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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崔俨无端挨打, 暴怒而起,将陈蝉掼在地上,连带周围瓶瓶罐罐砸了一地。

    船儿传了饭菜,正在偏房等吩咐, 听见动静出来, 两手交握,脸色惨白。

    陈蝉惨然一笑。

    崔俨情绪回落, 背后一身冷汗, 后悔万分, 也顾不得自己的伤, 要先将他抱回榻上检查,陈蝉却警惕地往后缩, 眼底涌起抹不开的绝望,无力地嘶喊:“你走开, 走开,滚——”

    “你敢让老子滚, 老子不滚又能怎么样, 你给我起来!”崔俨骂骂咧咧。

    陈蝉心中煎熬, 弓着背, 剧烈咳嗽,心肺如被撕扯, 气管如被煅烧,最后咳出一口老血,喷了崔俨一身。

    船儿不顾危险冲进来:“哎呀, 你们别吵了,这下真是要死人了!”

    “好,我走!”听到死人两个字, 崔俨面色无华,不敢再乱说话,陈蝉刚才那道目光太过凄绝,见者伤神,似有千百把刀剑加身,他赶紧捡起地上的机关盒退出去:“你不喜欢不要就是,何必为死物斗狠!”

    瞧他又是吐血,又是嘴唇发绀,害怕他心窍闭阻,惹了急症,崔俨又道:“你先躺下,我看还是得请大夫过来诊脉。”

    当然,他自己也得包扎一下。

    陈蝉颤巍巍爬起身,忽然向他走来,崔俨心里又升起一抹侥幸,咧出个笑脸。

    “脚!”

    他把落在门槛后的脚提起来,陈蝉双手一推,砰一声响,他被关在门外。

    讨了个没趣,崔俨窝着火往外走。

    吏籍裁撤已进行至第三批,民籍冗员要么拿钱走人,要么保留编制但转而参与屯田储粮,兵籍归入军中,不仅要长史用印,崔俨这个名为大将军,实为刺史的地方军官也需批复,白秋川和他在军营里错过,忙找去府衙,却不见人,猜测多半是回了刺史府,出门翻身上马。

    温世澹听得门房来报,心道以陈蝉的脾性,还不知道那暖玉的着落,要是小白再掺一脚,保证坏事。

    他火急火燎也套马跟了过去。

    先前酒过三巡,四平斋的人或许是见他好说话,又悄悄找到他,说他们的斋主也在城中,想与崔将军见上一面,届时会备好酒席静候佳音,他无法做崔俨的主,也需汇报请示。

    方才一入府,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前一后撞见崔俨满身是血从黑夜里走过,俱是骇然,白秋川一猜就是陈蝉下的手,锵啷一声拔刀:“又是那狐狸精干的好事,老子去剁了他!”

    温世澹连拖带拽拉住这个,又对那个唉声叹气:“我都说了,总归要给他用的,我捏个借口捎给他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非要自己上。”

    “老子对他不好吗?我怎么知道一个破盒子,叫他脾气这么大!”说着,崔俨便要把凶器砸碎撒气。

    但这盒子实在精巧,下层置有药池,可以继续润玉,上层设有巧锁,就算被人夺去,打不开也用不得,崔俨喘着粗气,举起三次放下三次,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血,最后向路边的树踹了两脚。

    “给我把这两棵棠棣树铲了!看看看,每天就知道看树,也不知道正眼看看我!”

    等等。

    陈蝉不是喜欢棠棣吗?上次还拿着朵灵芝坐在听雨轩里望着树发呆,这盒子正雕着棠棣灵芝,应该投其所好才对,怎么跟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往昔他虽不待见自己,至多也就是冷着脸把他送的玩意交给那个跛子扔掉或者束之高阁。

    对,刺激,陈蝉天生有一股士大夫的自持,情绪几乎不见大开大合,也很少失控,刚才却跟疯了一样。

    崔俨拿着盒子看了又看。

    温世澹赶紧拉开话题:“来得正好,四平斋的人说,他们斋主想见你一面,正找你呢!”其实白日里,送礼那位使者言语中便透着恭维,有意无意谈及私下结盟,不过崔俨当时只是客套应付,没想到他们背后的一号人物竟然真的来到了兖州。

    白秋川听了一耳朵,放下刀,好奇地问:“四平斋?他们的斋主不是从不露面吗?江湖上只流传其名号叫芝棠,似乎是个男人,别的一概不清楚。”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四平斋斋主是个男人。”

    “谁管他男女,前面一句。”

    “名号芝棠。”

    “芝棠……芝棠……原来如此。”崔俨脸上显出狠色,难怪如此钟爱那两棵棠棣树,难怪一见那盒子就发那么大的脾气,原来是老情人啊:“我说怎么四平斋的人要用他们的时候联系不上,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又是结盟,又是赠礼的,原来在这里挖坑等我!”

    “管事的呢,什么时辰就歇下了,还不快滚过来!”崔俨一嗓子吼来府中管家,着他请大夫问诊,先给陈蝉看伤,管事看他满脸血污,犹如妖鬼的模样,哆嗦着赶紧去拿金疮药。

    白秋川替崔俨简单包扎,后者摘下印鉴,批复吏籍裁撤,而后又吩咐道:“屯田的计划我已经拟好,你今晚先别走,跟我去办另外一件事。”

    温世澹马上起身要跟。

    “你就留在这里照看,如果他问起我们去了哪里,如实回答。”崔俨告诫地盯了温世澹一眼,想来对他明里暗里帮扶陈蝉已生不满。

    千防万防,谁能想到陈蝉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和四平斋有故,四平斋背地里做的杀人买卖,怎么瞧也和冰心澡雪的陈蝉沾不上边,若他们当真相视,对方老大请求见面,未必真相结盟,或许当场动手刺杀,为陈蝉讨回公道也说不定。

    温世澹连声叹息,只得作罢,他很明白,今日血溅三尺的结局是免不去的,只希望陈蝉别来问他,最好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

    走时,崔俨又把颤巍巍的管家招来,再三叮嘱:“把那两棵树给我铲了,不,府里所有的棠棣树全给我铲了,哦,对了,还有那一筐灵芝!”

    出诊的大夫开了一贴安神药,陈蝉喝过之后头昏脑胀,一觉至天明,醒来时心绪早已平复,冷静分析,倍感懊丧。

    暖玉既然能送进来,就说明崔俨还不知道自己和四平斋以及芝棠的干系,自己昨晚不该那般激动失态,盒子上只有棠花灵芝草纹,万一崔俨多心,顺着暖玉去查,或许会坏了芝棠的计划。

    船儿来送早饭,整个人也怏怏的。

    “脸色这么难看,崔俨为难你了?”船儿是崔俨招来的,又与崔家关系紧密,他历来有所防备,但想到船儿昨天护着自己,陈蝉心里却说不出的感动。

    “那倒不是。”船儿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外头乍起喧哗,陈蝉探问:“大清早,崔俨又发什么疯?”

    船儿小声说:“他……叫人把院里的棠棣树铲了,铲了不说,还叫人砍了送去柴房当柴烧,俺早晨去熬灵芝汤,要不是俺手快,怕不是那一筐子好药也要遭灾。”

    陈蝉失手,打碎了手里的碗。

    “崔俨在哪儿?”

    “将军不在府里,昨夜就出去了,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陈蝉又寻人来问,府中上下一概不知,温世澹惊心动魄挨过大半宿,不等陈蝉起床,已经快马出城,上庄子里跟户曹走访调研。陈蝉赶到公廨,找不着人,又往军营去,守门的将士口称将军不在,请他速速离去。

    瑕丘大营自打欧阳碧死后,出入严令盘查,无关人等附近一里不许徘徊,更不许擅闯,即便是府衙传令的公职人员,至少也得有军官联签的文书才可进入。

    崔家一系的将官,他并无往来,盘算着也就一个白秋川,一个冯晦稍有接触,陈蝉关心则乱,便抬出白秋川的名号,要往里闯。

    他打定主意,十万火急,若不能通融,便叫崔俨抓他去杀头罢。

    不论是白秋川还是崔俨,都没人惹得起,卫兵苦不堪言,恰在此时,有几个士兵抬着草席出来,草编上渗出夺人眼球的血花。

    “军营里在杀人?”陈蝉止住脚步。

    士兵们来时远远听见陈蝉提起白将军,看他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气,以为是衙门来的哪个文书,卫兵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们已脱口而出:“城里进了奸细,没经受住严刑拷打,这不,将军叫我们把尸体扔去乱葬岗,还请给温长史带个话,叫他出入小心。”

    楼一见陈蝉脸上怔怔,唇色煞白,挺身挡了一把,陈蝉趁机拽开草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胀发紫,满是伤痕和血污的脸,两只眼眶此刻空空荡荡,鼻子被剜去,嘴唇合不拢,一看就是满口的牙被生生拔掉。

    这些人穿着江湖短打,一看就是江湖人士。

    他不敢往下看,几乎能想象到死人手脚不成形的模样,颤抖着往后踉跄两步,神情相当惊惶,连冲着楼一呼喝警告的卫兵都瞬间脑袋空白,伸出阻拦的手又堪堪收了回来。

    那几个士兵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嘟囔:“哎呀,大人别看,怪吓人的。”

    楼一撑着陈蝉的背,后者垂眼一瞬,众目睽睽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将那不防的卫兵掀翻,不要命地冲了进去。

    “站住!”

    卫兵拿着武器,先将楼一押住,转身去追,附近哨岗的士兵都被惊动,乌压压拖着一串尾巴。

    这时,有人开口:“让他进去。”

    白秋川抱着手臂站在塔楼下,眼底愤怒涌动,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嘲笑。

    这位自打瑕丘失守,就被崔俨视作例外小心呵护,曾几何时,能有这般难堪狼狈的时候。

    崔俨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军营,他偏要让他进,最好能惹得崔俨将他赶出兖州,免得这样的人,拖累了将军南下的霸业。

    陈蝉看都没看,闷头跑至校场,冷冽的风刀夹杂着血腥气,抬头上望,只见桅杆上,吊着个男人,身姿修长,约有八尺三寸,头发蓬乱遮面,身上伤痕累累,血与失禁的污浊已经浸染锦衣。

    只看了一眼,陈蝉眼前一黑,这哪里是人,斩手斩脚,血肉模糊,只能说是一团血肉。

    陈蝉迎风流泪,几乎要昏死过去。

    “我费尽心思寻名医找良药你看不见,人家送个宝贝你就为他痛哭流涕。”冷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蝉霍然回头:“你把他,把他杀了?”

    崔俨咬紧后槽牙,道:“是啊,我杀了他!你怨憎我可以,但你不能青睐旁人,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就砍了他!”

    白秋川挤到前头看热闹,人还没站稳,陈蝉忽然朝他扑来,双手拔出他的腰刀,一鼓作气朝崔俨乱砍:“你为什么不去死!”

    “将军?将军!”

    士兵见自家将军被行刺,都吓得色变,一个个愤怒地要上前帮忙。

    崔俨高声喝令:“不许过来!”

    嗡——

    只是弹指,他便击退了陈蝉的刀锋,而后反手力劈,要解他的兵刃,陈蝉虎口剧痛,皮肉裂开,却拼命将烫手的刀柄握住,愤然前刺。

    “哈!”

    崔俨怔了一瞬,茫然,失望,痛苦,但随之而来的愤怒彻底将之淹没,他面无表情抓来挂在兵器架上的□□,回身一招开山,斩断了陈蝉手里的佩刀。

    “来啊!再来!还有什么招数,还要为他报仇吗!”

    白秋川咽了咽唾沫,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居然还能跟他心中无往不胜的英雄过招。

    但很快,他嘴角不由抽搐,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我的刀啊!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陈蝉却把目光落在他们完好的兵器上,白秋川暗道不好,赶紧把凑热闹的人全部赶走。

    这还能看,不怕崔俨秋后算账。

    校场呼啦啦迅速走空,困兽站在广阔的天地间,却显得更加渺小,陈蝉拿着断刀,怆然泪下,他杀不了崔俨,仅仅只是为了离开兖州,都得谋划那么久,如何不感到绝望。

    他这个穿越者真是当得窝囊。

    陈蝉提起剩下的半截断刀,对着自己,崔俨抢身上前握住刀刃,往外拉,他趁机反手一拧。利刃划过虎口,斩断崔俨半截袍子,但他也失重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太冷了,大概是哮喘又犯了,窒息笼罩着他,这样也好,只要眼一闭,就结束了。

    崔俨却不让他如意,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提起来,给他喂了一颗药:“不是要杀我吗,不许死!”他把□□递过去,居高临下冷笑着:“给你三个数。”

    “一。”

    陈蝉站直身子去握,□□却往下坠,太重了,以他的膂力实在提不动,崔俨使起来那么游刃有余,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沉。

    ……

    “三。”

    崔俨踢掉长刀,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了营房,一脚踹上大门。

    陈蝉被摔在坚硬的大通铺上,崔俨一边走一边脱武袍:“我真后悔让他死得这么早,应该把他押过来,让他看看,你是怎么在我身下承欢!”

    陈蝉麻木地望着他,眼睛干涩发红,却流不出眼泪,他想,平时自己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下,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怎么都死不了呢?

    他惨然笑道:“崔俨,你就只会这一招吗?”

    崔俨的手一顿。

    “……我看不起你。”

    第52章

    一连三天, 崔俨没再回来过,陈蝉整日窝在屋子里,既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不喝, 眼瞅着消瘦下去。

    船儿舍不得倒掉冷却的饭菜, 尽捡着剩的吃,今天已经替他应付完第三顿, 肚子鼓得实在吃不下, 好在门房传话, 终于盼来了救星。

    温世澹提着江南的青团上台阶, 刚走到船儿跟前,就听见她打了个响亮得犹如杀猪叫的饱嗝。

    “俺去烹茶。”她满脸窘迫, 抄着碗拔腿就跑。

    北方的冬天不如南方依旧青翠入帘,池塘结霜封冻, 庭前树叶入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目之所及, 万物萧杀, 天色阴郁, 悲凉且荒寂。

    来时,温世澹以为陈蝉会卧在床上, 闭门谢客,到近前才发现,那玉树般的公子依然手握书卷, 坐在窗前,只是肉眼可见失去了光彩。

    那夜崔俨动手前,他其实追去劝过。

    “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位不灭大师吗?你说他做的什么烟花曾经救过你, 既然传言此人与四平斋有故,极有可能托庇于他们,你上来就把他们的人捉去严刑拷打,未来岂不难做人。”

    “没什么比陈蝉重要。”

    崔俨言之凿凿,不过须臾后,他又不甘地挤出一丝叹息:“有机会再亲自登门赔礼吧,只是听说四平斋这些年和江左时兴的一些新奇玩意有关系,但也不能确定,那位高人就一定在替他们卖命,毕竟四平斋背地里干的什么营生勾当,江湖中也并非绝密。”

    眼下,陈蝉不闻不问,丝毫没有待客的心思,温世澹把食盒放在案上,愁眉紧缩,负手立于风中。

    “可惜了门口那两棵树,无故遭殃,还没等到花期,就烧成了炊烟,不过既然没有花开之乐,也就不曾受凋零之苦。”

    “你在暗示我?”

    陈蝉翻了一页书,语气相当平静,温世澹回头观察他的神情,却听见他一哂:“为何不直说呢?我知道芝棠没有现身,死的不是他。”

    有时候陈蝉其实也看不懂温世澹,这个人经常当崔俨的说客,帮忙打圆场,有时候又好像明里暗里在帮自己。

    陈蝉放下书,问:“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温世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自然是觉得你可怜。”

    “……”

    “世上的可怜人很多。”

    “世上的可怜人是很多,但你看,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明明知道那个人不是芝棠,却还是要跟崔俨拼个你死我活——因为你把每个人都当人看,因为他们为你而死。”

    “打从你在鲁县救降卒开始,我就希望你能成功,成功离开这里,只是出于兄弟情谊,我不能帮你。”温世澹垂眸顶着吹落脚边的枯草,即便拢着衣袖,仍感到钻骨头的寒冷,他沉默了半晌后,毅然决然转身带上了门:“对不起,我也只是个自私的普通人,我会劝崔俨,尽量不要在你面前杀人。”

    ——

    温世澹走后,陈蝉无心看书,叫来楼一:“请你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尸体都做何处理。”

    其实事发的第二日,温世澹就支人前来交代,说崔俨暴怒,要暴尸三日,叫他切莫让他家公子晓得,若是下人口快,一定要想方设法拦住,但三日过去,陈蝉都在府中,并未有过激举动。

    至此,楼一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下尸首也该拉去乱葬岗,第三日的尾巴,偏偏陈蝉又提及此事,不知是何用意,他没敢应,只低声询问:“公子,你刚才为何不直接问温长史,我觉得以他的为人,只要你开口,铁定会帮忙。”

    陈蝉叫他之前,还是他把温世澹亲自送至大门,回想到方才擦肩,见其神情落寞,只以为两人不欢而散。

    “别总是麻烦他。”

    “……公子,你迁怒他了?”

    “乱说什么,没有的事。”陈蝉无奈,指点他:“你去找白秋川,就说我于心不安,想求厚葬诸人,希望他能看在我帮忙集资造船,裁撤吏籍的份上行个方便。”

    楼一支吾,半晌没动:“找他?我看白将军对你敌意颇深,不是个好相与的,恐怕不会答应。”

    陈蝉说:“他会答应的。”

    正因为白秋川一直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想要除掉自己,送上门的把柄,他如何能不受着,他是个讲义气的人,自己帮过他,他会帮忙,但在帮忙的同时,也会透露给崔俨,让崔俨对自己猜忌厌恶。

    果不其然,白秋川听明楼一的来意,并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出城的士兵,先把尸体送到义庄,帮陈蝉找机会操办。

    这事传到崔俨耳朵里,自是勃然大怒,三天了,陈蝉不仅没服软,心里居然还对一个死人存有情谊,当场大骂:“办什么办,直接扔去乱葬岗喂狗,骨头都不要留下一根!”

    白秋川只能叫人前去义庄安排,心道,这不是我不帮忙,别说我忘恩负义。

    崔俨忽尔又问:“他有没有接触过尸体?”陈蝉和白秋川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此次他不找方便说话的温世澹,反而找上小白,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白秋川摇头:“没有,不过他那个僮奴倒是替他来看过一眼。”

    “你就这么让他看了?”

    白秋川心说,人都死了,看一眼又不能起死回生,有什么挂碍,但嘴上却解释道:“您下过命令,看守的人不敢动手,事后我已派人检查过,且放心。”

    崔俨再三确认陈蝉并没有接触尸体,楼一没有反常举动后,依然感到不安,亲自前去义庄,找到尸体停放的地点,和庄客确认自送来后没有移动过,又亲自搜遍全身,连死者的口鼻五官甚至伤口缝隙都没有放过,确实不曾发现异样,真是死得不能再死。

    要真说有什么与众不同,那死尸的脑门上,倒是大咧咧贴着一张黄纸,上头朱砂画着符文。

    崔俨拿起来就要扔。

    白秋川说:“将军,别了吧,晦气。”

    整屋停放的尸体上都有,这天灾人祸的,每月死于非命无人认领的尸体不计其数,怨气颇重,兖州附近又不信佛,多信天师道,给抬尸的力作伍人发点道士辟邪的符纸,倒也说得过去。

    崔俨反复检查那张符,确实没看出问题,这才作罢。

    白秋川摆摆手,命庄客将尸体抬去城外,崔俨目送其背影远去,心里仍起起伏伏。力作伍人得了命令,一直在乱葬岗附近等候,确认尸体被野兽啃食,只剩几块残骸,这才回来复命。

    “这下你放心了吧。”

    白秋川向崔俨报告,心里不禁佩服起陈蝉,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却不识时务,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当夜,几条黑影自渺无人烟的乱葬岗上飞快掠过,惊起飞鸟走兽,其中一人掀开草席,抓起一块残布,狠狠地说:“是李忠!崔俨这厮果然心狠手辣!”

    “依主子的意思,和前面几位一样,生则救,死则想办法带回去厚葬。”

    “你把席子展开,我来。”高个子蹲下,要把骨骸仔细收捡,却发现衣服碎片下压着一张略有缺损的符纸,随手拈起来给同伴看:“这是什么?像是从李忠身上落下来的。”

    同伴答:“义庄辟邪用的吧。”

    高个子在刀尖上讨生活,历来不信鬼神,正要扔,他的同伴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主子交代过,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先别扔,带回去问问文师傅,他和二当家关系最好。”

    两人迅速离开瑕丘,并在路上呼唤飞鹰传书,到徐州边境时,收到回信。

    “文师傅说,叫我们试试,火烤符纸,但注意不要点着了。”

    他们按信上说法照办,烤过的地方,对光显出一行小字。

    “你快看!”

    “二当家果然厉害,居然能制造出这种隐形的墨水。”

    “快去回禀主上!”

    ——

    刺史府中。

    陈蝉问:“妥了吗?”

    楼一点头。

    柠檬里富含柠檬酸,柠檬酸氧化后生成的有机物能吸收可见光,形成色变(注),用火烤过之后更加明显,可惜这里没有柠檬,好在还有替代的牛奶。

    一个月前,他就吩咐船儿,每晚睡前替他热一杯,崔俨再怎么怀疑,也怀疑不到牛□□上。

    牛奶里的蛋白质经过高温加热后变性,也会发生显色反应(注),用以传递消息则刚好,就算那张符纸不甚落到崔俨的手里,对不懂窍门的人来说,不过破纸一张。

    自己被严密看管于府中,就算能在城内活动,崔俨也会派人暗中盯梢,没有郑崇和的势力帮衬,消息传递不出城,四平斋留在城里的人又惨遭崔俨清洗,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蝉望着中天朗月,默默祈祷,这用血与命换来的机会,一定要成功——

    作者有话说:注:柠檬和牛奶显色这个,是我激情冲浪的时候从网上看来的哈哈哈,只能解释个大概,更深入的解释解释不出来啦,本着不能误人子弟的心态,还是说一下,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研究研究hhh

    第53章

    年关将至, 瑕丘城中张灯结彩。

    腊月廿十,崔俨生辰,除了他本人,所有人都非常重视。

    温世澹临时顶替了刺史府的老管家, 事事过目, 一心扑在宴会上,连白秋川也被他拉来干活。

    白秋川白天要操练士兵, 处理军务, 晚上还要熬夜陪他拟宾客单子, 批府中采买, 上厨房盘货,确定果蔬菜食和点心。

    终于在某个夜晚, 他憋不住和温世澹大吵了一架,撂挑子走人。

    但隔天, 人就又乖乖回来干活。

    原因无他,崔俨生辰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情往来和身份地位的认可, 入主兖州已有数月, 除了犒赏三军, 崔俨力减繁文缛节,忙于作战, 从不应酬,当下也是时候设宴,捏个由头, 和青兖各方势力正式会面。

    当然,这里头也有不少蹭吃蹭喝的,譬如郑筠。

    温世澹眼光好, 雅俗共赏,他请来的舞姬,在长安学过西域舞蹈,令人耳目一新,郑筠心心念念许久的康国舞赫然在宴会的单子上,但她今次却不是很有兴致。

    四平斋的事情寻常人打探不到,但她身在郑家,自有耳目盯着崔俨一举一动。没想到游方雁才离开一阵子,就发生了这样的惨祸,联系到陈蝉硬闯军营,她怀疑这些人是来救陈蝉离开的,只不过被崔俨捉住,杀鸡儆猴。

    郑筠只要一想到陈蝉那般世无其二的人物,却要屈居在此,受人作践侮辱,便气得肝疼,好几次想要推拒,但她身份敏感,郑钦又三令五申让她接近崔俨,她不得不忍气吞声赶来赴宴。

    由己及人,自己尚且如此不得自由,那么日日与崔俨那等恶獠面对面的陈蝉呢,只怕更伤心。

    一入刺史府,郑筠便谢绝了贵女命妇,将士家眷们投壶下棋的邀约,悄悄钻进西苑,陈蝉正在喂鱼,因崔俨的命令,此处谢绝外客。

    但不知是不是府中上下忙昏了头,这会子,闯进来了几个和郑家交好的世家子弟,他们以前比不上陈家,家里人在朝也只有被陈岱打压的份,见面曲意逢迎,背后心怀不满,也不知是谁,在纨绔间走漏了陈蝉的身份,现在有机会逞威风,其中一人上来便抓着陈蝉袖子不放,装醉。

    “哟,这什么地方呢?你也是这刺史府里的人么?是何职务?做何公干呢?”

    “宅邸内院,你说是为什么‘公干’?”

    几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反正如今陈家失势,陈岱逃去天涯海角,还害怕他找过来替他弟弟报仇吗!

    至于陈蝉,只听说容止绝艳,倒不曾听闻有别的门道,想来也只是个受家族庇护的庸人。

    陈蝉握紧鱼饵,用力将袖子抽回来,眼中毫不遮掩闪过厌恶之色,高喊道:“别说我没提醒你,耍酒疯上别处去!楼一,送客!”

    “你装什么清高!”对方得寸进尺,一把扭住陈蝉的手腕,见他身姿消瘦,脸色也比寻常人苍白,不由用力:“他娘的,怎么会有男人喜欢男人!你是怎么被崔俨看上的?靠脸蛋还是靠……嚯!”

    恰一杆西风过,枝头落梅,点在他眉间与身披的白色大毳上,衬得眉眼犹如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倒叫众人一时说不出话。

    另一子弟则从后堵住退路,伸手戏弄般猛推了陈蝉一把,调侃道:“果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楼一冲过来,二话不说便拎起拳头,然而池塘上浮桥狭窄,他腿脚不便利,又怕将陈蝉挤下去,打架打得投鼠忌器,十分憋屈,对方又人多势众,几番扭打下,和当中一位马脸少爷一道跌入池塘。

    水面只有零星的半指宽的浮冰,无法承重,咔擦一声,两人同时沉入水下。

    “楼一!”

    陈蝉大呼,在池边踉跄。

    瑕丘附近的山系,挡住了冀州南下的寒风,但风刀猎猎,仍刮得人生疼,更别说泡在冰水里,稍不注意便要交代性命。

    陈蝉伸手去够他探出水面的手,先前挨了楼一一拳头的少爷,摸了摸脸上破相的伤口,龇牙咧嘴上来勒着陈蝉的脖子,又一脚踩着水里的脑袋,将扑腾来救的楼一踩进水中。

    “你们做甚?识相点都给老娘滚出去!”

    郑筠听见喧哗,快步奔来。

    陈蝉趁对方分心,借机狠踹了一脚,楼一再度冒头,把人拉入水中,往池底掼。见同伴落水,另外两名少爷目光狰狞地朝陈蝉撞过去,但还没近身,一桶粪水连着桶罩了下来。

    臭气熏天。

    那两人掀了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水里的人忘了呼救,闻风而来的下人更是避之不及,他们只得两眼喷火,怒气冲冲瞪着罪魁祸首,郑筠则卷起袖子,脚踩在另外一只桶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棠棣树被铲后,移栽了新的树苗,这粪水是今晨园丁施肥用的,因府上缺人手,浇到一半便被拉去前院帮忙,于是便留在了角落。

    “原来是你,你个乡下丫头,也敢对本少爷大呼小叫!”平日里跟着郑崇和厮混,对郑家这位小姐的来历,是一清二楚,几位纨绔自恃男子身份,并不拿她当回事,开口即是轻慢鄙视。

    “大呼小叫怎么了,老娘还要打你呢!”

    郑筠一改平日的温婉娴静,也不嫌脏,拎着桶就要往前冲,她力气大常人数倍,陈蝉上次在城外已经见识过,一个差点叫绑匪吃瘪的人,对付几个肥头猪脑,脚步虚浮的世家子岂会对付不了。

    “你别过来啊!”

    “就是,提着个粪桶到处跑,有失体统!要不是你对家族尚有利用价值,就凭你这粗俗野蛮的模样,怎么会被郑公召回来!还真当自己是贵女小姐,崔家夫人喽,不过是个贱……”

    砰——

    郑筠还没来得及还口,一阵拳风扫来,打碎了他半面牙齿:“嘴巴放干净点,我郑家的姑娘也是容你们说三道四的吗!”

    郑绥之路过外院,碰见郑筠的丫鬟,那丫鬟被支使去叫人,看见自家少爷立刻上前道明情况,郑绥之性子急,只听了半截,还以为有人轻薄妹妹,火速冲进西苑。

    那些个世家子平日里心高气傲,又站在郑崇和一边,挨了打自然还手,双方顿时扭打至一团。

    他们哪里是郑绥之的对手,很快便被他押在池塘边洗脑袋洗嘴巴:“你看池子里的鱼都被你们毒死了,这鱼可是花重金从崖州买的,赔不起就把衣服裤子留下来典当!”说着,搓了搓手掌便要动手。

    当中两个本来就泡在水里的,冷得要上岸,看见身边的红鱼翻着肚子,鱼鳍舒展全身干干净净,哪有中毒的迹象,分明是刚才陈蝉失手将饵料扔出去,吃多了被撑死的。

    怎么鱼死了也要赖他们!

    “呸!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们自己看看,这鱼……”

    “快来呀!”

    郑绥之声音力压四人,叫上郑筠,飞快把人衣服扒掉,全部踢出院子去,抄手游廊下正走来一批女客,被吓得惊声尖叫,他们丢了脸面又衣不蔽体,冷得瑟瑟发抖,不敢再待着,于是落荒而逃。

    郑筠放下袖子,甜甜地向十一哥道谢,又去看陈蝉和楼一。

    陈蝉把楼一从池塘里拽上来,正打发他去换身衣服,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先向她作揖道谢,郑绥之跟过来,与他面对面,呀了一声。

    “你,你不是……”

    桂花雅集上他俩见过一面,郑绥之对他的相貌谈吐印象十分深刻,后来他被崔俨带走没了消息,也并未再相见,想到连同曹诚在内的大儒全给遣送原籍,还以为此人当真是丰县远道而来的学子,也一道被赶出了瑕丘。

    “多谢小郑将军。”

    陈蝉对他表示感谢,郑绥之反而不好意思,腆着脸局促地笑了笑,陈蝉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跟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小子一样,不由古怪地看着他。

    其实郑绥之根本没把他往崔俨金屋藏娇的那位“娇”想,他刚才打西苑外路过,来得赶巧,没听到那几位世家公子说的话,这几个人又是有前科的,加上刚才郑筠的怒骂,只以为自家妹子被欺负,才骤然出手,并不是为了陈蝉出头。

    “不管怎么样,多亏了你,来日……”

    “哎呀,什么来日不来日的,不搞那套虚头巴脑的啊,我帮我妹子,还需要什么谢礼!”

    郑筠也拼命冲陈蝉挤眼睛,陈蝉只得作罢:“好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忽然走到池塘边,伸手攀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递给郑绥之。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郑绥之哆哆嗦嗦接过来,整张脸涨得通红,奈何他读书不多,搜肠刮肚也不知道该回个什么,反而朝郑筠求救。

    郑筠耸肩,表示自己一个乡下丫头,哪懂这么多。

    “在下的衣服刚才被池水溅湿,还需更衣,招待不周,两位勿怪。”

    陈蝉拖着浸了冰水,沉甸甸的大氅,往屋里走,郑筠给郑绥之打了个招呼,小跑着跟上去,嚷嚷着:“我要吃船儿上次做的红糖糍粑,你这儿的点心要比外头的好吃一百倍,新奇得我从来没见过……”

    “不赶巧,船儿去帮忙了。”

    “那我在这里等她,外头吵得人头痛,还是你这里清净。”

    郑绥之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到说不出的熟稔,自己几次想说话都插不上嘴,只能挠头离开。

    第54章

    郑筠知道陈蝉的身份, 也清楚他没去前院赴宴的原因,小心避开了这个问题。

    两人说了一会话,在厅前暂时分别,陈蝉回房换了件干净的大氅, 她则心不在焉喝茶, 一会想起刚才那伙人的嚣张气焰,担心自己若没及时赶到, 陈蝉和楼一两人会受天大的委屈, 一会又想起从前的人和事, 心绪不宁。

    门外脚步声起, 她立马放下杯子,匆匆跑了出去。

    陈蝉站在廊下怅望, 身影孤傲挺拔,寂寞胜雪, 叫人心生怜意,郑筠从后而来, 便要脱口问他以后如何, 自己和游方雁不可能时时在他身边陪伴, 崔俨更不指望, 手握权力的人皆不牢靠,此一时能爱若珍宝, 彼一时也能弃如敝履。

    但她又不忍问,无力解决的事情,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就在她踌躇之时, 陈蝉忽然回头,目光慢慢下移:“小筠,东西掉了。”

    郑筠:“啊?”

    说话间, 白影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捡起那只红色的锦囊,交还给她:“你备的礼物?可不要弄丢了。”

    “你说这个?”郑筠接过来,拉开丝绳,将里头的物什倒在手心上:“不是礼物,是种子,家乡的种子,是我从樊城带过来的。”

    “我们这一支式微已久,家中穷困潦倒,管家来接我,离开时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看得上的,他不许我带那些破铜烂铁,所以我就带上了它,想着在哪里落脚,就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郑筠呼出一口气,把种子装回去,重新系上锦囊,问陈蝉:“你备贺礼了吗?”

    陈蝉摇头。

    那不是他的热闹,为什么要去凑。

    郑筠自打嘴巴,心想陈蝉和崔俨是什么八拜之交吗,为什么要给那个讨厌鬼庆贺生辰,还要给他准备礼物。

    陈蝉笑了一下,问:“你还在犹豫?”

    郑筠难掩嫌弃。

    陈蝉认真地想了想,说:“若你想要真正立足此间,不再回樊城,必须得笼络他。”

    郑筠脸色遽变,又听他语气郑重地强调:“至少要应付郑刺史。”

    “……那以我的身份,二哥觉得准备什么合适?”其实丫鬟早已置办妥帖,管家更是再三交代,生怕她这个乡下丫头丢郑钦的老脸,郑钦的手下对她很宽容,也很随和,只有在她的一举一动可能会影响整个郑家时,才会再三敲打,但她心里说不出来的抗拒,只想借这个机会打探一下陈蝉的喜好。

    陈蝉拧眉,

    郑筠故意继续追问:“如果是你,你希望有情人之间互赠什么信物呢?二哥你不要敷衍我,是你说要认真对待的。”

    这个问题,倒是把陈蝉给问住了。

    穿越之前,他父母早逝,工作后连轴转,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感情生活也乏善可陈,在二十一世纪,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在古代的封建礼教下,就更不知道如何处理更为妥当。

    身边唯一能参考的,也就哥嫂,但大哥大嫂联姻,没有自由恋爱的机会,一切都有人从旁安排,也就没有了学习的价值。

    郑筠目光殷切,像是极度渴望从他这里得到帮助的答案,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最渴望不过一个家,他心里一动,给了她一个不出彩也不会出错的土味回答:“戒子吧。”他张开五指,比划了一下:“就是一对指环,不一定要镶嵌名贵的宝石,但一定要镌刻着两个真心相爱之人的名字。”

    指缝间,崔俨的身影从远处一闪而过,他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郑绥之被陈蝉风姿所动,见他在崔俨府中出入自如,又和郑筠相识,还以为被招去当了个文书主簿,只是府衙里的人他大多认个脸熟,难道真是那次桂花雅集被相中的?

    哎呀,刚才光顾着不好意思,都忘了问人家姓甚名谁,就记得人是打丰县那旮旯来的。

    他打定主意,准备倒回西苑追问,就见今日的寿星从树下匆匆走过,顺着崔俨的目光掠去,陈蝉正和郑筠站在檐下说话,手臂抬起,似是在以手接雪,而后又缓缓落下。

    郑筠大声表示,这么有意思的玩意,自己绝对不会送给崔俨,而后不由自主打量起陈蝉修长的手指,恨不得用眼睛测出指围来。

    崔俨急步掉头,顺带也将傻愣着的郑绥之拉走:“你来这里做什么?”

    郑绥之答非所问:“我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男人了,不是男女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崔俨疑惑:“什么?”

    “就刚刚西苑那位公子啊,我觉得他对我有点意思,你看,他还送了我一枝梅,说什么江南什么聊赠,啊!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我了?”郑绥之骄傲地扬起手里的梅花。

    崔俨:???

    郑绥之忸怩起来:“我的心能接受,但我的身体不能接受,一想到男人和男人睡觉,我就恶心得发抖!”

    崔俨抢过梅花,一把扔在地上,两脚踩得稀巴烂:“兄弟妻不可欺!”

    “什么意思?”郑绥之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一蹦三丈高:“他,他他他就是那个……不是吧,我以前以为那位是个狐狸精,没想到你才是大尾巴狼,简直是……”

    崔俨:“是什么?”

    “牛嚼牡丹,天可怜见!”郑绥之看着一地落花,忿忿地问:“刚才你偷听到什么?”

    崔俨:“没什……我没有偷听。”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郑绥之拍拍他的背,“我路过都听到了两句,好像在说送礼物,你那位给你送什么了?”

    陈蝉能给他个好脸色就不错,还能指望什么,自从四平斋的事情之后,他就再也没和自己说过话,但今日毕竟是自个的生辰,往昔在军中,一切从简也就罢了,今此既然大操大办,他在西苑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底,崔俨总归还是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期待,希望他能借此向自己示好。

    只要他肯低头,往后一切都依他,自己再不在他面前冲动杀人。

    两人勾肩搭背回到前院,宾客一拥而上,崔俨敷衍两句,便着人开宴,白秋川和温世澹一左一右帮他应酬。

    酒过三巡,崔俨仍眼巴巴盼着,郑绥之胸无点墨,行不来酒令,划拳又输给了各家将官,最后四下躲酒,赖在崔俨身边不走,和他东拉西扯:“我看你那位和筠丫头关系好得很,但我告诉你,齐人之福不是这么享的,总之,你不能欺负我妹妹,反正你得给我解决好这件事。”

    从头到尾都是郑钦在撮合,他和郑筠什么关系都没有,崔俨正心烦呢,听他这么一说,火气上来,忙拍板:“好啊,那就把人都叫过来,说清楚。”

    说罢,便让人上西苑去请陈蝉和躲起来的郑筠。

    为了避嫌,郑筠和几位女眷一道,陈蝉来是来了,两手空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崔俨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心里气恼,这人给郑筠出谋划策如此积极,自己却是半点不上心,可见是真没把他当回事,恐怕心里巴望着他赶紧娶郑家女,好解脱。

    解脱解脱!这辈子也休想解脱!就算是死了,尸体烧成灰,也要埋在一块!

    崔俨连干了三杯闷酒。

    在座除了郑家及崔家,还有其他地方势力,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得陈蝉,崔俨也没有向众人特别介绍,即便他气质容貌特别出众惹眼,大家也只当是崔俨带过来的文书或者掾属,至于知道些内情的,不是已被“请”走,就是闭口装傻,不敢多看。

    场子热起来,酒席上的议论更加肆无忌惮。

    今日能来赴宴之人,大多为局势依附崔郑二家,谈起江南几大世家和南方朝廷,倾向明显,言词露骨且偏颇。

    “朝廷的海捕文书这都下了几个月了,还没抓到人呢?”

    “崔将军这头不也没动静呢,我在军中有一认识的同乡,跟我说前几月便派人到青州搜了个遍,连山里也没放过,唔……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已经死无全尸。”

    陈岱并未如一众所料,成为丧家之犬,或是某一方的阶下囚,思前想后,大抵也只有殒命一说,此言一出,满座死寂,直到府衙里任职的一掾吏不甚碰翻侍女斟酒的杯盏,众人才从贪嗔痴妄的茫然,再到惊心动魄的后怕。

    “死得好啊,死了最好,身前身后事,一了百了!”

    另一人跟声附和,应当也是投诚的故吏:“做鬼也别来找我们,要怨就怨那些武夫!”

    唏嘘感叹飞到陈蝉耳朵里,他捏着白玉杯,侧目细细审视在场的人,却不曾从他们的眼里瞧出痛快与仇恨,只有酒后脸红头晕也盖不住的瑟缩和畏惧,最后消弭于丝竹乐舞中,化作静夜下,对月的怅惘与可惜。

    这些人对大哥的畏葸胜过一切情绪,但这种害怕,却又不够彻底。

    如此的表情,陈蝉见过。

    刚入建康那会子,他对这座六朝古都充满了好奇,拘在宅门后实在无趣,好几次便叫上楼一,偷偷去接陈岱下朝会,台城门楼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路过陈岱身边的文武大臣,多少都流露出过同样的情绪。

    满打满算,陈岱出任兖州不过半载,但不论长久,人们的感知都惊人的相似。

    陈岱时年不过三十有一,入仕晚,却只用了九年的时间,就从吴郡华家大公子华灵璧的掾属,一个小小七品记事参军,迁任至中央秘书郎,后又连升三级至吏部尚书,不过三年,一举位列三公,领司空一职,兼录尚书事,几乎把持国家朝政。

    微小的差距会引人嫉妒,但如此迅速的拔擢升迁,只会令人胆寒。

    陈蝉喝了口茶,不理会他们的议论,但提到陈岱,又不免说到颍川陈氏,自然会讲一讲江左的情势。

    从他们得到的消息中,陈蝉提炼出一些关键:

    事发后,本家并未向朝廷俯首认罪,因此身处建康的族人,被问斩了一批,其余则率领部曲与官兵在颍川发生激烈的战斗,这也是青州交火后,徐州刺史只派了不足万人支援的主要原因,淮南的兵马要随时做好弹压的准备,军事部署则牵一发动全身。

    和陈蝉最初所料不差,陈氏族人根系庞大,遍布四海,哪可能那么容易便杀干净的,人多半要死一批,运气坏一点,京中一系恐怕要死干净,旁的或托庇故旧门生,或流亡逃窜,又或者带领部曲声讨反抗,总之离灭门还远着。

    当年,华家起兵谋反,崔仲宣和郑钦领大军足足镇压了两年,才全数剿灭,至今都仍不能肯定,华家没有漏网之鱼。

    只是,皇室敢拿大哥开刀,恐怕有备而来,陈家无大将,也无方镇依靠,不比有三定江南之功勋的华家,也不知颍川能据守多久。

    但具体哪些人生,哪些人死,更精确的消息,却也不是在座能轻易得知的,陈蝉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发现有人在打量他。

    第55章

    对面那几张案几后, 坐着几个公子哥儿,他们本来吃着酒,兑着五石散,和自己婢女狭戏, 陈蝉脸生, 独身一人,连个打招呼的人都不曾见, 立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于是叽里咕噜议论一番, 其中一人推开侍女, 拎着酒壶走了过来。

    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间,消息流传总是比府衙浊吏来得快, 陈蝉并不意外他认出了自己。

    “在下高灿,不才, 年前刚袭爵济阳县男,挂一虚职, 闲来无事多临帖拓碑, 陈公子, 听说江左名士尤其善书, 今日有幸遇见,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 请教一二。”

    姓高啊。

    陈蝉回忆起从前背诵的谱学世系,便知他与崔郑两家并无姻亲关系,而是出身陈留圉县, 当地高姓自汉室起便是显赫一族。

    “鄙人确实不通文采,不善笔墨。”

    陈蝉不想惹麻烦,婉拒了他, 谁知对方把酒水一泼,忽然换了一副嘴脸,眼睛里满是讥嘲,像是在笑他不识抬举:“刚才江家的公子被请出去,我找府上管事说情,却说是得罪了你。”

    陈蝉恍然,刚才在西苑冒犯他的人里,大抵有个姓江的,却不知为谁,他又猛然忆起,圉县确有一江姓高门,在朝有族亲任吏部侍郎,曾在陈岱手下干活,大抵为此心气不平,所以迁怒自己。

    而高、江两家都扎根陈留,多半乃姻亲,刚才姓江的被郑筠泼了一身粪,来往当被许多人瞧见,那些人不知缘故,放肆嘲笑,叫他们陈留一系子弟丢了面子,这个高灿才会跳出来替他出头。

    陈蝉顿觉反感,不软不硬道:“鄙人微不足道,但刺史府却不容撒野。”

    “你拿崔俨压我,他想要在兖州站稳脚跟,可不敢得罪我们!我向他讨个人情治一治你,便举两家予他支持,恐怕他乐意得很。”高灿气恼地拿手去捏陈蝉的下巴,“好一张脸,但婊|子终归是婊|子,不论男女,都一样。”

    陈蝉让开他的手,眼神旋即冷下来。

    崔俨有心冷落陈蝉,打他一进院,便侧过身视而不见,此刻郑绥之缠着他说话,他刚好背对此间,但温世澹却刚刚从廊下过来,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上前。

    这要是让某人看见还得了,今日喜事马上就要变白丧。

    但他跑到一半,忽见陈蝉冲他眨眼,而后目光流转,向高灿笑了一下:“你不就是讨要墨宝么,给你便是。”

    墨宝不过借口,高灿才不在意,不过是寻个由头要陈蝉出丑。

    ——方才他们几人商量,最终由他出面,便是因为他的字在兖州当地确实小有名气。

    四下的宾客多少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俱停下了闲谈转头探看,高灿在陈留行事又颇为高调,其父乃已降的陈留太守,因为早早投靠崔郑二家,族系并未受到任何打击,气焰向来嚣张,就是不知他对付的是谁。

    郑筠的贴身丫鬟捧上礼物,郑绥之正撺掇崔俨当场拆开来看,崔俨烦得恨不得把他嘴巴缝上,正准备将他一脚踹开,就见他忽然跟被人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向自个后方望去。

    崔俨跟着扭头,目眦欲裂,下意识撸起袖子要教训人。

    他奶奶的这又是谁,不长眼的在打陈蝉的主意!

    但见陈蝉是要写字,温世澹又在旁盯着,冲他奋力地挤眼睛,没撞见先前无礼之举的他,又抱着手臂冷眼退回来,心里十分不爽利:随便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能跟陈蝉求一书画,自己这位今日的寿星,居然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还有没有天理!

    “走走走,看看他写什么。”郑绥之回过神,兀自往前挤。

    看热闹的人不少,看笑话的更多,下人刚拿了笔墨纸砚,就将两人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崔俨暗自琢磨,若是他写了一幅好字,待会便去以主人家的身份抢过来,不过陈蝉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这个高灿瞧着也不过泛泛之辈,哪里值得他另眼相看。

    崔俨一边揣着狐疑,一边摩拳擦掌准备上手,却见陈蝉落笔写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注)。”

    看热闹的人大声念出来,这两联格式似楹联又不似楹联的句子,叫高灿听得一脸莫名其妙,当中也有不少人同他一样,拍着脑袋,绞尽脑汁要咀嚼出其中的意味。

    温世澹稍一琢磨,由是忍俊不禁,身边几位年轻的同僚,都是兖州本地的钟灵毓秀,也一眼看出机心,只是怕得罪人不敢开口,唯有郑绥之天不怕地不怕地添乱:“哈哈哈这个我懂,王八无耻!”

    高灿反应过来,脸色发青,一个缺八,一个无耻,不正是骂他,顿时跳脚,指着陈蝉的鼻子诘难:“你敢骂我,你不过是个供人玩乐的娈童,你敢骂我,你以为这是在颍……”

    崔俨震怒。

    然而他还没出手,一枚石子儿飞来,差点打断高灿的手指。

    院外闹哄哄追来不少人,一道矫健的影子落地,陈蝉回头,竟是离开多日的游方雁。

    游方雁甫一入城,便听坊间谈起府衙近来所为,有道是狠狠惩治了一批贪官污吏,并借此大力打击那些倨傲的乡绅,收缴赃物土地充公,又藉此租赁土地于贫农屯田,而裁撤冗员吏籍一事也着重推进,百姓听后都大呼幸哉。

    而后,他又在市集上碰到了樊文香,一问才知道,她不仅已经被放出来,崔俨更是给她也分了一块土地,此次进城,除了采买农具,便是要上公廨去领种子。

    想到先前的努力没有白费,游方雁自然也心潮澎湃,加诸樊文香再三请他务必替自己向郑小姐和陈蝉致谢,他便往老据点去,可惜既没有见到陈蝉,也没有见到郑筠。

    一打听才知道,刺史府设宴,各方都上赶着捧场去了,想来那两人都在此处。

    无论如何,崔俨都功不可没,既是他设宴,不如借此登门,大家开诚布公,最好能叫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再说,宴会客多,总不会再不要脸地把他扫地出门,在这个看重名望的时代,即便是崔俨也不能不礼贤下士,否则别说是文士,就是武将也必生唇亡齿寒之心。

    结果他耳力好,方至府门,就听到满耳朵污言秽语,一会是婊|子,一会骂娈童,那门房通报慢吞吞,他心急上树一望,对方正指着陈蝉鼻子,一瞬间,那些困扰他的疑惑和怀疑,忽然都变得清晰。

    “他们怎么能这样折辱你。”情急之下,游方雁捉住陈蝉的手,便要拉他离开。

    “放手!”

    崔俨怒喝,手刀如风,切向游方雁手臂,同时侧目看向陈蝉:“他怎么在这里?是你叫来的?好啊,好一个英雄救美!”

    “和他没关系,有本事冲我来!”游方雁推手,和他过了两招,各自分开,却没放开陈蝉的手,挡在前方。

    亏他还以为崔俨在其位谋其政,虽有迫不得已,但终归是个正人君子。

    可是!

    可是他……

    想到陈蝉和崔俨的关系,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难怪陈蝉每次见到崔俨都格外紧张,难怪他多次欲言又止,难怪他总想把自己撇出去,不让他和崔俨正面对上,这里头哪里有一点自愿!他把人糟践成这样不说,还要任人欺负他!

    游方雁怒火中烧,他不是陈蝉,不会轻易接受成王败寇的说法,即便陈岱输了兖州,把陈蝉一条性命拿去,也好过生不如死。

    何况三人结拜,身为大哥,兄弟身陷囹圄,绝不能坐视不理!

    郑筠与女眷同席,听到丫鬟来报,饭也吃不下,慌慌张张冲上来做和事佬,把他的手从陈蝉手臂上抹开,要把他俩往旁边拉:“游大哥是我邀请来的!我邀请的!误会,都是误会!”

    眼下不只游方雁心绪几番起伏,便是崔俨,也不由暗道:

    “今儿个好日子,不求陈蝉一句祝福,再献上个意象吉祥美好的小玩意,但求他一个好脸色,可陈蝉呢,连一点面子也不给!”

    “你就这么对我!”崔俨抢过府兵手中的刀,愤然砍断了脚边的桌案,正吃着酒的客人大气不敢出,看着那锋芒堪堪擦过面颊,被长剑击落,插在地面,方才在同伴的拉扯中连滚带爬起身,躲到了远处。

    席间歌舞乍停,乐师美姬惨白着脸匍匐在地,府兵闻声冲了进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游方雁抽出腰间佩剑,剑身上篆书的慈悲二字,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对陈蝉说:“难怪你怕他,此人果真是个疯子!陈蝉,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困在这里,我一定要把你带走!”

    闻言,温世澹两眼发黑,郑筠更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虽然她很想帮着游方雁救走陈蝉,送他们远离这是非之地,但至少眼下的兖州,没人敢忤逆崔俨。

    崔俨招手,冯晦递上他的□□,他翻手拦在路前,刀气直指面色冷峻的少年:“你不要太放肆,这是刺史府!”

    平日里府上少说也有五十来个府兵,偏巧又赶上宴会,冯晦调遣人马护卫宾客安全,如今里外至少有百八十个军中好手。

    双拳难敌四手,如果真动起手来,游方雁定要枉送性命。

    不,不能让他就这么做了崔俨的刀下亡魂。

    被挡在后方的陈蝉几乎不假思索,疾步冲出,眼疾手快把游方雁的慈悲剑推回剑鞘。身后便是池塘,无路可走,游方雁投鼠忌器这一让,两人便颠倒了位置,崔俨落下来的刀收势不及,陈蝉抬手,用力握向刀刃。

    “你疯了!”

    崔俨大惊,用力甩手,□□穿过人群,插在了庭院之中五百年生的古树上,但刀仍旧划破了肌肤,热血洒在就近几人脸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温世澹骤然高呼:“将军醉了,来几个人扶他去休息。”

    冯晦心领神会,带着人一拥而上,白秋川几欲开口,被温世澹掐着手腕拖到人群后。

    崔俨满面通红,拂开架过来的手,也不去捡回自己的武器,把衣裳染血,仍处在震动之中的游方雁推开,抱起陈蝉头也不回离开。

    席间,谁也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

    温世澹和郑筠令乐师重新奏起乐舞,维持着满园和乐的假象,在座的谁不是几十年的人精,须臾之间,已经将刚才就要血流三尺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又举起酒樽,你一声愚兄,我一声愚弟,碰起杯来。

    游方雁后知后觉回过神,忽而一动,追出两道门去,郑筠抬腿要跟,被温世澹拉了回来,眼看着府兵拥上去将人制住,押送到崔俨跟前。

    崔俨停下脚步,高高在上冷笑:“这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陈蝉正要说话,喉咙被崔俨两指一弹,剧烈地咳嗽起来,游方雁抬起头,凶狠地盯着罪魁祸首:“你要对他做什么?”

    “你说呢?你想听就来听吧。”崔俨用不正经地语调回答他。

    游方雁怔忡,被押到西苑门口,既不让他走,也不许他踏进一步,在他羞愤的直视下,崔俨踢上了房门,窗户上映出交缠的绰约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注:对子原作是蒲松龄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