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夏日炎炎, 就连日日都要孩子习武锻炼的沈举人,也破天荒的给两个儿子和武术先生放了假,让他们好好歇了两天。

    只是这空出来的时间也不能荒废, 沈举人将两人喊到书房,自己则亲自盯着他们读书作赋,一派严父之色。

    中午太阳晃的人眼晕,就连窗边的画眉鸟都蔫着脑袋, 没了往日活泼的叽喳声。沈林烨昏昏欲睡的, 听着大哥“沙沙”作响的写字声,头则忍不住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直接将沈林烨惊得猛地站起身来,就连蔫在笼子里的画眉鸟也被他给吓了一大跳,扑棱棱的在笼子里一阵扑腾。

    “像个什么样子!坐下!”沈举人抬头, 皱着眉呵斥了一声, 等沈林烨挠着头重新坐好后, 这才对门外的人说道:“进来。”

    “老爷……”门口的李管事见沈举人面色不虞, 赶忙一阵小跑上前,附在沈举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举人面色微沉,李管事在一旁低垂着眼安静的等着, 不一会儿,就听到沈举人起身,桌椅轻轻挪动的声音。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念书!”沈举人说罢,又对着沈林烨训斥道:“一天天的就知道偷懒耍滑!你今年若还是考不过童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罢便一甩袖子, 大踏步的先行出了门。

    只留沈林烨和沈越鹏两人在书房面面相觑。

    “哥,咱爹咋啦?”沈林烨有些迷茫地挠挠头,一脸呆傻地问沈越鹏。

    沈越鹏看着沈林烨印了半边印子的脸, 也忍不住呵斥道:“你看你天天像个什么样子!这才念了多久,你都睡了几觉了!”

    “哎,说咱爹呢!你说我干啥!”沈林烨有些不满道。

    “我也没听到。”沈越鹏也微微皱起了眉头,神色若有所思。不一会儿,沈越鹏便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对沈林烨叮嘱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儿,你就在这里乖乖念书,不要乱跑!”

    说罢沈越鹏也不管沈林烨在后面怎么抗议,直接起身便也出了书房。

    “哼!真当我傻啊!你们都出去说秘密,就留我一个在这儿!我才不干呢!”沈林烨趴在窗口,看着沈越鹏的身影,撅着嘴嘀咕,等彻底看不到沈越鹏的身影后,紧接着一骨碌爬起来,转身跟了上去。

    前院大厅内,两个衣着绫罗绸缎,看着十分富贵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旁边的小厮看到沈举人和李管家从拐角处出来后,赶忙上前低声喊了两人一句:“老爷,沈举人来了。”

    周老爷和赵老爷瞬间停下了他们的交谈,一齐起身看向门外。

    “沈举人!”

    “沈举人。”

    两人只是个普通乡绅,身上没什么功名,此时见到沈举人,纷纷躬身行礼。

    “周老爷、赵老爷。”沈举人十分客气,邀着两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后,还对着李管事说道:“茶都凉了,再去给两位老爷换杯热茶。”

    “哎!不用了不用了!”赵老爷赶忙摆手拒绝。

    周老爷也连连道:“沈举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沈举人见状也没强求,日日前来求见的地主老财不知几凡,对这两个人他本也就是客气一句。

    夏天上热茶?哪有这样给贵客奉茶的。

    沈举人坐在上位,身子微微后靠在椅子上,轻掀两下茶盖,微微笑道:“听说二位今日前来是为了我那侄子?不知二位是有什么事情跟他有关?”

    沈举人衣着虽然不如周老爷两人看着光鲜,却处处显示着精致与华贵。举手投足间更是直接将对面的两个老爷给衬成个乡下暴发户。

    周老爷跟赵老爷也不是个毛头小子,打沈举人进门的第一眼,他俩就看出来沈举人的不耐烦了,现在听到沈举人如此开门见山不绕弯子的问话,再加上自己被对方的气势这么一压,两人也是瞬间有些后悔,自己今天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但人既然已经来了,周老爷跟赵老爷互相对视一眼,终于重新鼓起了勇气。

    周老爷率先开口恭喜道:“恭喜沈举人啊!您家里的小辈各个出类拔萃!沈举人真是教导有方!”

    赵老爷也跟着恭维道:“是啊是啊!沈公子真是一届奇才,听闻这才回乡不过三年,竟是种出如此惊人的麦苗!赵某自负也是种了半辈子地,对种地一事颇为精通。但看到沈公子那两亩麦田,也真是自愧不如啊!”

    “种麦?”沈举人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啊,沈举人。”周老爷道:“去年大灾,尤其官府还增了税,收成已是大减。原本打算着今年加把劲儿,将去年的亏空都给种出来,结果没想到今年这麦田依旧是不太平啊!若不是家里有些种地的好把式,抢救了些麦子回来,家里今年怕不是都吃不上饭了!”

    赵老爷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沈举人脸上挂着笑,但心里却是万分的不屑。

    这通鬼扯!就算是他们整个村子的人都饿死了,他们两个老爷那也是吃香喝辣毫不耽误。

    但沈举人对他们两人口中的“沈公子种麦”,十分在意。

    于是也没戳穿他们二人的哭穷,只是温和地问道:“所以二位今日前来找沈某,是?”

    “哎!”周老爷没想到自己才开口说了两句,沈举人便顺着他的心意贴心地问了出来,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忍不住说道:“便是想求些良种。”

    “哦?”沈举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举人不瞒您说,咱们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个个都张着嘴等着吃饭。今年还遭了灾,这家里存粮也实在是不多了!”赵老爷在一旁解释道:“所以这次特地前来想跟您求些沈公子那两亩地的良种,想着回家种下,明年能多收些麦子回来,也好帮衬些村里的乡亲们。”

    周老爷看着沈举人有些犹疑不定的表情,赶忙起身说道:“沈举人您放心,你分给我们的这些良种,我们定是不会随意交与他人!只是为了家里的父老乡亲们能填饱肚子!另外,我们还备了厚礼,来感谢沈举人的大义之举。”

    说罢,便挥手示意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厮上前念礼品单子。

    “绢帛若干,铜板若干”

    “哎!沈某岂是为了这些钱财!”沈举人也不听这小厮读单子,才刚一开口便直接打断了对方,然后说道:“只是这良种还不稳定,今年看着种的不错,等到明年,怕又不是这般模样了。”

    沈举人仿佛责备,语气中却满是怜意道:“既然你们能打听到这淮景是我侄子,那想必也已经知道,我这侄子啊,那可是念了十几年圣贤书的读书人,返乡这才三年,种出的麦子这能有个什么定形?若是好的话,我家里这些庄田,那早就都种上了,哪儿会让他就在村子里折腾这两亩地呢?”

    “可!”赵老爷听到沈举人这话有些着急,但话还没说完,又被沈举人打断。

    “我当然也不是不愿意给你们。”沈举人笑道:“你们都是为了家里的父老乡亲,沈某那是万分感动。”

    “待这良种彻底稳定下来!你们二人再且前来,沈某定是不再推辞!”沈举人说罢,扬声对门口的李管事说道:“快去给周老爷两人取些礼品过来,两人大老远地过来实在是辛苦。”

    “哎!好的老爷!”李管事也没看周老爷他们一眼,高声应道,转身便出去了。

    只剩周老爷他们脸上挂着微微的难堪与不悦。

    “沈举人,我们不是来您这里求这些东西的。”周老爷语气难堪,脸色微沉道:“我实话告诉您吧!您也不用瞒我,我知道这麦子不是沈公子种出来的。是您侄媳妇儿,那个沈宋氏种的!但她一个女子,没有您的帮助,她怎么能种出这种良麦!甚至敢威胁,并教唆村民捆绑、殴打我派去查看情况的管家?麦子我自己也亲自去看过了,那根本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种出来的样子!您不愿将良种赠予我等,倒也不必找这种借口!”

    “周翁,您可要慎言啊。”沈举人心中思绪翻江倒海,但脸上依旧是面不改色,“若是真的,我怎么会不愿意给你们?正如你所说,一个女子而已,她能种出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那真是周某错看了!周某就此告辞!”周老爷气性极大,说罢直接一甩袖子便往外走。

    反倒是剩下赵老爷一人在中间夹着,有些左右为难。

    赵老爷看看已经走远的周老爷,一咬牙,也起身冲沈举人告辞,但他说的话便油滑了许多。

    “那还烦请沈举人到时候良种稳定后,可以赠些与我,赵某不胜感激!”

    “好说。”沈举人笑道。

    “那赵某告辞!”赵老爷说罢,也匆匆转身,追向周老爷的方向。

    “哎!老爷?他们这是”李管事刚准备好礼物过来,就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自家老爷反倒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按礼送客的意思。

    “不用管他们。”沈举人现在整个人再没有了刚刚跟周老爷他们说话时笑意,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墨来,语气低沉道:“给我把王管事叫过来!”

    王管事被李管事叫过来的时候还是满头雾水,他除了管些院内的粗仆杂役以外,就是每隔几个月去给沈淮景送些生活用具和药了。

    那些奴仆之类的事情沈举人向来是不过问的,但他上个月才刚给沈淮景送过药,这才过一个月,还远远没到下次送药的时候啊。

    王管事直觉有些不安,跟在李管事身后小心翼翼地赔笑道:“李管事,不知老爷喊我过去所为何事?您稍稍提点我一二,好让我等下不至于在老爷面前出丑不是。”

    李管事颠了颠王管事递过来那颇有分量的一小包铜板,也放慢了些步子,小声提点道:“刚有人来拜访咱们老爷了。”

    “嗯嗯?”王管事赶忙上前两步,只微微跟李管事错开了半个身位。

    “他们说啊,咱们家那位公子,在老宅可厉害着呢!”李管事冷哼一句。

    岂料王管事听到这句话,冷汗“唰”的一下便冒了出来,脑子里猛地想起那年潮湿的秋雨里,沈淮景冷冰冰看着他的样子。

    “哎!你可不知道,他们竟然说咱们那个五谷不分的公子,种出了他们都想要的麦子!”李管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王管事有些僵硬的脸色,依旧是自顾自地说道:“他们甚至还说,这麦子是那个村姑种的!王管事,你说可不可笑?哈哈哈!”

    王管事悄悄擦了一把冷汗,有些不自然地应道:“哈、哈哈,可笑,实在是可笑”

    “那老爷这是?”王管事又赶忙追问道。

    “你也不用害怕。”李管事收了钱,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还有心思安慰王管事道:“老爷喊你过去,可能只是想问问你那位公子现在的情况,你老实给他说一遍就成。”

    王管事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句,心里却是苦到发涩。

    他这两年根本就没有去村里给沈淮景送过东西!

    自打第一年被沈淮景狠狠警告了一次后,王管事便再也不敢糊弄怠慢对方,后来沈淮景嫌弃他每次来村里都闹得大张旗鼓的,干脆让他将东西都直接拉到一个卖肉的屠户院子,说他们在这里定了肉,到时候送肉过来的时候会直接把他带的这些东西都顺带捎过来。

    王管事听了这个要求,也是完全不敢不答应。

    最开始的几次送药,王管事还有些紧张,既怕东西丢了沈淮景来府城告状,又怕这事儿被沈举人和沈夫人发现,直接扒了自己的皮。

    但这么送药也有个好处,王管事终于不用再赶着马车走那坑坑洼洼的乡间小道,留出了一两天的时间再外面鬼混。更重要的是,王管事也不用见沈淮景兄弟俩那张脸了。

    就这么战战兢兢的送了一年有余,结果沈府竟无一人发现。

    王管事胆子也逐渐大了起来,不仅送药的时间颠三倒四,甚至自己又开始从中偷偷拿些好处。

    沈淮景也再没追究过什么。

    结果现如今沈举人又为了沈淮景的事儿要喊他过去,王管事现在浑身上下冷汗直流。

    他怕是知道的还不如沈举人多呢!

    但不管心里有多害怕,王管事终于还是颤抖着站在了沈举人面前,整个人低着头不敢发出一句声音。

    “我记得上月初三,你刚去给淮景、阿明他们送了药过去。”沈举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老爷的话,是、是的。”王管事唯唯诺诺地回道。

    “你上次去他们那边,看有什么变化吗?”沈举人继续问道。

    “回、回老爷的话,小人并未发现什么不一样的。”王管事硬着头皮回道。

    “嗯?”沈举人声音更沉了两分,说道:“可刚刚怎么有人来给我说,淮景他们在村里种地,种的还算不错?”

    “想必、想必是村里老农帮着一起种的吧!淮景少爷是个读书人,他怎么会种地呢?”王管事绞尽脑汁地找补道。

    “可那人说——”沈举人微微一顿,继续道:“是少奶奶种出来的。”

    “老爷您说笑了。”王管事讪笑道:“少奶奶年纪还小,人也那么瘦弱,虽说是从村里出来的,但她哪儿会种什么连您都说好的麦子?”

    王管事这话还真说的不心虚,他上次去沈家的时候,宋夏还是一副瘦瘦小小,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姑娘,尤其在沈淮景跟沈春明两个人威胁他的情况下,王管事更是感觉站在一旁的宋夏呆板可怜了。

    “砰!”的一声,一杯茶擦着王管事的耳朵飞过,在后面的门框上直接炸开。

    王管事也“邦”的一声跪在地上,整个人匍匐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你天天做的什么事!往村子送了两年东西!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沈举人暴怒道。

    “老爷息怒!”王管事死死趴在地上,听着头顶上沈举人暴怒的声音,不住的颤抖。

    “你是不是还想着他们?”沈举人慢慢起身,走到王管事身边,语气低沉又诡异。

    “小人不敢!”王管事整个人几乎抖成了个筛子。

    “我告诉你,这沈家的沈,是我沈长风的沈,你若是看不清形势,那这眼睛也没什么用处了。”沈举人冷冰冰地说罢,直接踩过王管事的手,走了出去。

    李管事看着这一幕,只低着头默默跟在沈举人身后,一言不发。

    一直穿过半个院子,再转过一个拐角后,沈举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对着身后的李管事说道:“给我找在小田村看着他们的那户人家过来。你再派两个人去给我看看,是不是真如那两个老东西所说,沈淮景在老宅搞出了什么新品麦子!对了,那个农妇是谁找来的?让他也来找我!”

    “顺便,再去给我找两个人过来。”

    沈举人咬着牙抬头看着前面的花丛,语气阴狠道:“我要让他彻底不能再碍我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老爷您放心, 我这就去办。”李管事应声后,沈举人这才冷哼一声径直回了卧房。

    又等了一盏茶,听外面拐角处彻底没了声响后, 沈林烨这才放下死死捂住嘴巴的手,表情惊惧。

    他爹说的是谁?

    小田村?沈淮景?

    淮景堂哥怎么了?

    什么叫?再也不能碍他的眼?

    沈林烨偷溜出来后,绕了绕去没找到他哥到底去哪里偷听了,转头又听到花丛中有蟋蟀的叫声, 一时玩心大起, 完全忘了偷听这件事,整个人都钻进花丛去抓蟋蟀去了。

    结果没想到他没有找到的秘密竟然直接自己撞上来了。

    沈林烨又惊又怕,心底还隐隐有些不安。他从来没有见过他爹这副模样和这种语气。

    一直到晚上吃完饭回到屋里,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越鹏看着自家弟弟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敲开他的房门, 斥责了一句。

    “怎么了?不就让你自己在书房读了会儿书?怎么一直闹情绪到现在。”

    “不是……”沈林烨被沈越鹏这么一问, 心更乱了, 干脆磨磨蹭蹭地挤到沈越鹏身边, 有些不解地问道:“哥?你知道淮景堂哥现在怎么样嘛?还有啊,咱爹不是很喜欢淮景堂哥吗?怎么当时把他给送老宅去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沈越鹏听到这问题,有些意外地看了沈林烨一眼, 问道。

    沈林烨被沈越鹏这么一看,登时就有些慌,含糊地说道:“啊、没、没啥啊,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嘛……哦!对,还有那个沈春明!他不是去淮景堂哥身边了吗?我就是想问问……说起来, 你上次不是去看他们了吗?他们怎么样啊?还、还有那个新嫂子?她是什么样啊?”

    沈越鹏冷哼一声,语气有些阴沉道:“还没死呢!”

    “啊?”沈林烨被沈越鹏这话给吓了一跳。

    沈越鹏扭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吓得瞪大眼睛眼睛的弟弟,这才放缓了些语气道:“沈淮景还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老样子。至于那个农妇,哼,无知之徒罢了。”

    “这样啊……”沈林烨悄悄松了口气,然后又想起了剩下的那个问题,继续追问道:“那爹为啥要送他们回乡下啊?哦!对了,那沈春明呢?他是不是天天在乡下哭啊!哈哈哈,他走之前就哭了好几次呢!”

    “沈、春、明!”沈越鹏一说起沈春明,那更是咬牙切齿,觉得肋骨隐隐作痛。上次被沈春明这么撞了一下,他足足在家养了两个月!这才能重新自如活动。

    “哼!从原来的胖呆子变成了土呆子!至于爹为什么送他们回乡下,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爹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沈越鹏不想弟弟说这么多有关沈淮景他们的事情,他弟弟年纪还小,没必要掺和这些。

    沈越鹏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欢那个沈春明吗?现在他都走三年了,你现在突然问他做什么?”

    “哦……没什么……”沈林烨直觉不能将下午的事情告诉哥哥,只能努力自圆其说道:“我、我就是下午听爹让我好好学习考童生,想到了淮景堂哥当初不是九岁就考上了童生吗?这才想问问……至于沈春明,我、我那是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想好好嘲笑他一番!”

    沈越鹏认真看了一眼沈林烨,见他虽然脸上神色一直隐隐有些慌乱,但也确实一说到沈春明,眼里便是满满的嫌弃后,这才放下心来,觉得他只是突然想起来那兄弟二人罢了。于是只是轻轻叮嘱道:“你少在爹娘面前说沈淮景的好话!”

    紧接着又轻轻冷哼一句:“哼!九岁的童生又能怎么样?如今二十多岁,不还是在乡下土宅?我看他,迟早是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说罢,也不看沈林烨一眼,关了门便回屋去了。

    只剩沈林烨一人站在屋子中央,脑中两道声音相互交织。

    “我要让他彻底不能再碍我的眼!”

    “我看他,迟早是要死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

    “多少了?多少了?”

    “哎!你别吭声啊!”

    “哎呀!我又数岔了!”

    小田村今天热闹极了,刚刚打好的麦子金灿灿地堆在地上,正午大太阳正直晃晃地照着,反而将大家的情绪晒得更加兴奋。

    乡亲们将麦场沈大牛家那一小块儿地方里三层外三层的给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着,外围看不清里面情况的乡亲更是着急的问着站在自己前面的人,结果这么一问正好把人家的思绪给打断,后面的乡亲不仅不觉得抱歉,反而急得恨不得自己冲到最前面好好地数。

    不过也不是所有乡亲都受了影响,李香此时就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看,同时小声在心里数着。

    在突破100官斗后,李香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小声又兴奋地数出了声。

    “86!87!”

    好几处小声数数的声音慢慢汇集起来,终于在麦子装满最后一斗后,尖叫出声。

    “88!”

    围在周边的乡亲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问道。

    “多少?!”

    “88官斗!!!”

    “多少!!!”

    “88!!!”

    负责查数的沈虎此时也不觉得他们这问题烦人了,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道:“88官斗!没错!是88官斗!”

    “这、这得都有多少……”许嫂子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原本精明的脑袋此时也变成了一团浆糊,只会傻傻地站在一旁看着。

    “哎呦,我这、我这咋算不清楚了!”刘嫂子更是掐着指头,算来算去的也没算个明白。

    反倒是旁边的几个小不点在地上比比划划几下后,还不等沈虎他们拿算筹算完,陈三石便举着手大声喊道:“1100斤!”

    “乖孙儿啊!你没骗奶奶吧!”陈大娘更是直接扯过陈三石,不敢置信地问道。

    “奶!我咋会骗你嘞!我现在数数可厉害!再说了,你问问他们!是不是1100嘞!”陈三石有些不满自己奶奶这怀疑的语气,大声反驳。

    听到这话,旁边送孩子去上私塾的乡亲们,也赶忙拉过自家孩子,反复确认,陈三石刚刚算的是不是真的。

    很快,不光是念私塾的孩子们点头肯定,算数比较厉害的乡亲也拿着算筹算了出来。

    1100斤!没有错!

    听到这番肯定后,围在这里的一群人激动的心都几乎要跳出来了。

    1100斤!1100斤麦子!

    老天啊!上千斤的麦子!就算是年景最好的时候他们也得种两年,才能种出来这么多!

    他们甚至比沈大牛还要激动,一个个兴奋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只有宋夏一个人笑眯眯的十分淡定,还有心思将捆的十分难看的麻袋给重新解了绑了个蝴蝶结。

    等把这几麻袋麦子都绑好了,宋夏看着乡亲们还是沉浸在兴奋中无法自拔,也不由得无奈笑着提醒道:“你们别光看沈大哥他们家的麦子呀!还不趁人多,赶紧把咱们自己家的麦子也给收拾出来。”

    宋夏这话一说,乡亲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了。

    有家里麦子还没晒好的,赶忙往自家赶去,想着再把麦子铺的平一些,好赶紧称量今年自家收了多少。

    但大部分乡亲麦子都已经晒好了,此时称量用的官斗便瞬间成了他们争夺的东西。

    好几个乡亲直接冲到正在收拾官斗的宋夏面前,可还没等他们张嘴,宋夏就抱着官斗耸了耸肩膀,笑道:“我就是来帮忙的,这官斗可不是我的。”

    说罢,还十分贴心地伸手往旁边指了指,道:“你看,管事儿的在那儿呢!”

    顺着宋夏手指的方向,众人只看到一个微微弯腰,正准备往外溜的小老头。

    村长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直刷刷地望着自己,也没法儿当作没看到,直起腰杆后有些无奈道:“哎!宋小娘子你!”

    “嗨,村长我也没说错嘛!这官斗就是你的嘛!”宋夏的话里一点儿没有不好意思,见村长被兴奋的乡亲们团团包围后,大笑着说道:“村长你们慢慢商量!我们就先回家啦!”

    然后跟沈大牛他们,拉着麦子,火速撤离了麦场。

    “夏夏!咱们家今年竟然收了1100斤麦子!天呐!我真是做梦都不敢想啊!”明明已经走出麦场老大一段距离,但杏儿嫂整个人却越来越兴奋了。

    她走在牛车旁边,从刚刚开始,杏儿嫂的眼睛就几乎没有从这满满一车麦子上挪开,好几次都因为没有看路而差点儿崴了脚。

    但即便如此,杏儿嫂依旧是瞪着一双眼睛,不肯偏移半分,好像少看一看,那麦子便会插着翅膀飞了似的。

    “哎呦,我的好山杏儿啊,你快别看了,等下再摔了!”宋夏看着杏儿嫂这欢喜傻了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往前快走了两步,走到牛头旁边跟牵牛的沈大牛并排走着,“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啦!”

    杏儿嫂被宋夏往前这么一拉,还有些不舍得,头往回扭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等拗过宋夏,这才终于将眼神收了回来,好好看路。

    “这就跟做梦似的,天呐,我们家竟然收了1100斤麦子!哎呦,哈哈哈!哎,哈哈哈哈哈!”

    看着已经控制不住表情的杏儿嫂,宋夏又扭头看向沈大牛,果不其然,沈大牛也是同样一副傻笑的模样。

    宋夏有些无奈道:“沈大哥你也不看着点儿杏儿嫂,等下她摔了咋办!”

    “你嫂子不会,她腿脚好着呢,哈哈哈。”沈大牛呵呵傻乐着,嘴上说着“没事儿”,眼睛却也跟杏儿嫂一样,不住地回头查看麦子。

    “诶,不是我说啊。”宋夏彻底无语了,她不解地问道:“咱们去年不已经种过一茬了?去年那两亩地我记得就是增产一倍嘛,今年这不还是老样子,再说了,那麦子抽穗的时候不已经看出来会增产嘛,现在不过是脱了个壳,你俩这怎么跟第一次知道会增产似的。”

    “不一样,不一样。”沈大牛呵呵笑道。

    “有啥不一样的?”宋夏追问道。

    “那就算知道能多收麦子,咱哪儿一下子真收过这么多麦子啊!”杏儿嫂也傻笑着。

    宋夏这才稍稍有些理解。

    “是啊。”沈大牛此时也在一旁补充道:“而且去年我们家跟着你一块儿种的那两亩地算是家里最好的地了,我以为只有那好地才行嘞!我这没想到,今年这啥地都有,还能种出来这么多!”

    沈大牛现在那是打心眼儿里相信、敬佩宋夏,他看着宋夏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们去年除了那两亩地以外,剩下的地也是按着你的说法,自己摸索着种的,结果最后也增产了不少,今年再种,我原本以为也就这样了。结果没想到!这也差的太多了!”

    “我早说了,你跟人家夏夏没法儿比!你还不信!”杏儿嫂在一旁笑骂道。

    “我信!我信!我咋不信嘞!”沈大牛被杏儿嫂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微微的挂不住,但他更怕宋夏听到杏儿嫂这话会多想,于是赶忙反驳。

    “嗨!我懂你们意思。”宋夏才不介意这点儿小玩笑,她笑着对沈大牛两口子说道:“咱们今年的种植方法比去年还要精细一些,再加上你们这十五家今年用的麦种,都是去年那两亩地里留下来的良种,所以咱们今年的增产,甚至是大增产,那都是必然的。”

    “那按你这么说,他们今年头年种的人家,产量不高?”杏儿嫂立刻抓住宋夏话里的尾巴,问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宋夏稍稍偏头想了一下,然后说道:“咱们今年整个种麦流程是十分精细科学的,所以即便他们的麦种差了一些,但只要是跟着一起好好种的,想必都会有所收获。只能说是,他们家的产量不如你们这十五户,要是跟去年的他们自己,或者外村的比较,那还是多得多了。只是可能达不到你们这种,直接整体增产一倍的效果。”

    “那也很多了!”沈大牛闻言说道,“能多收一斤都厉害着嘞!这一下子多这么多,他们可就回去偷着乐吧!”

    “就是说啊!去年一个个矫情的,还给咱们说风凉话。今年一个个的上赶着凑上来。”杏儿嫂想到那些人去年那副嘴脸就反感,嫌弃地说道:“今年也就是你人好,还乐意带着他们一块儿种。他们还敢想一下子跟咱们种成一样的斤数?做梦去吧!这一下子一家多几百斤粮食,我看他们得给你立个长生碑才对嘞!”

    “哎呦,别别别,我可消受不起这个,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宋夏连连摆手,笑着叹了一声:“咱们小田村这也才算是刚刚开始呀!”

    小田村的麦子在宋夏嘴里是才刚刚开始,而她自己种的那三亩麦子,则已经可以说是步入正轨了。

    宋夏自己那两亩麦田,经过三年的科学种植,并进行标准化选育良种后,今年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亩产280斤,几乎达到现代农田亩产的三分之一左右,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句“奇迹”。

    但这还不是让宋夏最开心的。

    宋夏最开心的是借用的王大嫂家那片小薄田上,自己种下的那些抗病麦种顺利长大。

    在那被高粱挡住的,纷飞的黑、黄孢子病菌中,依旧有几颗麦苗毫不受其影响,□□的生长着。

    宋夏当时第一眼看到这几株直到扬花灌浆都依旧翠绿饱满的麦苗时,差点儿嘴一撇哭了出来。

    她竟然真的这么幸运,在第一年便找到了这几株抗病麦苗。

    她看着这几株麦苗,几乎能感受到当初袁老在井下找到那根稻苗的心情。

    这几株麦子结出来的种子,被宋夏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仔细收好,宋夏甚至还专门找出了一个大锁头,给它上了锁。

    沈春明十分不理解,他摸摸那把锃亮的大锁,疑惑地问道:“嫂子,咱们家那么多钱,你就直接扔到我床下面,这两袋麦子,你还上这么大一把锁?”

    “这两袋麦子可比你床下那一堆铜板值钱多了!”宋夏拍拍沈春明的脑袋,玩笑道:“我给你说,咱们家就算是我丢了,都不能丢了它,你知道不。”

    “这么重要吗?”沈春明有些懵了。

    “对的!十分重要!”宋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宋夏看着沈春明不理解的表情心道:孩子,1P等三年的含金量你不懂啊——

    自己今年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漂浮不定的“幽灵”,但若是让它不小心跑掉,宋夏觉得怕是等到沈云他们开始种地,自己都不一定能抓住这个“幽灵”。

    虽然沈春明十分不赞同宋夏说的这麦子比她自己还重要,但他也把摸箱子的动作放轻了不少,生怕隔着箱子把这两袋种子给摸坏了。

    很快,除了宋夏高兴自己今年两块麦田全面开花以外,乡亲们也终于排着队把自家麦子称完,现在一个个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纷纷来找宋夏报喜、道谢。

    除了当初种田之前就说好的硫磺药钱外,乡亲们都自觉带了不少礼物,许嫂子这么一个抠门的人,甚至还大方地提了一只活鸡过来,话里话外都再没有了前些年那种尖酸刻薄。

    刘嫂子更是深夜带着刘强和一大堆礼物前来,一开口便是连连道歉,直骂自己当初瞎了眼、烂了心肠,这才对宋夏出言不逊。

    宋夏则是从来没把这些事儿放在心上过。

    一来刘嫂子她们最多也就在背后嚼了几句舌头,不仅没有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被自己怼了好几回。

    二则街里街坊的,彼此之间有个摩擦拌嘴这都很正常,不喜欢对方,那便稍稍远离就好,实在犯不上为了两句口舌就打个你死我活的。

    现在他们主动前来求和道歉,宋夏也都欣然接受,没有为难什么。

    宋夏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在收麦后的“总结会”上,干脆说道:“只要大家想好好种麦,团结一心,我肯定不会随便甩开任何一家。咱们好好的,齐心协力,将小田村的麦子种成天下第一!”

    此话一出,乡亲们彻底沸腾!

    也不知道是谁在兴奋的欢呼声中大喊了一声:“宋小娘子怕不是神农转世!”

    瞬间便是一阵“神仙”、“娘娘”、“神农”、“先生”的呼喊乱叫。

    宋夏听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称呼头疼,拿着教鞭敲了好几下都没能将他们的兴奋劲儿给压下来,最后还是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宋神仙说话了!”,这才安静了下来。

    宋夏无奈地扶着头,坚决拒绝这些外号,“你们可以喊我宋小娘子,也可以喊我夏夏、小宋,但是绝对不能再喊什么‘神仙’、‘娘娘’了!”

    大家当着宋夏的面使劲儿点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好,但扭头在私下还是悄悄地喊着。

    如今的宋夏在村子里的威望几乎比得上村长了。

    整个村子的乡亲谁见了宋夏,那都是既热情又友善,宋夏现在空手在村子里走一圈,回来手中便能拎满了东西。

    但让宋夏有些不理解的是,沈豹这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对自己一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不过对方近两年一直在外面闯荡,两人见面的机会比较少,宋夏也没再多想,平时在村里看到他媳妇儿——赵玉儿抱着孩子在外面溜达的时候,还会从袖口掏几个小甜点,逗逗孩子。

    小田村的日子就这样,在所有人都充满干劲儿和期望的心情中,平稳的往前推着。

    直到税收前的一个深夜,小黄小黑的狂吠声划破整个小田村的黑夜。

    “汪汪汪!”

    “汪汪汪!”

    “怎么了?!”宋夏从梦中惊醒,翻身起床后还不忘抓起旁边的削水果的小刀放到胸口,凑到窗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还是她这两年第一次听到小黄和小黑如此嚎叫。

    很快,宋夏便听着小黄它们的叫声突然拉近,其中混杂在狗叫中的,还有一连串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沉重的川西声,宋夏心头一炸,这男声不是沈淮景的声音!有人闯进来了!

    但好在宋夏早就对家里的院子进行了改造,她在所有裸漏在外面的墙头上,都插满了破碎锋利的陶瓷碎片,若是不了解的人直接翻墙进来,定是会被狠狠刺出一身伤口。

    而且家里还有两条半人高的大狗追着撕咬,很快,宋夏便听到有一道清晰的布帛撕裂声,随即便是一道男子的闷哼声和身体重重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嘎吱”一声门响,宋夏一个转身,将小刀直直指向门口,厉声喝问:“谁!”

    “夏夏,你没事儿吧?”传来的不是什么陌生男声,沈淮景脸上满是担忧与紧张,他看都没看一眼宋夏手中的小刀,上前便将宋夏抱进怀里,声音发紧。

    “还好你没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沈淮景冲过来的实在是太快, 宋夏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堪堪在他抱住自己的前一秒钟将小刀挪开,张着双臂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沈淮景我没事儿, 你别担心。”宋夏整个人被沈淮景的拥抱给轻轻提起,只能踮着脚尖用没拿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漆黑一片的屋子此时只剩下沈淮景有些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我真没事儿,沈淮景, 那人已经跑了。”宋夏努力别过头看过去, 但沈淮景抱的实在是太紧,宋夏努力了半天也只看到对方还未来得及束起的黑发,“沈淮景,你们那边怎么样?那人进屋了吗?阿明呢?他怎么样了,害不害怕?”

    听到宋夏语气一切正常, 沈淮景这才轻轻松开了怀抱, 但依旧是不放心地拉着宋夏上下左右, 前前后后的仔细查看了一番, 见宋夏确实连吓一跳的害怕情绪都没有后,这才松了口气,回她的问题。

    “那人也没进我们屋子, 他大概是刚翻墙过来,就被小黄和小黑发现了。”沈淮景说道:“阿明也没事儿,刚刚那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他,还在睡呢。”

    “你就留他一个人在屋里!”宋夏一听这话就有些急了,“万一那人再折返回来怎么办?”

    “没事儿, 我把里外的门都锁好了,而且小黑跟小黄都在门口守着呢,如果再有动静, 我第一时间就能听到。”

    但沈淮景的解释没能让宋夏放下心来,她急匆匆地跑到东屋门口,见门口小黑跟小黄正趴着吐舌头后,这才松了口气。

    两只狗一看到宋夏跟沈淮景过来,立刻起身使劲儿摇着尾巴,咧着张嘴就蹭了上去,尤其是小黄,兴奋极了,扒着宋夏和沈淮景的腿又蹦又跳的。

    “真棒!明天给你们一狗加一个大鸡腿!”

    宋夏也蹲下身抱住兴奋的小黄,用双手使劲儿揉了两把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夸赞一句。

    “汪!”小黄仿佛也听懂了似的,立刻兴奋地吠了一声。

    “小黑,过来!”但小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明显没有小黄热情,只是摇着尾巴咧着嘴在旁边喘着粗气,宋夏突然有些不放心,放开小黄冲小黑招手。

    看到宋夏对自己招手,小黑又喘了两下后,这才小跑着上前,呜呜咽咽亲昵地蹭着宋夏的胳膊。

    宋夏看它精神还不错,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中的担忧,轻轻摸了一把它的皮毛。

    结果手刚滑到小黑后背上,宋夏就感觉到一股温热潮腻的液体沾满了手指,同时,小黑也发出了有些难受的呜咽声。

    宋夏猛地看过去,只见小黑那黑色的毛发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湿,毛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在夜色中十分的不起眼。

    “沈淮景!小黑受伤了!”宋夏的心瞬间一紧,回头冲沈淮景喊道,“咱们上次剩的那些药呢?赶紧找一下!”

    “夏夏你别急,先把它抱进屋里。”沈淮景说罢,直接从宋夏手中抱过受伤的小黑进了屋子,然后这才翻箱倒柜地找金疮药。

    这一番动静下来,终于彻底将沈春明给吵醒了。

    沈春明抱着枕头揉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看着沈淮景忙碌的背影有些懵怔:“哥,你干啥呢?我怎么好像听到我嫂子的声音了?嗯还有小黑和小黄,我怎么听着它俩在外室呢?”

    “小黑受伤了,你嫂子正在外面帮它处理呢。”沈淮景也没多跟沈春明解释,找到金疮药后便直接掀开帘子出去,倒是沈春明被这话直接吓得没了一点儿瞌睡,也跟着沈淮景跑了出去。

    刚一出屋就看到外室只点了根小蜡烛,小黑正趴在地上不停地低声呜咽,宋夏则满手是血的不知道在它身上做些什么,小黄更是急得围着两人转来转去,还时不时的发出几声低吠。

    “你怎么起来了?”宋夏一看沈春明正傻愣在门口,也有些紧张,这画面实在是有些血腥,不适合小孩子观看,“阿明你赶紧回屋去,这里没你的事儿。”

    “小黑!!!”哪料沈春明只是站在门口稍稍愣了一下,在看到小黑背上那道皮肉翻开,泛着粉红的伤口后,整个人瞬间尖叫出声,直接扑了过来。

    “你别碰它!”宋夏眼看沈春明就要抱过来,赶忙用胳膊一拦,喊沈淮景道:“赶紧把阿明拉走!”

    “阿明,走,咱们先回屋。”沈淮景也并不懂太多医术,于是也只能在一旁给宋夏打下手,现在听到宋夏的话后,也是直接上前将沈春明给拦腰抱了起来,哄着他就要回屋去。

    但沈春明现在完全不配合,在沈淮景手里来回挣扎,坚决不肯离开。

    “嫂子!我不走!我要看着小黑!我不走!”

    小黄也跑到沈春明身边,咬着他的裤脚,想帮小主人一把。

    “算了。”宋夏看沈春明如此坚决,也不由得叹了口气,示意沈淮景将他放开,温柔的对沈春明道:“阿明,这太血腥了,不适合小孩子看的。”

    “我不怕!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春明上前轻轻摸着正微微发抖的小黑的脑袋,语气坚决道。

    “那好吧。”宋夏也不再坚持,让沈春明留了下来,现在小黑已经没时间听他们在这里拉扯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宋夏干脆地指挥着沈淮景两人。

    “沈淮景你把金疮药给我,再去倒盆烧开过的水过来,阿明,你去给我取把剪刀,还有一些针线过来。”

    “好!”

    宋夏看着这伤口,心里既是不安,但又充满了庆幸。

    小黑背上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被刀给砍伤,整个伤口平滑齐整,从右肩胛一直斜着划过脊椎,但这伤口也证明了,这大概是小黑追着咬那人时,那歹人随手挥刀不小心砍到的。

    宋夏看着那道平滑的伤口,心里有些不安。

    这样的刀伤,肯定不可能是随便一把斧子或者一把菜刀能割出来的。

    究竟是什么人在半夜,拿着如此精良的刀具闯进她家?

    宋夏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他们在田里抓到,然后放掉的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乡亲”,心里微沉,这些地主乡绅竟然猖狂到如此地步了吗?

    宋夏摇摇脑袋,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统统赶走,想要专心致志地救治小黑。

    只不过宋夏虽然在学校学过如何骟猪、如何治牛,但这种情形的外伤,很明显是兽医专业的强项,宋夏跟兽医纠缠最深的一次,还是她师姐给她吃了“兽医”的药。

    随着沈淮景两人一前一后将东西都准备齐全,宋夏拿着用水洗过的剪刀,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鼓了鼓气,终于开始动作。

    先将伤口边的发毛剪掉,再用干净的纱布沾水将伤口周边的污血都给擦拭干净,露出粉色的伤口。

    但好在刀口十分规整,这也省了宋夏从伤口里面挑掉杂质的动作。

    宋夏直接拿起穿好的针线,开始给小黑缝合伤口。

    “嗷呜——”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第一针刚下去,小黑便直接痛苦的哀嚎出声。

    沈春明在前面紧紧抱住小黑的脑袋,不住地安慰道:“没事儿的没事儿的,小黑别怕,我嫂子是在救你呢,你别怕,别怕。”

    “阿明你抱紧它,别让它乱动!”宋夏则更是直接硬下心肠,一针接着一针飞快地将伤口歪歪扭扭的给缝了起来。

    没有麻药的缝针是宋夏想象不出的痛苦,宋夏只能尽量快的,将痛苦压到最小。

    小黑躺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的疯狂乱蹬,狗头也不停的甩来甩去,但即便如此痛苦,小黑也没张一下嘴,更没有发狂咬任何一个人,它只是不停的抽搐、呜咽着。

    直到宋夏最后一针结束,再给伤口撒上金疮药后,小黑这才终于晕了过去。

    “呜呜呜,小黑你不要死啊!呜呜呜小黑”沈春明一看小黑晕了过去,更是直接放声大哭了起来,抱着小黑就开始晃,想要把它摇醒。

    沈淮景见状赶忙上前将小黑从他怀里抱了出来,将手指放到小黑鼻边,发觉对方呼吸依旧后,低声道:“小黑这是疼晕过去了,你别晃了,等会儿它自己就醒了。”

    宋夏也长舒了一口气,她这是也是赶鸭子上架,人生第一回。

    宋夏走到小黑旁边,轻轻摸着它的头,轻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狗,好好睡一觉,等醒了就好了。”

    小黄此时也垂着尾巴挤了进来,一张毛茸茸的脸上也写满了对小黑的担忧。

    “唔——汪!”

    “乖,咱们不吵它,等它自己好好休息一下。”宋夏搂住小黄,安慰道:“你们都是家里最勇敢的小狗,都是好样儿的。”

    *

    沈春明睡着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宋夏跟沈淮景原本还怕吓着他,准备瞒着对方。

    结果没想到小黑一伤,倒是把他吵醒了。

    这样一来,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彻底没瞒住,等听完晚上发生的事情后,沈春明先是愤怒地冲到院子大骂了好几声,被沈淮景拽回来后,这才后知后觉的担心宋夏有没有事儿。

    “嫂子!你没事儿吧!”沈春明担忧道。

    “我真没事儿!”宋夏被沈春明拽着,有些苦笑道。

    沈春明也跟沈淮景一样,拉起宋夏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稍稍放心下来,但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嫂子你自己一个人住那边也太危险了!你看今天,要是没有小黑和小黄,那人偷摸到你房间伤了你,我跟我哥都没法儿第一时间保护你!要是他直接杀了——唔唔唔——”沈春明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淮景给捂了上了嘴。

    “说的什么话!”沈淮景阴沉着脸看他。

    “唔唔唔!”沈春明努力扒开沈淮景的手,然后使劲儿往地上“呸呸呸”的呸了三声,大声道:“我瞎说的!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哎,这有啥了,没事儿。小孩子的话嘛,不算话。”宋夏也赶忙打着圆场。

    “这么大岁数了,说话还是这么不过脑子。”但沈淮景明显是十分介意,看着沈春明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哎,也不知道我最近得罪谁了,竟然有人拿着刀来家里。”宋夏见状率先开口说起了今天这个歹人。

    果不其然,这个话题一出,沈淮景也顾不得生沈春明的气了,皱着眉头开始思索。

    “你们说,会不会是前些日子我们抓的那些地主老财干的?前些日子他们派人来偷麦子,然后咱们不是把那些人都打了一顿然后扔出村了嘛?你们说会不会是他们来报复了?”宋夏把自己刚刚想了半天的想法给两人分享道。

    “我觉得不像。”沈淮景有些犹豫,“那些乡绅地主,不会因为你挫了他们这一点点面子就下如此杀手的。”

    沈淮景分析道:“而且他们派来的这些人,本来就是个跑腿的,挨几句骂,甚至挨几顿打,他们心里应该早就预判好了。不会因为这个就为此记恨上你的。他们还没有跟你当面谈判,也还没摸清楚你的真实想法和咱们村子田地的真实情况,他们怎么会直接就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按理来说,他们现在应该不仅不会对你动手,反而会主动来示好,以便能从你手中拿到好处。”

    “嗯,对啊”被沈淮景这么一分析,宋夏的脑筋也一下子转过弯来,附和道:“再加上咱们大周的律法森严,为了这两亩还不知道深浅的麦田而背上人命官司,那根本不符合常理!”

    “嗯,所以会是谁呢?”沈淮景也有些懵了,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

    “对啊,会是谁呢?”宋夏也在一旁喃喃道。

    “会不会是土匪!”沈春明守在小黑身边,突然大声提议道。

    “嗯,不会的。”宋夏摇摇头,道:“小黑的伤口平滑齐整,那一定是一把十分锋利且轻薄的大刀,土匪是不会有这么精良的武器的。”

    “而且咱们村子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山匪半夜偷袭某一户人家的,这样不仅麻烦,而且极易闹出动静,跟村里人打起来,得不偿失,他们这些刀尖舔血的土匪,是不会这么做的。”沈淮景也在旁边补充道。

    “哦哦,这样啊。”沈春明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但他还没安静一会儿,又猛地发声道:“那会不会是那个李掌柜!他弟弟不是跟咱们有仇嘛!”

    宋夏拿纸团轻轻砸了沈春明一下,没好气道:“李二郎已经死了,李掌柜更是带着他母亲早早就回老家去了,李掌柜要是报仇,哪里能等这么多年再来?难不成是回家练了两年武,才好来寻仇?”

    沈春明这下彻底猜不出来到底是谁跟自家有这么大的仇了。

    反倒是宋夏顺着李二郎突然想到了沈淮景那年复一年从未断过的假药。

    “不会是”宋夏有些犹豫地看向沈淮景,缓缓开口道:“不会是你叔父吧?”

    沈淮景一怔,没有说话。

    沈淮景竟然不敢直接反驳宋夏。

    “我知道你们两家关系不太好,但你叔父不至于如此狠毒吧?”宋夏有些担忧道,“先是假药,后是给你娶妻,然后将你直接放到这里自生自灭。”

    “沈淮景,这”

    可还没沈淮景回答,沈春明第一个反驳了起来:“嫂子!怎么会是我叔父!”

    沈春明反驳完又猛地想起去年沈举人来这里的那番做派,突然就有些气短,但还是强撑着替他们解释道:“虽然叔父跟我们关系可能有些远了,但我们毕竟是他亲侄子啊!他怎么会想要害我们!这不合理呀!”

    宋夏听沈春明这话,也觉得有些道理,没再继续提沈举人。

    只是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便又都断了。

    宋夏今天晚上没能回自己屋子继续睡觉,沈淮景和沈春明两人坚决不让她回去,最后无奈,宋夏睡到了沈春明的小床上,沈春明和沈淮景则一起睡在大床,小黑和小黄就躺在大床的小塌上,沈春明一翻身便能看到。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三人这才出门检查院子的情况。

    结果刚一出门,宋夏就两眼发黑。

    昨天晚上太黑没看清楚,今天这天光大亮,宋夏一眼就看到家里存放粮食的仓房门大敞着,金黄的麦子从里到外散了一地。

    “这杀千刀的盗匪!祸害了我的麦子!”宋夏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抓狂了。

    最后经过盘点,不幸的是盗匪划破了两代麦子,麦子全部返潮,还有不少沾了泥土,并且宋夏按类分好的麦子乱七八糟地混在了一起。

    但万幸的是,宋夏留作当麦种的那两袋麦子因为堆在最上面,那盗匪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区别,没有来得及爬到上面给她割坏,而且那两小袋抗病麦种依旧安稳地躺在箱子中,没被发现。

    宋夏一边收拾着返潮的麦子一边咒骂盗匪,等将麦子重新铺好晾晒后,宋夏不仅将自家院墙的碎瓷片铺的更满更锋利,她还直接冲到杏儿嫂家,跟杏儿嫂好好说了一下昨晚的事情,也顺便跟村里人提了一嘴,让大家最近注意安全。

    一时间,村里刚刚还因为麦收而热闹的氛围,瞬间降到了冰点。

    除了家家户户晚上紧闭门窗外,乡亲们最近也开始格外留意所有进村的陌生人,阴差阳错的,还真又让他们抓到了好几个偷偷进村想要打探麦子秘密的人。

    就这么担惊受怕了几天后,宋夏家也再没有人深夜偷偷翻墙进来,大家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大概是哪里流窜过来的盗匪,已经被宋夏家这两条狗给吓跑了。

    宋夏也觉得乡亲们的分析十分有道理,但不知道怎么的,她心里一直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轰隆隆!”先是一道闪电划过,紧随其后的是几乎震得瓦片都在动作的惊雷。

    刚刚入秋的天气还是十分的憋闷,宋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起身将窗户都大大的打开。

    但即便如此,空气依旧潮湿闷热的没有一丝风。

    宋夏感觉自己就像溺水一般,被这弥漫着无数的小水珠的空气狠狠包住,呼吸不上来。

    “沈淮景,你不热呀!”宋夏看着在这种天气下,还能淡定地坐在屋檐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沈淮景,十分佩服。

    “还行,等雨下下来就好了。”沈淮景抬头看了看天,说道:“马上就要下了。”

    宋夏也跟着抬头看,这才刚到酉时,那天就已经阴沉的几乎要滴墨一般,

    “看着是场大暴雨啊——”

    宋夏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炸雷响起。

    “轰隆隆!!!”

    随着这一声炸雷的再次响起,宋夏好像听到自家院外有人敲门。

    宋夏有些不确定地问沈淮景:“沈淮景,你听,是不是有人敲门啊?”

    沈淮景还没回话,那道急促敲门声再次从门口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杏儿嫂焦急到破音的喊声。

    “夏夏!沈先生!你们在家吗?!快来帮帮忙啊!小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乌云低沉, 狂风呼啸。

    但此时原本应该在家紧闭门窗,准备迎接暴雨来袭的乡亲们,正一个个披着蓑衣、举着火把, 顺着田沟山脚大声呼喊着小花的名字。

    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雷声“轰隆隆”的,一个接着一个不停的在头顶炸开,却是将乡亲们呼喊的声音压下几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豆大的雨珠便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乡亲们顶着大雨,很快分好了各自寻找的方向。

    宋夏和沈淮景则是跟着杏儿嫂两口子,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一路寻找。

    但山路错综复杂,几人一路寻找的小路上很快便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岔路。

    “杏儿嫂沈大哥!我们往东边看看!”宋夏看着这条小小的岔道,双手抓着正被狂风掀起的草帽, 大声冲杏儿嫂两人喊道。

    “哎!那我们再往西边儿去找找!”杏儿嫂也没有犹豫, 迎着风冲宋夏喊了一声后, 又继续焦急的往前找去。

    “走!沈淮景, 咱们往这边!”看杏儿嫂两人已经继续出发后,宋夏也扭头冲沈淮景喊了一声。

    小花丢了的这个消息如同炸雷一般在小田村炸开,宋夏在听到这个消息后, 第一时间便冲了出去,要跟杏儿嫂一起出去找小花。

    结果没想到沈淮景也直接披上了蓑衣要跟着一起。

    宋夏当时看着外面这随时会下雨的乌云,有些担心他的身子。

    但沈淮景态度坚决,再加上时间不等人,最后宋夏将不停吵闹着要跟着一起去的沈春明也跟沈江一样, 一起送到了村长家里,让沈大娘和王秀丽一起看着,这才跟着沈淮景一起出来寻找。

    雨势太大, 狂风卷着雨珠迷住了宋夏的双眼,让她几乎看不清沈淮景的样子,宋夏只能依稀看着他的人影大声喊道。

    “沈淮景!雨太大了!你一定要跟紧我!”

    结果宋夏喊完,半天没有等到沈淮景的回应,宋夏以为是风太大,沈淮景没有听清楚。

    但还没等她再大声重复第二遍,宋夏便看到眼前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了她同样沾满了雨水的手。

    还没等宋夏反应过来,沈淮景便拉着她的手放到了自己衣角处,让宋夏拉住。

    “这样就不会走散了。”沈淮景在一旁沉声回道。

    宋夏一怔,然后不由自主地抓紧。

    这条山间小道原本就是孩子们偷偷往山上跑的时候踩出来的,现在被雨一冲,那小道更是泥泞的几乎看不出它原本的面貌。

    宋夏和沈淮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在踩在泥里,不仅要不停的向周围呼喊小花的名字,还得提防着随时可能踩空滑倒的危险。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多时辰后,宋夏竟是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

    “沈淮景,你还记得咱们走的路吗?”雨越下越大,宋夏看着眼前一片陌生的山林,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忍不住攥紧了沈淮景的衣角,声音微颤的问道。

    这种天气,若是在山里迷了路,那简直是要命的事情!

    “嗯,我给树上做了记号!”好在沈淮景心思缜密,听到宋夏有些不安的问话,肯定的安慰了她一句。

    宋夏听到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又觉得雨好像稍微小了一些后,决定拉着沈淮景开始往回走,他们两个大人已经走了足足又一个时辰,小花才刚刚六岁,她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在林子里走这么远。

    结果就在宋夏刚扭过头准备给沈淮景说返回的时候,沈淮景突然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

    宋夏立刻闭上嘴巴,把头侧到沈淮景那边仔细听着。

    整个山林,除了各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乡亲们呼唤小花的声音,便是呼啸的风声和雨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宋夏有些疑惑地看着沈淮景。

    沈淮景则依旧保持着侧身倾听的动作没有变化。

    直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细小破碎的哭声,再次被风吹了过来。

    宋夏听到这道声音后猛地抬头看向沈淮景,语气惊喜道:“是小花!”

    “应该是她!”沈淮景仔细辨认了两声后,语气也振奋了起来。

    “太好了!还有哭声!小花应该没什么大碍!”宋夏兴奋极了,恨不得直接飞过去将小花找到并抱到怀里。

    他们冒着大雨找了整整一晚上,此时听到这声哭声,所有的疲惫和困意全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下小花还活着的激动中。

    在寻找小花的这一个时辰里,宋夏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个遍,而其中最让宋夏害怕的,便是小花没了知觉晕倒在某个地方,听不到他们的呼唤。

    但好在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事不宜迟,再又仔细听了两声,辨别了哭声传来的方向后,宋夏和沈淮景毫不犹豫的直接向着那个陌生的林子走去。

    随着林子越走越深,小花的哭声也逐渐清晰,但令人忧心的是,那哭声突然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好几次,宋夏几乎半天都听不到小花的一声哭喊,吓得她不停的大声呼喊着小花的名字,生怕对方因为受伤而昏了过去。

    “小花!你在哪里呀?宋姐姐在这里!你回姐姐一句!”宋夏大声呼喊着小花,“小花!你别吓姐姐!你回姐姐一句!”

    “沈花!沈小花!”沈淮景则是一边喊着小花的名字,一边仔细看着周边的草丛,生怕漏了半点儿线索。

    “沈淮景你看!这是小花的头绳!”很快,宋夏还真从一摊烂泥中发现了一件小花的东西,“她肯定就在这附近!”

    宋夏振奋极了,攥着这根头绳又开始大声喊着:“小花——你回姐姐一声!姐姐就在这里!”

    只是相比于宋夏的振奋,沈淮景看着这根头绳,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小花是他天天都会见的,那根红色的头绳对沈淮景来说,更是不陌生。

    只是那根头绳小花爱惜得很,每次都是紧紧地扎在头上,就算是在院子里疯跑一天也没掉下来过。

    可现在他们连小花的半个衣裳碎片都没看到,竟然找到了她那两条完整的红色头绳?

    沈淮景直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果然,还没等他想清楚这点儿不对劲儿,宋夏突然停下了呼喊小花的声音,语气有些僵硬地问沈淮景。

    “沈淮景,你看,这些脚印应该不可能是小花的吧”

    沈淮景顺着宋夏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被雨水冲刷的泥泞不堪的地上,依旧散落着一排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成年男子的脚印。

    “不好!”沈淮景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把抓住宋夏的胳膊便要往山下跑。

    结果沈淮景刚拉着宋夏转身跑了两步,便被一道黑色的人影给缓缓堵住了前路。

    等再回头看去,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另一道黑色人影。

    “你们是谁!为什么抓小花!”沈淮景厉声问道。

    两人并不作声,只是向着沈淮景两人缓缓走去。

    宋夏被沈淮景紧紧护在身后,透过沈淮景的肩膀,宋夏看到其中一个黑衣人走路有些微瘸,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不可置信的大声喊道:“你们就是前两天晚上闯进我家的盗匪!”

    沈淮景的眼神也不由得落在了那人有些微瘸的腿上,然后心底猛地一沉。

    这人有武器!

    果不其然,那人被宋夏认出来后,仿佛也懒得再装了,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把极其锋刃的大刀,在淅淅沥沥的雨点中反射出阵阵寒光。

    而另一个人,则从腰间抽出两把峨眉刺,稳稳拿在手中,刺尖对着沈淮景。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们无冤无仇的,若是为了钱,我们也能商量不是吗?杀人可是大罪!我想你们也不想就为了几贯钱就落得个亡命之徒的名号吧!”宋夏看着两人越来越近的身影,壮着胆子大声喊道。

    “你们是冲我们来的,那沈花呢,你们把她怎么了!”沈淮景则仿佛已经知道了什么,不再追问他们是谁派来的,反而问了个让盗匪有些没想到的问题。

    “你说那个小女孩?”那个拿着刀的盗匪,声音有些沙哑地笑道:“你若是现在就老老实实让我砍上两刀,怕是还来得及去黄泉路上陪她。”

    “你说什么!”宋夏惊叫出声,心瞬间揉成了一团,“她才六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哼,哭哭唧唧的,烦人死了!”那个拿着峨眉刺的黑衣人声音尖利难听,他狞笑着对二人说着:“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小姑娘听到你们喊她的声音,有多激动,哭着喊着什么‘沈先生、宋姐姐’的,听的人烦死了。”

    宋夏听到这话,嗓子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般,张了张嘴,却几乎无法发出一个音节,整个人更是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也没有半点知觉。

    沈淮景的眼神比这雨夜还要阴沉,他几乎是从牙缝中一字一顿的将字给挤了出来。

    “你们真是让我恶心!”

    “哈哈哈!多谢夸奖!”

    随着一声狂妄的大笑,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直直冲着沈淮景便冲了过来!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在强烈的恨意下,沈淮景竟能赤手空拳的跟他们打了个回来,甚至还瞅准时机,直接狠狠地一脚踩上那个瘸腿的伤口,在他吃痛惊呼的时候抢了他的刀,横在胸前,眼神冰冷地看着对方。

    “怎么回事儿?李管家不是说这人没有武功吗?!”

    在第二次被沈淮景用刀给逼回来后,两人惊疑地互相看了一眼。

    “你个废物!连刀都能被他给抢了!”手持峨眉刺的那个黑衣人恶狠狠地埋怨瘸腿。

    瘸腿自觉有些丢人,但依旧强撑着气势回骂了过去:“你也是个废物!拿着武器还打不过对方!”

    “这该死的李管事!他嘴里的话,没有一句是对的!”峨眉刺没再继续埋怨瘸腿,转头开始大骂李管事。

    “这老东西!看老子回去不弄死他!”瘸腿也一脸凶恶的骂道。

    “别说那屁话了!还是想想怎么弄死这个人吧!不弄死他,那老东西肯定不会把钱和户籍给咱们的!真是该死!这人明显是练过的!”峨眉刺的脸色难看极了。

    能来干这种事儿的,要么是那种武功高强的专业杀手,要么就是他们这种没有未来的市井凶徒。

    峨眉刺跟瘸腿两人原本也就是府城两个平平无奇的流氓混混,但在失手打死一个摆摊小贩后,两人便瞬间变成了个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亡命之徒。

    李管事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往南方逃窜。

    在听到对方说的去一个偏僻小村子杀一个人便能拿到20贯钱,并有沈举人作保帮他们弄张清白户籍后,两人便敢在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情况下,直接答应了下来。

    就连他们手中的武器,那都是李管事后来给他们配的。

    现在看着沈淮景有模有样拿着刀的模样,瘸腿和峨眉刺心里暗道:不好,今天怕是无法善了了。

    但不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那20贯钱,更重要的是那清白户籍,是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不得不为之拼命的利刃。

    “不管怎么样,咱们两个对他一个!”峨眉刺深吸一口气,沉声对瘸腿道:“宰了他,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上!”

    “上!”

    随着两声暴喝,峨眉刺和瘸腿再次冲了上去!

    宋夏从他们一开始打斗,便老老实实地躲在后面一颗大树后面看着,提心吊胆地看了半天后,发现沈淮景一个人竟然打对面两人都不显吃力,这才稍稍将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

    但就在她刚松了一口气,想找找看周边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木棍可以护身,顺便稍稍帮沈淮景些忙的时候,宋夏突然在脚边的碎石堆旁听到一些细碎微小的声响。

    宋夏刚刚才放下的心猛地又高高地提了起来。

    难不成还有第三个匪徒?!

    但那声音极其微弱,宋夏又听了两声后,觉得不像是有第三个盗匪的样子,她干脆捡起旁边一块锋利的石头握在手心,一点一点慢慢往那里挪动。

    才刚挪两步,宋夏一眼便认出了那从碎石堆上露出的衣角,那是小花的衣裳!

    很快那衣角又随着一声呻吟轻轻动了一下。

    宋夏见状欣喜若狂:小花没死!

    宋夏立刻连沈淮景那边都顾不上了,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的便往小花那边跑去。

    结果人才刚到碎石边,将满头是血的小花抱到怀里,宋夏就听到身后传来沈淮景的一声惊呼:“夏夏!躲开!”

    宋夏动作比脑子快,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劈过来的时候,宋夏的身子已经抱着小花往旁边狠狠一躲,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

    稍一偏头,宋夏便看到一把闪着寒光的峨眉刺正直直地插在自己旁边的泥土里。

    “锵!”

    只见沈淮景整个人直接冲了过来,直接挡在宋夏和小花身前,用大刀抵住峨眉刺狠狠往下刺的动作。

    宋夏看着这惊险的一幕,身上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快走!”沈淮景用力将峨眉刺顶开, 再一脚将他踹开后,大声对宋夏喊道。

    “你小心!”宋夏也没犹豫,直接抱着小花就往山下冲, 只留沈淮景一个人将峨眉刺和瘸腿拦住。

    宋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等碰到乡亲,他们便能得救了!

    但雨夜路滑,这片林子又是宋夏完全没有来过的地方,宋夏无数次被枯枝藤蔓绊倒, 再听着后面渐渐远去的打斗声, 咬着牙抱起已经彻底没了声响的小花,连滚带爬的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山下冲。

    “小花——小花你在哪儿!”好在老天保佑,在宋夏抱着沈花跑了不知多久,就连抱她的手都几乎僵硬的没有知觉后,宋夏终于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几声呼喊。

    “这——里——!我——们——在——这——里——!”宋夏几乎是拼尽了力气大声喊出这一声。

    只听刚刚呼唤小花的声音微微一顿, 紧接着便是更加急促的喊声。

    “是小宋吗?!你们在哪里!我们马上过来!”

    “我们在这里!”宋夏抱着小花几乎摊在地上, 带着哭腔大声喊着:“快来人啊!我们在这里!”

    直到此时, 宋夏才敢看自己抱了一路的小花。

    宋夏拨开被血水和雨水黏在小花脸上的黑发, 只看到小花一张脸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头上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依旧不停的往外冒着血。

    “小花,你睁开眼看看姐姐呀姐姐带你下来了”

    “小花你醒醒啊姐姐在这儿呢, 小花你再坚持一下叔叔伯伯们马上就来接咱们回家了,你一定要坚持住呀”

    宋夏有些手足无措的抱着小花,抽噎着不停对小花说着话,手也紧紧护着她头上那已经血肉模糊的的伤口。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在旁边寻找的乡亲便顺着声音找了过来。

    “沈虎大哥!这里!我们在这里!”此时宋夏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大声地喊道:“沈虎大哥!阿力!我们在这儿!小花快不行了!你们快来!”

    “哎!”沈虎他们终于听到了确切地声音位置,在一阵窸窸簌簌的动静后,沈虎和沈卫力便从旁边的一个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呀!咋成这样了!你俩这是咋了!”结果三人刚一对上眼,沈虎便惊呼了起来。

    沈虎看着眼前满身都是枯枝泥浆的宋夏,一时竟是有些不敢认。

    “宋小娘子?沈先生呢?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小花这是怎么了?你们从哪里发现的?!”

    “快!阿力你赶紧带着小花下去!小花快不行了!”面对沈虎一连串的问话,宋夏则是一个也顾不得解释,直接一把将小花塞到沈卫力怀里,然后紧紧抓住沈虎的袖子,大声喊道:“沈淮景!沈淮景还在上面!沈虎大哥你快跟我一起上去救他!”

    “什么?什么上面?!救什么?”沈虎被宋夏这一通话给砸了个晕头转向,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沈卫力反应的更快些,他语速极快的对沈虎说道:“爹!你先跟着宋姐姐上去救沈先生!我赶紧把小花送下去!然后喊人上去帮你们!”

    “对!”宋夏想着她走之前沈淮景跟那两个人缠斗在一起画面,脑子几乎乱作一团浆糊,在终于将小花交给村里人后,心中便只剩下“立刻回去救沈淮景”这一个念头。

    “哎!”

    结果沈虎脑子转的太慢,见沈虎这有些闹不清状况的模样,宋夏急得一跺脚,自己干脆直接转身就往山上跑去。

    “爹!你快跟上去!宋姐姐这么上去不安全!”沈卫力也急得推了一把沈虎,沈虎此时也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又飞快的叮嘱沈卫力。

    “你把小花送下去后一定要赶快喊人带着家伙事儿上来帮忙!听到没有!”

    “知道了爹!”

    在看着沈卫力成功抱着小花往山下冲后,沈虎终于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地上捡了一根粗壮一些的树枝,顺着宋夏刚刚跑走的方向便追了上去。

    山间小路泥泞曲折,再加上宋夏刚刚抱着小花闷头往下跑,宋夏往上跑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沈淮景他们的动静,只怕是自己跑错了方向,心里又惊又怕,站在原地不住地深呼吸,想要找回自己的理智,辨认刚刚下山的方向。

    “宋小娘子!”好在沈虎腿长,不过三两步便从后面追了上来,“沈先生是在哪里遇险的?!”

    宋夏双手紧握,一边咽着口水一边使劲儿回忆着。

    “我记得、我记得那里有很多很多树”

    “还有呢?!”沈虎焦急的追问。

    “还有、还有”宋夏拼命回想着刚刚的场景,想从那千篇一律的景色中找到什么不一样,猛地宋夏想到了什么,“那里还有很多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堆!石堆那边没有树!那边的山像是被刀劈开,塌下来的样子!!”

    “是断崖!”碎石堆和被刀劈开这一特征十分明显,沈虎一听宋夏这个描述,便立刻肯定地喊出了声。

    “断崖?!”宋夏一听这个名字,就直觉有些不好。

    沈虎则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找准了位置,站在原地辨认了一下位置后,直接指着旁边方向说道:“对!在那边!跟我走!快!”

    宋夏已经彻底在山里迷了方向,此时看到沈虎如此肯定,也赶忙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给赶走,跟着追了上去。

    果然,沈虎这种在山脚下生活了几十年的乡亲判断十分准确,顺着沈虎指的方向,两人又走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能听到前面隐隐传来的打斗声。

    “真的有歹人!”沈虎原本还对宋夏路上给他说的话有些怀疑,结果没想到越往上走那打斗声便越清晰,脚步只迟疑了一下便立刻加快了速度往上跑去。

    宋夏更是在听到这声响后按耐不住自己的焦急,直接冲了过去。

    “小心!!!”

    “沈淮景!!!”

    结果就在沈虎和宋夏两人刚一冲出去,便看到了令人目眦尽裂的一幕。

    只见已经被沈淮景砍成重伤的瘸腿在沈淮景和峨眉刺两人缠斗的时候,突然一个暴起,一把抱住沈淮景便往旁边滚去,在两人接连撞散几个石堆后,终于直接滚到了旁边一处看着极其茂密的灌木丛中。

    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在那灌木与夜色的遮掩下,那看着只是个长着茂密灌木的土坡下,竟是瞬间断裂极近垂直的山崖。

    沈虎对这里稍微有些了解,知道这附近有断崖,于是冲沈淮景大喊“小心”。

    而什么都不清楚的宋夏刚冲出来,看到的便是两人滚到灌木丛中,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沈淮景!!!”宋夏一声尖叫,直接无视了旁边浑身是血的峨眉刺,冲着那灌木丛便冲了过去,沈虎则拿着木棍扑向了想偷袭宋夏的峨眉刺。

    但好在沈淮景反应极快,他听到了沈虎和宋夏的尖叫,就在他被瘸腿带着滚下山崖的一瞬间,直接一个反手抓住了那茂盛的灌木,带着瘸腿堪堪挂在山崖边。

    等宋夏连滚带爬的冲到山崖边时,看到的便是那仿佛下一秒便会断裂的枝条,和沈淮景正在顺着山崖慢慢往下滑的身子。

    “坚持住!”宋夏见状毫不犹豫的一把拉住沈淮景的胳膊,趴在地上拼了命的往上拽他。

    沈淮景也使劲儿将另一条胳膊抬起,去够山崖上凸出来的石块,身子更是努力往上抬,希望能借宋夏的力量多往上爬几分,抓住更加坚实可靠的东西。

    “嗬嗬、嗬、咳咳!”瘸腿整个人挂在沈淮景身上,虽然已经流血流到眼前发黑,但他依旧吐着血沫狞笑着:“哈哈哈!小妞儿你再不放手,可就要跟我们一起下地狱了!哈哈哈!”

    “夏夏你!”沈淮景听到这话,手突然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他看着宋夏涨得通红的脸,和因为过于用力而在地上被碎石树枝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心里竟真的产生了丝退缩。

    “沈淮景你别理他!”宋夏咬着牙拼命拉着沈淮景,大声喊道:“他失血过多!等下自己就抓不住了!到时候就剩你自己,我一下子就能把你拉上来!你别理他!”

    “哈哈哈!沈淮景,沈少爷,沈家的百年不遇的神童!哈!咳咳咳!今天竟然要跟我死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瘸腿此时则开始疯狂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往下使劲儿,只想带着沈淮景和宋夏一同坠下去,“哈哈哈哈哈!我是不会松手的!你们都得陪着我一起去死!”

    “沈淮景你踹他!把他踹下去!”宋夏听着瘸腿已然癫狂的话语,终于也忍不住大骂了起来,“*的!你个垃圾!还想跟我们一起死!你做梦去吧!****!”

    “哈哈哈哈哈!”瘸腿听着宋夏这一串大骂狂笑了起来。

    瘸腿大概已经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在劫难逃了,他往外使劲儿“呸”了一口含着血的唾沫后,抬起头看着沈淮景,语气有些诡异的突然问道:“打了这么久,沈少爷难道不想知道是谁雇我们来杀你的吗?”

    “我呸!不管是谁!你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宋夏拉着沈淮景的胳膊骂了回去,但即便宋夏已经拼尽了全力,两个人的重量还是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整个人被拖着一点一点的往山崖下滑。

    瘸腿眼睛闪着一种莫名的光,仿佛有些想不通般的拉长了声音道:“是你亲叔叔啊——”

    “沈少爷,怎么会是你的亲叔叔要杀你啊?”瘸腿嘲笑道:“你知道你是什么价儿吗?两张户籍和二十贯钱呢!沈少爷,你知道你这么值钱吗?你知道你在你这个亲叔叔眼中,就值这么点儿钱吗?沈老爷!沈举人!只愿意花二十贯钱来刺杀他这个嫡亲的侄子!哈哈哈哈哈!”

    “我听说你婶子给你娶了个乡下娘们儿当媳妇儿啊!看来就是她了。”瘸腿眼里闪着精光,语气仿佛带了丝蛊惑,在沈淮景身下轻轻说道:“我看好像喜欢这小娘子喜欢的紧啊,沈少爷,你再让她拉着你,怕是用不了半炷香,她就得跟咱们一起下地狱了,你真就舍得?不如你就松开手,跟我一起去死吧——”

    “你——闭——嘴——!”宋夏被两个人拉着感觉胳膊几乎已经脱了臼,但仍是咬着牙没有松手,“沈淮景!你要敢因为这个垃圾的两句屁话就松手,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想死也要我同意才行!我现在不同意!沈淮景你听到没有!你绝对不能死!”

    沈淮景紧闭着双唇,抓住石块和灌木枝条的双手因为过于用力而失了血色。

    他不会放弃!夏夏都还没有放弃!他又怎么能放弃!

    沈淮景稍稍蓄了些力气,使劲儿往上一提,竟是又往上爬了两寸。

    “对!就这样!加油!”宋夏也顺着沈淮景一下子的力气往后挪了一点儿,心里满是欣喜,只觉得马上便能将沈淮景给拉上来。

    “宋小娘子!沈先生!”很快,沈虎那边也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峨眉刺给一拳砸晕,跑着过来想要帮宋夏,将沈淮景一起拉上来。

    瘸腿不想死,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受了太重的伤,即便被上面两人一起拉上去,侥幸活下来,那也会被判绞刑或三千流放,那个沈举人是绝对不会管自己死活的。

    与其再被审判一遭,最后还是逃不了这必死的结局,那倒不如直接拉着这个沈少爷一起去死,好歹那二十贯钱,依旧能送到他爹娘手里。

    瘸腿看着越走越近的沈虎,突然一狠心,抱着沈淮景腰的手微微一松,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荡了起来。

    他这一动,也直接将沈淮景好不容易稳住的重心给破坏掉,沈淮景刚刚才抓稳石块的手滑脱了下来,瘸腿见两人都开始晃动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沈少爷,有你陪着我,老子这辈子也不亏!”

    说罢,更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双脚一蹬山壁,直接大幅度的荡了起来。

    而他这么一荡,更是直接将宋夏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平衡给打破,只听沈淮景手下的枝条发出一声“嘶拉”的声响,枝条终于在坚持了一炷香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沈淮景在往下猛坠的瞬间,强忍住了反手抓住宋夏胳膊的本能,但宋夏则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手抓的更紧了些。

    宋夏就这样被沈淮景和瘸腿两人猛地往下一拽,整个人往前拖了好大一截,大半个身子直接挂在山崖外。

    “松手!”沈淮景看着宋夏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人生第二次大声呵斥宋夏:“夏夏你松手!松开!”

    “我不!”宋夏咬紧了牙坚决道。

    “你会被我带下去的!”沈淮景大声喝道。

    “你闭嘴!”宋夏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哈哈哈哈哈!你们在演什么苦命鸳鸯!”瘸腿的声音不合时宜的从下面传来,他感受着三人正一点一点往下掉,终于说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句话:“死在一起的鸳鸯!哈哈哈哈哈!”

    瘸腿说罢,宋夏也终于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就在沈虎将将扑过来的瞬间,三人开始急速往下坠落。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宋夏清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十辆大卡车碾过一样疼,尤其是两个胳膊,更是酸疼的像断掉一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呃——”

    嗓子则因为刚刚接连不断的呼喊,已经彻底沙哑,宋夏现在只是轻轻张嘴,都会扯得嗓子一阵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