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算好日子?”李香小声唠叨着,又赶忙将自己身上系着的围挡给解下来,往宋夏腰上一系, 替她挡住了那片血迹,着急道:“赶紧回屋里收拾一下。”

    宋夏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有任何感觉,连小腹都没有一丝不适。

    “诶!等等!”宋夏赶忙拉住要带她回东堂屋的李香, 面对着李香一脸的不解, 宋夏硬着头皮说道:“小香,我自己回屋收拾就成,让你看着这还怪不好意思的。”

    “哎呦!这有啥呢!”李香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看着宋夏脸上一副有些害羞的红晕,还是十分体贴道:“那行, 反正在家呢, 我就不管了, 你赶紧自己回去收拾一下吧。”

    说罢, 又忍不住说了宋夏一句:“你下次可得算好日子了!这在家还好,你说要是在外面遇着了,这可咋办!”

    “好啦好啦, 我知道啦!”宋夏推着喋喋不休的李香往门外走,最后说道:“小香你这围挡我明儿洗好了还你啊。”

    “你就不上心吧!”李香看着宋夏,又忍不住叮嘱了两句:“你这两天来月信了,就别往地里跑了,有啥事儿我跟杏儿嫂过来给你说。你在家好好歇两天。”

    “知道啦——李妈妈——”宋夏笑着玩笑道。

    “你呀!”李香使劲儿点了点宋夏的脑袋, 这才转身回家。

    宋夏一看李香离开,立刻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翻箱倒柜的, 终于从一个装满夏衣的箱子最下面翻出来三条用柔软的绢布缝制而成的月事带,和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旧丝绵。

    宋夏嫌弃的来回翻看半天,终于忍着心里障碍将两者组装好,将自己收拾干净,又赶紧去将弄脏的衣裙给洗好晾在院子。

    等将这一切都折腾完,宋夏这才有心情躺在床上感叹古代女子的不易。

    还好自己有点儿手艺,能挣俩钱,买得起那最好一档的月事带,不然就是这最简单的一件小事儿,也要将自己怄死了。

    宋夏还是不习惯月事带换洗这一做法,好在上次沈举人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料子,宋夏干脆直接将那些样式老气难看的浅色料子给裁了,一口气缝了小二十条月事带,等第二天下地干活儿的时候,看到李香和杏儿嫂后,还一人塞了两条。

    “呀!你咋往外乱掏这个!赶紧收起来!”杏儿嫂被宋夏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等看清宋夏给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后,更是臊的满脸通红,低声斥道。

    “好料子!你摸摸看!”宋夏完全不怕杏儿嫂,还把月事带往前又递了递,一定要杏儿嫂自己默默看。

    杏儿嫂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跟宋夏推搡这个,只得顺着宋夏,被她拉着手摸了一下那料子,刚一上手,立刻便瞪大了眼睛,惊道:“这是绢啊!咋用这么好的料子!你这也太糟蹋东西了!”

    宋夏才不管这个,笑嘻嘻道:“我做都做了,做多了,正好给你两条。你不要那我就丢了,别人摸过的我不用。”

    杏儿嫂一听宋夏这话,半是心疼,半是喜悦的嗔了一句:“哎呀!娇贵!”

    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问宋夏:“这咋用?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那个嘞!”

    宋夏看着杏儿嫂晒得发黑的红脸蛋,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看杏儿嫂小心翼翼的模样,宋夏也学着杏儿嫂的样子,十分小声地凑过去把使用方法给她讲了一下,知道杏儿嫂肯定不舍得用丝绵,还贴心地告诉对方,还有什么可以替换使用。

    相比之下,李香便更加的见多识广了。

    跟宋夏在地里来回推搡交谈了不过两句,李香便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这个“新礼物”,结果还不忘絮叨道:“你咋又下地了?昨天不是说让你在家好好歇歇?哎呀,就两天的功夫,我们捅不了什么篓子,你就放心吧!”

    “我就随便转转,在家一直呆着我也不得劲儿。”宋夏笑道。

    “你就是个操心命。”李香评价道。

    “不,我这是你们严谨负责的宋夫子。”宋夏对自己肯定地点点头。

    说罢,两人互相严肃对视着,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紧接着两人便对着大笑了起来。

    李香笑着打趣道:“那宋夫子,麻烦你帮我和大郎看看,这地里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好说好说。”宋夏装模做样地点点头,学着沈淮景上课时的样子,一手背后,一个端在腹前,慢慢往前走着。

    “不错不错,李生学的很到位,我看你家麦子今年要丰收。”宋夏随手扒拉了两下麦子,笑着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李香说道。

    “还是夫子教的好。”李香也笑嘻嘻的跟宋夏插科打诨,看着自家这绿油油的麦子,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

    但很快李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只见宋夏突然停下了脚步,先是弯腰认真看了两眼,最后干脆直接蹲下来,扯过一把麦苗仔细看着。

    “夏夏怎么了?”李香见状赶忙小跑两步上前,蹲在宋夏身边,疑惑地看向宋夏手里的那把麦苗。

    麦杆粗壮,叶子舒展宽大,色泽深绿油润,马上要到抽穗期的麦尖上已经开始出现一个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小麦粒了,这麦子李香怎么看,都是一株健康优秀的麦苗。

    “不对劲。”宋夏皱着眉认真看着。

    “是有哪里不对嘛?”李香一听宋夏这话立刻便紧张了起来。

    宋夏现在手里拿的麦子严格来说不算是她家的,这是孙大郎他爷奶家的田。

    孙大郎奶奶死活不愿意跟着宋夏一起种麦,就连李香她自己这两亩田,还是李香用回娘家给硬抠出来的。

    但打断骨头连着筋,孙大郎奶奶家的田那就算是她李香的田,现在看到宋夏揪了一把大郎奶奶家的麦苗皱紧眉头,李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可千万别出什么问题啊!

    “这麦子,我能拔几根看看吗?”宋夏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李香。

    拔别人家的好麦子,要是让麦子主人家看到,那站在村口骂她一个时辰,都算是人家脾气好了。

    但宋夏心里那不安的猜测,需要拔下这几根麦子来验证。

    “拔!”李香当机立断。

    宋夏听了李香这话,也不在犹豫,直接用手握住麦秆,往上一提,麦子“咔嚓”一声便被连根拔起。

    紧接着,宋夏用拇指指甲对着麦子最顶端那包裹着幼穗的旗叶叶鞘,从中间使劲儿一掐,从那个裂开的小口处,向两边“嘶拉”一下撕开,直接露出里面嫩绿的幼穗。

    李香都还没反应过来,宋夏便行云流水般的将整套动作做完,只看了一眼那嫩绿的幼穗,宋夏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语气凝重。

    “黑穗病。”

    然后又继续说道。

    “小香,我还得再拔几根。”

    李香从未见过宋夏如此严肃的模样,至于黑穗病这个名字,她更是从来没听过。但这个叫法,光是听着便十分吓人。

    李香一时有些被宋夏吓到,结结巴巴地说道:“拔,你拔。”

    宋夏起身直接大踏步踩进孙大娘家麦田,开始拔苗。

    让李香看不懂的是,宋夏整个人在麦田并没有走直线,反而是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曲线,没有规律,好似有目标,又好似随便的伸手拔苗。

    她拔完一根,脚步停也不停,跟刚刚掐苗一样,边走边掐,每根掐完的苗,她都只看一眼,便直接掐下一根。

    整个动作,仿佛已经如此走过千百遍一般自然又流畅。

    不一会儿,宋夏手里便攥了一小把麦苗。

    “你们干啥呢!”孙大郎突然在旁边大喊道。

    他刚刚还在自家田里挖土。

    李香跟宋夏在田埂上聊天的时候,他也没当回事儿,只觉得女子之间爱说些悄悄话很正常,结果没想到他正准备上去喝口水歇歇脚,一抬头就看到李香正跟在宋夏屁股后面,两人在他奶家拔麦子!

    孙大郎一下子就炸了。

    也顾不得喝水了,孙大郎三步并作两步的直接冲到孙大娘家田里,一把拽住李香的胳膊,大声骂道:“好你个混账东西!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这是咱奶家的田!不是你家的!”

    “你骂谁呢孙大郎!咱奶家的咋就不是我家的了!”李香本来就着急宋夏刚刚说的黑穗病,现在被孙大郎劈头盖脸一顿骂,火气腾的一下就升了上来,声音尖利地骂了回去:“我xxx!我这天天累死累活的就得你这么一句!”

    “不是!我这!”好歹是刚娶一年的新媳妇,被李香这么一骂,孙大郎刚刚满腔的怒火也立刻熄了一半,语气微微弱了几分,但依旧是十分的强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奶对咱们跟着宋小娘子一起种麦这个事儿有埋怨!你这还带着她在咱奶田里折腾!你这要是让她看到了,这还不翻了天!”

    孙大郎说着,眼睛瞥过正一脸无辜站在一旁的宋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咋拔了这么多麦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李香和孙大郎再熟悉不过的女声,李大娘尖利的叫声在几人身后猛地响起。

    “啊!!!你们干啥呢!在我地里干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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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呀!

    第132章

    这炸雷一样的尖叫直接给宋夏三人吓了一哆嗦, 宋夏就这样看着头发花白的孙大娘,迈着与她年纪完全不相仿的步子,飞快的从远处跑来, 一个小跳下田,直接冲到了孙大郎面前。

    “你们干啥呢!”孙大娘虽然站在孙大郎面前,但她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宋夏和李香,还没等孙大郎开口解释, 孙大娘便看到了宋夏手中的那把麦子。

    这一下子可是捅了马蜂窝。

    “我的麦子!!!!”

    孙大娘一声尖叫便往宋夏身上扑, 宋夏自打孙大娘冲下来就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时刻注意着她的动作,在孙大郎和李香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夏直接一个侧步,便成功躲开了孙大娘的猛扑。

    但孙大娘哪会这么放弃, 一个侧身便又要上前去抓挠宋夏, 一边抓还一边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个@#$$%^&!!@#$$%^&!!!我老婆子的地你都敢动!看我今天不跟你拼了!”

    “大娘你家麦子病了!”宋夏看着孙大娘这有些狰狞的面孔, 赶忙边躲边喊, 心里还暗道倒霉,这孙大娘怎么这个时候正好过来了!

    但宋夏不喊还好,一喊孙大娘骂的更狠了:“^&!!@!你家麦子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我家麦子今年长得比你们谁家都好!!!你个死妮子是故意的!!!”

    “大娘!它真病了!黑穗病!”

    “什么黑水病白水病的!我看是你有病!”

    孙大娘气的就连孙大郎跟李香都拉不住。

    “你来我家地里薅麦子!你个天打五雷轰的!我@#$$%^!”

    这下子四个人直接在麦田拉扯起来。

    “大娘你看你都把麦子踩了!”

    宋夏身形灵活, 在麦田里躲避孙大娘的同时,还能注意不踩到脚下麦子。

    反倒是孙大娘自己,大概是被宋夏这动作气急了,行动起来没有章法,自己把自己家麦子踩倒好几根。

    宋夏见麦病不能制止孙大娘的怒火, 只能喊些别的来分散孙大娘的注意。

    果然,宋夏这么一喊,孙大娘的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孙大娘往自己脚下一看,几株绿油油的麦苗正被她死死踩在脚下,明显已经断了救不活了。

    霎时,孙大娘一屁股直接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带着唱的调子,大哭起来。

    “哎呦喂!我不活了!欺负人啊!欺负我个老婆子啊!”

    “奶!你别哭了!宋夏也是好心,她看咱家麦子生病了,这才拔的!”

    眼看孙大娘坐地上越骂越脏,哭号声越来越大,生怕她再把周边乡亲给引过来,看这丢人的闹剧,李香赶忙过去替宋夏解释道。

    结果没想到她这解释不仅没让孙大娘满意,反倒是被啐了一口。

    “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我这麦子好得很!哪个天打雷劈的说我的麦子有问题!”孙大娘恨恨地看着李香,大骂道:“这是我家麦子!不是你家的!她怎么敢在我家田里拔苗!是不是你说的!”

    李香嘴边的话一下子便被堵了回去,但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辩解的时候,孙大郎一下子将她给护在了身后,语气生硬道:“奶,是我同意的。”

    “你说什么?!”孙大娘这下都顾不上哭了,一双眼睛红彤彤地盯着孙大郎看,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对,是我。”孙大郎皱了皱眉,看着孙大娘一脸的失望,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宋小娘子说咱家这麦子有点儿问题,所以我就让她给咱看看了。”

    “大郎!你让她拔你奶家的苗?!”孙大娘声音尖利,“你知不知道这是啥!这是麦苗!”

    “你跟香娘要死要活的,非要跟着这个宋夏一起种麦!奶虽然不愿意,但最后是不是同意了!”

    “这几亩田,我跟你爷两人,那是起早贪黑的种!奶想着,就算你俩今年折腾的没收成,但好歹我跟你爷这边还有田!咱们还能有口饭吃饿不死!”

    “结果你呢!你跟个外人一起来拔你奶累死累活才种下的苗!”

    孙大娘带着哭腔坐在田里对着孙大郎哭诉,原本还满身是劲儿两个人都拉不住的小老太太,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奶!不是大郎!是我同意的!”李香没想到刚刚还怒骂自己的孙大郎,竟然会如此维护自己,见孙大郎被孙大娘如此控诉后,原本被孙大郎护在身后的李香也毫不犹豫的直接站了出来,对着孙大娘说道。

    “奶!夏夏今天原本都没打算下田。她就是来给我送东西,然后我说了一句让她帮我看看我们那两亩田,夏夏才下去帮我俩看的。”李香表情认真的对着孙大娘说道:“夏夏是在帮我看田的时候,突然发现您种的这两亩田好像有些问题,这才帮忙给看看。”

    “她才种了几天地!”孙大娘坐在地上,大骂道:“一个个的天天不好好种地,天天就整那些个邪招!”

    “我都种了一辈子地了!我怎么半点看不出来我这麦子有病!”

    “那是因为它还没有彻底爆发。”宋夏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三人,冷静的开口:“孙大娘,等这麦子发病,长成你见过的那样,那你家田,今年就真的是白种了。”

    “我呸!”

    孙大娘根本不相信宋夏说的话,看着宋夏手中依旧攥着自家一小把麦苗,简直恨得牙痒痒。

    “奶!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大郎?!还有陈老伯!”李香一看孙大娘又要跟宋夏对骂,急得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地说道:“自打我们跟夏夏一起种麦以来,这麦子确实长得好多了!而且每次夏夏说的都是对的!难道你没觉得今年咱们家田里虫子少了许多?那都是夏夏配的药粉,我跟大郎晚上撒的时候,也匀了一些给你这两亩田呢!”

    孙大娘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她确实觉得今年那些虫子少了不少,但她只以为是自己今年田犁的好。现在听到李香这么说,立刻有些惊讶地望向孙大郎。

    孙大郎也实诚地点点头,肯定了李香这话。

    “你们咋不给我说?”孙大娘问道。

    “那不是看奶这么反对跟着宋小娘子一起种吗?我怕说了你晚上来看田,那连偷偷给你撒都不成了。”孙大郎老实道。

    “我咋说你们家田这虫子总是比我自己那两亩田多呢,原来你们都分给别的田了。”宋夏这才在一旁恍然大悟。

    宋夏年前清闲些的时候,除了在家烤桃酥,还研究配置了两样针对常见小麦病虫害的药粉,在象征性的收取半斗粟做报酬后,按时按点分给乡亲们使用。

    宋夏早就发现了,那跟着自己一起种麦的十五户人家田里的虫子总是略多于自家。宋夏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田耕的好,麦种略强于大家的原因,没想到是因为大家都把分到手里的份额,又给偷偷分了出去。

    宋夏有些哭笑不得道:“我那量都是算好的分量,你们这一分,那效果要大打折扣的。”

    见李香他们一脸尴尬,宋夏只能板着脸无奈道:“这药粉配置不易,还是要用到该用的地方。”

    “嗯嗯,我们晓得了。”李香跟孙大郎听到宋夏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心里却完全没有后悔,再来一百次,他们还是会选择将药粉匀出去,给自家别的田也撒一些。

    宋夏看着李香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完全没往心里去,这思想转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好的,宋夏也无可奈何。

    但即便听到宋夏三人这么说,孙大娘心里的气依旧没能消散。

    “咋啦这是?”这时也有下地干活的乡亲们路过,看到孙大娘他们几人现在这副模样后,有些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不一会儿,孙大娘家田头便围了好几个看热闹的乡亲。

    李香觉得十分丢人,想拉孙大娘起来好好说话,但孙大娘死活不肯,还坐在地上,斜着眼看着宋夏。

    孙大娘眼角还因为刚刚的大哭而泛着红,虽然人看着有些可怜,但语气却是十分的不客气,尤其是在有乡亲围过来看热闹后,更是大声嚷嚷的所有人都能听到:“那你给我说说!我家麦子怎么了!你凭什么薅我那么多好麦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说明白!咱们现在就去找村长!”

    “我当然要薅!”宋夏眼睛环视一圈,看到田头围观的人里,不仅有跟着自己一起种麦的乡亲,还有好几个是跟孙大娘一样不信任自己,或者还在观望的乡亲。

    宋夏看着众人,明白自己这不止是跟孙大娘解释,更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不仅要让不信任自己的乡亲们无话可说,更要让跟着自己一起种麦的乡亲们安心。

    “‘麦奴’一出,谁家都落不得好!我这不仅是帮孙大娘家救麦,更是在救全村人的麦子!”

    “麦奴”二字一出,周边所有的乡亲们脸色也直接从看热闹的事不关己,立刻变成了惊恐万分的恐惧。

    “麦奴!”

    “黑花!”

    “怎么会是麦奴!”

    “宋小娘子你敢确定?!这麦子如今看着完全没有黑花的症状啊!”

    “对啊!这事儿可不能瞎说啊!”

    在围观乡亲遏制不住的惊叫声中,孙大娘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

    她不愿意相信宋夏的话,但她的手却在疯狂颤抖。

    若是真的、若是真的!

    那便真如宋夏所说,她今年这块田,白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孙大娘耳边是乡亲们一声叠过一声焦急询问宋夏的声音, 心里则是又惊又怕的恐惧,突然就双眼一翻,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时候, 晕倒在田里。

    “呀!奶!你咋啦!”还是一直蹲在地上扶着孙大娘的李香感觉到不对劲,一扭头就看到孙大娘已经瘫软倒在了地上。

    “哎呦!孙大娘!”周边围着宋夏不住询问的乡亲们被李香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孙大娘晕了过去,又一窝蜂的将孙大娘和李香围住, 七嘴八舌的嚷嚷着。

    “都往边儿点儿!别在这儿碍事儿!”

    一个年纪略长的大婶一把将只会哭着喊“奶”的李香往旁边一扒拉, 自己凑上去,直接用拇指掐住鼻子下方的人中,略略一使劲儿。

    只见孙大娘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脯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头也慢慢摆正,醒了过来。

    大婶也没立刻起身, 依旧是扶着孙大娘, 不住地轻拍着后背, 帮她顺气。

    “哎呦!她咒我啊!咒我啊!”孙大娘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儿, 就是哭嚎。

    气都还没喘匀,就一把鼻涕一把泪靠在大婶身上,大声控诉着。

    有周边跟着宋夏一起种麦的乡亲好心出声劝解, 也被她不分青红皂白的给骂了回去。

    直骂到周边没人再吭声后,孙大娘才起身在田里重重的往地里啐了一口,然后硬拉着宋夏,要她赔自己那一把麦苗。

    宋夏看着这无理取闹的老太,只觉得自己的小腹开始微微坠疼了起来。

    宋夏虽说脾气好, 却也不是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孙大娘还是一副自己就是故意坑害、诅咒自己的模样,宋夏心里真的是又烦躁气恼, 又觉得好笑。

    宋夏在心里深呼吸,不住的自己安慰自己:别生气,她只是什么都不懂才这样的。别生气,气到自己不值当。

    看着孙大娘不依不饶的模样,宋夏干脆将手里那一把麦苗往地上一扔,说道:“多少钱。我赔给你。”

    这话一出,还在死命拉着孙大娘想让她别折腾了的李香和孙大郎手不自觉的一松,满脸诧异地看着宋夏。

    尤其是李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看着宋夏着急道:“夏夏你赔什么!不赔!”

    说罢,又急切的把头扭了回去,看着孙大娘:“奶!这麦子是我同意了可以拔的!你为难夏夏做什么!夏夏都说了!是麦奴!你咋就听不懂!”

    孙大娘被自家孙媳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通嚷,脸色更是难看,竟是直接抬手一巴掌打了回去。

    宋夏是第一个看到孙大娘抬手的,可她被急切询问“麦奴”的乡亲们团团围住,在孙大娘抬手的一瞬间,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但李香和孙大郎从未想过孙大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人,李香更是从小到大几乎没有挨过打,这一巴掌直接结结实实的挨在了脸上。

    “别!”

    “啪!”

    随着宋夏的一声惊叫和清脆巴掌声,原本还乱糟糟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霎。

    紧接着便是手忙脚乱的劝架拉扯,将孙大娘和李香两人分隔开来,宋夏也赶忙上前搂住李香,心疼地看着李香的脸。

    不过几个呼吸,李香的脸上便浮现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奶!你做什么!”孙大郎更是又惊又怒,看孙大娘还想上前继续扑打李香,自己往前一站,拦着张牙舞爪的孙大娘,将被打懵了的李香和气疯了的孙大娘隔开,愤怒地看着孙大娘,道:“香娘她只是关心咱们家麦田!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我咋不能!咋不能!个贱蹄子的,还敢跟我顶嘴!都是你惯的!”孙大娘人几乎被气疯了,原本在外人面前总保持着体面的孙大娘,现在也跟村里最难缠讨厌的泼皮无赖一样,指着李香大骂。

    直骂的李香愣愣地呆在原地。

    李香平时看着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但当着众人的面被家里的老婆婆打了一巴掌,就算是最开朗坚强的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香捂着脸,靠在宋夏怀里,眼睛通红,却死撑着没流一滴泪,咬着牙一字一顿对孙大娘道:“我赔!你这一把麦子我赔!”

    “我呸!你赔!你身上的哪一文钱不是我孙家的!你赔!你有个屁的本事赔我!”孙大娘依旧是口不择言地骂着。

    而听到李香说她替自己赔的宋夏倒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看到李香红着眼眶看向自己,说道:“夏夏对不起,是我让你平白遭了一通侮辱。夏夏她不信你,我信你,既然我奶不听,那就随她变成什么样子好了。这地里的麦子是死是活,那都是她自己作的!”

    就连孙大郎也看着孙大娘,言之凿凿道:“奶,我知道你是心疼麦子!既然你不信,那就算是我和香娘,还有宋小娘子多事了。我的钱就是香娘的钱,这麦子我跟香娘赔给你!”

    孙大郎这话一出,孙大娘满嘴的叫骂声顿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连一直没停的哭嚎都忘记了,僵在原地,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苦涩蔓延到舌尖。

    孙大郎说罢连看都没看孙大娘一眼,转身向宋夏道了一声谢后,揽过红着眼的李香,扣在怀里轻轻安慰。

    李香这才趴在孙大郎怀里,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走吧香娘。”不多一会儿孙大郎又轻声对李香说了一句,说罢,两人便头也不回的直接回家去了。

    只剩连泪水都忘记擦的孙大娘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没事儿了。大家赶紧忙自己的事儿吧。”宋夏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周边看了半天热闹的乡亲们说了一句。

    随后,自己也直接跳上了田头,回头给依旧愣在田里的孙大娘说了句:“孙大娘,你家这把麦苗我会赔给你的。但这麦奴一事,我没骗你。”

    说罢便径直离开。

    宋夏一走,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抛下了孙大娘,赶忙跟上了宋夏,嘴里还不停地问着有关麦奴一事。

    “宋小娘子,你说的孙大娘家田里有麦奴究竟是真是假!这可不能瞎说啊!”

    “对啊,而且这麦奴不是一般都是四五月份才能看出来吗?你咋知道这麦子会长麦奴?”

    “黑花那是老天的惩罚!是不敬上天才遭的罪,怎么可能被人发现!”

    面对乡亲们的询问和神神鬼鬼的迷信,宋夏也没有敷衍乡亲们说个什么“大概”、“可能”,而是表情严肃,十分肯定的回答大家。

    “这不是老天天罚,也不是我眼花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麦病——黑穗病,也就是你们说的‘麦奴’、‘黑花’。孙大娘家麦子现在还没彻底出黑粉孢子,所以还好处理,等再过十天左右,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呀!”刚刚帮忙掐人中的张婶子大叫一声,语气带了丝不可思议地问道:“现在处理?你是说这麦奴能救?!”

    一听张婶子这话,乡亲们不管对宋夏是信还是不信,都睁大了眼睛,满含期盼地看着宋夏。

    只要是见过“麦奴”一病的人都知道,当麦穗变成黑色的那一刻,这片地便是“死”了,或许第一年还能收上一半麦子,但等到第二年便只能收上两成,几乎绝收。

    笼罩在这片地上的那一层黑雾,带给乡亲们的是无力的绝望,和深深的恐惧。

    乡亲们期盼着这个说着自己看出来“麦奴”一病的小娘子,能创造奇迹。

    只可惜宋夏不是神仙。

    宋夏遗憾地摇摇头,说出的话直接将大家心中那点期望给彻底击碎。

    “感染了黑穗病的麦子就彻底完了,便是神仙来,也救不下。”

    *

    一直等宋夏回到家坐在院子中间发呆的时候,她还能想起李香通红的双眼、孙大娘尖利的嗓音,和乡亲们最后那失望至极的目光。

    宋夏把双脚踩到椅子边上,将脸深埋进膝盖,整个人就这样蜷了起来。

    她心里有些难受。

    去年风调雨顺,几乎没病没灾的大丰收,让她有些得意忘形。

    她是学“作物遗传育种——小麦方向”的。

    黑穗病,这个号称“麦田死神”的麦病,不仅是所有研究小麦的科研人员翻来覆去、研究了上万遍的重点研究对象,更是整个耕种史上都绕不开的千年病害之一。

    即便是在有着各种化学手段的现代,感染黑穗病的麦株,也只有拔苗、焚烧这一条路可走。它可以直接危害麦穗,让整片田减产75%往上,甚至直接绝收。不仅如此,黑穗病的毒素之强,甚至会导致误食的人畜中毒。

    更可怕的是,黑穗病的病原菌甚至可以在土壤中存活长达十年,一旦感染,极难根除。

    但就是这样一个应该被她刻在心上的一个病症,宋夏直到今天才意外发现。

    黑穗病跟黑穗病也不尽相同。

    “散黑穗病”是直到麦子抽穗出黑粒孢子的时候才能被发现的影子。

    而宋夏今天在孙大娘家麦田发现的染病麦苗是“腥黑穗病”,一个可以在发芽一到两个月就能发现的黑穗病。

    而且“腥黑穗病”的发病症状十分明显。

    根茎粗壮、叶片宽大且呈深绿色、分蘖又多又粗。

    是她见过学过也摸过千百次的病症。只要她稍微上上心,便能发现田里的不同。

    虽然黑穗病无论什么时候发现,都更改不了这株麦子最后的结局。

    但若是去年冬天发现,宋夏有把握把染病麦苗拔掉后,在今年开春重新通过分蘖移栽,把缺失的麦苗都给补上。

    可现在麦子已经拔节,离抽穗灌浆也不过几天时间,此时的麦子是绝对不能进行任何会拉扯到根茎的动作的。

    宋夏蜷在椅子上,她觉得自己这几年学真是白学了。

    不仅对不起导师,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这满村的麦子。

    那么明显的病症特点,自己去年在田里来往那么多次,竟然一次也没有注意到。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万事顺意~

    今天有没有吃粽子呀?

    阿乌吃了两个哟~

    第134章

    宋夏就这样自责的把头埋在膝盖里, 直到沈淮景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夏?”沈淮景见外面天色已经不早,想着按平时的时辰,这个时候宋夏早就该回来吃晚饭了, 但一直没听到宋夏回来后的洗漱和招呼声,一时有些担心,结果没想到刚一出屋子,就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双手抱膝团在院子中央。

    沈淮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赶忙上前, 既不敢碰宋夏,但又十分担心宋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就这样站在旁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轻声喊宋夏的名字。

    “夏夏?是发生什么事儿了吗?你别着急, 给我也说说。”沈淮景想了想, 直接蹲在宋夏身边, 小声问道。

    宋夏听到沈淮景的声音后, 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身子更往椅子后面的椅背上靠了靠,头也在膝盖上蹭了两蹭,声音从层层叠叠的衣衫下传出, 隐隐有些变调。

    “我没事儿,就是想冷静一下。不用管我。”

    宋夏虽然这么说了,但沈淮景并没有就此真的以为宋夏没事儿,反而是更加确定了宋夏今天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

    “没事儿,那我正好也在外面吹会儿风。”沈淮景上下左右来回打量了宋夏一圈, 见她身上没有什么污迹伤痕,于是也没有追问宋夏什么,直接从旁边拎了个草垫, 直接坐在宋夏不远处,静静看着宋夏发呆。

    宋夏就这样听着沈淮景在旁边的小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个小仓鼠,最后坐在自己身边没了声响,她能感受到沈淮景的目光注视在自己身上。

    “哎,我没事儿。”宋夏的声音依旧是微微发闷。

    “嗯,我知道,我也想在这里坐会儿。”沈淮景也温和的说道。

    宋夏不吭声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一个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另一个则看着对方同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宋夏的声音突然从手臂下面轻轻传出

    “沈淮景,我饿了。”

    沈淮景听着宋夏这句有些撒娇意味的话,突然就忍不住笑了。

    “嗯,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做。”

    “我想吃鸡蛋羹。”

    “嗯,我现在就去。要什么味儿的?还是香油吗?”

    “嗯。”宋夏应完,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不要吃蒸老的。我要吃嫩的。”

    “好。”

    沈淮景做的蛋羹,十次里面能有七次都蒸成蜂窝状,那种嫩滑如豆腐样式的蛋羹,也只有宋夏手把手在旁边指导的时候才能做出来。

    但听到宋夏点名要吃,沈淮景依旧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应了下来。

    心里只是想着,蒸坏的反正有阿明吃。再不济还可以给狗子们加个餐。只是可能要苦了阿明家的小红它们。

    下蛋辛苦了。

    等听到沈淮景往厨房走、开门的声音后,宋夏使劲儿在胳膊上蹭了两下,起身给自己打了盆水,给蹭的有些发红的脸和眼敷了条冰冰凉凉的手帕。

    宋夏没有给沈淮景说有关麦子、黑穗病之类的事情。

    沈淮景完全不懂种地,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宋夏觉得,像刚刚那样就很好。

    安静的,默默无言,只是陪伴。

    宋夏在院子消化好了自己的情绪,厨房里的沈淮景则是对着第三碗蒸坏的蛋羹无语凝噎。

    别的倒没什么,主要是鸡蛋不够使了。

    *

    宋夏原本只是想把沈淮景指使走,好洗把脸收拾一下心情。但直到她重新打起精神,都把下一步的计划给制定好了,沈淮景都没蒸好一碗蛋羹。

    宋夏坐在院子吹了好一会儿风等沈淮景,但见他迟迟不出来后,终于还是起身去厨房找沈淮景了。

    她怕沈淮景在厨房不会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结果一进去,宋夏就看到沈淮景对着三碗失败的蛋羹,手拿最后两枚鸡蛋,犹犹豫豫的不敢下手。

    “你干啥呢?”宋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进来了?”沈淮景全身心投入在蒸蛋事业当中,就连宋夏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现在宋夏一开口,反倒让他惊了一霎。

    “我看看你怎么回事儿,到现在还没做好。”宋夏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没等她走到跟前,就见沈淮景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有些慌张地伸出手来挡那些被他蒸的坑坑洼洼的蛋羹。

    但越是遮掩,越是吸引人。

    而且宋夏眼神好,一进门就看到了。现在看着沈淮景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就忍不住有些想笑,还故意踮踮脚尖,探头往前张望了一下。

    “哎,你。”沈淮景看宋夏这模样,也自知这三碗蛋羹肯定是瞒不住了,这才把横在前面的胳膊放下,有些苦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是蒸不出你往日教的那般。”

    说着,又有些自暴自弃,还有些可怜巴巴的伸出手,将家里剩下的唯二两枚鸡蛋摊开在宋夏面前。

    “只剩这两枚了。”

    宋夏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淮景:“你把那半框鸡蛋都用完了?”

    沈淮景委屈地点点头。

    宋夏扶额,有些无可奈何道:“你第一碗没做出来就出来问问我嘛。或者实在做不出来就算了。你这一下子,把阿明攒了半个月的鸡蛋都用完了,你看他回来不跟你闹。”

    沈淮景也没犟嘴,只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宋夏。

    “算了,正好三碗,够咱们晚上吃了。”宋夏也不好说沈淮景什么,毕竟是她说的想吃蛋羹,现在也只好安慰一句,道:“这个火候的蛋羹也不错,挺好的。”

    但沈淮景完全没有被宋夏安慰到,他拿着那两枚鸡蛋不愿意放回去,语起中带着不甘,道:“不行,我还是想再试一次。你明明教过我。”

    说罢,沈淮景又望向宋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夏夏你能不能在一旁看着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宋夏见沈淮景被这一碗小小的蛋羹给为难住的样子,刚刚还有些发堵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许多,笑着点点头。

    “好啊,我在旁边帮你看着。”

    有了宋夏这个靠谱的在旁边,沈淮景这下心里有底了许多。

    不再犹豫,沈淮景重新拿了个碗,将最后那两枚鸡蛋打了进去,用筷子搅开后再依宋夏当初说的,往里面加入小半碗的温水

    沈淮景每做一步都会回头看了一眼宋夏,一直到这一步,宋夏都是笑眯眯地站在旁边,没有吭声。

    直到沈淮景将这碗刚刚加水搅匀的蛋液放锅里放的时候,宋夏这才开口将他喊停。

    “我说你咋这三碗都蒸成蛋花了。”宋夏看着那半碗沫子的蛋液,无奈道:“要把上面的浮沫撇掉。我上次特意说过的。”

    沈淮景一听宋夏这话,立刻一拍脑袋,懊恼道:“我怎么把这个给忘记了。”

    这才小心翼翼地拿了个汤匙,将蛋液上面飘着的那些浮沫给舀了出来。

    等蛋液上一个浮沫都看不到后,沈淮景放下汤匙又看向宋夏。

    “然后上面再盖一个盘子,不让锅盖上的蒸汽水滴下来。”宋夏干脆上前自己接手,一边做,一边说。“还有啊,这个灶火不能太大,会直接把鸡蛋蒸熟。这样的话,这蛋羹也就不嫩了。”

    宋夏说着,又用钳子夹了几根柴从灶里撤出来,还往已经烧开的锅里又加了半瓢冷水,这才把这碗蛋液放进去,小火慢蒸。

    “蒸不到一刻钟就可以出锅了。时间太长,蛋液也会变老。”

    宋夏一扭头,就看到沈淮景正一脸严肃地盯着灶台,皱着眉头,好像要将宋夏刚刚说的话全都刻在脑子里。

    “上次我不是都说清楚了,你没记住呀?”宋夏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想笑,打趣道。

    “上次学的东西太多了,一下子忘记了这些细节。”沈淮景老实说道。

    “哦,也是。”宋夏被沈淮景这么一说,这才想起来,上次教他做蛋羹那还是过年的时候,除了蛋羹还有各种炒菜、炖肉,那一顿饭,宋夏全都一股脑地教给了沈淮景。

    这么多东西记不住确实也是正常了。

    宋夏这么想着,也就没了笑话他的意思。

    等时间一到,宋夏将锅盖打开,一股热气腾腾的白气先腾的一下扑进眼帘,随着蒸汽的慢慢散开,宋夏垫了块布,直接将盖在蛋羹上的盘子给取了下来。

    一碗滑嫩软糯,没有一个气孔的蛋羹就这样映入眼帘。

    不用任何调味,只单单往上滴两滴香油,便已经是极其美味。

    “哇,蒸的很不错!”宋夏看着这碗蛋羹,嘴里的口水也不自觉地溢了出来,连肚子都开始“咕咕”作响,“阿明呢?怎么还没回来?”

    “不用管他,他跟阿强他们去河里摸鱼了。”沈淮景随口道。

    “去河里摸鱼?”宋夏一听这话立刻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子,转身看着沈淮景,“他给你说的?”

    “嗯,怎么了?”沈淮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有些不解地看向宋夏。

    “小孩子怎么能独自下河!沈淮景你这哥哥咋当的!”

    宋夏从上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开始,年年都会收到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的一系列“绝对禁止”,首当其冲的便是「严禁严禁独自、结伴到小河、池塘、沟渠、水库戏水玩耍」,直到考上研究生,学校都会在他们田野实验的时候发「野外水域风险提示」,所以一听到阿明他们这群十来岁的孩子去玩儿水,宋夏瞬间就着急的不得了。

    宋夏也顾不上什么蛋羹了,放下碗就要出去去找沈春明。

    刚一出门,就看到沈春明正一身泥浆,在门口跟沈卫强俩人拉扯着一个小箩筐,两人不知道鬼鬼祟祟的在说些什么。

    “沈春明——”

    宋夏慢慢走到站在沈春明身后,冷不丁的出声,直接给沈春明吓了一个激灵。手里的箩筐没拿住,“啪”的一下打翻在地,一堆田螺就这样咕噜噜的滚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嫂、嫂子, 你咋出来了?”沈春明看到宋夏在自己身后,吓得结巴道。

    “我看看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宋夏盯着两个跟在泥巴里滚过一圈似的泥猴子一样,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宋姐姐晚上好!那没什么事儿我先回去了!”沈卫强眼看宋夏表情不对, 立刻就要溜,结果话音刚落,就被宋夏给拦截了下来。

    “等会儿,你也先别走。我有话问你呢。”宋夏淡淡的一句话, 将沈卫强的脚顶在了原地。

    “嫂子~”沈春明想上前扯宋夏的袖口撒娇, 但看了一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眼宋夏那干净的,还带绣花的衣裳,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改拖长了音撒娇, “嫂子你别生气嘛~我俩没去干啥~”

    “那这是啥。”宋夏拿眼睛瞥了两眼地上散了一地的田螺, 挑眉问道。

    “田、田螺嘛~”沈春明眼见田螺散了一地无法狡辩, 有些扭捏地回道。

    “哪里抓的。”

    沈春明这下不敢吭声了。

    宋夏三令五申的告诫过他, 绝对不能私自去河边、渠边、池塘边玩水。

    最开始沈春明还听话不乱跑,但耐不住沈卫强他们三番四次的诱惑,最近几日趁着宋夏天天忙地里的事情, 偷偷跟着村里的孩子们去小河边玩儿了两次,见没宋夏说的那么可怕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今天听沈卫强说他们要去河里摸鱼,也迫不及待的跟着一起。

    结果刚一到家,还没跟沈卫强说好怎么藏起来这一小背篓的田螺, 就被宋夏逮了个正着。

    “嫂子我错了。”沈春明熟知宋夏的脾气,立刻老老实实地垂头认错。

    一旁的沈卫强一看这情形,也立马低下头, 嘴里说着:“宋姐姐我们错了。”

    但其实沈卫强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乡下孩子,谁没下过河、上过树,现在只是因为沈淮景将村里一半的孩子都给拘起来念书,孩子们才看着文静乖巧了许多,但其实跌打摔伤、满村乱窜才是普通乡下孩子的真实写照。

    宋夏光看沈卫强那滴溜溜乱窜的眼珠子,就知道他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这孩子们野惯了,光是打骂两句根本不抵用。就连上辈子的家长老师年年讲日日防都防不住,更别提沈卫强他们以前连安全两字都不会写的孩子了。

    宋夏拿手使劲儿点点面前两个泥猴子,语气严肃道:“没有大人陪着,绝对不可以去有水的地方玩儿!家里不差你们这两口鱼虾!下次再让我发现你们谁偷偷去河边玩儿,我回去就告诉你们爹娘!还有以后我做的所有好吃的,只给听话的好孩子,不听话的孩子通通不给!”

    听到要给爹娘告状的时候沈卫强还没啥反应,只是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脖子,但听到宋夏说好吃的通通没份的时候,沈卫强这才感受到了压力。立刻比沈春明还要积极的表达着自己绝对不会去再偷偷去河边。

    见两口吃食就把沈卫强给收服了,宋夏也是哭笑不得。

    又拽着他好好教育了一通,这才大手一挥放他离开。

    剩下沈春明一个人跟个鹌鹑一样,跟自己那半背篓田螺站在一起。

    宋夏看了他一看,说道:“带上你的田螺进来!”

    沈春明颠颠儿的把田螺收拾好,提着背篓,跟在宋夏身后进了院子,“啪嗒啪嗒”的,身上干了一半的泥浆跟着掉了一路。

    宋夏嫌弃地看着沈春明这副模样,喊沈淮景。

    “沈淮景!你看看你弟弟!”

    沈淮景听到宋夏的喊声,这才擦着手从房里出来,一看沈春明这半身泥浆,甚至连头发、脸、脖子上都蹭了不少的模样,眉头皱的几乎可以夹死蚊子。

    “你做什么去了?不是说踏水去?”沈淮景语气嫌弃,他都怀疑沈春明不会是去泥里打了两个滚吧。

    “你看看,这就是你放他去玩儿水的后果。”宋夏控诉道。

    不等沈春明和沈淮景说话,宋夏一掐腰,就给沈春明新安排了一份“功课”。

    “我看你的功课还是有点儿少,阿明还有空出去玩儿水。以后就算咱们家田不用收拾,只要我下地,阿明下了课就跟着我一起去。也不累,就跟我一起去给叔叔婶婶家看麦子,正好你也能多学一点儿。”

    沈春明闻言先看了一眼沈淮景,然后十分绝望地看到沈淮景一副“夏夏说的很对”的表情,十分蔫巴地垂着脑袋低声应了一句“哦。”

    宋夏也不管沈春明愿不愿意,他这两个月以来可是撒了欢了,除了跟宋夏去自家田地劳作以外,宋夏只要忙着去给乡亲们看地,沈春明都处于一个无人看管的放养状态。放学到吃饭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天天都是跟着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疯跑。

    宋夏心道:既然说不听,那就别乱跑了,乖乖跟着一起干活儿吧。

    一旁的沈淮景对宋夏的话完全没有意见,甚至举一反三,不仅在第二天的课堂上严肃宣布“安全守义”,甚至还直接将大家的功课加倍,更是说出了“偷偷去玩儿水的不光没有桃酥吃,而且要多写更多的功课”这种“冷酷”的话语。

    这一招虽然没能让他们理解“安全”一词的意义,但倒是真的让小河边少了不少孩子的身影。就连杏儿嫂他们听到宋夏和沈淮景这一举措后,都忍不住特意感谢。

    只有宋夏半夜想起这事儿的时候,还忍不住叹气。

    这孩子不听话还能用吃食、功课压一下,这大人不听话可怎么办啊!

    宋夏光是想到孙大娘家那生了黑穗病的麦子就觉得头疼。

    一晚上迷迷糊糊的也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收拾好自己,便立刻直奔自己那两亩田去了。

    宋夏有些不放心,生怕自己眼花没看到,在自家田里来回走了两圈后,才彻底放心,自己这两亩田没有生黑穗病,也没有别的能通过肉眼观测检查出来的麦病。

    宋夏在心里暗笑自己,在实验田、标杆田、普通农田看过无数遍,光是论文废稿都不知道写了几万字,明明烂熟于心的东西,怎么到了自家这小到不能再小的两亩田里,倒是患得患失没有一点自信了。

    宋夏笑话完自己,又三两步跨进旁边王大娘家田,重新开始查看。

    跟宋夏预料的一样,跟自家麦田挨着的,王大娘家麦田、沈虎家麦田都没有发现黑穗病的影子。

    相比于去救别人家麦田,宋夏最担心的还是自己麦田。

    现如今不仅自家麦田,包括相邻的两块田,都没出现麦病,宋夏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夏还在田里,查看有没有别的她遗漏的地方的时候,沈虎跟沈卫力的身影也从小路尽头远远地显了出来。

    “是有啥问题吗?”沈虎看到宋夏正站在自家田里低头查看,吓了一大跳,赶忙问道。

    宋夏经常在他们这十五户人家的“实验田”里打转,沈虎并不意外,但让沈虎不安的是,宋夏每次在“实验田”里打转,那都会揪出一堆问题。

    苗太稀了,又太稠了;地太干了,又太湿了。

    总之很少有好的时候。

    所以现在看到宋夏在他这两亩田里打转,沈虎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没事儿。我就是再查一遍,看看又有没有什么麦病。这个时候很容易闹病的。”宋夏没有上来就说孙大娘家的事情,只是先解释了自己的动作。

    “哦哦,咋样,没事儿吧?”沈虎半懂不懂的点点头,然后又追问道。

    “没事儿,好着呢!”宋夏笑了一下,道。

    “没事儿就成!”沈虎这下也微微放心,笑道:“今儿想着把塌了的沟再给补补,前两天下那雨可给我冲塌不少。咋样,你那地咋样,我等下顺手也给你补补?”

    “那真是谢谢沈虎大哥了,我今天还真是有点儿抽不出手来收拾这个,赶明儿你跟嫂子带孩子来家里吃饭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宋夏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地说道。

    “随手的事儿!还用这个!”沈虎摆手表示不需要,说罢,又有些好奇地问宋夏:“你忙啥呢?不是给大家都说了咋补肥浇水么?”

    沈虎是个死心眼儿,他看不惯别人的时候,对方就算是被夸上天上,他也不愿意给对方一个好脸色看。但一旦他从心底佩服对方后,人也会瞬间变得敞亮爽快,不论对方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本来从第一年宋夏请他们父子俩送碎骨开始,沈虎心里就有些松动,在经过这将近两年的相处,沈虎那些对宋夏乱七八糟的偏见,也终于在那天晚上的村长家小院,彻底消散。

    “没本事的跟着有本事的”,沈虎自认自己本事没有宋夏大,既然已经决定要跟着宋夏种田,那便是全身心的信任。

    所以现在听到宋夏说到还有事要忙,沈虎也破天荒地好奇打听了一句。

    还没等宋夏开口,就听到两人身后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喊声。

    “夏夏!夏夏!”王大娘一路小跑的往三人这边跑来,直接把王大爷给远远甩在了身后。

    “哎!王大娘你慢点儿!”宋夏看到小跑的王大娘,赶紧大声提醒。

    “哎呦!夏夏!”王大娘不仅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又微微加速,一路小跑到沈虎家麦田田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地问急声问道:“听说孙家有地生了‘麦奴’?!这是真的假的?”

    沈虎一听这话,先是猛地一惊,然后也立刻紧张了起来。

    “什么?麦奴!今年怎么会出现的这么早!”

    “哎!我也是昨天听人说的,陈老婆子颠三倒四地说不明白,只听到说是大郎奶奶家的田生了麦奴,还是夏夏发现的。我这才着急问呢!”王大娘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现在一看到宋夏在这里,便直接将心中所有的疑惑问了出来。

    “夏夏他们说是你发现的,这是真的假的?大郎奶奶家麦田真生麦奴了?!这可这怎么是好,麦奴一出,这一季的麦子那可就都完了!”

    “王大娘您先别着急。”宋夏先是安慰了一句,见王大娘情绪稳定些后,这才对沈虎和王大娘,还有刚刚才赶到的王大爷说道:“孙大娘家麦子确实是生了麦奴。”

    宋夏的这一句肯定,一下子让眼前的三人惊慌了起来。

    “但是现在发现的早,虽然救不了那些已经感染的麦子,但是起码可以保住别的没生病的麦子。”

    虽然有了宋夏的保证,但王大娘心里还是十分忧虑。

    “这麦奴还能救?”王大娘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这活了半辈子了,就从没见过生了麦奴的田,别说麦子了,就连那地,都再也种不了麦子了。”

    “而且”王大娘继续苦涩地说道:“夏夏你年纪小,或许没见过,这麦奴一出,咱们别家的麦子第二年也都会生那黑花啊。”

    王大娘忧心忡忡地看着宋夏,心里十分酸涩:这才刚好过两年,怎么又发生这种事情。

    “你们放心,你们几家的田今年大概率是不会生黑花的。而且只要操作得当,第二年第三年从此以后的所有日子,都不会生黑花,依旧和正常田地一样。”

    但听着宋夏十分冷静的话语,突然就让沈虎他们不由自主的安心了下来。

    “我们的不会?”王大爷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

    “对啊,今年种麦前,大家都用草木灰水泡过种子了,这这个法子就是针对麦奴的。”宋夏此话一出,直接让王大爷他们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事实上,在没有现代药剂的情况下,草木灰水,石灰水浸泡麦种就是针对黑穗病的一项有效措施。

    这样的操作,不仅能防治黑穗病,还是另一个极具杀伤力的麦病——小麦锈病的一项极其有效的措施。

    但有效措施,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若是村子里的黑穗病十分严重,那即便是有抗菌性的健康麦子,依旧可能会感染,然后再影响到下一代麦种,形成恶性循坏。

    “但是咱们还是要多注意多观察多防护,虽然说咱们的麦子不容易感染这个病,但也不代表不会感染,要是感染了,那就糟了。”宋夏认真道。

    “哎哎!我们明白的!”听到说自己家麦田不容易得这个麦奴后,王大娘他们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现在再听宋夏说的预防,也都十分严肃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绝对认真听话。

    “所以我还想着这两天先去把咱们这几十亩试验田查一遍,然后再去把大家自己种的田看一看。‘麦奴’对于大家来说或许不是很好认,所以我得亲自挨个看看。”宋夏道。

    “宋小娘子你说的这两天要忙的事情,就是要帮我们看田吗?”沈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对啊。”宋夏叹气。

    她发现的实在是有些晚。再过不到十天,麦子就要陆陆续续灌浆扬花了,而一旦麦穗结成,那黑穗病的症状便会彻底显现出来,黑色的孢子结出在麦穗,孢子里的黑粉便是带满霉菌的种子。每碰破一个,那破皮而出的黑粉便会随风飘散,再将周边所有能碰到的健康麦子全部感染。

    而那黑色麦穗又十分脆弱,只轻轻一碰便会爆开,而且它还会粘在劳作的人身上、农具上,随着人的挪动,传染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宋夏一天也不敢停歇,想趁还没出孢子的时候,就赶紧将所有已经染病的麦子给拔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的守住其余健康的麦子。

    更能守住整个村子的土地不被感染。

    既然孙大娘的两亩麦田不让动,宋夏就决定先去查一下,那些能听得进去话的人家。

    先将村里别人家的田都控制住,最后只剩孙大娘的田,等黑穗病爆发后再处理的时候,工作量也会少很多。

    沈虎和王大娘他们对此除了不解,更多的则是佩服。

    尤其是王大娘。

    “夏夏,那孙老婆子昨天那么骂你,你还想着帮她治啊!你管她呢!既然她不信,那以后她家咋着都跟你没关系!就是绝收那都是活该!”王大娘虽然昨天没有了解很清楚真个事情,但孙大娘撒泼这一段,倒是被陈大娘讲的绘声绘色、唾沫乱飞。

    王大娘本来就心向宋夏,现在一听宋夏还要巡视全村,那是心疼的不得了,不住地唾骂孙大娘。

    “唉,毕竟是一个村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宋夏这话一出,更是把王大娘他们三人感动坏了,三人对孙大娘那是不住地进行人身攻击。

    宋夏嘴上给村里的乡亲们说的可怜又善良,但心里主要还是有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跟想教会村里人一起种优质麦子的原因一样,这麦病,它也是一个“集体活动”。

    一片麦子生病,能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直接将整个村子的麦子都给传染上。

    更别说这种极其凶险,以真菌感染为基础,可以直接将种子,土地全部感染的病毒,那真是没人管的话,小田村不出五年,就种不出一粒麦子了。

    宋夏没有本事找一片广袤无垠的肥沃农田来种麦,那就只能给村里人尽可能的兜底了。

    包括这个对自己十分不友好的孙大娘。

    宋夏心里想的十分明白,既然对方在这个村子种田自己不得不帮忙,那还不如在村子搏个好名声。

    虽然好名声不能当饭吃,但古往今来,好名声倒是能当刀使。

    宋夏等三人表达了一些对孙大娘的不满后,开口打断他们的骂声,说道:“我刚刚把咱们三家的麦子又检查了一遍,没问题。我想着既然你们在这里,那不如就先从你们两家开始,咱们去你们家田,顺着一路走过去看一遍。”

    原本还在激情讨伐孙大娘的三人立刻停了下来,纷纷点头表示可以。

    说干就干,沈虎和王大爷在这里把自家麦田和宋夏家那两亩地被雨冲塌的垄沟给修补一下,王大娘则直接带着宋夏去了他们家最靠边的那块田,从头开始看。

    宋夏现在在这里虽然是个种田的农人,但她骨子里依旧是个讲究科学与数据的科研人员,就算是下田,怀里也永远揣着笔和纸,随时准备记录数据和意外发现。

    宋夏就这样跟着王大娘,一边走还一边拿笔画,一直走到王大娘家那块麦田,宋夏问过,确定这是最靠边的一片麦田后,终于拿笔往旁边圈了一圈。

    王大娘一路上就这样好奇地看着宋夏,看着宋夏勾勾画画,连一句话都不敢问。

    这可是纸啊!白花花的纸!

    她家小孙子从私塾带回来的纸,那是除了他爷爷以外,谁都不能碰的东西。

    现在看着宋夏直接边走边写,洁白干净的纸被她团的皱皱巴巴,王大娘心里羡慕极了。

    一个小娘子,会写字会读书,会种地会看病,还有手艺会挣钱,然后长得还好看,这怕不是真是仙女看他们小田村日子过得太苦了,专门下凡来救他们了吧!

    王大娘满眼羡慕看宋夏的时候,宋夏心里则是满满的惆怅。

    一年半了,她终于有机会亲自将小田村的农田情况给摸个大概了。

    小田村的田地情况,宋夏旁敲侧击的从村长和杏儿嫂那边打听过,但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尤其是村长,更是显得警惕。

    隐户和隐田,在什么时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现在阴差阳错,趁着查黑穗病的时候,宋夏竟然有机会将小田村的田地情况给记录、绘画下来了。

    宋夏看麦病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当她站到田里,将注意力挪到这方面时,那便是没有什么病麦、坏麦能逃脱她的眼睛。

    顺着王大娘家田地往里推,一路上也有不少乡亲好奇宋夏在做什么,不用宋夏开口,王大娘添油加醋的一开口,绝大多数乡亲们便立刻变了眼色,不管他们信不信的,都愿意让宋夏给看一眼。

    更别说那些本来就跟着宋夏一起种麦的乡亲,宋夏在查麦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乡亲虽然只划了两亩田做试验田,但他们私下自己种的田,也多多少少有用一些宋夏当时讲的技巧。

    甚至还有一些没有跟宋夏签约的乡亲,也依葫芦画瓢的在自家田里偷偷学。

    宋夏对此完全不介意,只是发现谁对这个法子用的不太对的时候,拐弯抹角的提醒了一句,既不伤对方自尊,也能让他不走弯路。

    就这样一路飞快地看下来,几天下来几乎没停。

    王大娘年纪大了没能一直陪着宋夏,中间宋夏的陪伴联络人更是从沈虎两口子换到杏儿嫂、李香、王大嫂

    最后他们几个甚至私下排了个时间表,早上谁跟着,中午谁跟着,下午谁跟着,并且带全了水壶、吃食,让宋夏全程骑着小毛驴,生怕宋夏累到。

    但即便如此,宋夏的工作量依旧是十分巨大。

    更重要的是,宋夏不仅在麦田里发现了黑穗病,还发现了小麦锈病。

    宋夏现在,一个脑袋两个大。

    作者有话说:

    昨天和今天的,阿乌补上了(吐魂)

    第136章

    小麦锈病是另一种传染性极强的麦病。

    如果说黑穗病是通过土壤和种子传播的“步兵”, 那小麦锈病就是依靠风和气流的“空降兵”。

    传播范围不仅更广,病菌孢子能飞行几百公里不死,而且在小麦整个生长周期都有可能感染发病。

    但和黑穗病不同的是, 小麦锈病发病症状极其明显,与叶脉排列成行的鲜黄色孢子密密麻麻地长在麦叶上,在一片鲜绿的麦子中显得极其显眼。

    所以对于小麦锈病,乡亲们接受起来也更快, 宋夏只是稍微劝两句, 就有多半数的乡亲愿意将其拔掉,至于剩下坚决不肯拔苗的乡亲,宋夏也只能用不同的符号将这块田记下,并对这几块田周边愿意跟着一起防治的田地进行重点检查。

    仅仅几天检查下来,宋夏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宋夏顾不上休息, 刚刚转完村里的田, 便和杏儿嫂坐上了县里小王送货的牛车, 晃荡着去县里买东西。

    “哎呦, 夏夏你这么着急干啥,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啥样了!”杏儿嫂依旧是村子里最心疼宋夏的那个,原本今天是宋夏自己去县里, 但杏儿嫂听说后,死活要跟着一起去,就怕宋夏这几天太累出什么事儿。

    其实杏儿嫂家麦田里也感染几株小麦锈病,但即便这样,杏儿嫂依旧不忍心看宋夏一个人在这大太阳下奔波劳累。

    尤其是村里还有些乡亲根本不听、不信宋夏的话, 这几天光是跟着宋夏给他们解释,杏儿嫂都不知道跟几个人大吵过了。

    “没事儿的杏儿嫂。”宋夏听着杏儿嫂的关心,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但她不能停下来:“我得赶紧去县里买些东西,配个药剂。这两个病不能拖,再稍拖两天这麦子就救不回来了!”

    “可你这……”杏儿嫂心疼地看着宋夏越发尖瘦的小脸。

    宋夏自己捏捏那没几两肉的胳膊,往上一撸袖子露出胳膊,比划了个显示肌肉的动作,笑道:“看!这是都变成腱子肉了!”

    “这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杏儿嫂看宋夏这副模样,笑骂一句,赶紧伸手把袖子拽下来给她穿好,又道:“你呀!天天光想着别人!你说你这么着急能得什么好处?还有那死犟的也不听你的,你说你图啥!”

    “反正我话都说到位了,他们听不听的我也没办法。”宋夏摊手,道:“我要是完全不管,那到时候病菌一爆发,我自己那一小块儿田可护不住。现在起码咱们村还有一大部分人愿意听我的,那我这就没有白费功夫。”

    “宋小娘子,你们村麦子生病了?”坐在前面赶牛的小王听了到宋夏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对啊!还好有夏夏!我们这刚收拾完地里,现在这不是说再去县里买点儿药驱一驱。”杏儿嫂快言快语道。

    “呀!宋小娘子好生厉害!”小王也没把杏儿嫂的话当真,但依旧嘴甜的附和着,随后,小王又用一副十分八卦的语气给宋夏和杏儿嫂说着。

    “说到这个麦病,嗐!你们可不知道!今年县周边这几个村子,尤其是大河村,那都遭了灾了!”

    “周边遭麦病了?遭的什么麦病?小王你咋知道的?”宋夏两人一听这话,立刻问道。

    “是啊!这两天听说不少村子都遭了病,还有村子特意来县里请巫师去驱邪呢!就我刚刚这一路过来,都看不少麦子长得比你们村的差多了!”小王说起这些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反而还有心情隐晦地拍一记马屁。

    毕竟小王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在县城从没下过地的城市孩子,对田地的了解也只是灾年城里粮价高,丰年能吃上便宜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