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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白马十五年, 孟夏。

    建康台城政变,华太后与死而复生的先帝,双双殉于宫城。

    远在豫州汝南的郑钦得到军中密报,自崔俨入城起开始调兵, 只待崔俨入宫, 背下千古骂名,再“揭竿”而起, 同时传书郑绥之鸣金收兵, 暂避锋芒, 以防卷入江南世家部曲混战之中, 做无谓消耗。

    至此,崔郑联盟名存实亡。

    然而郑绥之不受军令, 一方面想要接应昔日的朋友,一方面好大喜功, 想在最后的关头分一杯羹,来树立自己此次南下的军威, 于是事态发生偏差, 开始朝所有人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

    郑钦虽然龟缩豫州, 但对前线的掌控, 远超于其子,如他所料, 从三吴调兵归来的孔昼,迅速杀回长江,并在沿岸成功阻击没有及时撤离扬州的郑家军, 并大败郑绥之于濡须口,后者被逼入绝境。

    同一时间,崔俨拿到了崔妙意最后的传书, 已得闻宫变的他,并未强攻台城,亦在往城外撤离,而郑家并未如约响应,且在钟山下埋伏,震怒的他传信孔昼,助其挞伐,逼退郑家步兵十三营,趁孔昼分身乏术时,强行撕开一条裂缝,带着亲兵撤至京口。

    孔昼借兵,是为捍卫皇权,崔郑联盟内讧虽是反攻的好机会,但在陈岱和雷骑手下吃过亏的他,不便恋战,于是飞鸽传书郑钦,问他救不救子,若要救子,则调集寿春的兵马埋伏于道左,攻击雷骑。

    如此一来,崔俨压力骤轻,他在京口盘桓两日,未等到崔妙意和温世澹,不得不过江回防瓜州。

    陈岱并未着急返回颍川,故意放慢行程,兜了个圈子至濡须口处,趁孔昼回防建康时劫走被困的郑绥之,在巢湖边等来了郑钦的人马,和他做了个交易。

    自此破局,携雷骑,打建康之难中全身而退。

    孔昼见又一次败给夙敌,大势已去,只能放弃向西追击,收拢扬州军和禁军,维持建康秩序,同时以调借的江南兵追击崔俨。

    前有猛将,后有撕破脸的盟友,即便退回扬州、徐州甚至兖州,恐怕也免不了一场内战,崔俨只得传信弥什,令其布兵于陈留,防备郑钦偷袭,同时决定冒险设一出险计,借孔昼之手诈死,隐于暗处。

    受江南兵力的限制,孔昼拿回京口乃至瓜州后,短时间内无法北上追击,即便他有心乘胜追击,陆攸也不会许他,他们冒险做这么个瓮中捉鳖的局,最后除了得以亲政,并没有拿下贼首,他还需摆平前来瓜分利益的江左世家。

    虽说陆攸敢用江南兵,是因为世家名不正言不顺,无法破坏游戏规则,直接坐上这个位置,尤其天下并非一家之言,所以才许以重利,但现在已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他必须回缩在长江两岸。

    如此一来,崔俨便趁机退至淮安等地,诱惑郑家急攻,郑钦吃了那么大个败仗,差点再失一子,而崔俨也没有中计,帮他扛下骂名,他巴不得崔俨赶紧死,自己好吞并崔家,以江淮为界和朝廷抗争。

    只要以城池为诱饵,在暗处埋伏,便能杀郑家个措手不及。

    八月三十日,孔昼兵至瓜州。

    “温长史还没有回来,是否要派人前去建康搜寻?”

    “不等了,”崔俨迎着白秋川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不祥的预感,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小白,你带着兵先走,按原计划进行。”

    九月初三。

    陈氏众人所乘车马和雷骑主力在巢湖边会合,陈岱换了一身骑装,策马跟在陈蝉的马车旁,抬手轻叩窗棂。

    车里的人正在看书,闻声想藏,已来不及,陈岱一眼扫见书中荀令君生平,目光震颤,但复杂的情绪很快平复无踪。

    陈稚闲不住,在路上捉了两只蟋蟀,装在草编的笼子里,拎来给陈蝉取乐,他刚爬上车打起帘子,见他俩似乎有话要说,不敢留这儿碍眼,忙道要上前头马车去看祖母,默默退了出去。陈蝉望见他脸上写满归家的喜悦,整个人更是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像枝头蹦跳的云雀,目光微垂。

    “大哥,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吗?”

    陈岱绞紧手里的缰绳,目光忽然飞到云外,他要做什么,答案难道还不明显吗?

    作为颍川陈氏这一代的家主,他的所为俱是为了家族,他的光风霁月由多少白骨和鲜血托举而出,他活着,或者说他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陈氏的地位在朝稳固,阖族的权利永远维持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超越王族!

    双亲早逝,留下幼弟与他备受本家欺凌,当年看似是他借由华家入京,凭借才华在策论上拔得头筹,由此得到贵人青睐而飞黄腾达,进而逆转了本家的态度,不如说,他以雷霆手段铲除了一些人,镇服了一些人,收服了一些人。

    所有可能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的人都被斩草除根,哪怕一样姓陈,而留下来的人里对他的尊崇带着不得不低头的畏惧。

    可那又怎样呢?

    他始终记得父亲死前握住他的手,要他照顾兄弟,要他光耀门楣,若他有朝一日乘风而起,要他保家族千秋万世。

    因此,即便他双手染血,本家如今也依然以他马首是瞻。

    这些,都是他亲爱的弟弟并不知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所有人都可以疏远他,敬畏他,小心翼翼待他,费尽心机揣测他的心思,唯独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不需要。

    以上种种,都是这些年来他坚定笃行的。

    只有数年前,他产生过些许动摇。

    那日他告诉孔昼,自己偷看过陈蝉的札记并从中获益,并非虚言,他不仅看过当中令人惊叹的营造构想,甚至还翻到了会为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思潮,但偶尔午夜梦回,他也会经此畅想,是否要铤而走险。

    但最后,他折中选择,巧施妙计,将华家引向绝路,再以他们为试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果按照陈蝉的想法走下去,或许真能成就大同世界,但那样,陈氏也将不复存在,保家族还是保天下,他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往后余生,他都在为此倾尽全力。

    因此,后来的兖州之乱,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事情要从私藏荫户说起,此事超出了他的意料,他这个弱不禁风的弟弟,胆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是大哥,自然要保护兄弟,为此他上疏告罪,也想试一试朝廷和华云贞的态度。

    果然,王室一番动作,最后大事化了,迁他出京,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届时回到建康,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落在同僚眼里,只怕羡煞,唯有他知道,表面的平静无法掩藏暗处的波云诡谲,出京只是开始。

    华太后把持朝政后,忌惮他的锋芒与能力,大力拔擢寒素子弟在朝相抗,无论为她自己,还是为小皇帝铺路,迟早都要对付世家,尤其是已经取代吴郡华家的颍川陈氏。

    他只身入兖州,在受到太后招揽的刺史雷辊眼皮子底下办事,始终不忘寻找出路。

    雷辊病重不起,崔俨发兵瑕丘,天时地利人和,给了他宝贵的机会。

    见他默不作声,但神色似有松动,陈蝉又问:“瑕丘城破那日,你在刺史府的书阁中枯坐一日,除了和离书,究竟想了些什么?”

    建康重逢仓促,他总觉得大哥话未说尽。

    “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问过我了?”许久后,陈岱道:“如果崔俨来见我,我就会向他提出合作——幽禁太后,改换天子。”

    “可你最后不也……”他咬字极重,显然对此不满,带着些发泄的意味。

    陈岱眼底黑沉沉的,竟无一丝光:“阿蝉,你究竟还想听到什么答案?如果你仍有疑惑,那我就再说一遍,我飞鸽传书崔俨,告诉他兖州不会有援军……哦,确实有一点没有说,如果朝廷愿意支派援兵,说明皇帝还需依赖我,那么皇权与世家就能暂时归于平衡,崔俨来此,正好能将他一网打尽,而我回到建康,就是真正的名正言顺。”

    陈蝉脱口而出:“……可是在建康时,你也未与天家达成一致,为什么又……”

    迎着陈岱探究的目光,他有些说不下去。

    “因为崔俨就快要完了,连郑钦都搞不定,我是不会和自掘坟墓的人合作,当然,”陈岱顿了顿,眼神宠溺,连带着语气忽然便得温柔,“因为他欺负了你,我要给你出气。”

    陈蝉脸颊微烫,别过脸回避挠人的目光,轻声说:“既是崔郑联军,你就不怕先攻入瑕丘的是郑家,郑钦那只老狐狸可不好糊弄。”

    陈岱当即振袖,仰天大笑:“天要亡我,那我坦然死守,与百姓共赴国难又如何?我若为国捐躯,他陆攸还有什么理由敢动陈家?”

    陈蝉在那潇洒又悲壮的笑声中抬头,三条路,无论哪一条,陈家都只会更强。

    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了第四条路。

    ——陈蝉来了。

    陈蝉本不该来的,每年暮春初夏,他都要与友人出游赏花,年年雷打不动,但谁知道同伴失约,而放了他鸽子的顾芝棠会是当今天子,而他爽约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对付陈家对付陈岱,陈蝉因此归家,才看到了自己寄给仇道微的信和将离花,而送花是因为不确定哪一计策能活,暂做最后的告别。

    这怎么不能说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呢?

    “阿蝉,现在你明白我要做什么了吗?直白一些就是——我要换皇帝,这些年并一直为此努力。”

    陈岱的形象在他眼前不断变化,他一时如精明的政客,一时像狡狯的投机者,一时又似执着的士大夫,外间的日头明明不大,却晃得他睁不开眼。

    当然,最让他震惊的是,大哥用词是换而不是当,也即,他没有称帝之心。

    明明是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大哥,为什么?”

    “我要陈家成万世的世家,永远凌驾于王朝之上!”陈岱话中充满振奋,连带目光也微微颤抖。

    第132章

    陈蝉的思绪瞬间就被他拉回了过去。

    ……

    “阿蝉, 你知道国家的钱是怎么流动的吗?一应田租户调皆充盈国库,用于民生百计,而地方纳贡和山海池泽等课税则入少府,为皇室御用, 世人皆觉得, 皇帝挥挥手,就能大开国库, 随意享用, 实则不然, 若遇好战之君, 军费繁重,国库拮据, 甚至可能还需少府贴钱。”

    陈蝉支着下巴,认真听讲, 他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开始给他解构朝廷,想来想去, 或许是因为他卧病在家多年, 今有好转, 忧心起他的未来, 想给他谋个闲差。

    反正家中吃喝不缺,他对做官也没什么热忱, 不过在此之前,他确实认为封建时代的皇帝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听他一席话, 倒是解了曾经的疑惑。

    “……而政令的发布也需由各部经手,疑难政务经由尚书台‘八座’集议,再领诸曹行事, 施行前会由中书监及中书令起草拟制,你别看中书通事舍人职级低,但他们掌诏诰呈奏,参典机要,一般乃皇帝心腹,而散骑常侍及给事中等诸位大人,顾问左右,对奏事有一定批驳的权利。因此,一条政令的推行并非一人之功,也绝不是陛下或者太后说了算。”

    陈蝉心想,这不就是往后三省六部的雏形吗,随即附和:“看来当皇帝也并不自由,稍不注意就成为了昏君。大哥,你是不是还要说,除了以上种种,每天还会有御史台那帮老头问候,还有给秘书监那帮书生,天天写起居注和国史?”

    “你呀……”

    陈岱被抢了话,失笑着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

    不过幼弟的话却叫他十分感慨,他不禁喟叹道:“所以,阿蝉,是不是觉得还是世家好?要人有人,要田有田,财富庄园,僮奴佃客一概不缺,唯一制约来自于皇帝,但皇帝,也是我们选出来的。”

    ——皇帝是我们选出来的。

    ……

    陈蝉悚然惊醒,望着马车外的陈岱,他的身后哪里有家中的梨树海棠,闲适恬淡,只有漠漠巢湖,和极高极广的天地。

    陈岱转过头来,情绪都被极力克制下来,面对陈蝉时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阿蝉,在你的心里,我应该生食汉禄,死为汉臣吗?”

    陈蝉无助地摇头。

    怎么可能再回头?他又不傻,坏了计策,陆攸此刻一定恨死了他,其实自己也该恨他,偷偷下药,隐瞒真实目的,用他做诱饵杀崔俨,杀陈家人,哪一条都是绝交的理由,可台城兵变后,不知怎地,他又觉得陆攸其实也很可怜,周围都是想要他死的人,而他从小又被太后掌控,一辈子都在跟人对抗,走到这一步,其实也自然。

    陈岱眼神温柔了几分,身子向马车倾斜:“那你恨大哥吗?”

    “不,不恨,”陈蝉合上书,认真地说,“我只是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接受。”

    他想起小叶关战死的窦校尉和茫茫人海再无消息的李慎,想起死守风亭冶的犯人张小和、都伯曹六和一地饿殍,喉咙喘不上气,心里无奈地想哭,他过去自认楚臣,向往士大夫的风骨,看不起崔俨那样的乱臣贼子,可最后他的大哥也步此后尘,那那些到死都忠勇的亡灵又算什么呢?

    他只是自暴自弃地想,还不如在兖州就做了崔俨的禁脔,至少不用面对江淮的生死。

    他以为自己在江淮战争中寻获信仰,最后命运赏了他两耳光。

    能怎么样呢?

    大哥就在车架外,指着他鼻子骂?和他决裂?还是回到建康?都不可能,他彻底失去了看不起崔俨的立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双标。

    陈岱低声喃喃:“……没关系的。”

    “我明白!太后要杀你,我们只有这一条路走,从你踏上上京的路开始,我们就没有选择!”陈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内疚和负担,蓦地抢白,殊不知说到最后,自己竟流下两行清泪来。

    陈岱揉了揉他的头。

    他做这一切,也不全是为了家族,从他决心肩负一切,委身于华家,再一步步往上爬开始,从他任由陈聿出家留在更始寺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守护两个弟弟一辈子的决定,但他无能,他没能留住老二的性命,现在他只有这一个至亲,无论如何,他都会养陈蝉一辈子。

    就算天下人唾骂又如何,他的弟弟是懂他的。

    “陈大人。”

    一骑武士从队伍的最后追了过来。

    陈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认出来者乃当夜跟在陈岱身边指挥雷骑之人,看他面相天宽地阔,目如点漆,眉如远山,气势不凡,忍不住侧耳。

    陈岱唤他雷璋,想来不是雷辊亲戚便是家臣。

    善战者耳目通达,陈蝉面色一动,他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尽管两人并未避开自己,但陈蝉从头到尾只听了两个字,即是他的名字。

    哼,好像谁感兴趣一样!

    他就要掀下帘子重新翻书,余光却忽然晃见,陈岱脸色剧变,并飞快向他扫视一眼。

    和自己有关?

    陈蝉为那复杂的目光所伤,拿不住书,索性攀着窗棂道:“我没有偷听,大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防……”

    “崔俨死了。”陈岱促声打断他。

    陈蝉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接道:“谁死……你说谁死了?”

    “扬州暴乱,旧吏拒城,崔俨退守广陵之时遇刺落水,军中哗变,为孔昼……”

    陈蝉笑了起来:“大哥你忘了,兵不厌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只是落水。”

    “阿蝉。”

    陈蝉好似充耳不闻,自顾自往下说,他不禁拔高音量,大声呵斥:“陈蝉!”

    陈蝉定定地望着他。

    “三日前,已寻到尸首,崔家军密而不发,讣告已暗中发还瑕丘。”

    ——

    “崔将军他,他恐怕凶多吉少……”说话的老兵一个劲抹眼泪,温世澹迎风而立,面对滚滚长江,感到十分疲惫。

    他在建康徘徊多日,几度想要帮崔妙意收尸,但韦初守着尸体,茶不思饭不想,始终一步不离,直到伯靖找上门,才得以劝动他停敛,要他进宫处理政务,自己替他守灵。

    对上天下第一的刺客,他自认毫无胜算,只能先行退走。

    一路沿江,收复了不少崔家残部,至京口时,得知崔俨被围的消息后,便是眼下这般情景。

    温世澹生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崔俨的布局,犹如诈降诱敌之计,诈死一样可以钓大鱼。

    因此,他没有因为老兵的话而自乱阵脚,还召集人马趁乱绕后偷袭,然而到得瓜州附近,却发现事态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糟糕——崔俨退守至徐州广陵郡时,遇到城中故吏造反,拒城不开。

    这群一向为崔俨看不上的婆妈文人,竟在关键的时刻给予了他重重一击——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崔俨占领兖州和大力裁撤吏籍,还要把冗员拉去屯田,唯恐丢了现在的地位。他们手中无兵,本来也成不了大气候,奈何听说孔昼又带兵从吴郡打了回来,已然收复建康,近日便已过江,唯恐日后清算,又想倒戈做出表率。

    于是,这群人私下联络各方,攀上降将,一拍即合,又将兖州派来的守城官骗来斩杀,顿时掌控了广陵的四门。崔俨不是没有在城中驻跸军队,安置经验丰富的老将,但饶是军中迅速反应,只花了半天功夫重新夺回控制权,但对于正在和孔昼交战的崔俨却是杯水车薪。

    温世澹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心道全完了,短短三个时辰,足以打乱崔俨的部署,而他的失踪,恐怕……

    两日后,他遇到白秋川,确定崔俨确实曾定下诈死之策,来诱歼不安分的郑家军和自以为翻身的孔昼,而白秋川则按照崔俨的要求,上抵淮安,沿途埋伏。

    至此,温世澹的心凉了一半。他不敢告诉小白,崔俨在广陵失踪,也许假死变真死的消息,只交代他按照计划进行,自己则带兵向南。

    白秋川很是不安,温世澹历来只管内政,鲜少带兵,表面看是扬州已失,他暂无用武之地,不如加入他们可保万全,但内里一定有变。

    只是他终究没敢开口。

    他们三人里,他最沉不住气,还是不问的好。

    若非郑家背信弃义,崔俨又如何会设下险计,温世澹压着一肚子火,当机立断带着部下后撤,迂回穿插至长江上游濡须口。

    一路皆不得崔俨的消息,他抄行江南,干脆冒险火烧丹阳粮库,嫁祸郑家。江南兵立时大哗,和暂未退走又与孔昼达成合作的郑家杠上,而后他又趁乱,伪装江南兵,给孔昼也点了一把火。

    建康附近兵马乱作一团,没有抢到崔俨尸体,害怕腹背受敌的孔昼不得不放弃追击。

    温世澹的心揪了起来,他多么希望,崔俨能够在某个关键的战斗中忽然杀出,力挽狂澜,如若不能,只盼他能凭本事逃过一劫,侥幸活命去与白秋川会合。

    但没有消息,又过了十五日,仍没有消息。

    郑绥之领人败退寿春,自水道屁滚尿流返回豫州,孔昼切断濡须口、燕子矶及瓜州渡江路,他带着残兵经过两战,已经远离兖州大部队,再也无法越过建康,荆州和巢湖,千里迢迢去追白秋川。

    就到这里了吗?

    华云贞已死,他在母亲咽气前被逼发下的毒誓已经完成其一,算不得一事无成,这样也好,至少到九泉之下,不会无颜相见。

    然而,就在他领人在扬州下句容及秣陵一带东躲西藏,以求流干最后一滴血时,他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老熟人:“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呢?”

    华太后一倒,依附于他的华家人自不敢再待在建康城中等待皇帝清算,势必趁京畿大乱,孔昼正忙着收复长江时逃回江南。

    对方认出了他,惊疑不定:“你不是华君义手下的那个食客……你,你从宫中逃出来了?”

    当夜他把人送进宫后,心中始终忐忑,打算翌日称病不入朝,先等等风声,没想到华云贞就这么死了,不仅死了还牵出一个死而复生的先帝,而后宫中事变,这位不知真假的先帝也没了,老臣尽数被困宫中,俨然是要叛乱,他吓得连夜收拾细软开始活动,准备出城。

    当然,中间的过程并没有那么顺利,但好在盘桓许久,最终逃过一劫。谁曾想,这人竟能追至此处,他身边还带着兵……

    等等,这些兵?

    “你究竟是谁?”

    “华蔓大人,你认识这个东西吗?”话还没问完,温世澹便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单手拨出一块玉佩,“帮我一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崔俨:me?蒜鸟蒜鸟,一人死一次比较公平是吧

    以及,后天更

    第133章

    陈岱归来, 陆续有逃脱的陈家人前来投奔,队伍逐渐庞大,人一多就热闹,夤夜仍有孩童在落脚的驿站走廊跑跳。

    楼一掌灯出门, 将他们哄去别处, 一回头就见陈蝉咳嗽着在榻上坐了起来。

    “几时了?”

    “您昏睡了两日,大公子下令在附近驻跸。”楼一快步上前替他披衣, 虽说还有个秋老虎, 但夜里的温度毕竟降了下来。

    “你一直守着我吗?你且去休息吧。”陈蝉见他眼窝凹陷, 眼睑发青, 轻轻摆手。

    楼一没动,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陈蝉被他的影子罩着,听见他的声音, 后背一僵:“是因为他吗?我这几日都替您打听了。”

    陈蝉没回答,却结实被他戳中心事。

    ——他们说崔俨死了。

    想过他会失败退走, 甚至送还徐扬, 却没想过他会死, 或者说会这样死。无论死在禁军手里, 还是死在郑家诡计里,都是光明正大的失败, 怎么能死得这样憋屈,又死得让他牵肠挂肚。

    陈蝉呆呆坐着,望着窗外, 自己放飞了蝴蝶,却已经无法控制卷起的风暴。

    可自己不是恨他的吗?毕竟在兖州时,他对自己做了那样……可恶的事,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是羞辱。

    “公子,夜深了。”

    楼一失落地转身,目光里酝酿着伤痛却没有不解,前日之前,他毫不犹豫相信陈蝉的果决,而今却动摇了。

    陈蝉却猝然抬头,坐正身子,去面对迟早要面对的狂风暴雨:“说说吧,说说他具体是怎么死的。”

    “公子,你埋下的棋见血了。”楼一呼出一口气,没敢坐在榻边,或是伸手将脆弱的他拢到怀中,只敢半蹲下来,攀着边沿,小心翼翼地留意他的表情。

    陈蝉说:“我知道。”

    雷璋那日带来的消息就曾提到官吏哗变拒城,当初他帮白秋川剪除青、兖二州冗员时就设想过,崔俨一旦拿下徐扬二州,必得安排人治理,两州十郡,大小官吏过千,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向他拜服投降,如此一来,自然会有缺员的情况,而他又急需后方安定,在摸不清当地势力的情况下,必然会从兖州调人过来。

    不管他调什么人过来,当初他裁撤吏籍的消息一定会不胫而走,扬州是什么地方,温柔富贵乡,兵都能养成少爷兵,何况人呢,大家只会恐慌。

    先前他赌崔俨会把温世澹留在兖州坐镇,后来他把人招来,自己还担心此计不成,但机缘巧合,温世澹无故失踪,倒是上天都帮他推了一把。

    “你昏迷后,大公子把我召过去询问,我便把我们逃出来那夜您与我说的都告诉了他,我听见大公子和雷将军分析,您的法子固然好,但还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他后来去查过,真正致命的是一场刺杀。”楼一又说。

    陈蝉心里隐隐生出预感:“是谁?”

    “听说是下邳守官的夫人。”

    那不就是关则的妹妹,陈蝉唏嘘,过后闭了闭眼睛。

    门外传来陈稚的声音,他正抓着巡逻的士兵询问:“阿蝉哥哥醒了吗?我听说崔俨死了,还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说给他解气呢?欸雷将军!”他眼尖,扫见带兵路过的雷璋,扭着他不放:“说刺杀他的人是名女子,军中都传开了,真的假的?”

    “青州前典签的妹妹。”

    “啊,听说崔公就是被典签出卖的,那他妹妹也不是好东西,我还听说是郑家策反,让他们狗咬狗去!”

    陈蝉咳嗽了两声。

    崔俨大概没想到,朱四明这么有骨气,也大概没想到,关则的妹妹也是一位烈女,不关心国事社稷,不关心对错,更不在乎谁当皇帝,哪怕她姓关,她也只在乎丈夫的生死,或许他从没有想要朱大人死,对关则的亲戚更是照顾备至,但利用了就是利用了。

    被楼一哄走的小孩钻了过来,拉着陈稚的手,一个劲儿“嘘,嘘”,让他不要吵闹,屋外人声渐轻,直至静夜无声。

    陈蝉空想了一会,那点恨啊爱啊就都如云烟消散,只觉得人们算计来去,很没有意思。

    几日后,雷璋打听到关家女自尽的消息。

    ——

    同年十月,温世澹带着残兵回到吴郡,一面借华蔓之手,联系从前依附华家,后又归附朱、孟几家的华氏旧部旧臣,一面拿着所谓的证据,只身前去面见朱、孟、何、赵四家的当家人。

    “诸位,这份是我从宫中带出来的,太后娘娘最后的懿旨,而这一份,是送给诸位的大礼。”

    无论是华蔓作证,还是华家信物为凭,都不足以让江南的老贵族们重视,但此子作为华君烈的幺子,曾在建康事变当晚入宫面见太后,并且全身而退,已有足够的份量叫他们认真翻阅身前的文卷——

    江南这些年暗潮涌动,崔公死后,他们并非对朝中所为没有顾忌,也并不甘为鱼肉,什么也不做,恰恰相反,崔俨起兵后,整个三吴皆蠢蠢欲动。

    而华蔓作为华太后的耳目,暗中收买吴郡的旧人打听,也搜集到不少情报,本是为往后若是触怒显阳殿中那位喜怒无常,娘家说灭就灭的女君,好借此保命,但随着华云贞的死亡,一切都变得毫无价值。

    华蔓不是没想过,呈于陛下换取狗命一条,但恐怕那位小皇帝会卸磨杀驴,而回到三吴请求朱孟几家托庇,不就暴露他曾派奸细刺探的事情,只怕也要遭到记恨,而这位华家公子的出现,反倒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索性把东西交了出来,于乱世去搏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诸位也不想这些书信密函表奏至陛下跟前吧,崔俨已死,接下来朝廷会将目光着于何处呢?”

    于是,温世澹趁势而起,先发制人:“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想必你们也见识过当今圣上过河拆桥的本事,你们带部曲平叛,还敢相信他的承诺吗?前不久,江南兵袭击了孔大都督手下的扬州军,诸位竟是有这般胆识,是谁发号施令?是朱公?赵公?还是魏公?”

    几人面色如土,恨恨盯着眼前的小辈。

    温世澹冷笑道:“如若不是,岂非栽赃嫁祸?恕晚辈直言——他这是用完你们就打算抛弃呢,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为他效忠尽力,但我华家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他顿了顿,欣赏着众人脸上五花八门的表情,“既然咱们都被猜忌,不如干一票。晚辈把话放在这里,各位世叔世伯,还请好好考虑。”

    他便如一声惊雷而动,又片云片雨不沾地飘然而去,在朝廷忙于平定京畿及徐扬诸地时,江南的格局注定将要发生巨变。

    当月,吴郡华氏公子华清白密信一封上疏表奏,痛陈自己为外室逃生子,曾为太后追杀,远逃塞外,一生从未入华族,造反无从谈起,今次曾想入宫讨一个说法,骤闻太后薨,国都有变,便召集兵马,与江南部曲一道勤王,还望能以此功,为其母讨个恩典正名,收敛尸骨厚葬,来日称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陆攸正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冒出一个华家子弟,还得到了江南的一力支持,思及江南兵未定,那帮老东西着实难以摆平,如今楚国又元气大伤,只能准了表奏安抚。

    同年十一月,陈岱自立司州刺史。

    当年年尾,郑钦吞并雍州,瓜分兖州及徐州,坐拥四州之地的他,与楚国仍有一战之力,后自封为郑王。

    次年春来,崔俨仍无消息,姜公彦及弥什率崔家残部退守青州,与朝廷及郑钦抗衡,温世澹与江南士族达成合作,安定江南,请封会稽王,葬母于吴郡。

    白马十六年,楚国开国九十二载,当今天子无力镇服九州,诸方镇割据,天下重归战火——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

    崔俨没死,没死,没死(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碎碎念: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追到这里,其实不知道大家想看什么,再加上众口难调,只能按我地想法埋头往前写啦~第二卷是崔俨战争高光,也是陈蝉心态的转折点,第三卷前半段陈蝉还要单打独斗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让感情衔接更自然,同时要符合逻辑(在大哥身边的陈蝉是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和崔俨碰面的,但是,第三卷中期重逢后对手戏会很多!!绝对不让大家失望!

    第134章

    不过短短数月, 颍川老宅便已门楣尽毁,荒草遍地,前院那棵千年古榕竟为兵火焚烧,焦黑如炭, 从中折断。

    庞大的躯干砸向偏厅, 屋顶下陷,碎瓦遍地, 不少老鼠虫蠡在廊下奔跑, 蛛网更是结了一层又一层, 几位打小便在老宅子里长大的少爷小姐, 一边抹去挂在高髻玉冠上的白丝,一边红眼抹泪。

    老夫人携着儿孙站在祠堂前, 眼见这一片废墟,久久凝噎, 化为无奈而沉重的一叹。

    只有陈蝉,默然而立, 这一年多来历经生死, 心情相当复杂, 并无半点对曾经钟鸣鼎食与朱门映柳的可惜, 唯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但凡棋差一招,今日便不能够站在这里。

    或许, 对他的大哥来说,亦是如此,所以陈岱此刻的心境, 当是能称得上一句风轻云淡,毕竟棋手落子,他是以胜利者的姿态驾临, 从一场九死一生的艰难角逐中厮杀而出,比起送命的华云贞,功亏一篑的崔俨,焦头烂额的陆攸,摇摇欲坠的大楚国,他正站在浪尖,随时准备力挽狂澜。

    这就是他的大哥,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从前最崇拜的人。

    “好了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天都黑了,你们准备露宿荒野,还是睡在断壁残垣里头。”陈稚北上这一遭,饿过肚子,服过劳役,还给人追得睡猪圈,当下带头撸起袖子招呼众人开始收拾。

    百顷庄园,当初他们及时退走,屋内遭到兵燹打砸洗劫,但总归有那么两三间屋子尚能托庇,陈蝉身体不好,陈岱恐怕不会在此久留,他一男子汉,总不能等着老太太先动手。

    陈家众人干杵在原地,姑娘夫人们面面相觑,几位叔伯更是负手而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少数几个人出列。

    “怎么,这个时候还等着人伺候?”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三下,神情不虞。

    陈家已故老太爷与夫人及妾室共育有七子五女,除去外嫁的、出任地方的以及在此次浩劫中罹难的,今次归家者中,只剩下陈稚的父亲陈正尧一房,本家老三陈正曦一房,其他几房的子侄女儿,及两位归家省亲的姑姑。

    大夫人受伤不轻,如今还在马车上休养,陈正尧也是灰头土脸,此刻正陪在内人身边端药送食。陈正羲三个儿子一个死一个失踪,就一个女儿巴巴侍奉,总不可能使唤她去抬梁扫地,倒是招来的女婿单陵能卖卖力气。

    可单陵从前当惯了大爷,此刻可不愿像个小工忙前忙后,愣是支在地上没动,几双眼睛齐齐朝他看过来,他脸色难堪,正要硬着头皮上,二小姐陈灵姬不乐意了,几次朝雷骑的士兵张望,嘀咕着:“怎么不叫他……”

    “不论男女,全部都给我动起来,谁不愿意做事的,拿一卷草席滚外面去!”

    老夫人知道她嘴里没好话,立刻喝斥住,自个则轻轻拂开搀扶的三夫人,走到陈岱身前,说:“你带着人赶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我这个老不死的还在,家里不需要你操心。”

    陈岱没有多说什么,他带着兵,绝不可能就守着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宅子,只是临到头要出发,关切地朝陈蝉看去,似乎犹豫是否要将他一并带走。

    陈蝉摆摆手,让他放心离开:“我在这里帮帮忙也好。”

    单陵没皮没脸地贴上来:“正好正好,你来帮我把这个抬开。”

    此话一出,陈岱目光微沉,连老夫人都不由蹙眉,在场更是一片死寂,十几双眼睛来回觑看,皆不敢作声。

    陈灵姬俏脸微红,想她这个族弟为了来救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人都瘦脱相了,更不说他自幼身体就不好,他们方才和老人撒撒娇也就罢了,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没眼力劲,简直丢她的脸:“你胡说什么,阿蝉这身体能和你比,就你嘴巴多。”

    说罢,她揪着单陵的耳朵,勒令他不要装模作样,帮他抬起了那根不过三指宽的檩条进了屋,其余族中子弟知道没得指望,也都各自行动起来,为往后容身之所出力。

    陈蝉抄手站在一旁,低声咳嗽着,与众极为格格不入,不说搬抬重物,就是用手摸一下苕帚,也立刻有人过来抢。

    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空落落的滋味,但面上古井无波,甚至可说冷眼旁观。

    陈岱走到门口,又疾步倒了回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拽了出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在我身边,”说着又冲老夫人颔首,“祖母,我会尽快拿下合肥和周边郡县。”

    望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老夫人旋即也松了口气。

    老二一家,还有小宗里头排老七的那小子,事发时莫名汇聚京师,最后又草草葬送性命,绝对不是偶然。

    经此一役后,陈岱将不再是那个出身旁支小宗,一飞冲天而位列三公,本家之人表面恭敬,背后多生訾议的年轻家主,虽然她不知道陈岱未来是否有那个打算,但他们之间的地位正逐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惜身边这些老老小小目光短浅,什么都看不见。

    “祖母。”陈稚无声走到老人背后,扫了眼阖上的大门,目光逐渐幽暗。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并没有追问他心里的想法,只语重心长地交代:“稚儿,陈家在,一切都在,记住了吗?”

    陈稚没吭声。

    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堪堪点头:“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陈岱几乎不曾合眼,以助朝廷安定地方的名义,迅速收复司州几郡的土地,顺利拿下合肥及巢湖,并于湖边驻军,以拒扬州兵马及任何名义的代行接管。

    陈蝉走在清冷的街上,好几次,有匆匆跑过的士兵认出了他,怕他有失,请他回衙署,他都一笑敷衍,并不敢说自己其实是来监督陈岱的。

    连日夜不能寐的他,害怕他的亲大哥拿回合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逃难的流民强抓去替陈家修葺老宅,更怕他入城后放纵士兵烧杀抢掠,以百姓家财犒赏追随他的雷骑诸部,他不希望他射出去的箭最后会正中自己的眉心——

    他没法像对崔俨那样对他的亲大哥。

    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合肥在扬州军和郑家军你来我往的攻防下已经十室九空,实在没什么好抢的,近来虽有不少百姓归来投奔,但他忧心之事并没有发生。

    说来倒不是因为陈岱早有准备,陈家已然如此,除了百顷碧波万亩良田,并无金银之财傍身,他同麾下智囊苏傕等人一议再议,最后以类似于期权的方式,先从各家众筹,许诺来日,按利结算。

    转头更是把这事交给了他。

    “今晚刺史大人要设宴犒劳三军。”

    “你听谁说的?”

    “我上峰,他们已经过去了,走走走,咱们也去讨一杯酒水喝,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几个士兵扯着嗓子互相招呼,陈蝉心道,自己并没有听大哥提及此事,一时不知真假,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到得校场,士兵欢呼雀跃,雷骑诸将却面色凝重,相互敬酒时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陈岱还没来,他捞了一件正发酒疯的士兵脱下的皮甲披在身上,低头混了进去,借着倒酒的机会,竖着耳朵听。

    这不听不打紧,一听唬了他一跳。

    雷骑人心浮动,除雷璋在雷辊死后无处可去,不如依附陈岱以外,其他将领态度多少暧昧,青年武官多为雷辊旧部,或受其赏识,或受其恩惠,才甘愿赴汤蹈火,但陈岱从前只不过一介文臣,并无军功傍身,此次建康之变,也并未显示出他本人挞伐天下的魅力。

    说句不好听的,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崔俨,他们或许还不怎么犹豫,毕竟这可是脑袋拴裤腰带上的买卖。

    四十岁往上的老将倒是更加亲近陈岱,他们曾经是萧承方的部下,受遗命捍卫皇权,但皇权害死了萧承方,激起他们心中的不服和愤怒,因此怀有明确的立场朝陆家讨要说法。

    但坏就坏在,始作俑者先帝已和乱政的太后同归于尽,留下来,这天下又不知是个什么走向,他们到了这个岁数,多少心生退意。

    陈蝉抱着酒坛,正觉得不好办,端酒碗来接的士兵不等满上,便抢过碗冲到前头吆喝。

    原是陈岱随雷璋一块走进校场,难得今日庆功没规矩,这些人赶着上前头占个好位置。

    陈蝉怕给人认出来,让渡到了角落,也忍不住回头一瞥。

    平素在家,大哥总是身着红衣裲裆,头戴进贤冠,手持一柄描金塵尾扇,那日建康相逢,他一身素白的宽衣博带,两袖飘逸,也是一副文士装扮,今日虽没有随军着轻甲,却是一身利落的骑装,和往日的气质截然不同,衬得他身量颀长,雄伟不凡。

    时已近秋,早雁南飞,陈岱寒暄了两句,忽然摘下身后背着的红木弓,张弓三箭射雁,箭无虚发,引得满座叫好。

    陈蝉不禁心神一荡,他知道大哥六艺箭术相当高超,却不知竟这么好,丝毫不逊于军中武人,这么说来,那日秦淮河畔相遇,若自己不挡那一下,恐怕崔俨必定受伤。

    雷璋技痒,忍不住举臂投枪,钉死了校场百步外树上的一只秋蝉。

    喝彩声一浪接过一浪,不少将官一扫方才闲谈时的焦虑和紧张,纷纷摩拳擦掌。

    众人围成圈,无论军中职位高低,都可上来练两手。

    一群昂藏大汉打得火热朝天,陈岱又命人送上炙肉和美酒,酒过三巡,他见时机差不多,适时举起酒樽:“诸位请听我一言。”

    校场骤然安静下来,陈蝉抱着酒坛,缩在人群最后张望。

    “今有奸佞之臣,蔽主殃民,致皇帝为私计置城中百姓于不顾,天下正缺摧陷廓清之士,风宪耳目,诸位曾受命拱卫皇权,而今宵小未灭,萧大将军遗命未竟,岂可轻易抽身?我等于此立身,或可为朝廷监督京畿,随时肃清朝野,以全将军在世时河清海晏的夙愿!”

    众人面面相觑。

    陈岱笑道:“不若来打个赌?”

    雷璋随即应和:“赌什么?”

    “明日,朝廷将有使远来,非但不会问罪,反而释褐授官,届时,愿意随我一道,为萧将军生前放马南山,天下承平尽一份力的,尽可留下,若无心于此,去留随意。”

    此言一出,不说在座的武人难以置信,连陈蝉亦大吃一惊,差点把手里抱着的坛子砸前头那哥们的头上。

    火烧建康,将台城搅得乌烟瘴气,陆攸恐怕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不再给他们罗列千字的罪名派兵围剿,怎么可能加官晋爵?

    他正想着,一道刺人的目光扫来,陈蝉抬头,视线和陈岱碰了个正着。

    后者捕捉到自家弟弟眼底的错愕,略一扬眉,朝陈蝉招手,陈蝉掉头跑出了军营。

    等到早间,消息和陈稚前后脚来,陈蝉刚吃过早饭,就听见他大嗓门嚷嚷开:

    “你知不知道,我们平反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一章

    以及,第三卷前面大哥戏份超多

    第135章

    自打拿下合肥后, 不少人前来归附,颍川老宅缺人缺钱修缮这事立刻迎刃而解,那一家子老老小小统共也没吃到几天苦,家里那点对陈岱当初不派军队帮忙的杂声, 也瞬时化作了远见卓识的称赞。

    至于陈稚, 也老大不小,老夫人不需要他在跟前无所事事地丢人现眼, 要他到治所来帮忙, 锻炼锻炼。

    然而陈稚来了一阵, 不急着去衙署找个差事点卯, 先和地头上几姓老世族的公子哥儿们厮混起来。

    随着投奔陈岱的人激增,连荆州几家世代公卿也着小辈过来一通打点, 陈稚整日不着家门,全然与老人家的一番企盼背道而驰。

    陈岱却也不管, 就这么任他自由,他倒也时不时登门, 叫陈蝉一块出门交际。

    “知道。”陈蝉正亲力亲为收拾餐盘碗筷, 当下心事重重, 听见他的声音便觉头痛, 只闲闲瞥了他一眼。

    给他们平反,皇帝又绝不可能罪己, 那么屎盆子自然要扣到别人身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个倒霉蛋是谁——

    欺负崔俨死了,不能从地下爬起来找他们算账呗。

    想到这儿, 陈蝉用力抠住了餐盘,虽然清晨报信的人没细说,但他能想到, 陆攸一定会从陈岱守兖州和自己入虎口入手,首先推翻他带部曲投奔的罪证,变成受崔俨胁迫和欺骗,把谋反解决,其他一切好说。

    陈稚见状,立刻将他拽开,责问道:“你怎么还做这些?楼一呢?楼一——”

    陈蝉一离手,楼一立刻进屋来把活抢了去,陈蝉躲他的心思落空,只得坐下来听他唠叨:“……皇帝,建康宫里那位皇帝,不仅给咱家平反,甚至还加封了岱哥司州刺史,又任司隶校尉,移治合肥,剩下的都是一堆套话,什么勤耕积粟,丰殖淮南,什么安定百姓,休养生息。”

    陈蝉越听,越觉得自己不懂政治,更不懂什么叫能屈能伸,用崔俨的话说,他的脾气又臭又硬,往往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大哥想要的结果,他能动摇皇帝,皇帝却不能动摇他的地位,而对陆攸来说,解决掉未死的先帝和掌控他的太后,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结果终归是满意的。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和世家比起来,上述两位对他的威胁可大得多,但华云贞死了,对他来说就真的是好事吗?

    当然也不排除,这是朝廷的安抚之计,芝棠,不,陆攸心计之深,他可是有亲身体会的。

    陈稚蹲在他身前,端详片刻,颇为纳罕:“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高兴什么?”

    陈蝉冷冷一笑:“高兴人家自导自演,给我们莫须有的罪名平反,等安定了江淮,再来一套改制,光明正大收回兵权?我都已经替他们想好了说辞,就称我们平叛用的乃朝廷兵马,该交兵权交兵权,该削藩削藩,要不就把雷刺史抬出来,雷辊一生忠君,殚精竭虑,死后旧部该赏赐赏赐,最好拆派得七零八落不成气候。”

    陈稚就要开口,怒发冲冠来一句让岱哥干他丫的,却被陈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要说你不肯接受,你凭什么不受?要造反呢?正好,打一个崔俨是打,再打一个我们也是打,你觉得在他们眼里,是我们更难打还是崔俨更难打?”陈蝉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魏武生前为什么一直没有称帝呢?”

    “为什么?”

    陈稚瞪着清澈的大眼睛,陈蝉一时语塞,敲了敲额头,过了会,就见他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朗声笑道:“管他的,这些都交给岱哥去头疼吧!别在屋子里窝着了,咱们去赏菊!欸,别拿有事搪塞我,你能有什么事,跟我一样闲人一个,又没有公务需要处理。”

    “公务?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陈蝉近来确实迷茫,陈稚一句话,恰好启发了他,从前在建康,受朝廷监控许多事束手束脚都做不得,但现在大哥得势,出镇地方,便有了变通的条件,又能继续推进。

    他可以光明正大研究杂交作物,能更加隐蔽的制备盐铁,还有那些新的思潮……如果是大哥主政,一定不会让百姓吃不起饭,受那么多苦。

    他当即旁若无人地走回书案边,开始研墨写案牍。

    陈稚跟在他屁股后头,整个人惊得张大嘴巴:“不,不是?你还真要去衙署谋差事啊?你疯了吧,你看你这几个月都瘦脱相了,不好好养着这么劳心费神做什么?还是跟我出去赏菊吧,岱哥也会支持的,他真想要你入仕,当初你早就进去吏部了,他也是心疼你!”

    陈蝉闷头,油盐不进,急得陈稚抓耳挠腮:“退一万步说,我要是你,我就在家当个富贵闲人,有什么不好?”

    “我当了二十年的富贵闲人了,陈稚,我差点死在江淮战场上,富贵闲人在大争之世是活不下来的。”陈蝉骤然抬头。

    迎上那幽深的目光,陈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不知从何时开始,陈蝉已变了副模样,当初他整个人质如璞玉,又似霜华,冷冷淡淡的与世俗间隔着楚河汉界,没什么杂念,如今却目藏锋芒,竟有几分陈岱初入建康时的意气风发。

    “那我走了。”陈稚心里不是滋味,故意拔高嗓音,以期望获得陈蝉注意,但陈蝉只是清淡地嗯了一声,又提笔埋于案间。

    此举无疑惹怒了他,陈稚撒气发火地出了门:“别赖我没叫你啊。”

    自讨没趣的陈稚上外头野了一天,怒气早磨干净,晚饭后,又悄悄混进门,抓着路过的楼一不放,问:“你们家公子白天都做什么了?”

    他本意是想打听打听陈蝉有没有后悔,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自讨苦吃的人,南下那阵吃苦难道还没吃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苦受累,只要陈岱在一天,别说当家主,就是当皇帝都行,他巴不得给陈岱点长明灯立长生牌,活个几百岁,庇护全族。

    楼一把他领到窗前,示意他往里看。

    陈蝉居然还在奋笔疾书!他就这么从早写到晚?写什么呢废寝忘食的,那群修史的也没这般勤奋!

    陈稚气得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冲着楼一大骂其不识好歹:“你说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祖宗都白活了!嘿,我再也不来了!”说完,他臭着脸闷头往外冲,到门前打了个旋又扭头回来,把一包菊花茶塞进楼一怀里:“给你家公子的,去去火!”

    楼一想喊住他。

    这火急火燎的,到底谁需要去火?

    第二天一早,陈蝉准时出现在了衙署里,陈岱进门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除了舍弃的典签,各别驾、从事、书佐、主簿、诸曹参军以及长史、司马列席,自然也不敢作声,按部就班地汇报。

    “等等,这是什么?”陈蝉忽然作声,打断了那名正准备报告今秋佃户赁牛情况的监典督说话。

    所有人齐齐望过来,长史苏傕轻咳一声,想要转移话题,于是疯狂朝那监典督示意,让他容后再禀,但座首的陈岱却忽然将那案牍挑拣出来,挥袖甩到陈蝉跟前。

    陈蝉扫了一眼,脸色越发深沉,明明清瘦羸弱的一个人,气势却丝毫不逊于陈岱,不容旁人有一丝的忽视。

    陈岱开口:“有话就直说?”

    这下,连苏傕也不吭声了,其他人更是装鹌鹑,目光在两兄弟间逡巡。

    这还是陈蝉第一次在政见上和陈岱相左,他两指点在案牍上,又推了回去,忽然起身,几乎咬紧了后槽牙:“这是什么意思?”那语气更是强硬。

    见状,咨议参军蓦地开口:“下官忽然想起有一份兵改的文书还没写完。”

    功曹书佐立刻附和自己还有一份选吏的名单还未斟酌透彻,田曹则说要和户曹聊一聊秋税,长流参军表示抓了不少盗匪还未审理,众人既已坐不住,不等陈岱开口,便自主再议,整个议事堂,眨眼只剩下陈岱与陈蝉。

    “淮南刚刚经历战火,户籍混乱,你不土断,搜括逃户,反而把战俘分赐给司州各家为奴,并且许诺投靠的世家恢复从前的田客数,以流民为乐属!”陈蝉几乎就要拍桌,“你这是,这是出卖真正追随我们的人!”

    百姓以为司州安定,才拖家带口前来投奔,谁知等待他们的并非光明的未来。

    陈岱倒是更沉得住气,目光紧紧粘在他脸上,反复端详:“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像太极殿上那位。”

    陈蝉一愕,脸上表情迅速消失。

    “若我不复臣下客户,又如何自立?难道永远龟缩在颍川?”陈岱等他憋在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溢散,这才缓缓开口:“东汉末年,群雄并起,不论是出身寒素,还是出身豪右,没有一家不行拉拢之事,曹操联合许褚,孙权以吴郡四姓为依仗,就连刘备也要拉拢麋竺这样的富商,受其资助呢,不若,我们怎么养兵,怎么用人?”

    陈蝉头晕目眩,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样下去,他们和陆攸,和朝廷,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重复前人的老路吗?

    大哥说他像过去的陆攸,站在朝廷的角度和世家对抗的陆攸,不,这并不客观,他之所以关注佃客荫户,不全是为了司州的发展,更是为了那些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和流民,为了那些始终不得自由的奴隶!

    这大半年他一直在想,崔俨做得对吗?站在他的角度他亦有他的无奈,但人命最终不该就这么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得不”而被抹杀,因此,他不再执着于所谓的杀俘,而是着眼于更加深远的意义——

    如果人没有错,那错的就是体制,就是整个时代,而此刻,他的思变之情,被那份案牍上冰冷的数字推向巅峰——

    作者有话说:崔哥加速复活中

    第136章

    “大哥……”

    现在, 陈蝉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他不安且惊恐的事实,大哥对皇帝的不满仅仅因为他不是个优秀的傀儡也不够听话,换掉他的原因也仅止于此,在他的思想深处, 并没有想过将这样一个上下贪腐, 民不聊生的楚国朝廷破而后立。

    “如果你想就此说服我,那么, 我告诉你, 不可能, ”陈蝉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如果我没有去过兖州,如果我一直待在江南躲在你的羽翼下不曾经历过江淮的战争, 亲眼见着老百姓交不起税宁舍忠义也要逃难,亲眼见到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一年至少要耕种六十亩地才能够得着税线, 那么我……”

    那么他可以自我麻痹自我同化,借着穿越就这么躺平, 坚定的以世家的利益为自己的利益, 做一个王朝里的贵公子, 接受这一套物竞天择的理论, 眼中再也看不到一点地上的泥泞。

    但现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 新时代的思想和良知总在反复的拷问他——

    老天让他来到这里,究竟是怜恤他,还是督促他。

    六十亩地啊!放到现代, 足有六个足球场大小,他记得小时候去乡下掰苞米,一亩玉米地, 就能把他累得直不起腰,而这里的人一辈子就拴在了田地上,日夜不辍,甚至战时还要服劳役兵役,荷戈作战!

    陈岱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很快化为了然:“你说你不能接受,那你想做什么?”

    埋藏在心里的那个冲动又再度蠢蠢欲动——

    要不要试一下,努力一把,推翻已有的政体?

    可那样不就连陈家也一并推翻了吗?

    没人能接受吧,即便大哥不想当皇帝,但他将家族看得那么重,岂不是要和他翻脸?就算他同意改革,以眼下司州的局势,拥护他的人又该怎么解决?

    陈蝉张了张嘴,半晌无法回答,在封建时代举起自由的旗帜着眼底层本就冒险,这事细究起来真是千头万绪,后果更是难以估量,就算要推进也需从长计议秘密进行,绝不是此情此景可以拍板的。

    于是,一个邪恶的声音开始在他耳畔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