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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裴舒羽还陷在睡意里, 本能地点点头。

    过了几秒,那句话里的冷意才慢慢渗透进来,像细小的冰碴, 扎进她还温热的意识里,驱散了混沌。

    “不用等。”

    她的视线垂了下去, 下意识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裴凛回来得这么晚,本来就很累了,自己又在楼下睡着,要他来叫醒, 本来只是想等他回来说一句晚安,现在好像又添麻烦了。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裴凛看见她垂下的头,和她紧抿泛白的唇线,看出裴舒羽又变的不高兴了。

    裴凛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周四是感恩节。”

    裴舒羽愣了一下, 话题跳跃地太快, 她没跟上。

    “放假四天,有安排吗?”裴凛问。

    “还没有。”裴舒羽摇摇头, 诚实地说。

    “想不想去温华周边。”裴凛问她, “我周四要去一趟银溪,在那里的酒店有一个短会, 必须出席。”

    “那里有一个度假村,有缆车, 能看雪山, 也可以滑雪。”

    “你要不要一起去?”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正低头看着她,二楼的走廊灯光不是很亮,从侧面照过来, 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有很高的眉骨和深陷的眼窝,鼻梁挺直,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利落的明暗分界线。

    这本该是一副显得深情的长相,但那双眼睛却总是过于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映不出情绪的深水,薄唇也总是抿成一条直线,透着天生的距离感和冷肃,显得不近人情。

    但此刻,裴凛的目光虽然仍然很沉,并不带着压迫感,他面对裴舒羽时,总会变得耐心一些,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邀请来得毫无征兆。

    裴凛的声音还是和他的神色一样,听不出什么温度。

    但话里的内容缆车、雪山却又和刚才那句“不用等”带来的,让她指尖都有些发冷的失落,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裴舒羽的呼吸因此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他那双依旧平静、映不出情绪的深邃眼睛,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他是不是看出了她刚才的不开心?

    裴舒羽还没去过银溪,也没有滑过雪,更没有近距离地看过雪山,缆车倒是坐过。

    她确实有一点想去,但是又担心Cleo。

    眨眨眼,裴舒羽抬起头,问:“Cleo呢?”

    “你要是想,可以带着它。”裴凛说,“留在家里,也会有人照顾,不用担心。”

    这解决了她所有的问题。裴舒羽点点头,说“好”。

    “我们会待三天。”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早点休息吧。”

    说完后,裴凛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裴舒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她也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睡前,她仍然在想银溪,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周四的目的地。

    跳出来的图片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片纯净的白色世界。

    隐藏在雪松林中的度假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就是结冰的湖面,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有缆车穿过山谷的照片,背景是连绵起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

    滑雪场的照片里,人们在宽阔的雪道上滑行,姿态看起来非常轻盈。

    这是一次真正的旅行。去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像童话里一样的地方。

    要是好玩的话,以后可以带母亲来,母亲也没有看过雪山,坐过缆车,滑过雪。

    裴舒羽慢慢地想着,关掉了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裴凛说,山上很冷,带点厚衣服。

    她想起了自己衣柜里的厚羽绒服,还有母亲为她织的围巾。

    应该足够了。

    裴舒羽是在期待中入睡的,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又想起问她“你要不要一起去”的裴凛。

    他垂下眼的样子。

    他的眉目,他的轮廓,他的语气,都是冷的。

    但事实上,是细心的。

    看出了裴舒羽不开心,好像不知道怎么解决,沉默片刻,就生硬地转移话题,用最简单的“旅行”来尝试让她不再不高兴。

    事实上是一种笨拙的温柔。

    让裴舒羽想起醉酒的那天,梦境里水龙头中不断流出的,太甜的蜂蜜水。

    第二天下午,裴舒羽没有课,早早回了雪松湾。

    陪Cleo玩了一会儿之后,裴舒羽上楼,在书桌前温习笔记,外面下着雨,雨丝正斜斜地打在整面落地玻璃上。

    窗外,雨幕将天空和海面融成了一片辨不清边界的、沉闷的铅灰色。海湾像一块被浸透的、冰冷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发现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抱歉打扰您。裴总有一份紧急文件落在书房了,今晚会议急用。]

    [您方便现在过去,在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找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交给等在门口的司机吗?]

    书房。

    那是裴凛的地方。她搬进来这两周,除了自己的卧室和客厅餐厅,别的地方她一步都未踏足过。

    裴舒羽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片刻,回复:

    [好的,我马上去。]

    书房的门关着,看起来和她卧室的门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一扇刷着浅灰色哑光漆的厚重木门,门把手是黑色金属长柄。

    她握住门把,轻轻转动。

    门没有锁,“咔哒”一声轻响,就滑开了。

    一股和裴凛身上相似,但是更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旧书纸张和淡淡的咖啡气息,是属于“裴总”的,工作的,更加不近人情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全身的皮肤都因为这股过于强势的气息而微微发麻。

    房间里的遮光帘拉着,光线很暗。

    裴舒羽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她第一次看清了裴凛的书房。

    空间非常开阔,一整面墙是延伸到天花板的深色书架,塞满了精装书和文件夹。正对着的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很干净,只放着电脑,几摞码放整齐的文件,和一座造型极简的台灯。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准确地摆放在它的坐标上。

    一切都像裴凛本人一样,整齐,冰冷,充满了秩序感。

    裴舒羽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尖踩在深色的厚地毯上,快步走向巨大的办公桌。

    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她拉开抽屉,蓝色的文件夹就躺在里面。

    裴舒羽松了一口气,拿起文件夹,正准备离开,转身时,余光却被房间的另一角吸引了。

    在书架和落地窗之间的那个角落,摆着一个与整个房间风格格格不入的工作台。一盏专用的精密台灯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

    切割垫上散落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细小的金属零件,旁边放着镊子、刻刀和胶水。

    而在工作台旁,立着一个黑色的玻璃展示柜。

    她本该立刻离开,却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柜子里的射灯亮着。里面没有奖杯或藏品,而是摆着几个模型。

    最下面两层是几台汽车模型。

    她认出了那个她曾在公寓见过的、也曾在真的车辆上见过的车标。

    它们不是玩具,更像是缩小了无数倍的实物,每一颗螺丝、每一道车漆、甚至内饰的皮革纹路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昂贵的光。

    往上一层,是一个只完成了底盘和发动机的半成品。无数细小的、银色的管线和齿轮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复杂到让她看一眼就头晕,暴露出一种冷硬、严谨的机械美感。

    而最顶层,只放着一个搭起骨架的飞机模型。机翼的内部结构完**露着,像某种精密的飞鸟骨骼,旁边还放着一张摊开的、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公式和数据的图纸。

    不由自主地走得更近了些,裴舒羽站在那里,屏住了呼吸。

    她忽然想起了他在电梯里随口提过的那句——“我主修机械工程”。

    裴舒羽不由自主地尝试想象他坐在这张工作台前的样子。

    不是客厅里那个穿着挺括西装、冷淡疏离的“裴总”。

    他大概会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会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俯身在这盏精密台灯下。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会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然后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起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裸露的骨架中。

    有点不一样,但似乎有着相似的内核。

    这就是裴凛的世界,一如既往精确,坚硬,冰冷。

    由精密的零件,精密的日程,精密的数字共同构成。

    构成了柜子里的所有模型,构成了他繁忙的日常,构成了属于他的,庞大的工业王国。

    裴舒羽有些好奇地俯下身,她最喜欢那个像飞鸟骨骼的飞机模型。

    尽管不能理解原理,她还是觉得,它很美。

    她看得有些入迷,甚至忍不住抬起手,隔着冰冷的玻璃,想要触碰机翼裸露的龙骨线条。

    玻璃很凉,指腹下的触感坚硬、光滑。她仿佛能感觉到玻璃另一侧,那个模型的金属质感。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将她从这种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浑身一僵,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玻璃上缩了回来。

    裴舒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做了什么,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连忙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

    是陈秘书的消息:

    [裴小姐,司机已经到楼下了,麻烦您现在把文件拿下来交给他可以吗?谢谢。]

    裴舒羽回过神,着急地回了“好的”。

    她拿着文件,胡乱地按灭了台灯和房间的开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掩上房门,匆匆跑下楼,把文件交给了等在楼下的司机——

    作者有话说:裴总的另一面

    第22章

    周二周三裴凛都很忙碌, 裴舒羽猜测忙碌才是他的生活的常态。

    不过他没有再在午夜的时候回来。

    大多是十点左右到家,裴舒羽那时一般刚和母亲拨完电话,准备上楼休息, 能对他说一句晚安。

    周三晚上裴凛到家时,多问了裴舒羽一句:“东西收拾好了吗?”

    裴舒羽对他点了点头, 他就又匆匆接起了电话。

    周四上午出发的时间有些早,雪松湾的门廊外笼罩着一层薄雾。

    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让屋外的海面和天空都显得模糊不清。

    裴舒羽下楼时,裴凛已经在玄关处。

    他今天少见的没有穿正装, 只穿了一件灰色的薄羊绒衫和休闲裤,袖口随意地挽到了手肘。

    羊绒衫的质地很软,熨帖的贴合着肩膀,修饰出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休闲的穿着让他身上不近人情的压迫感淡去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和佣人交代Cleo的喂食时间, 看到她下楼, 他停止了对话。

    “走吧。”

    冷冽的、带着湿气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裴舒羽抓紧了自己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裴凛没有走向那辆常坐的商务车, 而是径直走向了停在车道旁的另一辆黑色轿, 他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佣人提着行李箱跟到了车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里。

    裴舒羽愣了一下, 也赶紧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已经接近十二月, 车里有一些冷, 裴舒羽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皮革座椅的触感有些凉, 她把外套盖到了腿上。

    裴凛启动了汽车,车辆驶出门廊,进入被薄雾笼罩的公路。

    “冷吗?”他忽然问。

    裴舒羽转过头,他没在看她,视线平视着前方。

    “不冷。”她小声回答。

    裴凛“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抬起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一股暖风从裴舒羽身边的出风口吹了出来,很轻,带着干燥的热度。

    她想说“谢谢”,但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汇入了通往海天公路的车流,雾气渐渐散了,左侧的海湾露了出来。

    海面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一致,分界线很模糊。

    裴凛打开了车载音响,音响自动记忆播放的是一个外语财经频道,低沉的男声在分析着数据。

    他按了切换键,财经播报停止了,很快,一段舒缓的、没有歌词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裴舒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车正行驶在悬臂公路上,左手边是陡峭的崖壁,右手边是开阔的海湾。深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海湾中央散落着几个深绿色的岛屿,像沾在画布上的苔藓。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峰,山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这种夹杂着海腥气、湿气和高处寒意的广阔。

    裴舒羽忍不住向前倾,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想看得更远一些。

    玻璃有一点凉,不过很快就温热起来。

    泡在阳光下的海水里是不是也是一样呢?刚开始有一点冷,但是阳光照下来,很快就会暖起来。

    裴舒羽不知道,内陆的小镇里从来没有海,她以前没有尝试过。

    妈妈也没有。

    裴舒羽忽然有点想把这个画面拍下来,等晚上拨电话的时候,发给母亲看。

    妈妈肯定会喜欢的。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拿出手机,镜头隔着车窗玻璃,照出窗外的海景。

    裴舒羽按了几下快门,才重新收好了手机,不过还是忍不住继续往窗外看。

    等她以后学会了开车,把母亲接过来以后,也可以开着自己的车,带母亲开着海天公路去银溪玩。

    “会议在今天下午。”

    裴凛的声音突然响起。

    裴舒羽回过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转过头,看向他。

    “下午三点,在酒店。”裴凛继续说,“大概两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这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下午你可以在镇上逛逛。”

    视线很快转回了前方。

    “或者等明天,我带你。”裴凛说。

    裴舒羽的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开,落回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想起了搜索“银溪”时看到的图片。一个没有汽车、全是石板路的步行村。

    照片上,村子两旁都是尖顶的、像欧洲童话一样的木屋,挂着彩灯,有很多昂贵的滑雪用品店和咖啡馆,还有特色小店和艺术画廊。

    裴舒羽还看到了一张宣传图,是一个红色的缆车,悬挂在两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之间,背景是纯白的雪原

    一个人逛吗?

    裴舒羽不了解银溪,也不擅长认路。

    裴凛见她犹豫,替她做了决定,“镇上有一个博物馆,里面有一些艺术品,旁边还有一个文化中心,展示原住民的文化和历史,他看了她一眼,“你可能会感兴趣。”

    “我先送你去那里。”裴凛安排道,“等会议结束,我过来接你吃晚餐。”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镇上,滑雪安排在明天下午,缆车是后天。”

    裴舒羽确实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她对这个原住民部落的历史有所耳闻,她在学校图书馆的选修课资料里读到过,这个部落的迁徙史与她正在研究的某个西语文学中的流亡主题不谋而合。

    而且,相比于那些昂贵的商店和喧闹的滑雪者,她对一个地方的历史根源、它的艺术品,以及那些承载着人的痕迹的东西,总是怀有更深的好奇。

    在那些跨越了漫长时间、依旧存留的人文气息里,她才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一丝让她感到安心的联结。

    裴舒羽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观看和思考,而不是独自一人在步行村的人流里无所适从。

    她抬起头,对裴凛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段舒缓的、没有歌词的钢琴曲还在流淌。裴舒羽也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

    车辆开始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薄雾在雪松林间缭绕。随着海拔升高,窗外的雪山轮廓变得愈发清晰、锋利,在灰色天空上切割出线条。

    又过了近半个小时,车速慢了下来,驶入了一片隐在林间的建筑群。

    车辆最终在一栋有着深色尖顶、混合了巨石与原木结构的宏伟建筑前停稳。

    这里似乎是酒店的入口,门童快步上前,拉开了裴凛一侧的车门。

    裴凛熄火,下了车。他没有立刻绕过来,而是先打开了后备箱,门童立刻将两人的行李箱取出来。

    裴舒羽也赶紧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一股裹挟着雪松和湿冷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比山下更冷,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凛看了她一眼,开口:“为了环保和景观,车开不到大堂门口。”

    “走到真正的主入口还有一段距离,把你的外套穿上。”

    “哦好。”裴舒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出那件厚羽绒服穿上,将拉链一路拉到顶,才感觉寒意被隔绝开。

    接着,她又拿出母亲为她织的厚围巾。

    裴舒羽有些笨拙地想把它绕在脖子上,但羽绒服的领子很高,围巾又很厚,她举着手臂,绕了两圈,还是觉得不平整,一侧长一侧短,显得很臃肿。

    她停下动作,有些窘迫地试图把它扯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她还捏在手里的围巾末端。

    裴舒羽的动作僵住了。

    裴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她只要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他大衣前襟的纽扣。

    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隔着毛线碰到了她的下巴。

    没有看她,视线只落在她杂乱的围巾上。

    “别动。”他低声说。

    裴凛拿过围巾,动作利落地解开她胡乱缠绕的圈,重新、平整地绕过她的脖颈,将两端对齐、垂在身前。

    裴舒羽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后颈。

    他伸手探入围巾和羽绒服领子之间的缝隙,指腹似乎是不经意,擦过她颈后敏感的皮肤,很轻柔的一下,如同一扇蜻蜓翅膀掠过湖水。

    一股细微的战栗,像电流一样,瞬间从她的尾椎窜到了头顶,裴舒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裴凛的动作似乎停顿了半秒,随即,用两根手指,将她压在围巾下面的长发一点一点、全勾了出来。

    柔顺的黑发滑落,盖住了颈后的围巾。

    “好了。”他收回手,裴舒羽才终于能够呼吸。

    那股凉意消失了,但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雪灼烧过一样,留下一片滚烫的印记。

    裴舒羽小声说了句“谢谢”,不过裴凛已经转身,迈开长腿走向大堂的方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门童已经将行李放在推车上,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从车辆停靠的门廊到酒店真正的主入口还有一小段铺着石板的露天过道。

    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裴舒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被冻得有些发僵。

    但那条被他重新整理过的围巾,此刻正严严实实地护着她的脖颈,隔绝了寒气。

    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体温不同的触感。

    她跟在裴凛身后,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风。

    沉重的玻璃旋转门在他们面前启动。

    一股截然不同的、干燥温暖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一踏入大堂,裴舒羽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暖意,混合着松木燃烧的干燥香气。

    刚才在室外还觉得刚刚好的羽绒服和厚围巾,此刻变得有些燥热。

    那股暖流从领口钻进去,她感觉自己被捂得有些出汗,脸颊也开始发烫。

    裴凛正走向前台,似乎在和人确认信息。

    裴舒羽停在几步之外的地毯上,趁他没注意,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解开了围巾。

    异样的、触碰的感觉,似乎并没有随着围巾的解开而消失,燥热感也是,仍然让她觉得脸颊发烫,好像被和一团火一起关在壁炉里。

    她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仍然在前台的裴凛,把围巾胡乱地团了团,塞进背包,然后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让冷空气进去一点。

    那股过于强烈的燥热终于消散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胆小舒羽又害羞了^^

    第23章

    办入住的时候, 裴凛的视线落在前台递过来的房卡上,听着对方公式化的欢迎词。

    思绪,却不合时宜地卡顿在一个不相关的画面上。

    是围巾柔软的布料与黑色长发之间, 那截细白的脖颈,还有上面那一颗小小的痣。

    不知道为什么, 在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让他觉得很怪异,毫无逻辑。

    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感官残留, 帮她整理围巾时,不慎触碰皮肤时短暂的触碰,以及黑发撩起时,清淡的香气,仿佛留在了他的袖口。

    很快的,前台安排好了房间。裴凛收回思绪, 接过房卡, 转过头。

    他看见裴舒羽正在一边的位置上坐着,盯着他的方向, 目光没有焦距, 好像在盯着他发呆。

    脸颊很红。

    见他转过身,总是湿漉漉的眼睛聚焦, 立刻站起来,轻快地小跑到他身边。

    裴凛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

    是太热了吗?

    他没说什么, 将房卡放回口袋, 走向电梯,稍稍放慢了一些脚步,以便裴舒羽能够跟上。

    裴凛在电梯门口停下脚步, 按下了上行键。

    他刚站定,一股柔软的力道就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很轻,没什么重量。

    裴凛转过身。

    她又在发呆。

    女孩正捂着额头,眼睛因为慌乱而睁大了些,正无措地看着他。

    脸颊又泛起了粉红。

    “对、对不起”

    她退开半步,但那股清淡的香气却没跟着退开。

    不是香水。

    这一下冲撞,仿佛把那股味道撞散了,全都粘在了他的大衣上,挥之不去。

    裴凛对她说“没事”,然后侧身让她先进了电梯。

    套房在顶楼,裴凛刷开了门,门童已经把行李送到了房间。

    “你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间房正对着雪山,视野最好。

    他随即又抬了抬下巴,看向完全相反的、靠近入口的另一扇门:“我住这间。”

    两个卧室隔着一个宽阔的客厅,是套房里最远的距离。

    裴凛抬手看了看腕表,说:“休息一下,酒店会送餐,十一点半会送到。”

    裴舒羽仰起脸,用很黑很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声音还是轻而软的。

    裴凛看了看放在客厅桌上的盘子,对她说:“还有半个小时,饿了就吃点水果。”

    裴舒羽又点了点头,很听话地从桌上的迎宾水果里拿了一块切好的梨,放进嘴里咀嚼。

    裴凛就对她说,“喜欢就端进去吃。”

    裴舒羽呆了呆,把嘴里的梨咽下去,又说“哦”,然后摇摇头说“我还不饿”,她很快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看了一会儿,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看了看下午会议的资料,隐约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脚步声。

    午餐送到套房的餐厅,经过客厅时,裴凛看见桌上的那盘梨不见了。

    他走向裴舒羽的房间。

    房门半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抬起手,在木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几乎是立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舒羽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手机,仰起脸看他。

    随即她立刻推开门,让出位置,问道:“是吃午饭了吗?”

    “嗯。”裴凛应了一声。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房间的书桌上。

    那盘迎宾水果正放在那里。

    吃了一半。

    他又想起刚才的场景,裴舒羽站在那里,打量着房间,像一只进入陌生区域的胆小动物,浑身上下写满了束手束脚。

    他开口,她才敢动,她让她吃,她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裴舒羽总是这样。

    她的动作很小,咀嚼得很认真,面颊一鼓一鼓的,明明好像是真的饿了,却在裴凛说话之后慌乱地把嘴里的梨咽下去,下意识地否认说“我还不饿”。

    不过其实还是把梨拿走了,也会在买猫咪用具的时候对裴凛表达“想要”。

    比起最开始那个总用毛茸茸的头顶对着他的女孩,还是有了很多的进步。

    裴凛和裴舒羽在餐桌前坐下。

    午餐很简单,酒店送来的是套餐,一份菌菇烩饭,配着烤芦笋和几样时蔬,味道不错。

    裴舒羽还是吃得很慢,小口咀嚼,但几乎没有停顿。

    她的胃口一向不大,也不挑食,不过裴凛注意到了,她喜欢吃素菜,那几根烤芦笋她总是最先吃完。

    裴凛看着裴舒羽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脸颊很白。

    他忽然想起了刚才大堂里裴舒羽看着他发呆的时候,还有在电梯门口撞在他身上后的神色,那时她的面颊有一点红。

    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开口问:“迎宾水果味道怎么样?”

    裴舒羽的动作停住了,拿着汤匙的手顿在半空,一抹红色迅速从她白皙的脖颈蔓延到耳根和面颊。

    她抬起眼,嘴唇微张,有点愣得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好吃。”

    声音很轻,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苹果被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很可爱。”她补充。

    裴舒羽喜欢兔子。

    荷兰垂耳兔。

    裴凛很清楚地记得。

    他不记得盘子里苹果的形状是什么,不过还是对裴舒羽说:“嗯,兔子很可爱。”

    裴舒羽就又笑了。

    她事实上常常笑,不好意思的时候,真的高兴的时候,想要裴凛高兴的时候。

    露出她浅浅的梨涡。

    裴凛不清楚她现在笑是不是因为真的高兴。

    午餐之后,裴凛送裴舒羽去博物馆和文化中心,路程不长,只开了十几分钟,穿过全是木屋的步行村边缘,车辆停在了广场外。

    裴凛熄火,对坐在副驾的女孩说:“我六点过来接你。手机保持畅通。”

    她点头,解开安全带。

    裴凛忽然想起酒店送来的票还在他的手里,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票纸,递给女孩,说:“这是门票。”

    裴舒羽垂眸看了一眼,“啊”了一声,伸手接过。

    指尖似乎和裴凛触碰了片刻。

    然后她下了车,背着她的帆布包,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文化中心的木门后。

    她走路的时候,那截被围巾压过的黑发,在他眼前一晃一晃的。

    裴凛回到酒店时,会议已经即将开始。

    他坐在主位,听着项目负责人的汇报,不多也不少地想起裴舒羽泛红的脸颊。

    切成小兔形状的苹果是什么样的?

    裴凛觉得自己有一点想知道。

    在这时,裴凛发现项目负责人报出的一个数据有问题。

    他抬手打断了对方,说:“第15页,成本核算的基准错了。拿回去重做。下一个。”

    项目负责人愣了愣,说了句“是,裴总,我马上去改”,就抱着文件换了下一个人上来。

    裴凛继续听着。

    身上粘上的那种清淡的、带一点甜的香气好像还没有散去,在会议室空调的干燥气息与咖啡的苦味之间,仍然能被裴凛闻到。

    清晰又模糊。

    讨论结束,裴凛看了看表,说了“结束”,然后站起身,拿了外套,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因为一个数据模型的底层逻辑错误,会议结束得稍微晚了一些,现在已经六点。

    天已经黑了,车道上的灯光不算很亮,裴凛将车停在广场旁的停车位,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文化中心,拿出手机,准备给裴舒羽拨电话。

    在电话拨通之前,裴凛看见了她。

    裴舒羽坐在广场路灯下的长椅上,背对着博物馆的入口。

    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直直地笼罩下来。

    裴舒羽还穿着那件在裴凛看来有些太宽大的羽绒服,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衣领和很厚的围巾中间,只露出一张很小,很白净的脸。

    隔着一些距离,裴凛却清晰地看见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出了一点红,垂着的睫毛很黑。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有白色的热气从纸袋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短暂地糊住了她的脸,让那张过分清晰的脸孔,又变得有一些模糊。

    裴凛看见不远处就是一家卖热狗的摊位,临近饭点,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裴舒羽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热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终于低下头,咬了一口。

    然后飞快地退开,大概是被烫了一下,她蹙起眉,整张脸的皱起来,有点懊恼地鼓起脸颊,对着纸袋里那个罪魁祸首,小口地、急促地呼着气。

    裴凛等待了一会儿,直到裴舒羽终于再次尝试咬了一口热狗。

    这次没被烫到,又开始认真地咀嚼,面颊一鼓一鼓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

    裴凛没有急着拨电话,慢慢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

    然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忽然走近了裴舒羽,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油炸甜饼。

    裴舒羽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先是推拒,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接过了装着甜点的纸袋,还冲着男人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裴凛选择在这个时候按下了通话键。

    大概几秒钟之后,在那个男人也拿出手机之前,电话拨通了。

    裴舒羽大概看见了来电提示,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终于看见了裴凛,立刻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好像想朝裴凛招手,但是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冲着他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裴凛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在他走到裴舒羽身边的时候,他听见裴舒羽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她面对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也还在笑,弧度不大,但确实是笑。

    裴凛就对她说“走了”,然后往车的方向走去。

    这次的步子有点快,裴舒羽小跑着才跟上。

    上了车,她手里还拿着那两个袋子。

    裴凛问她:“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一边解围巾一边说:“博物馆看完了,我有一点饿,看到外面有卖热狗,就想先吃点什么。”

    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小,好像又有一点怕裴凛的样子。

    裴凛“嗯”了一声,她又说:“特别好吃,小叔你要不要尝一尝。”

    她递出纸袋,忽然意识到有一点不妥,然后缩回去一点,好像想把纸袋里的热狗换个朝向。

    裴凛看她手忙脚乱地样子,说:“不用。”

    然后伸手,拿走了她放在膝上的那包油炸甜饼,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接着,他才向裴舒羽解释:“会议上发现了一些问题,讨论的时间长了一点,来晚了。”

    裴舒羽盯着他手里的油炸甜饼,半晌,说了“没事”。

    裴凛注意到她的视线,将车里的暖风挑高了一档,对她说“坐车里等我”。

    然后,他拉开车门,又下了车,重新走进广场里。

    因为是感恩节假期,广场上零零星星站着不少人,大多是刚从雪道上下来的游客,正聚在一起说笑,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很明显。

    裴凛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卖甜饼的摊位。

    这种甜饼是当地的一种特产,刚出炉的面饼淋上枫糖浆和巧克力,在冷空气里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排队的游客不少,队伍延伸到了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裴凛走到队伍最前面,停在柜台旁,看着那个排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

    店员刚把一份热气腾腾的甜饼打包好,递给他。

    裴凛从钱夹里抽了几张纸币,递到对方面前,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车里有人急着想吃。”

    “你手里这份能不能卖给我?这个价格。”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裴凛手里那几张远超甜饼售价的纸币,又看了看裴凛,犹豫片刻,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了他,说:“啊好的,先生。”

    裴凛拿着甜饼走回车里。

    经过副驾时,他看见裴舒羽正趴在窗户上看他,大概是光线有点暗,看不清楚,她的脸颊贴在玻璃上,睫毛都被压到了。

    眼神隔着玻璃触碰了片刻,裴舒羽向后仰了一些,不再贴在玻璃上,不过又冲裴凛笑了。

    裴凛打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把装着甜饼的纸袋递给裴舒羽,说:“吃吧。”

    裴舒羽不再手忙脚乱了,她接过甜饼,对他说“谢谢”。

    然后小声向裴凛解释:“刚才那个人告诉我这个是这里的特产,我就收下了。”

    “他还说他给我拍了一张照片,想要发给我,我,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还好您来了。”

    裴凛就对她说:“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对他笑。”

    “直接说不,不用管他。”

    他发动了汽车,向酒店的方向开去,余光看见坐在副驾驶座的裴舒羽低下头,开始吃手里的甜饼。

    车厢里都是甜饼上枫糖浆和巧克力的甜蜜气息。

    “好吃吗?”裴凛问。

    裴舒羽把嘴里的甜饼咽下去,才诚实地回答他:“很香,不过有点甜。”

    裴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他们回到了酒店。

    裴凛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头,正准备让裴舒羽下车,视线却顿住了。

    女孩的嘴角,粘上了一点深色的巧克力酱。很小的一块,在她过分白皙的皮肤上,却很显眼。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已经要碰到她的唇角,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裴舒羽看着他,有点茫然,但是充满信任。

    最终,裴凛的手指蜷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唇角相同的位置,说:“这里,有巧克力。”

    裴舒羽小声应了,立刻抽了纸巾,把嘴角擦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裴总你在不爽什么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第24章

    裴舒羽一个人在博物馆和文化中心逛了逛。

    古老的图腾雕刻和原住民的编织品虽然粗糙, 却带着岁月感的质地,她看得很入神。

    等她从一个关于部落迁徙的短片里回过神来,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裴舒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点四十七分。

    快要到六点了。

    室内恒温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闷,裴凛应该快要来接她了吧。

    裴舒羽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认真地围好了围巾,走出了博物馆。

    冷空气扑面而来,广场上的路灯已经悉数亮起,一股食物的焦香飘了过来, 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空落落的紧缩感,她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循着香味看了过去,不远处的热狗摊位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晚餐之前吃一个热狗,应该没事吧?

    裴舒羽又有些犹豫,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做出了决定。

    先去排队, 要是裴凛在她排到之前就到了,她就不吃, 要是买到了裴凛才来, 她就吃一点垫垫肚子。

    让裴凛的到达时间,来替她做出这个最后的选择。

    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将自己交给一个不确定因素来安排的感觉,反而让她松弛了下来。

    而且, 如果裴凛来得快的话, 不吃热狗确实没有关系。

    排队时,裴舒羽一直拿着手机,等着裴凛的电话, 然而时间走到六点零七的时候,手机还是很安静,队伍,也已经排到了。

    她买到了热狗,裴凛还是没有来。

    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广场上也有点冷,裴舒羽感觉到不太舒服。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纸袋,想着如果吃点什么,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热狗闻起来很香,但是很烫,裴舒羽吃第一口的时候还是被烫到了,她吹了吹,才吃了第二口。

    面包被烤得微脆,外皮带着焦香,内里却很松软。

    热乎乎的香肠和浓郁的酱汁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治愈,她终于感觉到空落落的紧缩感被填满一些。

    她刚把热狗咽下去,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袋,对她说“你好”。

    裴舒羽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懵懵地抬起头,

    男人脸上的笑容很开朗,说:“我刚才在拍这边的夜景,不小心排到你了,照片很漂亮,你要不要看看?我可以发给你。”

    “啊?”裴舒羽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纸袋。

    “你别误会,”男人立刻举起了手里的纸袋,“我没有恶意,真的是不小心拍到的,这个是这里特产的甜饼,请你吃,我把照片发给你,怎么样?”

    他打开纸袋,一阵甜香蔓延出来,确实非常诱人,而后他又拿出了手机。

    “你也是来旅游的吗?我叫苏哲,是个摄影师。这两天在这里工作取景,想赶在第一场大雪前拍点东西。”

    裴舒羽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和信息砸的有点懵。

    是搭讪吗?还是真的拍了照,想发给裴舒羽?

    裴舒羽看着对方肩上挂着的相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有点尴尬地笑着,说了“是吗”和“谢谢”,犹豫着接过了纸袋,拿出了手机。

    “你住在哪个酒店?这附近的滑雪场不错,我可以”

    对方的话语零零碎碎传进裴舒羽的耳中,她打开手机屏幕,看着时间,已经是六点十五。

    裴凛怎么还没来?说好了六点,现在快到了吗?

    她在此刻迫切地希望那辆黑色轿车立刻出现,那个高大、冷淡的身影能走过来,用一句不带情绪的“走了”,将裴舒羽从这一刻的无法应对中带走。

    指尖变得麻痹,她慢慢地解开了锁屏。

    通话提示在这时出现。

    是裴凛。

    血液的流动忽然变得顺畅,她向广场入口的方向张望,很快的,看见了她期待着见到的人。

    他正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形很高,穿着那件深色的大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时,才被短暂的照亮。

    冷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掠过,时隐时现地勾勒出清晰的肩线和面部轮廓,他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没有看向别处。

    他径直向她走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裴舒羽立刻站起来,她想和裴凛挥手,可是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抱着热狗和甜饼,只能冲着对方笑了笑。

    然后她立刻对面前的年轻男人说:“不好意思,我家人来接我了,谢谢你的甜品。”

    裴凛在这时走到了她身边,果然没什么情绪地说了“走了”。

    裴舒羽就获救了。

    裴凛说完之后就转身朝广场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走得格外快,步子迈得很大,比裴舒羽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快。

    她的手里还抱着纸袋,长羽绒服又很臃肿,裴舒羽只能笨拙地小跑着,才能勉强不被他甩开。

    石板路被路灯照亮,他高大的身影始终在她前方几步远,留给她一个挺括、却又无比冷漠的背影。

    小跑并没有让裴舒羽热起来,风割在她的脸颊,让她觉得更冷了,比刚才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还要冷。

    为什么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热狗的温度隔着纸袋传过来,已经不再那么烫了。

    裴凛是心情不好吗?

    是因为工作上的事,还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不应该在外面吃东西吗?还是因为她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

    刚刚被他驱散的、被陌生人搭讪时的无措和慌乱,此刻又以另一种更沉闷的形式,混着寒气,重新压在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突然走得这么快?

    裴舒羽很想开口问,想让他走慢一点,但是裴凛没有停下,一直带着她走到了车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之后,他看起来仍然心情不太好。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车外的灯光掠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阴影,让他的眉骨显得更深,唇线也绷得很紧。

    不过说话了,问裴舒羽:“怎么在外面等。”

    裴舒羽尝试对裴凛解释了一下,不过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很不满意,结结巴巴的,裴凛果然没有变得开心,只是“嗯”了一声。

    裴舒羽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可能是热狗真的很好吃,让她在第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她把热狗递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咬过一口。

    裴舒羽着急忙慌想把热狗收回来,调换一下再递出去,裴凛却说了“不用”。

    还拿走了她腿上的甜饼,对她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拿走之后,裴凛身上的冷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声音尽管还是沉冷,却有了些起伏,终于和裴舒羽解释了他来晚的原因。

    裴舒羽知道不该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但是她没吃过甜饼,她本来想偷偷咬一口再扔掉,应该没有关系吧。

    但是裴凛拿走了,裴舒羽办法再把甜饼要回来,只能说“没事”。

    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裴凛把裴舒羽留在车里,又离开了。

    车里的暖气很热,裴舒羽终于觉得暖了起来,副驾驶座的窗户对着广场,她透过玻璃向外看。

    她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结,然后又被她擦掉,仍然有些湿润,将路灯的光晕漫散开,裴舒羽凑得更近了一些,才看清了外面。

    裴凛很高,在广场的人群中可以被轻易地分辨,像是一个为裴舒羽设定的锚点。

    她看见他穿过人流,在一个摊位面前站了一会,和一个人交谈了片刻,然后提着一个纸袋,重新向车的方向走来。

    裴舒羽忽然有了一种极为奇妙的预感。

    很快的,车门打开了。

    巧克力和枫糖浆的味道很浓郁,在车厢里漫散开。

    纸袋被递给裴舒羽,裴凛对她说“吃吧”。

    她接过来,纸袋很烫。

    是油炸甜饼。

    裴舒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面饼的外壳被炸得微微酥脆,内里却极其松软,热气腾腾。浓郁的枫糖浆和半融化的巧克力酱瞬间溢满口腔,甜得几乎有些霸道。

    这股强烈的、滚烫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像连同刚才那些残留的寒气和不安也一并被融化了。

    裴舒羽就一点,一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甜饼真的很甜,甜得让她有些发怔。

    真的很甜,很甜。

    在裴凛问她“好吃吗”的时候,裴舒羽把自己的感受诚实地告诉了他。

    裴凛仍然只是“嗯”。

    不过他的轮廓松弛了许多,明明还是没什么表情,裴舒羽却能够分辨出,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车辆停在早上停的位置,裴凛熄了火。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系统细微的“嗡”声。

    裴凛却没有立刻下车,转过头,看着她。

    裴舒羽刚把最后一点甜饼咽下去,被他看得愣了愣。因为他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但是很沉地落在她脸上。

    似乎有点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暖风带来的热度好像全都涌到了脸上。

    只能攥紧了手里的纸袋,等着他说话。

    裴凛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她的脸颊伸过来。

    裴舒羽的呼吸放缓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动作在眼里也变得慢了很多。

    然而,就在触碰之前——

    裴凛的手停住了。

    他收了回去,抬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的唇角,对裴舒羽说:

    “这里,有巧克力。”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原来只是巧克力而已——

    作者有话说:舒羽的视角

    接下来几章我觉得都会甜甜的

    第25章

    裴舒羽擦干净唇角之后, 他们下了车,走进酒店。

    “晚饭在餐厅。”裴凛对裴舒羽说,“今天感恩节, 没有送餐,只有餐厅的套餐。”

    酒店的餐厅就在大堂一侧, 壁炉烧得很旺,人不多,但几乎每桌都坐满了。

    侍者领他们到预留的窗边位置。裴凛替她拉开了椅子。

    裴舒羽坐下,有些局促地看着侍者只递过来一份菜单。

    裴凛没有接, 只是对侍者说:“两份。”

    套餐很快送了上来。主菜是传统的烤火鸡配蔓越莓酱。

    裴舒羽安静地切着食物,努力不发出刀叉碰撞的声音。

    “博物馆怎么样?”裴凛问她。

    裴舒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一些,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轻快的尾音:“很好看。我看到了很多原住民的雕刻,还有他们的编织品”

    裴舒羽放下刀叉, 指尖在桌布上比划着, “那些图腾柱的线条和短片里的迁徙故事,都很有意思。”

    裴凛没什么表情, 只是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她。

    裴舒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小了下去。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时, 裴凛才开口,问:“你说的是哪个部族的迁徙?”

    她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是斯阔米什部族,短片里说他们”

    裴舒羽的话还没说完,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在他们桌边停下。

    “先生,女士,这是餐厅赠送的感恩节热红酒。”

    侍者将两只飘着肉桂和橙皮香气的玻璃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裴舒羽看着面前那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她想起了那天派对上喝过的酒,还有那种失控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投向了裴凛。

    裴凛冲侍者摆摆手,说:“不用,不喝酒。”

    侍者显然愣了一下,大概很少见到客人会拒绝餐厅在感恩节的免费赠饮,但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好的,先生。那需要为您二位换成热苹果汁或苏打水吗?”

    “苹果汁。”裴凛替两人做了决定。

    侍者躬身退下,很快端来了两杯冒着热气、同样插着肉桂棒的琥珀色饮品。

    裴舒羽捧着温热的玻璃杯,苹果和肉桂的甜香气息比刚才的酒香更让她安心。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裴凛正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话。

    裴舒羽就继续说:“短片里说,他们最早的迁徙路线是完全沿着水源和食物走的,所以他们留下的雕刻里,鱼和鹰的图腾特别多。”

    “但到了后期,他们的迁徙就变了不再只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躲避。”裴舒羽的语速慢了下来,她似乎在认真组织语言,而不是在背诵博物馆的介绍词,“因为欧洲殖民者来了。”

    “我看到他们后期的面具和编织品,风格完全变了,”她抬起眼,黑色的瞳仁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变得很悲伤,也很有攻击性。他们开始雕刻熊和狼,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家园被入侵了,他们需要力量。”

    裴凛一直没有说话,裴舒羽莫名地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太无聊了?裴凛会对这些感兴趣吗?

    见她停下来,裴凛适时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他们最终的归属是什么?是他们迁徙的终点,还是他们失去的故土?”

    “归属”。

    提到这个词,裴舒羽会想到父亲去世时,小镇上居民们投来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也会想到第一次独自坐上火车,来到温华市的时候,茫然失措的感觉。

    地点,确定的人、事,事实上都只是一种锚点。

    终点和故土,都不是答案。

    裴舒羽想,能决定归属的,能决定“你是谁”的,事实上只有自己,自己选择的不忘记。

    只要她记得,她就不是孤儿,或者背井离乡的流亡者。

    “我不知道归属是什么。”裴舒羽摇了摇头,回答,“短片的最后,他们被安置在保留地,有了固定的住所但他们还在雕刻那些古老的图腾,还在讲述那些迁徙的故事。”

    她抬起头,迎上裴凛的目光:“我觉得可能归属感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是谁,确认他们从哪里来,确认他们还和过去有联系。”

    “就像那些图腾,”她小声说,“只要还在雕刻,故土就在。”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刀叉碰撞和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裴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他没有评价她的答案是对是错,只是“嗯”了一声。

    “你对这个很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是的。”裴舒羽低下头,继续小口地吃着盘子里的火鸡肉,“我的专业西语文学里,也有很多关于流亡和身份的主题。我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一顿饭吃完,裴舒羽感觉自己吃得有点撑。热狗、甜饼,还有一整份感恩节套餐。

    让她甚至有点犯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餐厅,穿过安静的大堂。

    到了套房门口,裴凛刷卡开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他没有先进去,只是侧身按住房门,等她走进去。

    裴舒羽停在玄关,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外面的光线,低下头,对她说:“明天早上九点半出发,去镇上。”

    “好。”裴舒羽点点头,攥着背包的带子,小声说:“小叔,晚安。”

    裴凛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嗯”了一声。

    “晚安。”

    裴舒羽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今天是感恩节。她原本以为会想念母亲,会难过,这是第一次离开母亲度过这样本该属于家人的节日。

    但事实上,思念的情绪存在,不过并没有浓烈到带来难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似乎残留着纸袋的温度,脸颊还有点发烫。胃里也是暖的,是餐厅的火鸡和那杯热苹果汁。

    裴舒羽猜测,是因为有家人陪伴在身边,一起度过,所以才不难过吧。

    她站起身,走进了浴室。

    这一晚,裴舒羽睡得很早。

    她原本有些认床,不知道为什么,当晚她却睡得很好,看了管家发来的Cleo的视频之后,很快地进入了深度睡眠。

    醒来时也有些早,不过八点。

    她从床上起来,房间里昏暗,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来。

    走到窗边,裴舒羽拉开了窗帘。

    眼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还没有温度,只是刺眼。巨大的雪山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极其粗暴地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纯粹的、望不到尽头的白色从山顶倾泻而下,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也仿佛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冷冽的美丽。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走出房间时,裴凛已经在客厅了,他似乎又在工作,假期并没有让他轻松下来。

    他的视线从电脑上移开,冲裴舒羽点点头,说:“早餐在餐厅。”

    裴舒羽对他说了“早”,就拐去了餐厅。

    早餐仍然很简单,简单的煎蛋,几片培根,还有一小碗燕麦粥。

    旁边还摆着一盘水果。

    里面装着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梨。

    裴舒羽盯着看了一会儿。

    是酒店安排的吗?

    但在这样想之前,裴舒羽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梨兔子的耳朵,然后拿起叉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她想起了和裴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概快两个月前的那个早上。

    最初的印象是有些害怕。

    因为裴凛虽然英俊,但是看起来实在是不近人情。

    裴舒羽透过餐厅开放式的拱门向外看,裴凛仍然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看电脑屏幕,电脑冷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似乎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差别。

    但事实上裴舒羽已经并不再怕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落过来时,她的脸颊总会发烫,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说话都常常变得小声,不受自己控制。

    吃完早餐之后距离出发时间还有些远,裴舒羽回到房间里收拾了一下东西,忽然想到裴凛昨天说,下午要去滑雪。

    她以前没有滑过,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不过裴舒羽现在已经知道了,裴凛既然没有交代她,就是都会准备好的意思。

    在房间里有些期待地拖拉了一阵,终于等到裴凛来敲她的房门,问她准备好没有。

    裴舒羽当然立刻背好了背包。

    空气比昨天更清冽。雪山顶的积雪在清晨的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木屋鳞次栉比,石板路上已然有了不少行人,咖啡馆的室外暖炉旁,有人正在喝着热气腾腾的饮品,经过时能够嗅到松木的烟火味和烘焙的甜香。

    裴凛带着她走进了一家陈列简洁、光线明亮的雪具店。

    店里的人不算多,一个穿着品牌制服的店员立刻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已预约。

    “裴先生。”

    “滑雪用的东西。”裴凛说。

    “已经准备好了。”店员侧身,引他们走向一旁的器械区。

    裴舒羽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套崭新的装备——白色的头盔,包裹着金属涂层的雪镜,还有一双看起来就很硬的白色雪靴。

    “裴小姐,麻烦先试一下雪靴。”店员半跪下来,取出了靴子。

    靴子内部的填充物很厚,她费了点力气才把脚塞进去。冰冷的塑料外壳紧紧包裹住她的小腿,店员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合脚。”店员站起身,又拿起旁边一副还覆着薄膜的雪板,“我们现在需要根据您的身高、体重和雪靴的尺寸,来调试固定器。”

    裴舒羽看着那副崭新的雪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头,裴凛仍旧坐在一边,像上次带裴舒羽买衣服的时候一样,正在等待。

    “小叔”裴舒羽忍不住说,“我借一套就好了,我不会滑,买一套太浪费了。”

    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便宜——

    作者有话说:舒羽又开始拒绝了TT

    大家在问的情感进展就会发生在银溪,很快啦

    第26章

    裴凛抬起眼, 裴舒羽又开始攥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湿漉漉的眼睛里, 是她惯常的、混合着恳求和不安的神色。

    女孩对任何给予都很敏感,裴凛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决定带她出来滑雪, 就应该做好所有的配套工作。他不喜欢租借的东西。规格不统一,性能不稳定,最重要的是,不合适, 还是购买的比较好。

    还有。

    “感恩节器具紧张,借用更麻烦。你以后在温华生活,以后会常有机会来,备一套比较好。”这是裴凛最终说出的,对裴舒羽的解释。

    裴舒羽还是一副很犹豫的表情,好像很难接受。

    裴凛选择像上次给她买裙子的时候一样, 直接示意服务员继续。

    这是他发现的, 面对裴舒羽的拒绝时的解决办法。

    裴舒羽不擅长拒绝,但擅长接受。

    只要他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她总会接受的。

    大部分时候, 裴凛愿意给裴舒羽选择和犹豫的时间,但是在有些事情上, 他希望裴舒羽接受就好。

    “就这套,调试吧。”

    裴舒羽果然也没有再出声反对, 只是安静但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 任由店员摆弄她的脚踝,将雪靴卡入固定器,用工具拧紧。

    “好了。”店员站起身。

    裴凛就站起身, 对店员说:“先帮她脱下来装好,会有人来取。”

    很快的,裴舒羽跟在裴凛身后离开了雪具店,

    她似乎还是有些不安,裴凛就带她去了附近的一条巷子,他记得那里有不少特色小店,像是女孩子会喜欢逛的。

    裴舒羽攥着背包的肩带,跟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踝,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雪靴卡扣的压力。

    这种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很熟悉。

    像他递过来的那条钻石项链。像他逼停陆程瑞的那辆车。也像他拿在手里的,那份监控录像。

    是裴凛告诉她:“不想要的话,对我,也可以说拒绝。”

    也是他替她决定:“就这套,调试吧。”

    有教养,绅士,教会裴舒羽拒绝的是裴凛。

    独断专行,强行给予,替她决定的也是裴凛。

    裴舒羽有时候会想哪一面更加真实。

    雪靴卡扣的压力仍然还在。她的视线落在裴凛的背影上,跟着裴凛转了个弯,离开了喧闹的主街。

    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因为他们拐进了一个巷子,巷子里的人不多,两侧有不少风格各异的小店,橱窗里摆着手工制品。

    让裴舒羽觉得眼花缭乱的漂亮。

    左手边的窗台上就摆着几个非常精致的玻璃制品。一个是深蓝色的,像凝固的海水,里面困着银色的气泡。还有一个是透明的,做成了小鸟的形状,羽翼舒展,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裴凛停下了脚步。

    裴舒羽正在看窗台上的玻璃制品,没注意,差点又撞到他背上,及时刹住了。

    她抬起头,他正侧过脸看她。

    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那个橱窗,然后又移回到她脸上。

    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发烫。她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被小玩意吸引住的小孩,被他抓了个正着。

    “想看?”裴凛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裴舒羽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就进去看。”

    他没等她回答,径直推开了那家店的木门。

    店里很暖和,裴舒羽在那些小动物摆件前停下,看得入神。裴凛没有催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店主在工作台后吹制玻璃。

    他们在店里待了十分钟,裴舒羽买下了窗台上那个羽翼舒展的小鸟摆件,因为它让她想到了裴凛书房里的那个半成品飞机模型。

    走出玻璃店,隔壁是一家卖手工羊绒制品的店。裴舒羽的目光又被橱窗里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是一顶米白色的贝雷帽,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用银线绣成的小雪花。

    裴舒羽走进去,裴凛也跟了进来。

    她拿下那顶帽子,迟疑地戴在头上。镜子里的女孩,黑色的长发被压在米白色的软呢下,露出一张很小的、白净的脸。那圈银色的雪花贴着她的额角。

    裴舒羽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裴凛。

    他正看着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停顿了两秒。裴舒羽看到他的唇线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

    “不好看吗?”她小声问。

    裴凛移开了视线,说:“好看。”

    裴舒羽就很高兴地去了柜台,这次裴凛没有替她付款,只是站在门口等待她,这让裴舒羽觉得舒服了一点。

    走出店门,裴舒羽的头顶还戴着那顶新帽子,软绒的触感很暖和。

    裴凛的背影在前面。他脚步没停,熟稔地拐过下一个转角。

    他好像知道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家店,可明明这里的人很少

    也不像是裴凛会感兴趣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裴舒羽觉得有一些闷,她把帽子摘了下来,拿在自己的手里,用手指碰到了帽子毛茸茸的边缘。

    裴凛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她空着的头顶,又看了看她捏在手里的那顶帽子。

    “怎么不戴了。”他问。

    “小叔,”裴舒羽忍不住开口,“这里人很少。”

    裴凛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垂眸看着她。阳光刚好从巷子顶棚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深邃的眼窝上,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难以读懂。

    但他好像明白了裴舒羽在问什么。

    “以前来这里见客户之后,沈亦和找到的。”

    裴凛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对裴舒羽做出了解释,让裴舒羽胃部奇异的下坠感减轻了很多。

    关于第一次来银溪,裴凛会回忆起很多年前的大学时代。

    公司刚起步,他和沈亦和赶到银溪,堵一个据说在这里度假的投资人。

    在银溪的滑雪缆车入口,他们等了近三个小时。

    对方很不耐烦。裴凛只用了十五分钟,讲完了那份简陋的计划书。

    投资拿到了。

    银溪给他的印象不算差。

    洽谈结束,沈亦和很高兴,在回程的路上说“终于不用担心下个月的模具费了”。

    然后,他拉着裴凛拐进了这条巷子。

    裴凛的视线落在裴舒羽刚才看过的、那家玻璃店的橱窗上。

    沈亦和就在那家店里,挑了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雷鸟,说要送给孟听。

    “女生肯定都喜欢这种地方,”沈亦和当时拿着包好的礼物盒,对他说,“以后我要每年带孟听来。”

    他说到做到了。沈亦和夫妇现在确实每年都来银溪度假。

    裴凛来的不多。

    但当他决定带裴舒羽出门时,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地点,就是银溪。

    刚才还闷闷不乐摘下帽子的裴舒羽听完之后,好像又变得高兴了一些,把帽子戴了回去,目光又被一家挂着风铃的木屋吸引了。

    那是一家卖原住民艺术与手工艺品的店。橱窗里挂着一个很小的、用羽毛和珠子串成的捕梦网。

    她想起了昨天在文化中心看到的那些展品,于是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雪松和一种微苦的草药气味。裴凛跟了进来,站在靠近门口的光影里,没有再往里走。

    裴舒羽的视线越过那些色彩斑斓的面具和挂毯,落在一个玻璃柜台前。里面陈列着一些小巧的雕刻品。

    她蹲下身,目光在那些动物形状的吊坠上停留。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其中一个。那是一块深色的、抛光过的木头,雕刻着一只鸟的侧影,线条简洁,眼睛的部分镶嵌着一颗很小的、近乎黑色的松石。

    “这个,”她小声问柜台后的店主,“是渡鸦吗?”

    店主是一位年长的原住民女性,她看了看那个吊坠,声音温和:“这是渡鸦。在我们的故事里,它带来了光明,也代表智慧。”

    裴舒羽记得,她在博物馆里见过这个介绍,指尖在玻璃柜台上停顿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她把它拿在手里,木质的触感很温润,比玻璃要暖和。

    “就要这个。”裴舒羽说。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钱包,付了钱。店主用一块软布把它包好,放进一个很小的麻布袋里。

    走出店门,外面的空气又冷了一些。裴舒羽捏着那个小小的麻布袋,袋子的触感有些粗糙。

    裴凛已经走在了前面。

    “小叔。”她叫住他。

    裴凛停下脚步,转过身。

    裴舒羽走到他面前,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麻布袋,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视线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又移到她的脸上。

    “我在博物馆,”她的声音很轻,呼吸在冷空气里带出一点白雾,“看到了这个图腾。”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它是渡鸦,代表智慧。”

    裴舒羽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我觉得很适合您。”

    裴凛垂眸,再次看向裴舒羽手里的木质挂件,过了几秒,才伸出手,从她掌心拿走了那个小小的、没什么分量的布袋。

    他的指腹碰到了她的掌心,又很快移开。

    “谢谢小斯阔米什人送的礼物。”裴凛说。

    裴舒羽就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有些发烫。

    她只能低下头认真地看自己的鞋尖——

    作者有话说:萌萌的

    明天的更新会有五千多字~

    第27章

    裴凛把装着吊坠的袋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临近饭点, 他带着裴舒羽离开了小巷,步行村的主街上人多了起来。

    裴凛在一家露台摆着壁炉的咖啡店前停下。

    暖炉的火光是橙红色的,有干燥的松木烟味飘过来。

    裴凛选了靠近壁炉的位置。

    暖意烘烤着裴舒羽的脸颊和手背, 驱散了寒气,她解开了羽绒服的拉链。

    侍者送来了菜单, 裴凛点了两份简餐,选的意外得和裴舒羽的口味。

    菜很快就上了,裴舒羽小口地吃着东西,她透过摇曳的火光去看对面, 裴凛也在安静地用餐,动作没什么声响。

    火光跳动着,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那点光很小,也在摇晃。

    吃完饭,裴凛结了账。

    车停在步行村外的停车场。裴凛拉开车门, 裴舒羽坐了进去。

    她这才发现, 后座上已经放着一个白色的、印着雪具店logo的长条形包。

    是刚才那套雪具。

    裴凛也坐进驾驶座,启动了汽车。

    裴舒羽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更暗了, 是沉闷的、没有光亮的铅灰色。远处的雪山顶端被更浓重的云层遮住了, 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气味。

    车开进了滑雪场的室内停车场。

    准备区里很暖和, 人也很多。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的女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她带着裴舒羽去换雪服。

    等她换好出来, 教练又让她坐在长凳上, 开始穿那双白色的雪靴。

    “脚后跟用力蹬到底。”

    裴舒羽照做了。

    坚硬的塑料外壳包裹住她的小腿。教练上前,帮她扣紧了卡扣,发出“咔哒”的脆响。

    很紧。

    脚踝被牢牢固定住, 她试着站起来,感觉自己像穿了两只石膏,连走路都变得笨拙。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裴舒羽抬起头。

    裴凛也换好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滑雪服。布料没有他平时穿的大衣那么挺括,是一种哑光的、功能性的材质。大概是因为没有了西装领带的束缚,衣服的线条更贴合身体,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长腿。

    他没戴头盔,黑色的头发被压得有些服帖,露出了额头。

    冷肃的气息被冲淡了。

    裴凛垂眸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室内明亮的白光下,显得比平时颜色更深。

    他的视线落在她笨拙的雪靴上,停顿了片刻。

    “感恩节人很多,”裴凛开口,“没有教练了。”

    裴舒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我来教你。”裴凛说。

    他领着她走到室外的初学者坡道。

    雪道很平缓,几乎没什么坡度。裴凛先滑到她面前,雪板在雪地上停住,激起一阵细小的雪雾。

    他演示了一下,示意裴舒羽跟着他的动作:“内八字,重心压低。”

    裴舒羽攥紧了雪杖,试着模仿他的动作。但雪靴将她的脚踝牢牢锁死,她一动,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向侧面晃了一下。

    裴凛站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距离,观察着她的动作。

    “膝盖弯曲。”他的声音很平,穿透冷空气传来,“重心放在前面。”

    裴舒羽重新调整姿势,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裴凛用雪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她右侧滑雪板的内刃。“用这里,推雪。”

    他的动作很克制,指尖,手掌,都没有碰到她。

    裴舒羽试着蹬了一下,雪板真的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再来一次。”他说。

    裴舒羽比自己想象中掌握得要快。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已经可以在平地上控制转向和刹车。

    “走吧。”裴凛看了她最后一次刹车的动作,说。

    他领着她走向一旁缓慢移动的黑色传送带。

    裴凛先站了上去,背对着她。裴舒羽也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传送带带着她平稳地向上。

    她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他被黑色头盔包裹住的后脑,还有挺括的肩背线条。

    到了坡顶,裴凛先滑了下去,停在不远处。

    “跟着我。”

    他滑得很慢,始终保持着犁式的姿势,引导着裴舒羽跟在他后面。

    刚开始还算平稳,但坡道中段的斜度增加,裴舒羽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慌乱中,她忘了刚才练习的动作,本能地想把身体向后仰。

    雪板的尖端交叉了。

    “”

    一声很轻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溢出,裴舒羽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前方摔了过去。

    她害怕地闭上眼睛,但是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没有撞上冰冷的雪面,而是撞进了一个坚硬、却又带着体温的怀抱。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白色头盔撞在了他黑色的胸口。

    裴舒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所有的冲力都被他稳稳地接住。

    他的双手紧紧扣着她的上臂,力道很大,隔着厚重的滑雪服,将她牢牢固定住。

    她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脸颊压在他滑雪服的拉链上,能闻到那股更清晰的、属于他的植物气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闷在头盔里、急促的心跳声。

    裴凛没有动。

    裴舒羽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撑着他的胸口站直。

    她抬起头。

    他正垂眸看着她。

    裴凛戴着雪镜,镜片是深色的,映不出情绪,只反射出雪地刺眼的白光,和她自己那个狼狈、渺小的影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有些失真。

    裴凛没有立刻松开她。

    片刻,他扣着她手臂的手指松开了,转而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直站稳。

    触碰只持续了一瞬。

    他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重心不要向后。”

    裴凛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平直、冷静的音调,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称得上拥抱的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

    “看着前面,跟我滑,不用怕,我会扶着你。”他说。

    裴舒羽很轻,裴凛一直知道。

    在她不太重的重量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时候,裴凛再次确信了这一点。

    和在派对那晚一样,他扶着喝醉的她,感受到的也是这么轻。

    还有昨天她撞到他背上的时候,也是同样,触碰没什么实感,轻得近乎柔软,像一片羽毛,或者花瓣。

    因为羽毛没有香气。

    裴舒羽似乎很喜欢滑雪,也确实意外地擅长,裴凛没有再有机会扶她。

    她滑了四趟,在终于抵达坡底的时候停了下来,撑着雪杖站在原地,脸颊泛着红,是运动后的潮红,在雪地苍白的映衬下很明显,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头盔前凝结。

    “累了吗?”裴凛问她。

    裴舒羽仰起头,诚实地点点头。

    裴凛就带着她离开了滑雪场。

    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裴舒羽也表示出了汗,想要收拾一下自己,裴凛带着她回了酒店。

    打开门,裴舒羽哒哒哒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

    裴凛从浴室出来后,把手伸进了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的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小小的、触感有些粗糙的麻布袋。

    他把它拿了出来。

    深色的木质吊坠躺在他掌心。

    木头的质感很温润,很快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只渡鸦的侧影,又摩挲了一下色泽接近黑色的松石。

    渡鸦。

    鸟类。他看过很多次,它们如何利用气流。骨骼的结构,羽翼展开的角度。AuroraS的航空部门也在研究这个。探索天空。

    很快的,他又想起了裴舒羽递过吊坠时很亮的眼睛,和呼出的那点白雾。

    “智慧”。

    来自他身边这位小斯阔米什人的祝福。

    如果可以,裴凛希望这位离家的小斯阔米什人能找到自己的归属,无论是温华还是过去的小镇。

    这件珍贵的礼物,裴凛无法回礼,只能选择珍惜。

    他看着掌心的吊坠,合拢了手指,将它握在手心。

    过了一会儿,才把它重新放回布袋里,然后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晚餐还是在镇上吃的。

    餐厅的窗边传来一些轻微地“噼里啪啦”声,然后很快变得安静,裴舒羽向外看,看见白色的雪花一团团地飘落下来,在天际滚动,而后落下,一片片,飘落在地面上,轻盈地殉身。

    下雪了。

    这是裴舒羽在温华见到的第一场雪。

    走出餐厅大门时,一股裹挟着雪片的冷气扑了过来,裴舒羽摊开手,天上流浪的冰冷花瓣就向她的手掌奔来。

    裴凛转头,对裴舒羽说:“在这里等。”

    而后,他转身走进了那片细密的雪幕里,很高的背影走过街灯一圈一圈的暖黄色,连接的光影,最终停在车边,拉开车门。

    “咔”的一声,黑色的长柄伞撑开。

    他重新向裴舒羽的方向走来。

    伞面倾斜着,遮住他的眉眼,皮鞋踩在刚积起薄雪的石板路上,脚步声被雪花落下的声音淹没。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很清晰的、暖又冷的轮廓,雪花落在他深色大衣的面料上,没有立刻融化,只是擦过,又飘落。

    裴凛在裴舒羽面前停下,伞沿微微抬起。

    那片遮挡的阴影移开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近。

    她能看见他被雪沾湿的、很黑的睫毛。

    “走了。”他说。

    然后,他把伞举高了一些,向裴舒羽这边倾斜,将她也笼罩进了伞下那片干燥的空间里,等着她走下台阶,走上人行道。

    裴舒羽跟着裴凛向车的方向走去。伞很大,两个人的肩膀保持着细微的距离。裴凛身上冷肃的植物气息在雪天里显得更加清晰,压倒了雪花的潮湿气味,和风一起,将她裹紧。

    她抬起头,有雪花被风吹着,落在她的睫毛上,有些冷,不过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温华下雪的时间好早啊。”裴舒羽说。

    “今年算晚了。”裴凛偏头看她一眼,看见白色的雪花飘落在裴舒羽的肩头与眼睫,缀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精致的糖霜小人。

    裴舒羽感叹:“温华真的比帕德镇冷好多。”

    她呼出的白气散开,很快消失在他深色的大衣前。

    “是。”裴凛抬起手,勾着她被风吹到身后的围巾,将它扯了回来。

    羊绒的边缘擦过她的下巴,很柔软。

    他收回手,说:“这里也很潮湿。春天更明显。”

    人行横道的红灯亮起,他们在斑马线前停下。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声。

    裴舒羽的视线越过马路。

    来的路上看见的海面,又浮现在她眼前。

    她小声问:“温华冬天这么冷,海会结冰吗?”

    “不会。”裴凛看着开始闪烁的红色信号灯,说,“温华是不冻港。”

    信号灯变绿,他迈步走上斑马线。

    裴舒羽跟在他身边,听见他继续说:“这里有北太平洋暖流分支经过,而且海水盐度高,冰点低,所以全年不冻。”

    裴舒羽“哦”了一声,似乎是听懂了。

    然后她又问:“下雪了,缆车”

    视线投向雪山的方向,好像很想去的样子。

    裴凛就告诉她:“天气预报说,雪明天早上会停。”

    “缆车在山顶,会比这里更冷,还想去吗?”

    裴舒羽收回视线,仰起头,对裴凛说:“想去的。”

    裴凛就只能对她说好。

    但是没能去成。

    当晚,裴舒羽是被冻醒的。

    房间里的空气是冰的,暖气片已然没有了任何温度,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但寒气还是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她的手脚都是麻的。

    窗外并不安静,传来风雪的呼呼声。

    裴舒羽有些不清醒地蜷缩了一会儿,听见了敲门声。

    “叩叩”。

    她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过去打开了门。

    不算亮的灯光中,裴凛站在门口,已经穿得很整齐,还是白天的那件灰色羊绒衫,披着大衣外套。

    他的视线落在裴舒羽单薄的睡衣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地移开,说:“现在突发暴雪,酒店是传统的壁炉供暖,管道末端的房间温度不够。”

    “客厅的壁炉烧着,去拿被子,到客厅睡。”

    裴凛没有进来的意思,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待着裴舒羽的动作。

    穿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睡衣、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裴舒羽还不是很清醒,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眨眨眼,湿润粉红的唇半张着,半晌才“嗯”了一声,哒哒哒跑回床边,穿上拖鞋,费劲地抱起自己的被子,走出了房间。

    被子的一角拖在地上,裴凛弯腰,帮她拎了起来。

    客厅里,一位工作人员正在蹲在壁炉边。

    壁炉里,木柴正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裴舒羽脸上,驱散了阴影与冷意。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了过来,贴在裴舒羽冰凉的皮肤上,她抱紧了被子。

    工作人员站起身,对裴凛点点头,说:“裴先生,火生好了,还有需要您联系前台就好。”

    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裴舒羽抱着被子窝到了沙发上。

    明明刚才还很困,现在却又没了睡意。

    裴凛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正在看电脑,没有睡觉的意思。

    裴舒羽摸索着坐起来,摸到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她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轻。

    电影频道在放一部很老的电影,叫《死者》。

    裴舒羽没有看过,不过她看过电影的原著小说,挺喜欢的。

    她没再换台,窝在被子里,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裴凛略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问裴舒羽:“睡不着?”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向他。

    “嗯,”裴舒羽说,“雪什么时候会停啊。”

    裴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身上。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张脸。

    “看过了,”裴凛说,“暴雪预警是临时的,不会持续太久。”

    “明天白天就会停。”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裴舒羽问。

    “暴雪后缆车可能会停运。”裴凛说,“如果停了,先回家,下次我们再来。”

    裴舒羽的眼睛里有光斑在跳动,她眨眨眼,很乖地说:“好。”

    她收回落在裴凛身上的视线,又去看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换了个姿势,她把脸又往被子里埋了埋。

    拍成电影的故事有点无聊,裴舒羽还是更喜欢书里那场雪。

    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光影越来越模糊。

    裴凛审阅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眼,看着沙发上的一团隆起。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变得轻而均匀。

    裴凛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沙发边,俯下身,隔着被子按住裴舒羽的肩膀,准备把她放平。

    裴舒羽仍旧轻而柔软,睡着以后像漂亮的人偶,很听话地倒了下去。

    她倒得太快,裴凛下意识伸手,为她垫了一下。

    微冷而柔软的侧脸和眼睫很轻地贴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湿润的眼睫擦过他的指腹,真的像是一片雪天的花瓣落下。

    电视屏幕的光是蓝白色的,壁炉的火光是橙红色的。光影混杂,扫过她光洁的额头,睫毛和影子一起轻轻颤抖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唇珠的颜色很浅,皮肤白的近乎透明。

    显得非常,非常纯净。

    那种异样的痉挛感再次从他的胃部传来,裴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准备抽出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电影里男演员的台词: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作者有话说:文中的电影是我很喜欢的一部,原著小说是《都柏林人》中的《死者》。

    非常喜欢末尾的那场雪,所以写到雪的时候就想到了。

    这句台词我也非常喜欢,文中裴总只听到了下半句,完整的是:

    “Ive never felt like that myself towards any woman, but I know that such a feeling must be love.”

    中文意思是:我觉得自己从未对任何女人有那样的情感,但我知道这样一种情感一定是爱情。

    给不懂爱情的裴总一个答案,不然他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明白

    希望大家enjoy这个章节^^

    第28章

    追溯及和裴舒羽的第一次见面, 裴凛会承认,他的第一印象是:

    她很漂亮。

    在他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事实上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尽管及时制止了这种让他觉得非常失礼的想法,并且极力克制自己。

    但是裴凛无法不承认, 在后来的很多瞬间,这个形容词都曾被他用来形容裴舒羽。

    ——在心里。

    裴舒羽有一些他往前的人生里没有接触过的特质。

    她很漂亮,很柔软,很纤细, 很轻盈。

    裴凛最开始,觉得她的触感非常陌生。

    她的手臂,脸颊,发丝,和气息。

    裴凛一度以为,这种陌生带来的, 短暂的不知所措, 是他第一次因为裴舒羽的触碰而产生不适的原因。

    他对自己这样解释。

    至于后来的一次,则是因为回忆的再现。

    介入裴舒羽的错误恋情, 为她购买裙子和更贵的钻石项链, 都是他作为裴舒羽的临时监护人,应该做的。

    裴凛曾认为自己的决定并不包含任何私心。

    但此时此刻, 裴舒羽的脸颊再次贴在他的掌心,她的睫毛在他的指尖颤动, 他终于找到了一切的答案。

    裴凛今年二十九岁。

    朋友, 同事,大都已经步入婚姻,又或是进入稳定的关系。

    不过他之前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规划。

    裴凛没有向往过爱情。

    比起复杂的人际交往, 他一度更喜欢零件,模型,和确定的数据。

    但裴凛事实上也喜欢花瓣,喜欢兔子,喜欢小猫。

    必须澄清的是,他从未预想,也没有任何主观意愿,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年纪,爱上一个最不恰当的人。

    裴舒羽微冷的脸颊被他掌心的温度温热,她在睡眠中轻微地挪动,然后没有知觉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乎把裴凛当成了她床头那个兔子玩偶。

    裴凛在这一刻,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难把手抽出来。

    “雪停了,我们去哪里?”

    裴舒羽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裴凛的耳畔,还有她细软的声音。

    裴凛发现自己不得不更正自己的答案。

    没有下一次了,不会一起坐缆车了

    也不会一起回家了。

    想到这里,裴凛就把手抽出来了。

    热源离开,裴舒羽不满地嘤咛了一声,裴凛没有再看她,进了她的房间,把她床上遗留的兔子玩偶拿了起来,放在了她的脸侧。

    然后重新坐回了单人沙发,给秘书发了消息,说了三件事。

    首先,联系生活助理,他近日需要搬出雪松湾,去市中心瀚海国际的公寓。那里离公司近。

    其次,安排两个司机,明天雪停之后立刻来银溪,一个送他提前回温华。再联系行政部,派一名年轻女助理跟着过来,负责陪裴小姐坐缆车,并和司机一起送她回雪松湾。

    最后,如果裴舒羽向他问起,陈明只需要说自己临时有紧急公务,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落地窗外,暴雪肆虐,狂风和雪片一起拍击着窗棂,黑夜中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裴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入睡的裴舒羽。

    她已经把脸侧的小兔玩偶抱进怀里,睡得很沉。

    他收回视线,拿起沙发上的遥控器。

    电影已经播放到了尾声,屏幕上是一片和窗外一样的茫茫夜雪。

    裴凛关掉了电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前,他在想的是。

    裴舒羽来温华的那天,他应该亲自去火车站接她的。

    或者不要选择在那个早晨探望她-

    裴总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先回温华了。

    名叫Ella的女助理是这样和裴舒羽解释的。

    早上她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供暖已经恢复正常,窗外的暴雪也已经转小。

    只是裴凛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穿上拖鞋,从沙发上爬起来,在餐厅里等待她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性,穿着职业套装,冲她微笑着,说:“裴小姐,早上好,你可以叫我Ella,我是行政部的助理。”

    Ella有一张可亲的圆脸,不比裴舒羽高很多。

    她说接下来,她会陪裴舒羽度过在银溪的最后一天。

    裴舒羽茫然地看着她,Ella还在笑着,涂成柔和的粉红色的嘴唇开合着,说缆车会按时开放。

    她却什么也没听清,只是觉得昨晚那股暖意消失了。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客厅的暖气很足,但她露在睡衣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很小的栗粒。

    “裴小姐?”Ella又叫了她一声,“您还好吗?”

    裴舒羽眨了一下眼睛。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先去洗漱。”

    她转身,不算很快地走进自己房间的浴室。

    浴室的镜子起了薄雾,又很快散去,裴舒羽挤上牙膏,开始刷牙,冰凉的薄荷味在口腔中漫开。

    刷牙的时候适合胡思乱想,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裴舒羽刷牙时一直想到裴凛。

    她想起他递过来的很烫的甜饼纸袋。想起他勾起围巾,擦过她下巴的柔软的触感。想起了雪幕中,他撑着伞走过来,伞沿微微抬起时,露出的那双眼睫。

    “下次我们再来。”

    “我陪你。”

    “谢谢小斯阔米什人送的礼物。”

    裴舒羽知道,裴凛很忙。

    他是“裴总”,不是裴舒羽的专属司机或者玩伴,他要管理一个庞大的公司,他的时间表以分钟计算,本就不属于她。

    能抽出将近三天时间,陪她做这些无聊的事——逛镇上,滑雪,听她讲他大概是不感兴趣的话题,这已经是一种例外了。

    现在,Ella来了,陪伴裴舒羽度过接下来的假期,裴凛则因紧急公务,提前回到本属于他的位置,这很正常,裴舒羽很理解。

    一股异样的味道在薄荷味中散开,像是铁锈。

    裴舒羽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下头,看见白色泡沫中混着一丝很淡的,刺眼的红色。

    在感受到牙龈发烫的钝痛时,裴舒羽发现,她不想去坐缆车了。

    她用冷水漱了口。铁锈的味道还残留在舌根,混着薄荷的凉意。

    等她走出浴室时,Ella仍然等在餐厅,见她出来,笑着说:“裴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裴舒羽在餐桌旁坐下。

    桌上除了惯常的早餐,水果盘里的是切成小兔子形状的橙子。

    颜色很亮,带着刺鼻的柑橘清香。

    裴舒羽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没有吃水果。

    吃完之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终于说:“Ella,我不想去坐缆车了,我们可以直接回去吗?”

    女助理可亲的笑容顿了一下:“您想直接回去?”

    “嗯。”裴舒羽说。

    女助理低头发了消息,很快抬起头,对裴舒羽说:“好的,裴小姐,我现在就联系司机。”

    雪停了,回雪松湾的路很安静,Ella坐在副驾,没有再试图和裴舒羽聊天。

    裴舒羽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玻璃很冰,寒意贴着她的脸颊,许久都没被体温温热。

    两个小时之后,车辆驶入雪松湾的大门,裴舒羽却在主宅门口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车。

    Ella帮她把行李箱交给佣人之后就离开了,裴舒羽走进主宅的客厅,看见客厅中间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正从二楼走下来,手里也捧着一个半满的纸箱,里面装着纸张和一些零碎的用品。

    裴舒羽认识他,他是裴凛的生活助理。

    他在裴舒羽身边停下,向她微微躬身,叫她“裴小姐”。

    裴舒羽往他手里的箱子里看,看清那些纸张是一些文件。

    “这是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帮裴总搬东西。”生活助理回答。

    裴舒羽看向客厅里的纸箱,问:“那些都是吗?”

    “是的。”生活助理回答,“裴总让我把他的东西搬到公司附近的公寓去。”

    那股在银溪感受到的、冰冷潮湿的气味,好像又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裴舒羽又觉得有一些冷。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的猫爬架,Cleo还趴在最顶上的窝里休息,露出两个耳朵尖和粉色的鼻子。

    整个家里看起来和裴舒羽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差别,明明确实只是出去度假了而已,只是三天而已。

    “小叔要忙很久吗?”裴舒羽问他。

    忙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连再见都没和裴舒羽说,就离开了,还要从雪松湾搬走?

    助理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片刻,说:“抱歉,裴小姐,我只负责裴总的生活起居,工作上的事,我不清楚。”

    他微微躬身,捧着纸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裴舒羽没有动,她呆呆地站在客厅里,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看着生活助理和佣人进出书房。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只有胶带被撕开的“刺啦”声,和纸箱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时沉闷的“咚”声。

    她闻到了纸箱和灰尘的味道。

    裴舒羽走到猫爬架下,在那张裴凛让人放的软凳上坐下,看着他们打包好了所有东西,然后把纸箱一一搬出大门,放上车后箱,然后陌生的车开走了。

    Cleo终于伸了个懒腰,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跳到裴舒羽身边,嗅闻她的味道,在她的脚边转来转去,好像想裴舒羽陪她一起玩。

    裴舒羽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从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了她最喜欢的玩具。

    裴凛没有回来的第三天下午,裴舒羽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电脑写期末要交的论文。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裴舒羽却总觉得雪松湾空旷得可怕,一个人待在二楼总让她觉得不自在,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都没有回音,所以她更喜欢窝在沙发上,至少能经常看到Cleo

    在猫咪离开之前。

    按门铃的会是谁?

    是谁都不可能是裴凛。他不会按门铃。

    大概是管家吧。

    裴舒羽走过去打开了门。

    但门外站着的是两个穿着宠物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几乎有半面墙高的纸箱。

    “裴小姐吗?”工作人员确认道。

    裴舒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订购的空中之城猫爬架系统到货了,”工作人员说,“请问需要现在帮您安装吗?”

    裴舒羽的呼吸顿住了。

    “我没有”

    “是裴凛先生订购的。”工作人员核对着手里的单据,说,“这款组合架买的人不多,店里没有现货,需要从总部调货,所以现在才送到。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裴舒羽很快想起了一周多前的周六,那张电子选品单。她停留的页面。还有由原木立柱、跳台和透明太空碗组成的、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组合爬架。

    裴凛坐在她身边,原来看清了她的犹豫。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帮裴舒羽买下了她决定放弃的东西。

    巨大的纸箱堵在大门的入口,裴舒羽又闻到了胶带和纸箱的味道,让她想到裴凛搬走的下午,胃部又开始发紧。

    小猫爬架就放在客厅里,Cleo很喜欢,这个,真的不需要了。

    “裴小姐?需要现在安装吗?”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裴舒羽听见自己说,“这个不需要了,麻烦你们带回去。”

    “退货吗?”工作人员愣住了,表情变得很为难,“可是裴先生已经付过款了,我们”

    裴舒羽就说:“你们稍等一下我和他说一下,可以吗?”

    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和裴凛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的记录还停留在上周。

    [好的,我马上出来^^] [好。]

    裴凛离开的三天,没有再联系过裴舒羽。

    裴舒羽发现自己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联系他。

    直到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小叔,您订的猫爬架送到了,Cleo已经有喜欢的猫爬架了,这个是不是不太必要,可以让工作人员退回去吗?]

    消息发送成功。

    聊天框的底端,“已发送”的字样几乎是瞬间,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客厅里很安静,她能听见玄关处工作人员压低的、不安的交谈声,也能听见Cleo在猫窝里发出的轻微的呼噜声。

    等了两分钟,裴凛才发来回复,很简单。

    [你决定了就好。]

    裴舒羽还没来得及收好手机,玄关处工作人员的手机就响了。

    裴舒羽听见他接起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恭敬:“是的,裴总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的声音恢复了轻松。“裴小姐,打扰您了。我们这就把东西带走。”

    巨大的纸箱被拖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了裴舒羽的视线中,纸箱和灰尘的味道也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和裴凛的对话框,想了一会儿,然后在屏幕上按了一会儿。

    [给您添麻烦了!]

    按下发送时,消息下面又立刻变成了“已读”。

    裴凛还在看手机。

    裴舒羽的手悬在键盘上,又落了下去。

    [您最近是不是很忙?真的辛苦了,请一定要注意休息^^]

    按下发送时,她发现自己想发的其实还有几句话。

    有点冒犯,但是,她确实想问。

    “您还要忙多久?”

    “多久才会回来?”

    不过还是没有问,裴舒羽想不出任何场景,任何时机,任何立场,能够问出这两句话。

    对面立刻显示已读。

    但裴凛仍旧没有立刻回复。

    裴舒羽的视线落在自己刚发出去的那句话上,盯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微微晃动,失去了焦点,她才眨了一下眼。

    胃里空落落的感觉又升了上来,让她有点头晕。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回复隔了两分钟。

    很简单的几个字和标点符号。

    [是的。]

    [谢谢你的关心。]——

    作者有话说:呜呜

    第29章

    裴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个消息框都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裴舒羽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他看着对方信息后面的那两个代表着笑脸的符号, 片刻,锁上了屏幕。

    “继续。”他回到会议室,对汇报人说。

    在裴凛将晨会时间恢复的第三天。

    在他从一场关于新季度的预算会议上临时离开, 又在五分钟后回来之后。

    他的表情仍然冷淡,但是视线没有落在汇报人身上, 反倒落在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点。

    此时此刻,沈亦和终于意识到,有非同一般的事情发生在他的朋友身上了。

    裴凛很擅长掩饰。沈亦和无法从日常交谈中分辨他的情绪,他需要更细致的证据和结论。

    他又观察了几天。

    发现有两个, 第一,早晨,裴凛的车不再从温华大学的方向过来,反倒是他公司附近的那套房产的方向;第二,他本人比过去更密集地加班,几乎是住在办公室里。

    作为CFO, 沈亦和很清楚, 公司最近的现金流健康到无聊,明明没有那么多事好忙。

    他私下问了裴凛的秘书, 才知道, 裴凛最近又开始亲自领头,做航空部的研究工作。

    航空部是两年前裴凛力排众议成立的, 项目最初的目标是探索近地空间,后来又转向航空飞机的研发。在沈亦和的财报里, 是个纯粹烧钱的部门, 没有短期回报,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裴凛对航空部的投入一向很执着,不过都是可控的长线布局。他近些年一直都在缓慢推进这一项目, 但从未像现在这样,把空闲时间的所有时间精力砸进去。

    沈亦和和裴凛认识这么多年,能够分辨出,此时此刻,他的工作强度,不是热情,更像是某种回避。

    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处理的问题,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以此分散注意力。

    信息串联起来。

    回避,住到公司附近,搬离雪松湾,早晨不再途径温华大学。

    一切都指向那个住在他家里的漂亮侄女。

    沈亦和认为这不是巧合。

    很快的,他从陈秘书那里拿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裴凛是在感恩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突然独自回的公司。甚至是半夜紧急联系了秘书,特别派车接他回来的。

    沈亦和记得,感恩节假期之前,裴凛——这个对度假和美食毫无兴趣的人——曾主动问过他,银溪旅游相关的问题。

    那时沈亦和就很快猜到,他是打算带那个叫裴舒羽的女孩去玩。

    “沈总,”陈明站在走廊尽头,低声问他,“裴总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沈亦和摇摇头,说:“哎,还是要我去劝劝他。”

    他走到裴凛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裴凛的声音传出来。

    沈亦和这才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空气里有很浓的咖啡气味。

    裴凛正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用手指按压着眉心,在沈亦和靠近之后,才睁开眼,看向他,问:“什么事?”

    沈亦和没急着说话,视线在裴凛的办公室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文件整齐地码放,笔筒里的笔朝向一个方向,除了桌边的那个模型架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被刻成不知名的飞鸟形状的木质吊坠,被挂在一个飞机模型的起落架上。

    沈亦和的视线在那个挂坠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他拉开裴凛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裴凛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又转眼去看电脑屏幕,说:“没什么。”

    “没什么?”沈亦和乐了,“你把晨会时间改回来了,你搬去了瀚海国际,你现在天天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裴凛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

    沈亦和的身体微微前倾,接着说:“你从银溪一个人提前回来的。”

    “裴凛,这次,我总没猜错了吧。”

    “”

    裴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对朋友否认什么,转头看向了一边。

    沈亦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果然再看那个挂在起落架上的吊坠。

    “她送你的?”沈亦和问。

    裴凛还在看,说“嗯”。

    “刻的是什么?”

    “渡鸦。”

    “躲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沈亦和说,“你不怕小姑娘难过?”

    裴凛收回视线,看向沈亦和,颇为认真地问:“为什么会难过。”

    沈亦和简直要气笑了。

    “你肯定没和她说你为什么走,让秘书用工作搪塞她,然后一声不吭地搬走,切断所有联系,对吧。”他轻而易举就能想出裴凛会选择什么方式。

    “裴凛,你觉得她为什么不会难过?”

    裴凛好像终于明白了,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必须的。”

    “必须?”沈亦和不能理解,“为什么必须?就因为她是你那个养兄的女儿?你和她有半点血缘关系吗?”

    裴凛没说话,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她成年了,你也单身,法律上,有什么问题?”沈亦和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子,“你躲什么?”

    不是法律的问题,裴凛对自己,有比法律更高一些的要求。

    他迎着沈亦和的视线,目光很沉,说:“她叫我小叔。”

    沈亦和简直不能理解裴凛,他真笑了,说:“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在公司躲着?”

    “裴凛,你信不信,你这么做,她迟早有一天主动从你家搬出去?”

    裴凛开口问:“为什么?”

    沈亦和不想和这个对感情一知半解的机器人交流了,说:“等着瞧。”

    “我等你主动来找我当你的情感顾问。”-

    裴舒羽读懂了裴凛消息里的疏远。

    他以前不是这样对裴舒羽说话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裴舒羽不懂,但是裴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她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感觉,好像比裴舒羽想的容易接受一些,因为十二月到了,期末月开始了,裴舒羽的生活被图书馆彻夜通明的灯光、笔记上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记和咖啡因填满。

    她回家的时间更少,考前就待在图书馆里,和林悦一起通宵学习。

    而回家后,雪松湾总是很空,暖气开得再足,她一个人待在二楼的卧室时,手脚也总是冰的。

    只有打开主宅的门,Cleo从沙发底下窜出来,毛茸茸热乎乎地蹭她的脚踝,向她讨要零食时,裴舒羽才会感觉自己并不孤独。

    但她很清楚,一个半月快要到了,Cleo就要回家了。

    果然,在裴凛离开的第二周的周六,沈亦和和孟听来了。

    孟听拎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走到客厅,Cleo不知道自己要走了,还在地毯上和自己的小鱼干玩具打架。

    “舒羽,谢谢你,把Cleo照顾得这么好。”孟听猫咪抱起来,放进航空箱里,冲着裴舒羽真诚地笑着。

    裴舒羽蹲在旁边,把小鱼干也递了过去:“Cleo也陪我很多。”

    孟听锁上航空箱的卡扣,站起身,忽然仔细地看了看裴舒羽,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舒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轻柔地碰了碰裴舒羽的手臂:“感觉你是不是瘦了?”

    裴舒羽摇摇头,她真的没关注过自己的体重,说:“没有吧,就是期末了,在复习。”

    沈亦和一直站在玄关边,刚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其他用品,观察着裴舒羽的状态。

    孟听还想再叮嘱几句,他开口,说:“走了,别影响舒羽复习了。”

    “好吧,那我们先带Cleo走了。”孟听说,“以后要是想她了,就让裴凛带你到我们家看她,别客气。”

    裴舒羽送他们到门口的车上,然而车辆发动之前,沈亦和忽然对裴舒羽说:“裴凛最近是真的很忙。”

    他冲裴舒羽笑了笑,玩笑似的接着说:“过段时间,他肯定会来看你的。”

    “说不定就在你学校门口。”

    裴舒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茫然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沈亦和也没再解释什么,摆摆手,和孟听一起离开了。

    目送着轿车驶离雪松湾,带走了Cleo,裴舒羽慢慢地走回了客厅。

    房子里变得更空旷了。她看着米白色猫爬架的顶端,清晰地认识到,那朵云上面不会有一只猫咪在睡觉了。

    忽然之间,裴舒羽感受到一阵后知后觉的清醒,她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购买太多猫咪用品,并且在上周坚定地拒绝了裴凛购买的,更大的猫爬架。

    这里不是Cleo的家。

    再大,再豪华,购置再多物品,都不是。

    Cleo都不属于裴舒羽。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了专业书,但是客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翻书的、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暖气让房间变得干燥,客厅的加湿器开着。

    在这个瞬间,裴舒羽想,思念或许就像那台放在客厅里不能关掉的加湿器,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不断地喷吐着白雾,直到把整个房间变得潮湿、发霉,让人呼吸困难,却又无处可逃。

    她又点开了裴凛的聊天框,看见了许久之前对方留下的那句疏离的“谢谢关心”,把手机重新扣在了茶几上。

    算了,她想。

    可能是因为加湿器的潮气,裴舒羽实在是难以呼吸,只好重新上楼,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拿起荧光笔,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母上。

    她读了一段。

    荧光笔的笔尖停住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淡黄色的墨点。

    “说不定就在你学校门口。”

    沈亦和临走前说的话,又出现在她耳畔——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不会虐多久的

    Don‘t worry

    第30章

    因为这一句可能是玩笑的话, 裴舒羽连续两天做了傻事。

    周一上司机的车之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对面。沥青路面是湿的,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当然不可能有她熟悉的人。

    但是周二她走出教学楼时, 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来往的车流中搜索,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 裴舒羽的脸颊有些发烫,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傻。

    期末考试之后就是寒假,根据这两天的经验,裴舒羽觉得自己应该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

    她没有回小镇的打算, 想趁着寒假攒点钱,去做家教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当晚,裴舒羽就加入了一个温华大学的家教群,她的成绩很好,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对方很着急, 约了她明天下午去试课。

    她打开日历看了一眼, 明天是十二月十四日,她正好在早上完成最后一门课的期末考试。

    学生家距离温华大学不远, 裴舒羽可以在中午准备一会儿, 下午直接走到上课的地方。

    十二月十四日。

    她默念了一遍日期,指尖在日历上停住了。后天就是十五日了。

    学校举办圣诞晚宴的日子。

    这是文学院本学期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传统上的节日晚宴, 在期末考试之后。需要穿礼服,还有舞会。

    “温华大学圣诞节有晚宴, 你需要一件礼服。”

    近两个月前, 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仍然能够清晰地出现在裴舒羽的脑海中,裴凛带她买了裙子和项链,然后给她看了文件和监控。

    让她分手, 又带她住进了这里。

    裴舒羽承认自己是一个脆弱的,无能的,不善于应对孤独的人。

    住进雪松湾的生活比在云景台让她觉得安全且舒适许多,尽管在家里,裴凛和她说的话也不算太多。

    他总是待在书房里。

    不过在裴舒羽和Cleo一起玩的时候,他也会把工作移到客厅进行。尽管很忙碌,每周也都会有几天和裴舒羽一起吃晚餐。

    这常常让裴舒羽有一种被陪伴的错觉。

    但,她真的应该长大了,毕竟习惯孤单是独立生活开始之前的必需品。

    或许攒够了钱,她也应该搬出去,真的依靠自己在温华生活,毕竟她不可能永远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永远生活在裴凛的庇护下。

    裴舒羽想了一会儿,站起身,去打开了衣柜。

    那件礼服就挂在衣柜里,米白色,被佣人熨烫地十分平整,布料碰上去仍然是丝滑微凉的。

    那个小巧的首饰盒则被裴舒羽放在梳妆台的柜子里。

    她拉开抽屉,打开了盒子,看见昂贵的钻石项链仍然安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她还记得它在锁骨之间,闪着光的样子。

    还有裴凛说的“钻石比珍珠贵”。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切割精细的表面。

    要戴吗?

    要戴吧。

    第二天早上,裴舒羽和司机说了考试结束之后不用来接自己的事。

    司机却说:“裴小姐,你的家教几点钟开始?我还是送您过去吧。”

    “不用,就几步路,我走一走就好了。”裴舒羽说。

    “现在十二月多了,很冷了,我送您吧,裴总交代过我的。”

    裴舒羽只能和他说了时间。

    下午,她按时走出校门。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似乎也带着一股雪即将落下的、冰冷潮湿的气味,和在银溪的那天很像。

    裴舒羽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走向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不远处。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就在即将拉开车门的前一秒,她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视线越过马路,裴舒羽再次不受控制地看向了街对面。

    然后,她发觉自己可能产生了幻觉。

    隔着一条马路,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很高。穿着一件剪裁挺括的深色大衣,正朝着她的方向,隔得太远,光线又暗,裴舒羽看不清他的脸。

    但那个轮廓,真的,像极了她熟悉的那个人,那个非常忙碌,将近两周没有回家的人。

    裴舒羽的呼吸顿住了。

    她攥着背包肩带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了帆布的纹路里。

    没有来得及和司机解释,裴舒羽转身就朝着斑马线跑了过去。

    然而,她刚跑到路边,人行横道的绿灯闪烁了两下,跳成了刺眼的红色。

    裴舒羽只能停在原地。

    紧接着,车流涌了过来。公交车、货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像一堵移动的、嘈杂的墙,彻底隔断了她的视线。

    喇叭声刺破了空气。

    裴舒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车流的缝隙,看着那个人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红灯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发麻,十二月的冷风灌进她的衣领。

    绿灯亮了,车流终于停下。

    但是那个位置,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切断和裴舒羽联系的第二个周一,沈亦和在去雪松湾接Cleo之后,在晨会结束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和裴凛说了一句:“周六去你家,我太太说她觉得舒羽瘦了。”

    这让裴凛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情绪波动。

    公正的说,这种情绪波动在这十余天里,曾经多次出现,不过他都很好地克制住了。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对于裴舒羽状态的担忧,以及情感中属于责任感的部分更为浓烈一些。

    裴凛是这么认为的。

    他在当天下午第一次询问了管家裴舒羽近段时间的情绪状态,得到的答案让他更加忧虑。

    不管是因为期末周复习的压力,还是自己突然的疏远所导致,裴凛都无法不担心。

    所以在考虑了两天之后,他决定亲自前往温华大学,观察一下裴舒羽的状态。

    然而,他询问司机裴舒羽的出校时间时,得到的答案,更让他不悦。

    “裴小姐今天会出来的比较晚,她说要去做家教。”

    为什么要去做家教,她缺钱吗?

    “你信不信,你这么做,她迟早有一天主动从你家搬出去?”

    裴凛不愿意考虑这一可能。

    当天下午,他提早了十五分钟抵达温华大学西门门口,在司机停车点对面的公交站牌下等待裴舒羽。

    没有等很久,他在人流中捕捉到了那个身影。裴舒羽走得不快,低着头,好像在看路,又像是在发呆。

    她还是穿着一件宽大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整个人缩在衣物里。戴着那条裴凛帮她整理过的,米白色的柔软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几乎看不出身形,裴凛却无端端觉得她确实瘦了。

    他蹙了蹙眉,开始思考如何干预这件事,同时看着裴舒羽走到了轿车边,准备拉开车门,她的身影将在几秒后消失在裴凛的视线里。

    然而,裴舒羽忽然停下了。

    她抬起一直低着的头,隔着车流与人流,很远又很近地看向了裴凛。

    在裴舒羽不管不顾地向他跑来的那个瞬间,裴凛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跑得那样急,好像真的非常想见裴凛,就像裴凛想见她一样。

    要是裴舒羽真的能穿过车流,出现在他面前,抓住他,他就不再躲她了。

    裴凛在那一刻非常不理性地这样想。

    但是绿灯闪烁着跳成了红灯。

    在这个喧闹的十字路口,红灯有四十五秒,裴凛在原地和裴舒羽对视了三十秒,然后强迫自己转身离开。

    他向前走了三百米,右转,上了自己的车,靠在方向盘上等待理智恢复的时候,又想起了裴舒羽跑过来的身影。

    裴凛发现,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奔跑的裴舒羽真的像一只笨重的小熊。

    过了许久,他直起身,打开了裴舒羽的日程表。

    视线扫过前些天密密麻麻的考试,他的指尖停留在了明天晚上的日程上。

    “文学院圣诞晚宴”。

    裴凛记得这件事,他在近两个月前,以这件事为由,带着裴舒羽去购买了裙子和项链。

    事到如今,他会承认,自己那时的行为中,带着能被称为“幼稚”的攀比心。

    他还记得裴舒羽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礼服的样子。

    尽管在当时,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裴舒羽,也尽可能不用冒犯的视线去审视她,但裴凛会认为,他也觉得这条裙子最适合裴舒羽。

    还有那条项链,缀在她纤细的颈肩上,非常漂亮。

    裴凛有些后悔今天来看了裴舒羽。

    开了先例之后,他发现他无法像以前一样很好地克制自己。

    因为另一无法抑制的冲动再次出现,极其顽固,如同某种戒断反应。

    就像在强制戒断的过程中,哪怕只有一次复吸,也会让前段时间的所有忍耐和切割都功亏一篑。

    他靠意志力强行压下的渴求,在见面之后,正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溯。

    裴凛发现自己也想看看明天圣诞晚宴上的裴舒羽。

    他想知道她会不会穿上那件米白色的礼服裙,戴上那条钻石项链。

    他也想确认,她穿上它们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和他印象中一样。

    一样适合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收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