区的花园别墅,眼花缭乱的跑车和随时准备出发环游世界的私人飞机。
富贵迷人眼的昏黄光线下晶莹剔透的洋酒, 和同圈子里的帅哥靓女拍拖三月就算金婚。
乔宁在程以陌的照片里偶然看见过陈祈颂的身影。
身形颀长,坐在角落。
顶光灯从头顶泄入, 那时候头发更长些,伴着朦胧光线模糊情绪和五官,身形倒是懒怠松散的。
长腿懒折靠在沙发边, 白色衬衣染着酒液,五颜六色的洋酒瓶子倾倒,酒水从长岛台一直掉在地板上。
看起来宿醉未醒,或者从来没醒过。
他真的在乎吗?
还会想起她,还会想知道在没有联系的几年里,她有没有找过他?
乔宁咬唇,手骨被人死死攥住,勒得生疼。
陈祈颂幽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像化不掉的霜雪,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好像就连呼吸都变得迟缓,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握住她手指的掌心颤了颤。
乔宁吞口气,“那你来找过我吗?”
“你知道的。”陈祈颂放开她,回到座椅上,幽冷视线落过来,唇线绷紧,眉宇拧紧了。
落在乔宁脸上的视线像火炬,让她不得不紧张地瑟缩。
却听见陈祈颂自嘲的叹息,“乔宁,你明明知道的。”
刚去美国那会,他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在中国。
私人航线不知申请了多少次,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一直飞到耳膜充血。
去德国前,陈祈颂看着乔宁升上大二。
大一下,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整理得很温馨,从楼下往上看,小而陈旧的露台上开满不知名的小花,墨绿的吊兰一直垂到阳台外。
乔宁很有名。
北音论坛里好多她的照片,她不在意别人的街拍,很少注意到周围的镜头。安安静静的上课、练琴,慢吞吞地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逗猫,偶尔被同学叫住,就淡淡地对镜头微笑。
脸红起来的时候像一只饱满的苹果。
论坛里经常有人讨论,把她的照片发出来问她是谁。
陈祈颂申请了个账号,把这些人一个个加起来。
有人给乔宁造黄谣,他叫人半个小时后下楼,不接律师函就等着挨揍。
有人拿着乔宁想加她微信,他忍了几分钟没忍住,还是把人加了。
没几天,乔宁是陈家养女的消息传遍北音。
原本蠢蠢欲动的男同学听闻乔宁有个管教她极严的掌权人养兄瞬间清醒。
当即明白这不是和他们一个世界的人。
但有次,陈祈颂遇见乔宁和同学聚餐。
乔宁不会拒绝,连着喝了几杯酒,喝到脸上浮起淡淡的粉红。
出餐馆时,被几个室友扶着。
刚过拐角,室友交换个眼神嬉笑着跑开。
然后他看见一个高而瘦的男孩从街角跑出来,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到乔宁面前,看着她笑成一朵花。
远远看过去,他们看起来那么相配。乔宁不小心踉跄时,被那男孩扶住。
男孩顺势垂着头羞涩地把花塞给她。
陈祈颂按捺住上前的步子,指节攥住火机,从烟盒里抖出一只烟,机械地点上夹在指间。
忽明忽暗的星火和烟雾中看她,攥紧的拳头爆出青筋。
他忽然觉得:也许就这样了。
可没想到,乔宁拒绝了。
依旧笑得温和,眸子里是陈祈颂司空见惯的敷衍和厌恶。
乔宁原本也没接花,那男孩硬塞给她,她只淡淡微笑,等人走了转头扔到拐角的垃圾桶。
在原地待了一会,室友没再回来。
阴沉沉的天色下,大学城附近的小吃巷七拐八拐,叫人分辨不出方向。
乔宁头很晕,扶着花坛也站不稳,只好慢慢蹲在地上,仰头看见那捧玫瑰红得发艳,静悄悄地躺在污黑的垃圾桶里,天上落下稀稀落落的雨珠,打掉几片红艳的花瓣。
蹲了一会,腿还是软得站不稳,但雨已经越下越大。
丝线般的雨幕,掉在地上变成深色的斑点。
她扶着墙慢吞吞地站起,想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一把伞。
走到门口的冰饮柜,她舔了舔唇,打开门拿了一瓶冰镇苏打。
刚把饮料瓶子拿出来,她抬手关门时磕到冰柜门。
手一松,苏打‘啪嗒’声滚落。
圆柱形的饮料瓶在街道上滚了几圈,落在水洼,泥水溅到她的裤腿上。
前几天刚买的浅色牛仔裤,瞬间在裤脚晕开圈扎眼的褐色。
乔宁叹口气,扶着冰柜门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纸巾,弯腰擦裤脚和白皙小腿上溅上的泥点。
擦干净小腿,裤腿上的泥水已经嵌入布料,表面剩着粘腻脏兮兮的泥团。
她的视线不悦地划过裤脚向下,看见躺在水坑里的饮料。
好脏。但不能不捡。
酒后醉意的大脑牵动缓慢的神经,乔宁缓缓蹲下,指尖伸向泥洼。
另一双修长的手骨却先一步下落,拎着瓶颈把苏打水送到她的面前。
一双黑白间色的休闲球鞋停在她面前,往上是长腿和颀长的人形。
举着苏打水的人带着黑色口罩,额前散漫发丝也看不清眉眼,手中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红色大伞罩到乔宁头顶,遮住无边的雨幕,只剩点滴丝线般的雨点落到他的肩膀上。
那人竹节般的手骨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干净瓶身才把苏打水递到乔宁手上。
全程没说一个字。
乔宁懵然地抬头,盯着他熟悉的眉眼愣怔半天才说,“谢、谢。”
对面很久没说话,发丝遮挡下的目光如火炬,穿过丝线般的雨幕落在她的脸上。
直到乔宁不知所措地别过脸,燥热的酒气蒸发殆尽。
雨水坠进泥洼里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那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伞塞到乔宁手里,擦身走了。
思绪回到眼前,乔宁愣愣地盯着陈祈颂的眉宇。
遮住下半张脸,刀刻般立体深邃的眉宇,火炬般灼热的视线,分明一如多年前的雨巷。
“……”汹涌的血气涌上脑门,乔宁吞口气压制了好半天才垂着头避重就轻地嗫嚅道,“当时,是见过你……好像就在这里吧,我看见你在这里点了好大一杯啤酒。”
乔宁避开陈祈颂灼热的视线,视线落到窗外,暮色里波光粼粼的河面。
沉默了几秒,陈祈颂忽然探身过来,双手撑在桌上,指节锢住她的下颌,捧着她的脸薄唇落下。
猛烈的吻吞掉乔宁所有没说完的话,就连一点呜咽也全数淹没在津液的交换中。
酒香四溢的餐馆到处都漂浮着躁动的荷尔蒙。
不知是谁先发现他们,几个大胡子最先端起桌上的啤酒桶朝他们吹口罩起哄,然后演变为看热闹的掌声和欢呼。直到麦香味的酒气飘满整个酒坊,躁动的罗曼蒂克气息沉入莱茵河。
“唔……”乔宁面色涨得通红,双手撑在陈祈颂身上,用力推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乔宁也不知最后是怎么一路纠缠地回了公寓。
散发着淡淡香薰味道的公寓落地窗窗帘紧闭,衣物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乔宁躺在松软的被子里,白皙的皮肤在暗灰色的床单上像一捧偶然坠落的雪。
被人从身后揽起,反扣住下颌,长舌撬开贝齿,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好累……不要了好不好。”乔宁浑身一阵酸软,闷声闷气好脾气地推人。
反被专心致志的陈祈颂抓住手腕按到枕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就再一次。”
朦胧光线下,陈祈颂半阖着眸,长睫耷拉着,眼尾化开一圈红晕。
呵气如兰,放慢动作哄人,“好喜欢你啊宝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喜欢他
蜜月旅行结束。
返程的飞机快要落地时, 国内的年已然在打工人即将回到工位的怨声载道中翻过。
飞机的窗洞外,熟悉的城市落入沉沉夜幕,远远的只能看见金黄一片的城市脉络。
乔宁收回逐渐模糊的视线, 打开手机。
私人飞机上网络不间断,从她刚睡醒就注意到好几条消息弹出来。
苏舒早就忙着跑工地校对设计图纸,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 就想着乔宁父母忌日的事情。
正巧她知道裴让乐团的巡演年后就要开始:“时间确定了吗?应该能赶上去给叔叔阿姨扫墓吧?”
“以前大家都忙,今年好不容易大家都在北城,要不要我们一起去陪你?”
苏舒这话说的含糊。
说是‘我们’, 其实就是她自己。
毕竟当年乔宁还在南城时,裴让也从没去乔父乔母坟前看过。
听裴叔叔的意思, 乔父乔母是在裴家厂子里工作期间出的事,虽然是因乔父乔母工作时间外出办理出国工作签证时出的车祸, 但是裴家老人迷信, 说裴让八字弱,不准他去接触。
乔宁知道后, 就算裴让主动提出要去, 她也没答应。
就算没有裴家老人的意思,她也不喜欢在那种场合被人拥簇。
就好像那天是她每年一度必须表演悲伤的舞台。
其实她习惯把那些别扭情愫都藏在心里,所以连苏舒也一并拒绝了。
“没事的, 裴让特意跟我说了,时间是错开的。”眼看一边仰靠在座位上的陈祈颂睫毛颤动, 乔宁莫名有些心虚地加快了打字的速度,“放心, 我一个人就能行,东西我也早就准备好了。”
闻言,苏舒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包, 没忍住追问,“去巡演的事情你和你……家里那位说了吗?他不会有意见吧?”
“……”乔宁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腹颤了颤,几乎是下意识地熄灭手机屏幕反手扣在大腿上。
黑色的手机屏幕反射出陈祈颂的睡颜。
关掉手机,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陷入云层,十分钟前还遥远地笼在薄云下的城市展现在眼前,起落架落在滑行道上。
空姐站在前面轻声提醒还不能松开安全带。
乔宁吞口气,扫眼一边眉宇紧皱的陈祈颂,还是没忍住趁他还没醒的空档打开手机,跳转和裴让的聊天框。
就在几个小时前,裴让已经给她订好了航班,一周后就出发。
为了给巡演留时间,乔宁已经和演奏团请好了假,再加上见缝插针练习准备,时间很赶。
可陈祈颂好像一直这么忙。
就算旅行也要开越洋会议,眼下泛着淡青色,狭长的眸子泛着困意。
眉宇难耐地拧紧,指节扣在鼻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
乔宁缓缓收回目光,不由得想起刚才苏舒说的话。
陈祈颂那么讨厌裴让,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开春,墓园。
北城街巷转角堆积在树池里的冰隐隐有融化的痕迹。
早晨城郊墓园树木的枝桠上沾着未化的霜,金黄的阳光打在上面,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台阶上。
乔宁将怀里的黄白菊捧得更紧,淡淡的草本味萦绕在鼻尖,心绪也跟着沉了下来。
走到爸妈的墓碑前,乔宁蹲下身仔细擦净墓碑,然后将□□放在墓碑前,慢吞吞地将供奉的食物和酒水摆在墓碑前。
从小到大,这样一个人的祭拜,她不知做过多少次,心中早就没有了大喜大悲的波澜。
只剩下淡淡的潮湿。
将东西摆放整齐后,乔宁闭上眼,向两座墓碑缓缓地鞠了三个躬。
一片黑暗中,她忽然嗅到淡淡的木质调香。
放下手时,她指节被人攥紧掌心。
睁眼,陈祈颂单手捧着另一束□□,另一只手垂着,攥着她的手,悄悄用力,改为十指相扣的姿势。
乔宁瞪大双眼:“你怎么来了……”
陈祈颂静静扫她一眼,他没说话,将□□放在墓碑前,牵着她又鞠了三个躬。
这时,他才站直身,对乔宁说:“来给爸妈扫墓,我应该来的。”
他嗓音淡淡,一向高高在上的混不吝眸光,多了几分奇异的乖顺平静。
乔宁一滞,察觉陈祈颂话中有话,连忙解释:“我听你助理说,你跟我出去旅行,落下了很多工作。这几天你好像很忙,我担心你太累,就没有叫你。”
陈祈颂淡声道:“在爸妈面前,不说这些。”
陈祈颂躬身,亲自点起墓碑前的香,挺直的宽肩窄腰,穿着肃然的黑色西装。
一向吊儿郎当,无人敢规训的人,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正经。
乔宁低垂的睫羽颤了颤,发丝被微凉的春风吹动,拂过眼眸,眼眶也多出几分刺痛的红晕。
心头像是被烈火烹煮,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躁动。
看着陈祈颂低垂的头,她竟有一刻,忽然触到他们共振的脉搏。
也不知道,每年他为他的妈妈上香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神情。
陈祈颂将香依次插入墓碑前的香坛,合上眸子,乌鸦尾羽般的睫颤了颤。
也不知和墓碑的主人说了什么,神情多出几分庄重。
然后他站起身,温热的掌心抓住乔宁的指节,拉着她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墓地长而灰的阶梯上,翠绿的松柏,渐次被他们落在身后。
陈祈颂忽然说:“刚才,我告诉你爸爸妈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他们监督。”
转眸,他看向乔宁,深色的瞳仁,是很郑重的神情。
乔宁脚步一顿,和他十指相扣的指间,勾起的指节,忽然触到他微凉的婚戒。
很小很素的一只指环,偏偏像松柏下厚重的泥土,将一切不安都掩埋。
乔宁垂眸,很小声地“嗯”了声。
这时,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两块遥远的墓碑。
回眸,她扬着脸,盯着陈祈颂的侧颜,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陈祈颂,我也喜欢你。”
其实从很多很多年之前,她就应该喜欢了。
可惜路总是曲折,年少而脆弱的心脏,总是像刺猬。
心是很脆弱的东西。
它总是被恐惧和胆怯蒙蔽,以为世界非黑即白,却忘了感受少年炽热的温度。
爸妈离开那年,是在裴家的厂子里升任工程师,将被派遣往德国学习三年。
爸妈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国内,又担心她不适应国外。
提前几个月,就给她做心理准备。
爸妈告诉她,他们马上就会在德国有一个新家,一个全家人都在的漂亮房子。
他们到德国后,一切都不会有变化,只是两三年而已,小乔宁会交到新的朋友。
可在去德国外派前,乔宁爸妈去办理签证的那天,他们上了车,却出了车祸。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被亲戚接到医院的乔宁,一脸懵然,看着哭啼的亲人,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木然地坐在太平间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满脑子都是这几个月,父母笑眼盈盈的引导:他们马上要带她去另一个,远在德国的家。
乔宁慢慢缩进医院冰冷的长椅,抱膝蜷成一团。
她想,爸爸妈妈,是不是先回家了,他们回了德国的家,她想要去找他们。
但是现在,乔宁忽然不想去了。
她好像,在熟悉的故乡,又找到了家。
这时,陈祈颂侧偏首,眸色晦暗不清。
忽然沉声问她:“乔宁,除了爸妈祭日的事情,你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乔宁一顿,琥珀色的眸子在初春的阳光下,快速眨巴了几下。
她吞口气:“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陈祈颂垂首,眸光微蹙,若无其事的样子,快速走下楼梯。
他走到路边的车旁,替乔宁拉开后排的车门。
乔宁跳上车时,听见陈祈颂含糊不清的声音:“就是随便问问,总觉得你有前科。”
他微顿首,淡声吩咐司机开车。
一只手臂懒散地撑在车窗边,眸光散漫,黑漆漆地朝乔宁看过来。
他说:“真没有吧?”
乔宁拧眉,一点心虚的红意攀上耳缘。她不确定,陈祈颂忽然这么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她飘忽的目光和陈祈颂相撞,话几乎到了嘴边。
陈祈颂的眸光是一如既往的深色,眸底似海,收敛着毁天灭地的少爷脾气。
乔宁深深领教,少爷这一秒平静,下一秒就可能生气。
他随便吩咐两句,就可能让人遭殃,更别提,他还这么讨厌裴让。
乔宁眸光不自信地闪烁了下,幸好陈祈颂眸光如旧,似乎心情还不错。
应该什么都没察觉。
乔宁迟疑地摇头,扯出一抹温吞微笑:“没有。”
她只是要去国外演出一场而已,很快就会回来。
而且她不在国内的时间,陈祈颂正好也要去出差,他落下了不少工作,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只要她快去快回,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乔宁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初春的天气,明媚而清新,早晨从窗外看出去,窗台上结着薄薄的雾气,阳光渐次洒来。
这样好的天气,天气台竟然预报,今天有阵雨。
乔宁在心里祈祷,今天的航班,不会因隐约不妙的天气而取消。
洗漱完走出卧室,佣人在餐桌边告诉她,陈祈颂起得更早,他已经出差去了。
乔宁点头说知道了。
从欧洲回来后,乔宁和陈祈颂一起搬到了主卧。
天刚朦朦亮,她就听到床边细细簌簌的声音,大概是陈祈颂起床,抱了她一下。
他低声告诉她,他要出差,归期不定,大约一周。
陈祈颂晨间的声音透着哑,胸膛却是滚烫的,黏糊糊地抱着她说了好一阵的话。
乔宁太困,没听清后半段。
等再清醒过来,他就已经走了。
乔宁在餐桌旁落座,将一边面包卷起来,快速解决。
一边吃,一边扫了眼手机,她起得稍微有点晚,必须要快一点赶去机场。
旁边的佣人看出她动作仓促,像是要出门,问她需不需要安排车子。
乔宁一阵心虚,她说不用,然后悄悄在手机上叫了前往机场的快车。
她两三口解决掉早餐,悄悄回房间拿了行李。
这些行李她提前几天就收拾好了,都是趁陈祈颂没注意时慢吞吞地收拾,没有被她撞见。
出门时,她也有点紧张。
她拉着行李跨出家门时,有个佣人叫住她:“太太,您要去哪里?要告诉先生吗?”
陈家的佣人都训练有素,从不多话,雇主未吩咐时,他们会保持空气般安静。
乔宁觉得佣人忽然问她有些奇怪,却急着出门没注意。
她心虚地合上门,连头也不敢回,闷声说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死无对证
一路顺利, 飞机升入蓝天,像一滴水坠入看不见底的大海。
乔宁眸子半合半闭,睫羽缓缓颤动, 掌心摊在大腿上,渐渐脱力而散开的掌心中手机屏幕渐渐变暗,屏幕上删减调整几次的信息还停留在聊天框没有点击发送。
【演奏团要出国巡演一周, 别担心。】
经过十个小时的飞行,空姐通知收起小桌板,飞机缓缓降落。
飞机窗洞外的天际线是暗夜里的一条荧光橙色的缎面, 好像新旧天的分界线,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乔宁吞口气, 按亮掌心的手机——那条消息在经历她十小时的挣扎后,依旧没有成功发送。
因为她心虚。
浑浑噩噩地跟着人群走下飞机, 在行李轮盘处拿出自己的行李后。
这条消息才终于发了出去。
再不赶紧给个交代, 等佣人们发现她不在家告诉陈祈颂,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乔宁深吸气, 推着行李走出机场。
初春烈烈的风灌进衣领, 席卷来一阵巴黎空气中独有的闷味,她缩了缩脖子,半张脸都藏在薄款的围巾下。
羊绒外衫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她眼睫轻颤,大脑泛着心虚的空, 目光依旧执行着宕机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寻找Noturned Walkers乐□□来接她的车。
异国的机场给人不安的陌生感,她攥着行李拉杆的指节泛开一圈白。
乔宁的注意力几乎无法控制在寻找车辆上, 因为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三次。
她安慰自己,她只是出国参加一次巡演而已,只是担心陈祈颂又搞事情才不敢说实话。
而且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受他的怒火。
她真的欠裴让太多,至少得给她个机会弥补一点点吧。
目光所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滑出车流,朝着她驶来。
比对车辆后,她认出这就是裴让口中安排来接她的车。
风吹过她脸侧的发丝,她像是终于找到转移注意力的对象,抿紧的唇线松开,朝那边招手。
步子还未挪开,手腕被人从身后抓住。
她重心一歪,还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被人擒住,毫无防备地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熟悉的檀木调木质香裹挟着愈发浓烈的烟草气几乎将她吞没。
“唔……”她心头一紧,几乎是在第一秒就意识到这人究竟是谁。
“乔宁,你好样的。”
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她被人从后脖颈擒住,那双灼热到滚烫的手一路从后脖颈捧上后脑勺,强硬地将她控在怀里,掌心无可挣脱的力度,几乎恨不得将她溺死在怀里。
“陈……”乔宁心头一冷,一路跌跌撞撞地被带着走,甚至等她被塞进后车厢,依旧被按在那人怀里,连一瞬的光明都看不见。
后车厢昏暗不清的空间里,小姑娘发丝凌乱。
裹在领口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已经在挣扎中变得松散,像画像里美人的披肩,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给画面更添了点颓靡的昳丽——如果乔宁的脸色不是如此惨白的话。
“你怎么在这……”
陈祈颂跟着她上了车,此刻就坐在她身边,闻言落来一道锐冷的眸光。
他沉默片刻,修长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梭着眼前人带着薄茧的指腹。
喉结上下一滚,似在压抑胸口奔涌的凶意,却最终忍无可忍。
无处发泄的怒火就这么压抑地倾泻:“宝宝,这是什么地方。你能来,偏偏就我来不得?”
宝宝。
他还在叫她宝宝。
可乔宁已经感受到,他的心情已经十分不美妙,每一秒都走在爆发的边缘。
原来今早佣人们说陈祈颂出差,他就是提前到了这里等她。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要来欧洲巡演。
那他肯定也知道这是裴让让她来的了。
完了。
乔宁想。
“陈祈颂,你听我解……”不等她说完,那双刚刚将她擒着抓进车里的大掌再次握住她的下颌。
滚烫而急躁的吻朝她渡来,在逼仄的车内空间织起一层密不透风的网。
唇齿间渡来急躁的质问:“乔宁,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还要走?乔宁,你说话!”
含糊的语调在潮湿的空气中打个转,一字字朝她砸来。
“唔……”陈祈颂明显没想听她回答,只是一味地发泄,长舌撬开贝齿,长驱直入。
不知过了多久,乔宁几乎窒息,整个人都像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熟虾。
昏昧光线里,那双让人心底发冷的眸子冷冰冰地锁住她。
他说:“你明明知道……”
安静几秒,陈祈颂没说完,但盯着她,又不说话了。
直到他喉结上下一滚,吐出来的字显得更沉重:“就为了他,你来这。”
“乔宁,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要我怎么办。”
助理查出她的机票信息的时候,查出她日程安排的时候,他简直气得发疯。
乔宁推他:“你听我解释……”
似乎是察觉他难以压抑的怒意,她的语调难得地软了下去,发着颤。
“我只是想要补偿裴让……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跟他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一边是相识多年,却被她连累的朋友。甚至裴家,还在她失去父母时对她多有帮助。
而另一边,是她的爱人。
她已经尽力两全了,她不想一直带着对裴让的愧疚。
只是一个巡演而已,结束后她就把攒的钱全都拿给裴让,他们就两不相欠了。
“还敢提他?”陈祈颂语调沉得骇人,带着凌厉锐意的眸子冷冷地凝着她。
乔宁抿唇:“为什么不能提,我都说了我们没有关系。”
她试图安抚他,尾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指节:“你听我说,我只是想要补偿他,就这一次,裴家真的帮我很多,我来是为了当面把钱给他,就当作补偿。”
“毕竟你让他没了北城的工作,我不能假装不知道,连一点补偿都不给。”
他会理解她的吧。
似乎是担心他不信,她连忙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
“这是我自己攒的钱……”
“他也配?”
不等她说完,银行卡已经被陈祈颂掀翻在地,他冷眉凌冽,暗色眸光隐隐发着狠。
“陈祈颂,你不要太过分。”乔宁躬身去捡卡,却被人趁机抓住。
陈祈颂骨节分明的指节,单手控住她两只手腕。
“我承认,我不该瞒着你出国。”
“那不也是因为担心你又生气,又发脾气。”
而且她这么做的原因,也是因为陈祈颂非要害的裴让丢了演奏团的工作!
她已经够为他考虑了吧。
陈祈颂冷着脸叫她名字:“每次和我吵架,都是为了他。”
“你真以为我把他赶到国外,就够了吗?”
“你什么意思?”乔宁一顿,对上他冷厉的眸光,她唇线绷紧。
他还想怎么样?
难道要把裴让逼死不可吗?
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我什么意思,你在一个人抛下一切跑来巴黎的时候,还没想清楚吗?”
“你!”乔宁瞪大双眼,拿起银行卡朝他砸去。
“啪”一声,银行卡拍在陈祈颂脸上,一声脆响在车厢内炸开。
乔宁也反应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究竟做了什么,她吞口气,几乎是顿在原地。
陈祈颂却忽然笑起来:“长本事了。”
“就为了他,你要跟我吵多少次。”
当年甩下一句分手撇开他一次,现在又要为了一个该死的男人,又抛下他一个人出国吗?
他气息紊乱,猩红的眸光泛着冷:“裴让他就是个该死的。”
“陈祈颂!”乔宁气得面色涨红:“你放过他,我们都好好过不行吗?”
明明就前几天都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这样。
“好好的?”陈祈颂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他也配好好的?”
乔宁的脸上已经因为挣扎和怒意笼上一层薄红。她薄唇微张,纤细的脖颈剧烈起伏,像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就连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都染上点朦胧的水汽。
她看起来不想和他吵了,她只想“大家都好好过”。
一口气堵在胸口,他紧紧攥住掌心,直到指尖泛白,掌心传来一阵痛感。
裴让就不配好过。
乔宁对裴家一家子的感激,不过是因为她父辈的交情。
可他心知肚明,乔宁父母当年的车祸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或者说,裴家父母在乔宁父母车祸的这件事上根本脱不了关系。
裴家的工厂确实要安排乔父乔母出国工作。
但乔父乔母出事,是因为裴家工厂里的设备不合规,焊接机在乔母演示操作时发生意外,切断了乔母的手指,乔父关心则乱,送乔母去医院时匆忙,这才出了意外。
这件事原本也只能算作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意外”。
可谁知裴家人不肯承认工厂设备的隐患,想着乔家父母死无对证,又花钱封了其他人的嘴。
他们对乔宁心存愧疚的补偿,就堂而皇之的“帮助”。
而裴让明明知情,却依旧装作无知的样子,用“施恩者”的身份接近乔宁。
要不是他派人去查裴让,助理无意间发现马脚。
还真让他们裴家人装了一辈子。
乔宁的睫毛已经濡湿,她的声线也泛着让人心颤的软:“陈祈颂,这次演出结束,我们就回家。”
“我就不会和他有什么联系了,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