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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刺史府前的骚乱已然平定, 大火却仍自熊熊燃烧,蔡罡被两个力作伍人抬了出来,陈蝉觑见他半边焦黑的脸,吓了一跳, 扑过去试了试鼻息。

    万幸还有气。

    但不幸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飞进他的耳朵, 蔡勉死了,死后尸首不全, 红夫人为保全游方雁自尽, 而游方雁因此失踪。

    在听完苏傕的汇报后, 陈蝉即刻着人前去寻找, 更要亲自前往,不久后, 得到书信一封,游方雁提及愁红之死, 不免伤心欲绝,决定带着她的骨灰返乡归葬, 也可能就此云游, 叫陈蝉短时间内别来找他, 做好他该做的事情, 安定荆州,保障民生。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几乎毁去小半座江陵城,各处是凋敝之景。最后一处明火被扑熄之时,捷报传来, 五大家的得力将领,在长江一战的爆炸中,几乎死伤殆尽, 有侥幸逃过一劫的,即便后续知道此为陈蝉埋下的杀器,但独木难支,在郑泉之落水溃逃后,只能继续装聋作哑吃闷亏。

    崔俨严格按照陈蝉的指示,以为蔡勉及其余众将报仇的名义,先收编了备受冲击而七零八落的荆州军,彻底占领各船坞要塞和关口,等蒯家和郑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失去主动权,北撤的北撤,就擒的就擒。

    崔俨第一时间赶回去见陈蝉,却扑了个空,苏傕告诉他,人已秘密启程返回司州。

    江陵乘舟,一日千里,陈蝉靠坐在舱中,捂着嘴不停咳嗽,船工替他端来汤药,他拈起汤匙,正吹着热烟气,却忽闻甲板上喧哗一阵又一阵。

    “出了何事?”他扶着舱门,招了个小工询问。

    对方指了指岸上:“那个人,跟了我们一整夜了。”

    陈蝉侧首望去,只见一骑士纵马,正沿着江岸紧追,似乎不觉疲累,他定睛一瞧,不由快步至船舷边。

    “蝉儿——”

    陈蝉闭了闭眼,就要装聋,又听他换了称谓,无耻大喊道:“媳妇儿!媳妇儿!”

    “他在叫谁?”

    “听起来好像是咱们船上的人。”

    荆州战船毁损严重,倒是商船因战事戒严未出船坞,反而得以保全,因而陈蝉搭乘的这一艘,船上并非全是苏傕派来保护的人。

    船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寻找事主,陈蝉臊得慌,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随后招来舵手靠岸。

    “公子,不至码头,无法停靠。”楼船笨拙,舵手就要命人解小舟,却被陈蝉拦下。

    自己是疯了吗,竟打算让崔俨上船!

    “我和他说几句就……”

    然而崔俨压根不打算和他隔空对话,离岸距离一近,立刻解下马上的钩绳,钩住船舷,脚踩马镫借力,飞身跃起,抄着陈蝉的腰,就把人扑进了船舱。

    “你又想跑,你又想跑哪里去!”

    喝问劈头盖脸落下,那一瞬间,陈蝉不禁愣怔失语。

    讲不讲理,司州告急,黄骜东归,巢湖的战事相当严峻,他能不着急吗?他既担心陈岱,又怕陈岱腾不出手,黄骜会动不该有的心思,因此为了低调行事,他甚至把楼一都留了下来!

    陈蝉按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怎么来了?”

    “公子,你没事吧,你,你记得把药喝了。”船工在外关切地询问,护卫们则投鼠忌器不敢动手,舱门外热闹一片。

    崔俨偏头,扫见榻旁小几上喝了一半的药碗,松手去端,陈蝉适时咳嗽,如是说:“郑钦派遣前将军林仁安领兵两万,自豫州直抵江夏,接应郑泉之的同时配合扬州刺史孔昼阻击司州军队,大哥被前后夹击,此刻下落不明。”

    这几个名字都相当耳熟,崔俨不疑有他,赶紧把汤匙送到他嘴边,就要喂给他喝,陈蝉别了一眼,劈手夺来,冷冷道:“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想要苦死我。”

    说完,他夺过来,一口饮尽。

    崔俨干笑。

    陈蝉直起身,趁机责问:“你就这么来了,荆州怎么办?”

    “我派人偷偷破坏了蒯家的老宅,嫁祸给了郑泉之,蒯家元气大伤,不成威胁,荆州各地的军队也已重新部署,虎符一半给了苏傕,他是个聪明人,按照我的计划来,不会出大乱子。”

    陈蝉无话可说,过了会,抬手将鼻子就要贴自己脸上的崔俨拂开:“你先回……”

    “你去救人,怎么救?你能打仗?”崔俨一把捉住他的手,严肃地说:“你不能上战场,你没有作战经验!”

    建康大乱之时,陈岱之所以能全身而退,相当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崔郑联军在前头顶着,雷骑虽是雷辊直系,但久未参战,与陈岱尚在磨合之中,而陈家部曲更是没有半点野战的经验。

    崔俨潜意识里对此有清晰的认知,却因为失忆,解释不清,他急得舔了舔唇,怕说服不了陈蝉。

    陈蝉立刻搬出火药。

    崔俨便问:“是你用来炸船的那种东西?你把战场想得太简单了,局部战役上可以发挥最大的优势,但放到大局上根本不够看,你把军报给我瞧瞧。”

    他语气格外强硬,往那儿大马金刀地一坐,便是气吞万里如虎。

    陈蝉想起了近现代几场毫无优势却大获全胜的战争,犹豫了片刻,从榻下暗格里掏出了几张纸。

    崔俨接过来,认真地读了一遍,又详细询问了如今司州的兵力,而后拉着他在案边坐下来,展开舆图,一点一点分析:“……荆州绕不开水战,但淮南却不尽然,撇去巢湖,仍以陆上战场为主,而如不下水,你的秘密武器发挥不出奇效。”

    “再者,合肥附近俱是平原,就算你可以埋藏陷阱,但士兵冲杀时,你怎么能保证不误伤己方?这可不像江上战船,你一艘我一艘的。”

    陈蝉道:“巢湖附近不是有山吗,借助山地的优势呢?”

    崔俨摇头,说:“不可能只在这一处交火,就算能把人引过来,只要吃一次亏,对方就会反应过来,还是要放大到长江两岸来看,必要的话还得把淮水下游也归进去。”

    “况且即便有山,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你没法借水顺流将装有火药的木球送到既定的位置,你又如何潜入敌军施放?你说你埋路上,谁去引火?会不会被敌人的斥候探去?这都要细致部署,因地制宜,你的那种武器要是能在远处发射,落地即引爆就好了,能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制动的机会。”

    陈蝉仔细听着,试图寻找出破绽说服他,却忍不住为此感到诧异,只是在战场上见过一次,别人都吓得屁滚尿流,甚而在荆州,还有人以妖物相称,崔俨搁这儿就已经在构想大炮了。

    “嘿!”

    崔俨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反正你不能去,你回荆州好好养着,等我消息,我替你去。”

    陈蝉不吭声,不表态即是不同意。

    “你就不能乖一点!”崔俨忽然气滞,想教训他,又见他眼角湿润,眼眶发红,像是方才急咳所致,瞬间偃旗息鼓:“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你说你去,万一有个好歹,不是送死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我的亲人在那里,我得回去和他们共进退。”回忆穿越前的种种,他入了障,着了魔,执着于眼前,烙成了心病,崔俨瞅见他抬起头时,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沉闷痛苦得像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大哥对我很重要,比命还重要。”

    崔俨愣了一瞬,脑中刺痛迭生,心里蓦地恍惚起来,仿佛过去在眼前重演——

    又是大哥,又……

    等等,他为什么要说又呢?

    刹那之间,酸涩在口中漫开,越探究,越发苦,他竭力按捺住横冲直撞的情绪,摁住了陈蝉的肩,强硬地说:“打仗这个事情,你必须听我的。”

    陈蝉抿唇,过去的那个崔俨好像又鲜活起来。

    “别这么看着我。”陈蝉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怕他在琢磨怎么和自己作对,崔俨也消受不得,于是温柔下来:“你把兵给我。”

    “……”

    “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野战。”

    白马十六年春,陈蝉去信苏傕,调走部分荆州与司州边界上的荆州军,作为交换,他与崔俨同行淮南。崔俨领兵,因敌我兵力悬殊,果断放弃了正面交战,采用后翼侧击战术,自后方迂回穿插作战。

    孔昼的短板则在于补给,攻打司州乃是逆流而上,相较之下,崔俨自上游顺江而下,粮草运输更为便捷省力,因而前者不得不依赖于陆地。

    于是,崔俨像一根箭,急速切断了郑、孔双方的联合,重点破坏郑家的阵地以及孔昼的粮草运输。

    陈蝉坐镇主帐,司州残兵不断向他汇聚,某一日,甚至还接收到一支颍川百姓自发组织的乡兵。

    当他看到这些庄稼汉时,对方也是一惊,抹了抹脸上的灰说:“是我们呀!陈大人,你还记得我们吗?你到乡上来劝课,还给我们讲怎么施肥,我们的粮食收成好极了,大家装了几大车送去衙署,可惜您不在!”

    陈蝉怔忡着,直到对方上来握住他的手,热情地说:“咱们就跟着您了,谁让咱们吃饱穿暖,谁就是衣食父母。”

    就在这时,后方飞来一声响亮的口哨,当中一老者挥挥手,说别挤着大人,人群又呼啦啦让开。

    夕阳的尽头,崔俨下马,抱着头盔,冲他挑眉,陈蝉温吞地抬眸,似对他不怎么在意,崔俨啧了一声,心却给那分冷淡点燃,快步走上前,将他往胳肢窝下一夹,钻进营帐:“快把舆图拿出来!”——

    作者有话说:

    后天更(PS:1月比较忙,可能要恢复到一周5-6更的状态啦,休息的日子会在作话里说明

    第182章

    陈蝉给他带得趔趄, 只能亲密地攀着他的胳膊:“做什么?”

    “战术调整,你炸船的那玩意得备上了。”

    崔俨揽着他的腰,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见陈蝉始终不置可否, 他又说:“你的乡亲们来年还要种地, 你让不让他们吃饭了?我们得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小,得把决战的地方放到巢湖或者长江上, 这样你的武器既派得上用场, 淮南的耕地也能得以保全。”

    崔俨说完战况, 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脸:“我刚才看你和他们相认,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我看见城门之内, 焦土断壁,尽是枯骨, 好像那个地方饿死了烧死了很多人,心里难受得紧, 想你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家乡如此……可具体是什么事, 我倒是想不……”

    陈蝉心头一跳, 生怕他在此刻真忆起过去, 再横生枝节,忙出声打断他:“我们还是来说一说火药吧。”

    崔俨颔首, 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那东西除了点火引爆外,可能踏踩引爆?”

    “这恐怕有些困难。”

    陈蝉唔了一声,心说你倒是想得美, 地雷都给你想出来了,真把我当神仙呢,我要有这本事, 穿越前还能是个普通打工人吗:“不过,我给你提供些别的。”

    他不是不想拿出小叶关的□□和他在建康给劫法场设计的拟制毒气弹冲天烟筒,怕引他想起什么,可眼下战事急迫,他也无法再藏私,一股脑全都给他搬了出来。

    崔俨命人准备材料加急制备,几日下来,看向陈蝉的眼神几变,从惊喜,到欣赏,逐步复杂,盯过来的目光甚至一度露骨到贪婪,如饿殍见到食物,如大漠里的旅人得遇甘泉,恨不得把他吃了喝了,装在自己肚子里,才能安心,不被人夺去。

    超出这个时代的武器,在崔俨手上被玩出了花,淮南虽是平原,但有树有田,他以爆炸威吓张懋手下的士兵,等人被逼退时,再借风向于林中火攻烟熏,迅速收回淮南的主动权,并不断地消耗敌人的兵力。

    一个蒯家,尚不是郑泉之的对手,郑泉之自长江侥幸逃生后,一路突围,又传信张懋,不日将领兵前来会合。

    崔俨闻报,争分夺秒令己方士兵从死尸上扒取郑家军军服伪装,假意让渡出路,主动骚扰孔昼的营地。

    孔昼难分敌我,害怕陈蝉与郑家达成秘密协定,毕竟有探子探得消息,郑泉之消失数月,实乃潜伏荆州,而陈蝉代表司州,则入江陵寻医,敌人的敌人未尝不可以变成朋友,因而唯恐他二者联手,对付建康。

    揣着私心的他,没有及时配合,以至于崔俨自后方截断去路,直接把郑泉之踢出战场,郑泉之吃了个闷亏,也品鉴出那一分不牢靠的盟友情,自然无法再和孔昼合作。

    同一时间,崔俨留给苏傕的战略部署发力,竟陵驻军向北推进,两州交界之处风声鹤唳,苏傕又调出一队精锐,悄悄过山,向襄阳逼近,予其施压。

    郑泉之得到战报,登时进退维谷,荆州经过一场水患,一场暴|乱,在刺史与典签的斗争之下,八大家族内讧不断,已是透风的窗户纸,不用戳业已破败,因此她并未把荆州放在眼里。

    这一战略在与陈蝉争锋上落得下风时,更是被她坚定执行——现在去抢,费力不讨好,不若把目光放到司州战场上,只要陈岱失势,陈蝉再无倚仗,荆州不过探囊取物,届时慢慢回来收割也无不可。

    当下急报传来,他却不得不回守襄阳,否则,若是被陈蝉拿下这锁钥之城,只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一来,他只能彻底告别淮南战场。

    当月,张懋退据寿春,郑泉之回撤至雍州,意图夜袭边军驻地,哪知道却扑了个空。

    崔俨一判定他离开,立刻借陈蝉之手向苏傕去书,把人调了回来,坚壁清野,将郑泉之耍了个团团转,叫她气得摔断了三根马鞭。

    陈蝉方乘胜追击,迅速夺取寿春,肃清合肥周边残余势力,给北防线留出缓冲。至此,他手里掌控的军队已经超过三万,在崔俨的变态调教下,能独立作战的老兵数量超过四成,精兵量已经接近半个雷骑。

    雄师驻守施水两岸,军旗迎风招展。

    归营那日,崔俨自坡上跑了过来,咬着牙沉着脸,陈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没有躲闪,正准备开口,就叫他一把按住脖子,将脸上的面具往上推,低头吻了上来。

    唇齿缠绵,陈蝉气息不匀,还不能动弹,只能仰头迎着崔俨一点一点的舔舐。

    “放肆!”

    陈蝉推开他,在心里暗自较劲——这和牺牲色相有什么区别!再看了看四周,担惊受怕,生怕给人认出来,难受更添了几分。

    好在军规森严,崔俨治军严明,麾下士兵各司其职,目不斜视,并未在意他们的动静,他心里的忐忑,方才缓了几分。

    “我高兴嘛!”

    崔俨委屈巴巴地说,他这段时日忙着打仗,时常昼夜颠倒,别说梳洗,青胡碴都冒了一下巴,眼瞧着陈蝉抗拒地躲他,他心生挑逗之意,追着凑过去,在他脸上来回蹭:“我看到你,再多一刻,也憋不住。”

    陈蝉给他扎得使劲拽他衣服,崔俨不动如山,笑嘻嘻地还想多缠绵一会,奈何报信的函使历来没有眼色,骑马奔至他们前方,崔俨尽管一万个不愿意,仍在陈蝉的敦促下,放开他,背过身戴上了面具。

    “公子,将军,主公有消息了!雷璋将军的副将曾颜将军,目下正候在营中!”

    “边走边说。”

    陈蝉欣然,直奔大营而去,很快见到了那名风尘仆仆的将军,他的铠甲黯然失色,刀痕斑驳,上方更是凝结着一层黑色的腥气熏天的血,不过一眼便叫人对此战的艰辛有了实感。

    随着曾颜而来的,还有前方的一手战况。

    “……我们在舒县遭到埋伏,不得不回撤至巢湖,目下,皆驻跸在居巢附近,雷将军接到军报,得知你已返回司州,主公特遣末将突围,请你留在合肥坐镇后方。”

    陈蝉眉宇沉沉,心头涌上一抹强烈的不安:“那大哥有没有说,他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行动?”

    “孔昼重兵屯于长江,主公想要夺取濡须口。”曾颜沉默了片刻,如实道。

    居巢离濡须口极近,濡须口又历来是兵家必争之所,与长江下游的燕子矶、瓜州乃至京口同等重要,想要彻底驱逐朝廷的兵马,扭转战局,必得拿下这一要地。

    陈蝉却没有立即首肯:“不行,孔昼的兵不会恋战合肥,虽然我们以反间计破坏了郑泉之与之脆弱的结盟,但两方主将都不傻!你不妨也想想,郑钦被青州及雍州的战事牵制,绝不会一拍脑袋,选在这时发兵去和孔昼争夺淮北和徐州的土地,那么两者之间就暂无利益冲突。”

    “他们一个要荆州,一个要司州,短时间内绝不会回撤,反而会在巢湖一带收缩兵线,如果我就这么退守合肥,那么大哥处在包围圈里,随时会面临全军覆没的可能。”

    曾颜为此沉默,陈蝉说的是实情,对方兵力倍之,这是最稳健的打法。

    崔俨心领神会,知道他心里已有主意,忙说:“你先别急,他不是说了嘛,你大哥身边尚有八千兵马,这其中还有雷骑精锐,只是因为被东西两面夹击,方才出不来,如今西面的危局已被我们破去,应当暂无性命之忧,只要围魏救赵即可,历史上不是没有以少胜多的先例。”

    “所以这一次,我要跟你们一起。”陈蝉坚持。

    崔俨黑着脸,等曾颜一走,他立刻把陈蝉捞到身边,陈蝉心里烦闷,深知他死缠烂打的本事,估摸着他又要搬出自己不会打仗的那套说辞劝谏,忍了忍,反过来按住他的手,不大情愿地软和下来:“……我,我这不是想看着你,怕你乱来。”

    “究竟谁乱来?”崔俨给他气笑了,在陈蝉耳垂上轻咬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留下。”

    合着这家伙也会装蒜了?

    陈蝉悟得自己遭了骗,正要发难,帐外的将官们次第而入,崔俨松开他,展开舆图,开始与一众商量接下来的部署,他无奈地狠狠剜了一眼,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在崔俨的看来,陈蝉不留在合肥其实也好,淮南背后无险地,就怕郑家明着不动手,趁自己去解巢湖的围困,反而派死士刺杀陈蝉。

    这个节骨眼还是把人带在自己身边最保险。

    想到陈蝉最后瞪他那个看不惯又无可奈何的眼神,他心痒痒,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光明正大看了回去。

    陈蝉别过脸,支着下巴只用耳朵朝着他,他几次忍不住用眼神描摹,最后停在了那只白里透着粉色的耳垂上。

    啪——

    陈蝉抓起沙盘上的旗帜砸过去,不过力道太轻,被崔俨轻松抓取,崔俨知道他在提醒自己,收回目光,慢条斯理放在河谷上:“……对,届时把敌人引到这里来。”

    本来支着脖子一脸莫名的众将领,左看看右看看,挑不出毛病,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方案上。

    陈蝉在心里骂了一句装模作样,垂下眼,心里却怅惘起来,此后的半个时辰,崔俨没再分心,认真制定战略方针和计划,他难以自持地想,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怨恨自己利用他,利用他征战,利用他去救射杀他亲姐姐的凶手?

    “都明白了吗?明白了就行动起来,传我军令,休整一夜,明日拔营。”

    虽然从前不曾听过成羽这号人物,但军中历来以军功为尊,这些日子以来,他迅速挽回淮南劣势,已经赢得足够的声望。

    众将各自领命,三三两两结伴向外,帐内似乎缺了些什么,崔俨回头,才发现身心俱疲的陈蝉,已经睡着了。

    有名曲长正向他请教军马武器配置,他三言两句解答完,便急不可耐地把人请出去,自己一脚跨过案几,半跪在侧,手指不由自主拂过陈蝉的脸颊。

    陈蝉一把捉住他的手,睁开眼,警惕地盯着他,问:“你又要做什么?”

    崔俨反问:“可以说实话吗?”

    陈蝉不吭声,他就当默许,大咧咧地说:“老子想和你睡觉。”

    营帐外几个脚慢的屯将落在后头,心里装着事,又撩起帘子想要进来再确认一遍,乍一听这话,吓得把帐子又摔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前两天画了个陈蝉出浴图……简直抠破了脑袋

    第183章

    大庭广众口出狂言, 陈蝉急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

    “我三天没合眼了,让我歇一歇吧。”

    崔俨把人都赶走,又吩咐护兵不要打扰, 交代完一切后他顺势坐下来, 一边关切地问着“脖子僵不僵”,一边殷勤地把手穿过陈蝉的肩膀, 自然揽住, 说是揉揉脖子, 实际上不由分说把陈蝉的头按到自己肩上:“要你坐那么远, 还得是靠着我舒服吧!”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都失忆了, 这家伙厚颜无耻的程度依然令人咋舌。

    “你别得寸进……”

    话都没说完,崔俨上手捏了捏陈蝉的耳垂, 表演了什么叫真正的得寸进尺。

    陈蝉往后缩,不经意撞见他眼底的血丝, 想起他确实一回来就来见自己, 而后又马不停蹄议事, 再怎么样他也是在帮自己打仗, 自己总不能做个黑心老板,陈蝉叹了口气, 冲他心口推了一掌,把他推到榻上。

    “我不困了,你去睡吧。”

    崔俨乖顺地躺下, 闭上了眼睛,却竖起耳朵不肯安睡,一听见衣服悉悉窣窣的摩擦声, 立刻睁开了一只眼睛,操着嗓子喊道:“陈蝉,你看——”

    陈蝉抬头搜寻,不察,被他拉手一拽,摔在他身上。

    “我跟他们说,休整一晚。”崔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陈蝉安置在他怀里,又觉得不满意,拉着他的手霸道地非要他环过自己的腰肢:“抱着。”

    出格的事太多,以致陈蝉竟感到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你说的……一起睡觉?”

    崔俨应声:“你也熬了很多个日夜了。”

    陈蝉冷笑:“你以为都像你,我在大后方,能睡的时候多……”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崔俨蛮不讲理按住:“……蝉儿,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以前也总这样,心里装着事就彻夜难眠,却总是假装自己睡得很熟,实际上一动不动睁着眼到天亮。”

    陈蝉身子一僵,忍不住偏头,却见崔俨闭着眼睛哼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沉入梦乡,一时间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说兖州,可兖州的事他不是忘了吗?是本能还是……如果崔俨知道那些个日子自己的不寐,那是否也说明,他也在陪自己熬过黑暗?

    心里的苦涩猝不及防将他淹没,他想摆脱阴湿的情绪,就要顺势闭上眼睛休憩,崔俨忽然转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又觉得不满意,埋首在锁骨间,轻轻咬了一下。

    陈蝉的巴掌呼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上某种热情的变化,以及一双动来动去不老实的手,立即用手肘恶狠狠杵他:“不睡就出去校场跑两圈!”

    “睡,睡睡,”崔俨无辜地哼哼,“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看到你,好像手也不是我的,心也不是我的了。”

    ——

    老实下来的崔俨,像个恒温的暖炉,绵长的呼吸撩在脖间,不堪重负的躯体变得格外疲惫沉重,崔俨说得没错,离开荆州后,他没有一夜睡得踏实,倒是此刻,竟有几分安心。

    这一睡便睡足了七八个时辰,从白日至夤夜。

    帐外响起细微的足音,崔俨提前醒来,怔怔地盯着顶棚发了好一会呆,才起身给陈蝉裹好被子,撩开大帐。

    “将军,人已出营。”

    崔俨颔首,一声哨响,唤来坐骑,带了四五个人,追了出去,在离营地两里外的林间,将报信的雷骑副将曾颜截住。

    “曾将军,这么晚了,上哪儿去呀?”崔俨挽着缰绳,绕着他逡巡,曾颜先闻其声,脸色虽白,却相当镇定,只两手握拳,紧了松,松了紧,又目光闪躲,始终不发一言。

    直至崔俨轻嗤,猝然亮刀,他才慌忙大喊:“我不是细作!我,我……”

    “我知道,你要是奸细,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大营?”崔俨打断他,把刀往脚边一落:“你根本不是从居巢突围出来的,对吗?能骗得了陈蝉却骗不了我,给你个机会,你没说的话,现在都说了,少一个字,都叫你军法处置!”

    陈岱会在舒县遭到截杀,本就不合逻辑,舒县在巢湖以南,合肥在巢湖西北,孔昼过江,既然与郑家联手,彼此借势要形成呼应,交战地点最可能在北面,也即淝水,芍陂,阳泉,或者钟离以南,涂水以北等地。

    因而雷骑会出现在舒县,只有一种可能,即这本身就是陈岱的战略部署,他在北面的合肥顶着郑家的压力,故意做出死守的假象,同时领兵自南面迂回包抄,奇袭濡须口,夺取长江,借此打击孔昼的后方。

    孔昼如果发兵合肥,则会扑空,同时因为深入腹地,而被切断补给困在淮南。

    这本是一出好计,但为什么反倒是陈岱的军队遭到袭击,被迫北渡巢湖,借地势苟延残喘呢?说明这当中出了问题。

    曾颜慢慢抬起头来,却见他双目如电,居高临下,气势赳赳,他也不是新兵蛋子,但两腿肚子竟不自觉发颤——他丝毫不怀疑眼前之人已看穿一切。

    “居巢真的有八千人马吗?八千精兵,还是加上伤兵?”崔俨失去耐心,不愿与他周旋,旋即大声喝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他们死还是要他们活?”

    “当然是……”

    曾颜为其所慑,心脏咚咚急跳,白日所见,这位成羽将军戴着面具,大多时候就事论事,虽言辞冷淡,偶尔对上陈三公子,也算得上温柔,绝没有此刻这般骇人,好像只要他说错话,真会要他人头落地,他可是雷骑中人,还是雷璋副将,分明不受他管辖!

    不过他既然什么都清楚,也没当场揭穿,可见是故意想要避开陈蝉,借一步说话。

    单就他敢先斩后奏这一行为,曾颜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怀疑,又曾听闻,主公对这个弟弟多有宠爱,不想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由是正色道:

    “你说得对,曾某是从庐江北面过来的。我们的人遭到埋伏后,雷将军就改变了战略部署,我所在的营掩护主力往北撤离,渡过巢湖。一开始,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毕竟合肥还未失守,郑家的兵只要没有越过肥水,就不会对我们造成致命的打击,但谁也没想到,当中会生出变故。”

    “出了什么事?”

    陈蝉现身林中,拢着斗篷,迈过火棘丛,崔俨神色肉眼可见慌张,就要下马,他却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拂开崔俨的手,目不斜视走到马前:“曾颜,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曾颜踌躇片刻,道:“仇家大公子来过一趟。”

    陈蝉目光一凛:“仇秉文?他来做什么?”

    陈岱娶亲,几乎昭示着与仇家的切割,除去失忆的崔俨,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仇家人的到来,非福即祸,曾颜也不例外,他虽与仇氏并无交集,但军中亦曾听得些风风雨雨。

    “你若不好说,便找个能说话的来。”陈蝉心念辗转,也不为难他,就要掉头。

    身后的护兵让出道,曾颜追了上来:“公子,此事也是末将听来的!”他屏住呼吸,观察着陈蝉脸上神情的变化,起初有所考量,顾及上头的颜面,但作为下属,他心里实在揣着怨恨:“——那位仇大公子,是来找主公讨要说法的。”

    闻言,陈蝉恍然。

    仇秉文此人,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想来是无所事事遭受白眼,起了几分一展拳脚的心思,恰逢江淮的战争,致其伯父,徐州刺史仇安失权,仇恢弃城而遭到圣上猜疑,偏又听得陈岱另娶他人,所以跑来司州逞威风。

    “你走之后不久,他便上刺史府大闹一场,主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没有治他的罪,叫仇小姐领了去,仇小姐将他数落一顿,他却反过来嫌仇小姐没用,说……说他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自己是为她出头,却这样没脸。”曾颜顿了顿,他们在街上大吵,这事许多人都目睹了。

    “哼,他不过是为了自己!”

    陈蝉嗤笑,仇秉文贪得无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本想撺掇便宜妹夫,自己两头押宝,万一陈岱哪天造反,自己不就是未来皇后的哥哥,可没想到便宜妹夫和离后竟然不再跟妹妹成亲,叫他急了眼。

    曾颜附和:“是,仇小姐也是这么说他的。”

    仇秉文是什么人,岂会因为这不痛不痒的指责就灰溜溜离开,自然是赖在司州不走。

    自打仇道微开医馆被黄家明里暗里针对,陈岱摆明态度撑腰,周围的人对仇道微都很照拂,但这条口子也给了仇秉文可趁之机,他打听来这些事,打着帮妹妹报复的念头,决定要锉一锉陈岱的锐气,然而那段时间陈岱并不在合肥,他找不到人,于是冒用仇道微的名义,竟不顾后果,往南去舒县找陈岱算账。

    仇道微察觉不对劲,追上他,两人在城门口争吵,人多眼杂,仇秉文叫人盯上,消息半路被截,就这样传到了孔昼探子的耳朵里。

    “咳咳!”陈蝉心气难平,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你们身在战场,这些事还能传到你们耳朵里?”

    “那是因为,仇小姐和仇公子不欢而散后,仇公子在巢湖附近徘徊,遇到带着队伍北撤的雷将军。”曾颜叹了口气,向他解释,军中自有一套消息传递的路子:“打了骂了,也不可能真的手刃亲兄弟,仇小姐终归念及亲情,主公看在她的面子上,让解骏兄弟把他送走,免得他卷入战火。”

    “解骏和你们在一块?”陈蝉脱口而出,他与楼一分开,先行一步,但自己在合肥并未见到他,原是跑到了军中,又给大哥安排去办事。

    “是,不过现在……”曾颜脸上浮出一丝怪异,见陈蝉的反应,竟有些不忍直视他的眼睛,连话也开说说得支吾起来:“他,公子……唉,那位仇公子与他一见面,就认出了他,说他以前是陈家部曲里的,好像跟着二老爷,问起他怎么现在跟着陈岱,解骏就跟他说,二老爷被狗皇帝杀了。”

    曾颜当时并不在场,对一些细节也不甚清楚,只能尽量客观地陈述:“听他们说,解兄弟不想和他多话,就要公事公办的,那位仇公子约莫觉得受了轻视,很不服气,当场撒泼骂……主公……主公小肚鸡肠,说他现在跟着主公,未必是好事,他家二老爷,族里的七公子都是被主公他,他……”

    陈蝉接上他的话:“借刀杀人。”

    曾颜倒抽一口冷气。

    陈蝉淡淡道:“那曾副将怎么看?”

    曾颜脸色几变,对这个传闻中的病秧子有了改观,最后抱拳道:“这是陈家的家事。”

    陈蝉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容又迅速敛去,家训不许内斗,大哥借朝廷之力杀了不服他的人,俱是事实,仇秉文这个酒囊饭袋,不愧是大家族里浸淫过的,对这点倒是看得透彻,就是,他怎么会以此来游说解骏,这和大哥受困又有什么……

    陈蝉骤然上前,一把揪住曾颜的衣襟:“他还说了什么?”

    曾颜抿唇。

    “他说,这事老夫人也知道,但是包庇了大哥,是吗?”陈蝉抖着唇,一刹那脸上血色全无,曾颜无力反驳,垂下了眼,眉宇间蓄满愁苦,也不知说出这些来,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

    陈蝉明白自己推断正确,慢慢松开手,往后趔趄,如果解骏真是通过二伯进入陈家,那么他一定会去寻找真相,牵一发而动全身,最终……

    “他擅离职守,没有执行主公的命令,导致仇大公子暴露踪迹引来敌人,主公因此而中埋伏,中箭受伤。”

    陈蝉两眼一黑,崔俨抓紧他的胳膊就要将他扛回去,但陈蝉还有话要问,拼命去掰他的手,惹得崔俨狠狠瞪了曾颜一眼,怨他多嘴,也怨自己今晚不够小心,惊醒了陈蝉还让他跟了出来。

    “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陈蝉向来不听他的话,倔性子发作,从怀里掏出锦囊,强撑着拿出仇道微给的回光丸,捏在指尖上犹豫了片刻,往嘴里塞。

    危急存亡关头,必须保证足够的心力支撑。

    “给我看看,药可不能乱吃!”

    崔俨从这个细微的动作中意识到,这药或许有问题,连忙伸手阻拦,陈蝉却扭过身,背着他急不可耐地吞了下去,崔俨去卡他喉咙,给他咬了一口,见他吃完气色好了不少,才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仍忍不住打鼓。

    “拔营!”

    陈蝉冷冷下令。

    “主公让我等留在巢湖边等您,他说他相信您一定会来,我们其实不抱希望,但您来了,兄弟们都很振奋,”曾颜惊得一声冷汗,“公子,您听我说,公子!”

    “拔营,崔……成羽,我让你拔营!”陈蝉双目通红。

    “……主公不让我们告诉您实情,也是怕您关心则乱,让您留下是主公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您返回合肥,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救回主公!”

    陈蝉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公子!”

    “公子还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曾颜高呼,就差当场跪地磕头。

    “公子公子!”

    陈蝉拂袖回头,冷笑道:“大局为重……哈哈……大局为重,你们以为我不明白,不是雷璋计划要攻打濡须口,是大哥!”

    大哥如果不能突围,在自己力挽狂澜扳回一局之前,几近无路可走,让自己留镇合肥,是他以大局为重重新做出的考量,说不好听一点,他已经在考虑后事了。

    陈蝉闭上眼睛:“曾将军,我说得对吗?大哥,就没有别的话带给我?”

    “有!”曾颜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他说,司州就交给您了!”

    第184章

    陈聿死后, 遗体按照佛家惯例火化,陈蝉去更始寺送他最后一程,不少被其庇护的高僧前来诵经,见到陈蝉时请他节哀顺变。

    “前世之因, 后世之果, 此乃兰竺大师之业障,离开人世也不过是早登极乐。”

    或许对方出于好意, 以期望剥离他人的本质, 创造出一套三界之外的说辞来减轻家属因这世道如此却无力改变的痛苦, 但陈蝉听过之后却出离愤怒, 明明是皇权,是阶级和社会制度的压迫造就的悲剧, 凭什么要赖在人身上!

    人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极乐世界!

    于是, 他指着那些诵经超度的人,对陈岱说:“我以为他们是为二哥祈福, 没想到他们是来超度二哥的罪孽, 二哥有什么罪恶?佛说业障, 生而痛苦, 可明明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他错在哪里?他有什么错?”

    嗡——

    山寺的钟声响起, 飞鸟归林,从陈岱头上飞过,他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陈蝉扭头下山,从右侧的门跨出去后,忽然醒来。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 寺院通常有三座门,从左到右,依次是无相门,空门,无作门,进以无相,是因为怀揣执念,出以无作,是为放下一切,顺应天道。

    崔俨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陈蝉目光依次滑过他憔悴的面庞,布满鲜血和风尘的铠甲,最后落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问:“我昏睡了很久吗?”

    “已经到含山县了,出了大帐你还能看到褒禅山,我们打乱孔昼的出兵,只用了五天的时间。”

    崔俨扶着他慢慢坐起身,至此依然心有余悸,连陈蝉本人都不知晓,服下去的那枚回光会让人骤然陷入昏迷,他当时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惊散了,直到军医前来看过,说陈蝉脉象平稳,才恍然明白,这药能救命的原理即是强制人以休养来护心脉。

    五天啊。

    自噩梦中醒来,脱节之感油然而生,陈蝉对崔俨用兵的水平未有怀疑,但怕节外生枝,毕竟对于被围困的人来说,五天太过漫长,不吃不喝尚有可能难以支撑,何况大哥还受了伤。

    “等到巢湖边,曾颜手下那支队伍和我们会合,就可以抢渡濡须口了。”

    崔俨再三保证。

    如今正值战争的关键时期,陈蝉冷静下来后,不若先前刚见到曾颜时激动,他知道不是着急便能救出大哥,也知道崔俨很忙,能挤出时间来陪伴自己,实是一番心意,自己目下也需要他,便没有与他争,甚至难得冲他挤出个笑脸,让他安心去打仗。

    八个时辰后,他们成功拿下含山据点。

    陈聿死后,陈蝉搬至建康,只有年节时才回到颍川老宅,但也并不长住,更不会礼佛问经,因而再没有踏足过含山。

    百年伽蓝如今徒余残骸,时隔数年,再次路过更始寺,倒塌的佛像下,依然有许多人供奉跪拜,崔俨站在他的身边,神色漠然,和当初愤然离去的陈蝉说了相似的话:

    “神佛无力改变。”

    “什么?”陈蝉蓦然回头。

    “神佛只是心灵的慰藉,这个世界该如何还是如何,法则不以神佛而改变,按佛家的说法,修行只是个人的修行,业障也只是个人的业障,但这只是某个人的问题吗?佛火经声,不该只是渡人啊!”

    陈蝉颤抖着,殷切地盼着他往下说。

    “这样的世界,并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时候该渡一渡这个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的国家,”崔俨剑眉一挑,语气骤然凌厉起来,“不破不立,也该有新的更加优越的制度、领袖和政令出现,就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而远山间交战的地方,爆炸轰然而起,震动了整座青山,司州的士兵们纷纷驻足远眺,于是他抬起手遥遥一点。

    “对,就像火药!”

    火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它的产生,引领文明走向热兵器时代,确实是划时代的存在。

    陈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呢喃:“崔俨,这才是你起兵的真正原因吗?你其实不仅仅是想造反和报仇,对吗?”

    这才是他即便背负不忠不义,也要去做的真正原因?

    那年的兖州,就崔俨的谋反,两人针锋相对,闻家别庄的最后一晚,崔俨曾短暂吐露心迹,但因为中药,因为自己着急要走,因为他们并未完全交心,所以从不深入交谈,于是灵魂也从未真正碰触,不曾想,竟在今日,阴差阳错,听到了他真正的心声。

    崔俨并没听清他的低语,陈蝉的声音被欢呼盖过,有人高喊着:“退兵了!孔昼退兵了!”从他俩身边跑过去。

    再后来,收拾战场,有士兵前来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些礼佛之人,崔俨看着陈蝉,陈蝉摆摆手:“随他们去吧,不可伤人,必要时候,给老弱妇孺以方便。”

    等人离开,陈蝉发现崔俨仍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你看什么?”

    崔俨反问:“你不接受我刚才说的?”

    陈蝉却摇头,道:“正是因为世道多艰难,人们才会寻找慰藉,如果世间没有苦难,也就不需要神佛拯救众生于苦海。”

    自己无法将思想强加给所有人,那么,也就只能心存善念,去守护人们的希望,他顿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眼里闪烁着明光:“我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走吧。”

    崔俨欣然伸出手,要带他离开高地,回到大营商讨下一步计划,曾颜却铁青着一张脸,在此时找了过来,他没想到陈蝉竟然也在,说话都不太利索。

    结合对方时不时朝陈蝉飘去的目光,崔俨意识到什么,在他提到军报二字时,赶紧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到一侧:

    “实话实说。”

    “成将军,是退兵了,但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我们的火药并……并没有引燃,我觉得不对劲,就先找了过来,我们可要继……”

    轰——

    崔俨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火药在他脚下爆炸一般,他在嗡鸣中推了曾颜一把:“继续,当然继续,传令各营,原计划进……”话音未落,他猝然抬头,发现自己正抓着陈蝉的手,而陈蝉望着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扎破的即将支离破碎的纸人。

    “不是……我们的……火药吗?”

    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回音在山谷中久久不绝,陈蝉顷刻间明白过来,炸药不再是他的专属,可这样的杀伤性武器怎么会落到敌方手中。

    他率先看向崔俨,崔俨摇头,以示此等机密,知者甚少,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许多士兵即便参与敷设,也并不知原理,而配置的时候,陈蝉采用流水线分装的方式,每个人只能接触到一种材料,更谈何泄密。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战火纷飞的风亭冶,终究成为了他一生的伤痛,不是因为那三个月里,自己与芝棠的同甘共苦因为欺骗和立场,最终被推翻,而是射出去的子弹,正中自己的眉心。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替他保管又拿走配方的那个人!可笑啊,他从没有防备过芝棠!从没有!甚至在家族背负诬陷栽赃,成为权斗牺牲品的时候,自己想的依然是保护黎民百姓,守卫江山,可最后呢?最后换来的又是什么?

    是所有的信任,都付之一炬,他们之间真挚的感情,早就随着金石风亭葬于火海!

    ……

    半个月前,陆攸独坐中斋,怀里抱着一只精巧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张发黄的纸片,黑暗将他完全覆盖,他一遍一遍抚摸,手指忽然回缩,像是摸到了小叶关的血。

    “去,给孔昼。”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唤来门外的郎官,将他从陈蝉那里偷来的图纸扔了过去:“拿去给孔都督,让他务必拿下司州。”

    ——

    “不好了,主公他,他……”

    白马十六年,三月廿七,陈岱袭击濡须口,孔昼假意撤退,以混江龙炸战船,断其后路。陈岱船毁落水,解骏赶来,拼死护送其撤退,至褒禅山下遭到埋伏,山体崩塌,无一生还,崔俨火药开路,未能救急,而后领兵冲阵,孔昼方尾大不掉,不得及时撤走,死伤惨重。

    三日后鸣金,两方休战,各自陈兵于长江两岸——

    作者有话说:最近猛猛加班,后天更

    休息的话一般在周四,有特殊情况会在作话说明,没说就是正常更

    第185章

    “阿蝉哥哥。”

    “阿蝉。”

    “蝉儿。”

    ……

    郑家纵兵侵扰合肥时, 仇道微把药堂一关,跟着司州士兵辗转于军中治病救人,不曾想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压根没返回丹阳, 竟是南去舒县, 得到消息的她急急忙忙找过去,却既没见到自家兄长也没见到陈岱, 反倒和陈蝉的军队相遇。

    正值陈蝉急火攻心, 发病凶险, 崔俨一听她是大夫, 还是君山神医的传人,立刻将她抓了过来, 眼下她正给陈蝉施针,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

    “幸好他提前服过‘回光’, 否则这一劫怕是难逃。“

    “那他怎么还不醒来?”

    回颍川老宅避祸,目下同样找过来的陈稚, 急得直摇着崔俨的胳膊。

    崔俨不应, 拎着他的衣襟要把他扔出去, 陈稚把他当陈蝉的部下, 嚷嚷着和他理论:“诶诶诶!好好的你动什么手?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小心我对你不客……哎哟,你,你听我说, 你这样对我,小心阿蝉哥哥醒来治你的罪!”

    崔俨动作一缓。

    陈稚扒着他的手直喘粗气,半晌没想起他的名字, 不由地咦了一声:“你是谁?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但你瞧着有些面善。”

    他虽然至今仍是闲人一个,但论起交际,便是陈岱也不及他,他敢说,城里哪门哪户,公廨哪位大人,军中哪位将官,只有熟不熟悉,没有认不认识一说,但身前这个男人,确实从未在司州见过。

    难不成是荆州过来的?可荆州的将领除了黄家的那几位,他一概没见过,听这人的口音也不似楚音楚调。

    陈稚心下越发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蝉的咳血昏迷和不眠不休的指挥作战,几乎叫崔俨透支身体和心力,一连多日,他一有空便前来,睡不足五个时辰。

    此刻,面具不知扔到了何处,他冷着一张脸,双目浑浊无光,下巴胡子拉碴又头发凌乱,在这个没有照片频繁刷存在感的时代,人与人之间只能依靠特征来辨认,因此眼下,无论陈稚多努力,最终也没认出他是谁。

    仇道微被他俩吵得一个头两个大,指着营帐外,不客气地说:“都出去!”

    这会子,两人倒是默契地杵在原地不动。

    “仇姐姐,误会,都是误会。”崔俨一缩手,陈稚立刻亲切友好地把手往他肩上搭,不过仇道微并不买账。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她就势把目光转回到崔俨身上,这个人行事极端,浑身杀气腾腾,可不像什么好人,陈蝉身边留这么个人,只怕是祸非福,不过她没那精力盘算处置,也不好越俎代庖,单就眼下能制服陈稚这个帮不上忙的烦人精,倒也算大功一件。

    崔俨巴巴地盯着榻上的人,生怕一个眨眼两人便又会阴阳相隔——等等,又?为什么是又呢?难道这样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他们就是因此而分开的?

    为什么呢?

    可恨他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

    崔俨猛捶了一下脑袋,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来,陈蝉并不在乎他,自他流落到巢县后也从来没有找过他,每次看他的眼神,总是掺杂着太多的情绪,复杂而不堪,即便示好,也十分克制,倘使利用,也不愿假慈色。

    他知道陈蝉留下自己,是为了让自己替他征战,他愿意,他愿意的。

    ……可陈蝉知道吗?

    心头无由一阵苦涩,崔俨摆开陈稚的手,向前走了半步,却在仇道微厉色的咳嗽声中,退了回来,陈蝉的性命全在大夫手上,他不敢忤逆,哼了一声,扭着陈稚退了出去。

    艾草的烟雾缭绕眉间,陈蝉双眼紧闭,神色越发挣扎。

    谁?谁在说话?

    耳边始终人声不绝,可却分辨不出也听不清,开口的人是谁,又说了什么,陈蝉只觉得吵闹,等他吃力地睁开眼睛,身旁却一个人也没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卫生间的镜子里却照不出他一闪而逝的身影。

    哐啷!

    杯子坠落在地,他恍然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这一刻,梦终于醒了,他心里无端泛起一股铁锈味,几乎还没有撑坐起身,血就顺着口鼻涌了出来。

    “阿蝉!”

    仇道微扔下手里的药碗,飞奔回来,他一泄劲,整个人又跌回了黑暗里。

    这一回,他终于听清楚了,耳边的声音在说什么。

    ……

    “我听说,人都拉到殡仪馆了。”

    “也太可怜了吧,年纪还这么小,就……”

    “老头子不是说,会养他到十八岁,等他成年,老头子都快入土了,你说这几年下来,会不会哄得老头子把房子票子都给老三家的。”

    “凭什么,就因为死了爹妈?咱家的孩子就不是孙子了?反正我不同意,要不就都别好过!”

    黄白相间的菊花铺满冰棺,挽联堆在墙边,亲戚们来来去去,在角落悉窣说着闲话,当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时,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惊异不定看着他,唯恐被他戳破真相——谁不知道他们想要财产,还想把他这个拖油瓶排除在外。

    有的人流几滴虚假的眼泪,给予敷衍的安慰,但背后却抽着烟,暗自庆幸竞争老头子遗产的人又少了一个,再舒服地吐出烟圈,眼底情绪复杂又快乐;还有的人则抱着怜悯或是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孩子未来能有什么样的发展,既不希望他过得太糟糕,也不希望他过得太好。

    当然,还有人主动站出来表示想当他的监护人,但他已经可以自理,可以住校,被婉拒之后,往后的几年里这些人依然时不时登门,每到一个人生的重要节点,就妄图想要摆布他,从高考填报志愿到后来介绍对象,想把一切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还美其名曰为了你好,觉得你失去了父母,着实可怜。

    但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替老人家养老送终后,他卖掉了老房子,没有给落井下石的人留一分钱,独自去了陌生的城市单打独斗。

    人生这盘棋,也就这样了,但老天却给予他机会,重新开局。

    可又能怎么样呢?

    他以为这一世他有了双亲,可以弥补穿越前的遗憾,但天不遂人愿,双亲也相继离世。

    他只能安慰自己,是古代医疗水平落后,人均寿命短暂,与命运,更与他无关。

    但不久之后,二哥自刎的消息传来,这对他的打击不比对大哥的小,但他甚少表露,大哥的奔波劳碌他都看在眼里,他从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从害怕自身所珍视的人和物被一点一点剥夺的恐惧,转为深深的担忧——拖着这一副病骨,还能颐养天年吗?如果有一天自己撒手人寰,大哥该多伤心,他连死都不敢,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

    可现在,连大哥也走了!

    陈岱死了!他亲爱的大哥死了啊!重活一世,他如何珍惜如何在乎的人,即便深陷敌营也从没有放弃过的人,甚至为了他可以改变自己人生标准的人,再次离开了他!

    两辈子啊,两辈子他都求不得亲情和依靠!

    只会一遍一遍的经历失亲的痛苦。

    恨!

    他好恨,好恨!

    陈蝉咳嗽着掀开眼皮,仇道微松了口气,可算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抬起袖子擦汗,正要把药碗端给他,榻上的人却横臂一挡,将她推开,趿上鞋子,踽踽往外走。

    凭什么这样对他!凭什么!他想杀人,他只想杀人!

    去他的社会主义!

    在那一瞬间,怒火焚烧理性,现实压倒了他从小树立的现代思想,做古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他要报仇,为陈岱报仇!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蝉儿!”

    营帐里的惊呼和汤匙瓷碗碎裂的声音传出来,崔俨掀开大帐,风一样冲了进来,陈蝉却发痴一般看不见他,在虚空里索敌。

    “他怎么?”

    仇道微心疼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她也在用救死扶伤,昼夜辛劳来麻痹自己,此刻陈蝉一发疯,连带她心里的哀恸一并迸发,竟也是蹲坐在地上,抱着碎片哭起来。

    崔俨当即大臂一圈,要将陈蝉按回榻边,但陈蝉一抬头,那脆弱而可怜的眼神,深深灼伤了他的灵魂,连他一个见惯杀伐,必要时刻上战场亦可手足父子弯弓的硬心肠,也长出了慈悲心,他忍不住用拇指去擦拭他发红的眼睛和挂着泪水的眼睫,但陈蝉却呼了他一巴掌。

    “蝉儿,蝉儿你冷静点!”

    陈蝉拔出他腰上的白虹,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架势,崔俨几乎迎着刀口挡上去,将失控的他抱住:“蝉儿,你要克制,不然你会后悔的!”

    话一脱口,崔俨不禁愣了一瞬,陈蝉冷笑,笑得泪水几乎要模糊视线:“克制?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好笑了。”

    “笑,你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但你乖乖吃药,不要伤害自己好吗?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能随便放你出去。”

    “哈哈哈哈,笑?人世难逢开口笑,我只有恨,只有恨!”

    崔俨仍旧抱着陈蝉不撒手,他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愤怒,只有深深的自责留下的内伤,和难以掩藏的恐惧,颤抖以及排斥,崔俨怕把他勒死在怀里,稍微松开一些,陈蝉避开他的视线,只留下一张憔悴的侧脸,他腾出手去扶他的脸,不自觉脱口:“……连我也恨吗?”

    陈蝉僵直不动。

    “蝉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排斥我?为什么那么害怕我?是不是我以前……我以前对你不好,是吗?”

    陈蝉忽然激烈挣扎。

    “陈蝉!”崔俨箍着他的手臂,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好,就罚我今后为你吃遍人间的苦,流尽一生的泪。”

    陈蝉逐渐停止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而后任由他抱着,空洞无神地凝视着前方,就在崔俨以为陈蝉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陈蝉忽然猛地推开他,走出了营帐。

    人死不能复生,也没有回头路走。

    急雨骤停,天架飞虹。

    不少士兵在营帐外驻足,冲着天空指指点点,年长的老兵在他们的头盔上拍了一把,大声呼喊:“蝃蝀啊,是蝃蝀,快把你的手放下来,莫指天弓晓得不,会驼背的!”

    暮色之中,天边的火烧云燃起巨浪,十几年不曾见过如此奇观的仇道微忍不住低呼,雷璋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背对着晚霞,双手抱着一柄长弓和一篓银箭,弓身上刻着涅槃,箭囊上刻着无我,风亭冶所出,天下七样精绝武器,竟有一样在陈岱手里。

    簌簌风来,花瓣吹到陈蝉脸上,紧贴着干涸的泪痕。

    春花开了,春花落了。

    有道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注)——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李煜《相见欢》

    第186章

    “成将军, 你快去看看吧,曾将军拦不住了!”

    裨将前来喊人,陈蝉叫崔俨成羽,大家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想当然以为姓成, 久而久之,军队里见他都这么招呼。

    崔俨正排兵布阵, 分析敌情, 忙问:“出了什么事?”

    “公子他……他要带兵出去, 正在校场点兵呢!”

    陈岱的死讯传来后, 军中情绪低落,愤怒与哀伤交织, 士兵多少有些躁动,陈蝉乃陈岱胞弟, 只要他一心复仇,振臂高呼, 响应的人绝不在少数。

    崔俨惊得一身冷汗, 拨开整备的士兵, 逆流而进, 在军鼓架下见到陈蝉,他穿着陈岱的旧武袍, 背着涅槃弓和无我箭,正踩着马鞍上马,眼神坚毅, 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可吓得他心肝乱颤,赶紧过去把人扶住。

    陈蝉甩袖躲开, 他便顺势牵着缰绳,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倒着走:“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

    “报仇!”

    陈蝉咬牙切齿。

    崔俨沉默了片刻,深知目下他情绪极不稳定,因而没有直接开口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先佯装同意来瓦解他的警惕:“你要亲自去追击敌军?好,那我给你牵马!”

    陈蝉深深看了他一眼,崔俨没有二话,干净利落地带他出了辕门,路上遇见好几个将军,其中包括欲言又止的曾颜,他几次想要近前,都被崔俨以眼神制止。

    “上哪儿去?啊?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逃过一劫的雷璋,闻讯匆匆赶来,他脚上绑着木夹板,左手手臂高高吊起,一蹦一跳的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

    “你家小公子要报仇,我带他去。”

    雷璋一句胡闹就要脱口而出,崔俨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与曾颜一道,稳住军心,自己去去就回,便携着陈蝉继续往山里去。

    “你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走吗?”

    陈蝉抬头,不巧,太阳被云层遮蔽,山林之中密不透风,他一瞬间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意气用事,于是梗着脖子没有吭声,崔俨笑了一下,忽然翻身上马,从背后搂着他:“我知道怎么走,你听我的,我带你去。”

    说完,他对雷璋派来跟着,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吹了声口哨:“我俩先去探路,你们在附近扎营,若无指示,不可冒进。”

    他必须要剜掉陈蝉心里的脓疮,给情绪一个出口,否则做什么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崔俨带着他,直奔居巢,指着龟山山谷说:“你看到了吗,你大哥就埋在那里!”

    死亡直白地冲击着陈蝉的灵魂,他不禁瑟瑟发抖,崔俨不给他反应的空隙,策马扬鞭奔近,忽然跳马,抓了一把地上的泥土。

    陈蝉慌忙挽住缰绳维持平衡,却见他的手臂伸了过来,崔俨站在马鞍旁单手勒住缰绳,同时扒开陈蝉手掌,把泥土放了进去。

    “感受到了吗?”

    陈蝉侧目,本想照着他的脸扔出去,却想起一年多前,有人送过他一锦囊的种子,也有人告诉过他,带着家乡的种子,在哪里落脚,种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人,死了就是死了,正因为他接受了陈岱的死,知道绝无万幸的可能,才会一直这么痛苦!

    陈蝉手指蜷缩,郑重地握住,没再松开。

    崔俨又策马,一路往含山去,烧焦的战场逐渐被他扔在了背后,天将要黑的时候,他们跑到了含山脚下。

    “去吧,也到了告别的时刻。”

    陈蝉在他的搀扶下踩在了破寺门前,犹豫着一步回头一望,崔俨笑着,冲他挥手:“去啊,我就在这里等你,一会打西边下山,返回大营。我们不走回头路,只会往前,所以……太阳一定会从背后升起。”

    嗡——

    更始寺的大门染上金光,万象更始,不是落幕,是一切的开始。

    陈蝉站在寺庙前,听着和尚撞钟,看千山飞鸟从暮色中远去,忽然泣不成声。

    反刍的情绪终于达到巅峰,比起战争的失利,比起陆攸和孔昼的险恶用计,比起复仇的艰难,比起前路重重阻碍,他更恨自己。

    恨他与大哥从收复司州开始就一直在吵架,恨自己赌气前往荆州,恨不让陈岱相送,更恨自己离开前和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

    ——“我不想再见到你。”

    是啊,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往后余生,再也见不到了!

    “大哥!”

    陈蝉撕心裂肺地呼喊。

    “我明白你的,我一直明白你的,我明白你把我与二哥养大,一路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从来没有否定过你做的一切,更没有怨过你的所为,我只是,只是不能接受,仅仅不能接受!我不恨你,我从没有恨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大哥!大哥,我后悔,后悔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和自己较劲,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你!”

    崔俨瞬间奔向他,落日余晖中,紧紧将他拥入怀里:“蝉儿,别哭了,别哭。”他轻轻拍打陈蝉的背,一颗心似被攥紧,撕扯,和陈蝉一样悲痛怆然,最后唯余拔剑四顾心茫然。

    他是唯一一个两度见证过陈蝉对兄长孺慕之情的人,目睹过最讲原则的陈蝉最没有原则的一面。

    但可惜,他失忆了。

    ——

    无法面对陈岱之死的人还有仇道微,陈蝉情况好转,她留下了药,便不辞而别,陈稚被送回合肥,走之前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回去后会经常开导宽慰仇姐姐,但陈蝉却告诉他,仇道微不会再回合肥。

    “可医馆还在,她总不能就这么丢下吧!仇秉文是仇秉文,仇姐姐是仇姐姐,大家都分的清楚,也不会怪她。”

    “不是那么回事。”

    陈蝉没再多说什么,冲他马屁股拍了一巴掌。

    接下来的日子,陈蝉又回到了监军的位置,不再对打仗横加干预,只对决策把关,时时刻刻让自己忙于事务。

    表面上一切有序如常,但暗里有些东西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变化,就说那日打含山归来,崔俨连夜领兵奔赴前线,他心里总是不安定,尤其阳朋从荆州过来,给他带来荆州的消息,告诉他白秋川和苏傕按照崔俨留下的军事战略部署,已经顺利安定荆州,收复水军。

    “哇,我刚看到雷璋将军,能死里逃生可真不容易!”

    阳朋第一次堂而皇之逛军营,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新鲜,见陈蝉穿着软甲,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在遭到无情的拒绝后,这才消停下来,咳嗽着转移话题:“欸,我听说军中大事,现在都听那位的成将军的,我竟不知你身边还有这样的人才!也是江左人吗?我刚才把地图整理出来给他,看身形有些眼熟。”

    两人在营门口碰面,崔俨戴着面具,阳朋看不见他的长相,心里跟猫抓一样,直捉摸着陈蝉在哪里找着那么会打仗的人。

    “他回来了?”陈蝉没有半点要为他解答疑惑的心思:“什么地图?”

    “就是你教我改绘的军事地图,你不是说普通舆图容易被人窃取,需要用一些特殊的符号标记。”

    陈蝉有些走神,半晌才喃喃道:“……哦,军事地图啊。”

    古代保密技术不如现代先进,阳朋行走在外,难保不会遇到打劫或者意外失物,陈蝉从前便曾教他,在裴秀的《禹贡地域图》上改进,绘制等高线地图,即便为他人窃取,在没有经过专业的培训之下,也不过废纸一张。

    前一阵子,阳朋传书说要往司州来,自己确实曾回信请他在此基础上,又做了军用改进,眼下方是如梦初醒,促声道:“你就这么给他了?”

    陈蝉撩开帐子,扔下他就往外走,等走到主帐前,才惊觉自己过于失态,崔俨看不懂,肯定会来问,于是又收回了脚步。

    一个士兵提着水桶,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向他致意。

    陈蝉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打扫工具,问:“帐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都出去了,成将军带着兵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这时,阳朋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你急……急什么,我,我就是进来的时候碰着他,才给他的,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不妥吗?”

    陈蝉扶额:“那图除了我和你,谁看得懂?”

    “就为了这个?”阳朋安慰他,“也不一定吧,万一人家跟你心有灵……别生气啊,我说笑的,说笑的,你想想啊,人家也不一定就仰赖这薄薄的一张纸,打仗还是看经验的,讲究一个随机应变。”

    他拉着陈蝉回了营帐,把他按坐在案前:“来来来,你还记得我在青州遇险那次吧,崔公的儿子救了我,听说那位崔小将军和燕国交战,深入敌方,依然杀出了一条血路,在没有你的舆图之前人们怎么打仗,现在自然就怎么打。蝉儿,我发现你变笨了呀!不,不是笨了,是关心则乱了。”

    陈蝉佯装没听见他后半句,冷哼一声,闷闷地说:“走这么快,可别因此错失良机!”

    阳朋没心眼,更没多想,顺势附和:“那是,我的舆图还是很有用处的,竟陵那一仗可不就是,要是他再等等,等你给他讲一讲,没准能增加胜算,是他不识抬举,跑这么快,赶着去……”

    陈蝉不悦地盯着他。

    阳朋为他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感到莫名其妙:“喂,我是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陈蝉往榻上一躺,背过身去送客,不再搭话,阳朋是个坐不住的,收拾收拾上校场转悠,顺便拉了两个大头兵侃大山。

    他勾肩搭背地同人走远,陈蝉心浮气躁,又一股脑爬起来,摊开纸,提笔写写画画。这一仗,并不怎么把稳,就如阳朋所言,舆图的作用相当重要,如果崔俨能晚一刻出发,或是离开前来向他打个招呼,也不会阴差阳错,只能得个扼腕叹息。

    越想,他越觉得此战必败,把笔一搁,裹着斗篷上山去等。

    这一等,等来的却是大获全胜的军报。

    “成功了!成将军杀敌五千,俘虏一千,缴获战船十艘,驱逐朝廷的水师,已夺得濡须口!”

    他竟然赢了?就这么……赢了?

    陈蝉迎着长风,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函使的声音自狂风呼啸中直冲云霄,说是分兵驻守,大军即将回营,但他一概未听清,只因风送马蹄,一骑离开大部队,从蜿蜒如火蛇的军阵后方冲出来,披星戴月,几乎与函使前后脚而至。

    英勇伟岸的骑士下马,向他扑来,他的背后,是万里星空,人间天河。

    “蝉儿,你是来接我的吗?”

    第187章

    “不是!我, 我……”陈蝉不敢面对他的欢心,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急声解释,“我在后方听说, 阳朋没及时赶到, 涂水又出了问题,斥候的信报上讲, 看到对面扬尘, 似乎早有埋伏, 我就过来……”

    崔俨搂着他:“那就是你担心我!”

    “谁担心……”陈蝉可见不得他自作多情, 猛地推开他,崔俨忍不住龇牙咧嘴。

    裨将瞧见这一幕, 在后头追着喊:“哎呀,成将军受伤了, 可中了一箭呢!”

    “你中了一箭?”

    手几乎已经碰到衣服,陈蝉又克制地缩了回来, 崔俨原本见他古井无波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而心花怒放, 以为在他的努力下, 他们的距离总算比过去近了一些, 哪想,陈蝉就这么退了一步, 再没有任何的表示和动作。

    说不失望,自然是假话,可要陈蝉主动关心示好, 真是比生擒孔昼还要难,崔俨认命似的说服了自己,他不就我, 便还是我就他吧!于是他大步一迈,展开手臂向陈蝉展示:“你看,没什么大问题。”

    陈蝉抬头的一瞬间,他一下子拥住了他。

    “对不起,没能活捉孔昼给你出气。”他翻手拿出一根带血的箭,陈蝉还以为这是伤他的那根,别扭地推了他一把,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紧张,直到崔俨说:“不过被我一箭射穿了肩胛骨,有他受的!”

    说着,他仰天大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陈蝉低头,却盯着上头闪着银光的“无我”二字一动不动。

    “你去捡回来的?所以你才会受伤?你个疯子!”

    “太珍贵了,你会舍不得。”

    陈蝉脱口而出:“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崔俨正视他,一字一句重复,“箭可以重铸,但人死不能复生。”

    “人死不能复生,你怎么没想到你只有一条小……哼,抓他还不够,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报仇的!”陈蝉无语,明白他在试探自己是否从悲痛中走出来,忙别过脸去,这人皮糙肉厚的,果然没什么大事,语气不自觉冷下来:“你怎么赢的?”

    “我凭什么不能赢?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你不是还让阳朋给我……”崔俨蓦地卡壳——嗯?谁是阳朋?从脱口而出的话不难推论,但自己和那只花孔雀有那么熟吗?

    “就那个送地图的,不是你让他来的?东西我拿着了,可派上了大用场。”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舆图:“这样精细的军事地图太过宝贵,得收好。”

    陈蝉终于抛出了心底的疑惑:“……你看得懂?”

    “你的意思嘛,也不难猜,”崔俨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猜对了,是不是说明咱们心心相印?”

    “谁跟你咱们。”陈蝉将他撞开。

    崔俨捂着伤口,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额头上满是冷汗,陈蝉没有停下脚步,愤然拂袖而去,这苦肉计着一次道,还能着第二次吗?

    “站住!”

    “我叫你站住!”

    陈蝉油盐不进,崔俨使尽浑身解数,最后只得哎哟哎哟乱叫:“蝉儿,你也太无情了,你等等我。”

    “其实我本来能抓到孔昼的,全赖台城里的那位,他似乎亲临前线,我为了验证这个密报而错失了时机,所以……”

    “你说谁来了?”陈蝉终于停下脚步。

    崔俨一把攥着他的手。

    “别紧张,我把他打了个落花流水,这点伤就是这么来的!抓孔昼有什么意思,要是能杀了皇帝,那才解气呢,是不是?”陈蝉觉得脖子上一凉,低头看去,居然是那块遗落在建康的暖玉,他不禁错愕抬眸,崔俨却浑似不知,扬眉笑道:“战利品。”

    陈蝉伸手托起暖玉,心里滋味复杂。

    崔俨却在同一时间,敛起笑容,望向河对面,一想到当时在战场上,对方军阵中有个士兵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和他有血海深仇一般,他心里就尤其不舒服,当下不知怎地,心念一动,按着陈蝉的手从暖玉上抹了下去,随即掀开面具,低头攫住陈蝉淡粉色的唇。

    又不分时候场合,人家裨将还在旁边站着呢,陈蝉急得打了他一巴掌:“又发疯!”

    “划算。”

    崔俨恬不知耻地舔了舔唇。

    “我看你真是什么都忘了!”

    “那可不,高兴得连姓什么都忘了!”

    “你……”

    陈蝉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不日,孔昼阵前传书,陆攸亲笔御印议和。

    “……爱卿既殁,孤痛感涕零,特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及辒辌车,挽歌二部,加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追赠其为丞相(注1)……又封陈王,进荆司八郡五百里,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注2)。”

    那大意是,给陈岱加封,给陈蝉封王,以示皇家恩宠,只要陈蝉一辈子都不反,他一辈子都可以享受异姓王的待遇,话里话外,皆是看在过往的情面,不想辜负从前的情谊,而江淮战场,拳拳爱国之心有目共睹,他相信陈蝉与其兄不同,并非狼子野心之人。

    陈蝉只感到好笑,当着众人的面,将来书撕得粉碎。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会俯首称臣,一定不是狼子野心呢?

    ——

    “我不想走。”

    “这里不安全,郑家尚不知会不会卷土重来,接下来我还得分出精力整顿荆州内政,大哥这一去,司州也得做好安排。”

    未来的路要怎么走,还需要从长计议,陆攸给他加官进爵,几乎开了当朝先河,是安抚,还是收买?自己若受之,能与朝廷达成一时的缓和,解决眼下危急,可江南各世族,郑钦,抑或是长江以南的桂林王,又如何看待?会否将他作为朝廷犬牙,联合灭之?

    退一万步,外危既解,但这两州之地的人,就会臣服自己吗?当初他自请前去荆州,合肥可有许多人站出来反对。

    千头万绪,哪里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因而,陈蝉忧心忡忡要送阳朋走,阳朋说不过他,开始耍赖:“好蝉儿,别赶我走成不成,你这里可比别的地方有趣得多!”

    “有趣是可能丧命的,你不走也得走。”陈蝉耐心殆尽,带人亲自押着他上路,送其离开居巢,回到庐陵。

    阳朋逗留此间太久,荆州及司州皆有其身影,孔昼和陆攸只要获取到足够的情报,很快就能从荆州的乱战中复盘,发现他在当中功不可没,而武安侯历来中立,阳朋与自己私交过密,已经容易为朝廷猜忌,何况自己已无法回头,往后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何必把朋友牵连其中。

    阳朋嘴皮子都快给磨破,依然徒劳无功地被架上车,恰好姚凤元归来,与他一道踏上车辕,阳朋便趁陈蝉不注意,撞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保护自己,姚凤元假装看不懂,气定神闲打坐,他只得凑过去,急切地说:“许君重金!”

    姚凤元掀开眼皮瞭了他一眼:“你为何非要掺和进去?”

    “我要保护蝉儿!”

    “少找借口,你就是好奇心重,生怕错过了热闹,”姚凤元移开视线,落在陈蝉身上,“我不要重金,不过我也确实不打算走。”

    此话一出,阳朋就跟得了圣旨一样,屁颠屁颠去找陈蝉说情,给陈蝉一手推进了马车里。

    姚凤元字正腔圆,陈蝉自然听得清清楚楚,华太后薨后,此人挂印辞去灵台丞一职,陆攸对这个便宜师父的态度也相当暧昧,他不知道姚凤元在打什么主意,但有游方雁师兄这一层缘故,他始终念一分情面,若是姚凤元不愿意回去江左,随阳朋往庐陵小住,或是周游天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他私心希望对方能保护阳朋。

    “不……”

    陈蝉就要拒绝,马车突然摇晃起来,停在原地不动,他以为是车轱辘陷进水凼,起身掀开帘子,预备下车看看:“你就安心回家,我会给老侯爷书……”

    “别出去!”

    姚凤元冷脸按住他的手,将他拉开,同时挥袖,将马车上的矮几轰了出去。

    路边冲出数人,绊马索一拉一勾,车轱辘卸下,老马脱缰,车头下沉,陈蝉和阳朋摔在一块,身前帘子飘动,姚凤元身形已不在原地。

    “麻烦来了!”

    不用多说也知道他们这是中了埋伏,就是不知是哪方动的手,陈蝉撑着手臂想要起身,结果衣服和阳朋身上那串丁零当啷的金玉勾在一块,他上手抓住链子两端,用力一扯,珠玉登时散落一地。

    阳朋忍不住叫了一声:“我这可是……”

    陈蝉扶着车窗向外爬,一把刀从外间刺过来,阳朋顾不得珠宝,抡起身边的白玉瓶就砸过去。

    刀是挡住了,但却暴露了他俩的位置,数十把兵器同时扎了过来。

    眼看要给刺成肉泥,车顶足音轻落,姚凤元以一敌十,推掌将蜂拥而至的刺客一齐震开:“出来!”

    陈蝉当机立断,拉着阳朋跳车,姚凤元夺马,助二人上马,飞快地交代:“先走,我来追你们。”

    随后,不等他们做好准备,朝着马屁股猛拍了一巴掌。

    老马嘶鸣,穿过满地的尸体,夺路而出。

    陈蝉垂眸,扫见自己带来的一小队护兵都死了个干净,心里清楚,对方是有备而来,且对他们的情况很清楚。

    阳朋挽着缰绳,不住回头,在确认那些人穿着破烂,衣服各异后,忍不住问:“什么人啊,山匪劫道吗?”

    战火肆虐的地方,有人趁机占山为王是常事,去年江淮战场就发生过好几起打家劫舍的事故,不过能发展成根据势力的却少之又少,这些人最后不是被剿灭,就是被招安。

    这些日子陈蝉忙于在巢湖以北作战,倒是无暇顾及舒县,陈岱和孔昼在那边交手,恐怕波及了不少百姓,也不排除世道多艰,民不聊生而带来的起义。

    “不确定,”陈蝉倒是忽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阳朋老实说:“我不会啊,我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坐马车怎么可能徒步骑马,你当我那辆香花宝车是……等等,你会骑马?”问完,他就想自打嘴巴,陈蝉病怏怏的,问他等于问母猪会不会上树。

    两人一同沉默。

    “那怎么办啊啊啊啊啊啊,要摔出去了!”

    阳朋尖叫,老马扬蹄,越过溪流断石,然而落地后,前方却现绝路,一棵高槐耸立路中央,他骤然闭上眼睛,陈蝉当机立断劈手夺缰,右手用力一拉,操控方向,极限转弯。

    阳朋坐在他身后差点被甩出去,赶紧抱住他的腰,还想落地时保护一把老朋友那身脆弱的骨肉,没想到在被风抽了几个耳光后,跑马竟然平稳下来。

    陈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睁眼!”——

    作者有话说:注1:晋书列传九十八

    注2:引用且改编自《南史》宋本纪/陈本纪 发现刘裕和陈霸先一个套路啊,他俩这段除了一个叫陈公,一个叫宋公,再多个百揆

    第188章

    阳朋惊喜大叫:“蝉儿, 你居然会骑马了?”

    “没你那么蠢,好吗!”

    以前他被陈岱关在家里,一来身体不大允许,二来接触得少, 从兖州全身而退, 又南下横穿江淮战场还不死,现在让他穿越回去参加贝爷的荒野求生也不遑多让, 不过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前提是没有被颠得心脏病复发。

    话音刚落, 一支流矢射穿老马前蹄, 这一跪,两人都滚了下去。

    阳朋最先爬起来, 拉了陈蝉一把,把他推到身后, 回头路上却不见姚凤元的身影,声音都在发抖:“什么来路, 连他也不敌?”

    “双拳难敌四手, 被牵制住了, 现在的是人家的后手。”

    陈蝉紧盯着从树上一跃而下的男人, 对方没有蒙面,穿着打扮和山野农夫差不多, 不过气质和淳朴却是半点不搭边,看来刺客的目标果真在于他俩,就是不知道……他把手搭在阳朋的肩上:“一会有机会你就跑。”

    “我是这样的人吗?”

    阳朋捡起地上的树枝, 疯狂挥舞,然而白光一闪,人家一刀给他断成两截, 他顿时抱头,大喊道:“要命没有,要钱很多!”

    可人家不吃这一套,阳朋叹了口气,掖着袖口一挥,一捧紫烟腾起,陆续有人倒下。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不要钱?”

    杀阳朋几乎可以说没有收益,因此,这些人也不大可能冲着他来,陈蝉已经做好把他推开的准备,当下也被这一手唬住。

    阳朋风轻云淡地掸掸袖子:“小爷我什么没见识过,身上怎么可能没点压箱底的宝贝。”

    陈蝉伸手:“给我点。”

    阳朋实诚地冲他眨眼:“没有了。”

    “……”

    “之前在滇南跟百濮人要的秘药,人家不给我配方,我能怎么办,我们还是先……”阳朋一回头,发现坐骑半死不活躺地上,现在马也失了,只能靠脚走,急得他按着陈蝉的脑袋就要往灌木丛里钻。

    陈蝉耳朵微动,余光瞥见阳朋身后倒下的人里,有漏网之鱼,正强撑着要爬起来。

    那一瞬间,已来不及躲避,他几乎本能地捡起地上的刀,闭眼刺了上去。

    “你的准头也太差了。”

    刺客被穿了个对穿,扑腾着倒下,脸埋在泥里,陈蝉大口喘着粗气,阳朋第一时间解下外袍,裹住了陈蝉满身的热血,扶着他催促道:“走,赶紧走!”

    陈蝉没动:“他死了吗?”

    “别管了,走吧。”

    “……我杀了人。”

    阳朋立刻闭着眼安慰:“他没死,我刚看到他手指在动,他只是爬不起来。”

    陈蝉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走了过去,蹲下试了试鼻息,才开始搜身,阳朋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帮他一块在尸体身上摸来摸去:“你到底在找什么,能逃出去再找吗?”

    “一会如果再遇上杀手,你上还是我上?没用的,你我都打不过,我这是在找制敌之法。”

    尸体会被清理走,真相会被掩盖,让他背叛信仰而杀人的人,罪无可恕,陈蝉低头,看着手里扒出的钱币,目光越发犀利,阳朋还在挨个确认每个刺客都已经死透,不会在他们毫无察觉的逃跑路上再突然出现背刺一刀,就被他拉了起来:“现在可以走了。”

    阳朋问:“发现什么了?”

    陈蝉道:“不是山匪,是军队。”

    这些人身上的大钱虽然只有年号,但根据钤记可以推断出自冶唐,冶唐被阳朋和白秋川占领后,整箱的铸币往外运送到了司州,被充作军费,尽管钱币上不会留下具体的铸造时间,但根据新旧程度也能判断,没有往外流通过。

    阳朋额头上冷汗如雨:“孔昼又打过来了吗?打不过就来阴的是吧!”

    “不像是他,他的探子如果能这么轻易确定我的行踪,崔……成羽之前的仗就白打了。”陈蝉沉着脸,带着阳朋在林中东躲西藏,不多时,黑烟直冲天际,形成密不透风的烟墙,陈蝉抬头看了一眼,果断地说:“往北,冲出去!”

    阳朋大叫:“他们放火就是要逼我们出去!”

    “不出去不到天黑,我们就被一氧化碳毒死了,只能寄希望放火目标大,姚凤元能及时赶来。”陈蝉找到一个水坑,也不管脏不脏,给两人身上都浇上水,躬身开始往外跑。

    但姚凤元迟迟未来,倒是不远处,马蹄凌乱。

    两人皆是惊弓之鸟。

    “来抓我们的吧?”阳朋吓得就地要藏,陈蝉侧耳静听,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响指,当即拉着阳朋朝那个方向跑。

    刺客大呼:“在那里!”

    烟雾中飞来一支利箭,擦过陈蝉的鬓发,射向持刀扑跳的刺客,崔俨勒马伸手,将陈蝉拉到怀里,就要策马突围,阳朋急得跳脚:“能不能管管我!”

    话音刚落,他就被从天而降的姚凤元拎走。

    崔俨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刺客很快被解决,火势渐熄,几人背靠黑烟,一团躁乱,阳朋抓了抓头发,心有余悸地说:“我还是走吧,你说得对,这里确实不安全。”他既怕死,也怕给陈蝉添麻烦,不过他可不想再往南走回庐陵,就说:“要不我去司州治所待一待,那里可是你们的大本营,总……”

    陈蝉却说:“不能走,不能回合肥!”

    崔俨正在擦拭刀上的血花,闻言,眼神蓦地变得深沉:“不回去?这几日收拾的名牌衣物和战死将士的尸体都要运回去,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巢湖。”

    陈蝉没说话,回到辕门时,雷璋一蹦一跳迎了过来,秘密将他拉至角落:“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有个人要见你。”

    崔俨本来要去审问活捉的刺客,支着耳朵一听,立刻挤了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候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陈蝉义正词严拒绝,要他大事为先,军营重地,进出都严格搜查过,何况还有雷璋在侧。

    他仨在营帐门口徘徊,崔俨又操着个大嗓门,里面的人听见声音坐不住,探出头来:“蝉弟,是我!”

    陈蝉回头一瞧:“陈硕?”

    来人是本家四老爷陈正羲的儿子,陈灵姬的庶弟,也是这一房仅存的男丁,从前并不得宠,也无大才,是个家族里的二混子,但胜在嘴巴甜情商高,到处投机倒把,很得老夫人喜欢。

    陈蝉和他以往并没有什么交集,在今天出事之前,他想过陈岱的旧臣会来,想过郑家的使者会来,想过朝廷的谒者仆射会来,甚至想过和他不怎么对付的黄家人,但万万没考虑过他。

    “你们是不是要回合肥?千万别回去。”陈硕小声提醒。

    雷璋插话:“为什么不能回去?”

    军中人多眼杂,陈硕有所顾忌,向里让开,雷璋挎着剑一步当先,陈蝉随后,崔俨是个死脑筋,话听了一半,更不把陈蝉的警告当回事,非得跟着也挤了进去。

    “家主是不是已经……”陈硕焦急地来回踱步,叹气道:“唉,我就知道!蝉弟,我就直说了,我是来报信的,有人要趁你们扶灵入城时将你们一网打尽!”

    此话一出,雷璋和崔俨同时脸色大变。

    “我刚刚击退孔昼的兵马,又即将平定荆州,谁要杀我?”陈蝉却并不觉得出乎预料,往后一步,坐到主座上,脱下阳朋的外袍,不动声色道。

    没来得及更衣的他,一身血气,即便语气平静而温柔,却依然让陈硕瞳孔骤缩。

    “这……”

    陈蝉微微前倾,半眯着眼打量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但却不知你为何走这一趟?我不记得我们在陈家有过任何的交情,你叫我如何信任你?你不说实话,我只能请你离开。”

    “我可以离开,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陈硕犹豫着摆弄袖口,眼前这个瘦弱的病秧子,并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毫不怀疑自己从前的那些花言巧语并不能真的打动他,何况旁边这尊杀神,从进帐开始就一直瞪着他,好像说错一句话就要把他砍了似的,他没上过战场,又在建康被关了数月,最怕军人,因而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单纯看不惯老宅子里的那群人!”

    他转过脸,看了眼崔俨,撇了撇嘴。

    这些年他在家里受尽欺凌,不久前,郑家骚扰合肥之时,陈正羲还骂他,怎么死的不是他,他那几个被偏爱的兄弟,在建康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大概率都回不来了!可他爹难道就不记得,当初被抓,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他的身前,收押天牢时也是他省吃省喝,替他受刑,陈蝉前来劫狱,也还是他拼死保护,飞身挡刀!

    可自打他们回了老宅,陈正羲每日想到都是他从前的那些经营,对他这个儿子不闻不问,是,他确实没什么本事,却也不能任由真心被如此践踏。

    “如果出头的不是你,我也会帮这个忙。”

    敢情是来押宝的,陈蝉啜了一口茶,又抬手敬了他一杯:“这就对了。”

    “你……可是我……”

    陈蝉把杯子放下,凝视他半晌,未置可否:“你很真实,当然前提是你能一直保持,毕竟,接下来的路无论怎么走,我可能都再也看不见如你这般真实的人了。”

    “我明白了,”陈硕笑了一下,说,“蝉弟,为兄不才,但只要我看得见,你也就会一直看见。”

    陈硕向他行礼,就要告辞。

    陈蝉忽然叫住他:“陈稚参与了吗?”

    “他一直陪着老夫人,”虽然他并不喜欢陈稚这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长房长孙,但也如实交代,“其实也还有好些人没有。”

    陈蝉摆摆手:“知道了,事后,我有个重要的任务给你。”

    ——

    陈硕离开后,陈蝉背着陈岱的弓,走在湖岸边,没事就拉一会,但他的力量太弱,开弓很难,崔俨劝过好几次,后来便随他去,还给他磨了一个骨韘,免得磨破了指腹。

    不久,雷璋找了过来,一切已安排妥当:“你真的让他去?”

    “看不上吗?”陈蝉见他不说话,像是默认,会心一笑:“合肥方面如果要成事,不会把大哥的死讯四处散播,只会隐瞒,不务正业的人有不务正业的路子,我让他帮我找人,模仿大哥的笔迹,送几封信。”

    说着,陈蝉掏出了陈岱的家主印信。

    雷璋一瞧,忍不住问:“这也是假的?”

    “真的。”

    陈岱外放兖州时,将其给了仇道微,他北上救兄,仇道微又给了他,而后兜兜转转,一直留在身边。后来回到司州,他与陈岱政见相左,负气的他并没有把印信还回去,而陈岱也一直没有问他要,是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雷璋明白了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伪造书信,一旦事败,你会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永不翻身吗?”陈蝉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淮安城中那夜,与咨议参军邓慈分别前的最后一幕,忽然又撞进了他的脑袋,当时邓慈是怎么说的?哦,如果事败,大家都没有活路,也无所谓身后之名。

    “雷将军,我岂是怕死之辈?”

    “但即便事成,叫人抖出来,也于名声不利。”雷璋犹豫。

    “是我做的吗?”陈蝉冲他眨了眨眼,“我想你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字是大哥亲自教的,这就是我为什么派陈硕去的原因。别人都觉得他不成大器,但我需要他。一个队伍里,全都是将军,谁来做士兵?大家都自我感觉良好,是杀鸡焉用牛刀,那谁来干脏活?”

    “他就是那个做脏活的,那么,你肯定要说,这对他也不公平,但他愿意,让他动脑子,他不肯,也做不来,办点跑腿的事反而他舒心我也舒心。把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就好,这是握在我手里的把柄,也是我许给他的承诺。”

    陈蝉看着雷璋:“我和我大哥,终究是不同的,雷将军。”

    第189章

    半晌, 雷璋迎上陈蝉的目光,与他对视,继而放声大笑,把手落在他肩上按了按:“我知道。”

    崔俨来的时候, 雷璋刚走, 他抱着利刃靠在树边,猛地睁开眼, 冷冷打量这个男人, 眼神更似锋刀, 像要把他削成片。

    雷璋笑着说:“这位兄弟, 不必对我敌意这么大吧?”

    崔俨戴着面具,但从语气, 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臭脸:“如果刚才你拒绝了他,你现在已经人头落地。”

    雷璋嘴角抽搐, 但他历来脾气好,没和毛头小子一般计较, 老实说, 他对这位成羽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 将才不可多得, 没必要逞口舌之快:“那我接受了他,你不应该对我好颜色?”

    什么叫接受了他!

    是接受了入伙的邀请, 不是接受他这个人!

    崔俨越想越觉得糟糕,嬉皮笑脸的小白脸,简直防不胜防, 他愤怒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头,飞石正好砸破陈蝉身前平静如镜的水面。

    陈蝉谁都没理,雷璋不禁笑他:“你看, 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崔俨气势汹汹冲过去找陈蝉算账,最后却在陈蝉的无情无声中败下阵来,只能不停刷存在感:“江对面到底有谁在?能让你看那么久?”

    陈蝉仍不理他。

    “能不能给我句准信?”崔俨浑身发痒,就想跟人打一架,“到底什么时候杀回去替你报仇!”

    陈蝉这才幽幽开口:“不急,我在想,百姓不识字,也不读书,他们怎么判断谁说的是对的,谁是错的?”

    “不急不急,杀手都派到你跟前了,还不急,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和阳朋……”陈蝉全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崔俨替他咽不下这口气,搁这儿火冒三丈:“哼,这有什么值得考虑的,现实就是,谁的声音大,就听谁的!”

    三月三将近,恰好此时,一群浣衣少女,抱着木盆,唱着歌儿打湖边走过,巢湖上掌篙的渔民,将渔网洒向粼粼的波光里,扯着嗓子相应和。

    “你说得对,”陈蝉灵光一闪,道,“那就从唱歌开始吧。”

    “唱歌?唱什么歌?”

    “燕啄皇孙唱什么,我们就唱什么,千里草怎么编排董卓,我们也怎么编。”陈蝉露出淡淡的笑容:“从现在开始,我在哪里,司州的正统就在哪里!刘秀有‘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苻坚有‘草付臣又土王咸阳’,我为什么不可以有呢?”

    不日,陈蝉秘密着人谱曲,一路上编了好几支小调及童谣,沿途请小孩、浣衣女及渔家传唱,很快,歌罢二州。

    ——

    白马十六年,春三月。

    雷璋假扮陈蝉扶灵,诱开合肥城门,麾下士兵或扮作力士,或扮作尸体,与武器一道藏于棺木之中,擒住埋伏的敌首,里应外合,攻入城中。

    崔俨藏于主棺,棺木停于刺史府,吊唁兵客者众,他趁势而起,杀主谋黄骜,控制以陈正羲为首的陈家人,黄宝瑛欲要为父报仇,不敌被制,满堂惊呼中,陈蝉赶到,高呼:“反抗者杀无赦,缴械投降者,宽大处理!”

    陈正羲跳脚怒骂:“陈蝉,我为长,你为幼,你若杀我,便,便是无道!”又见陈硕闪躲,并没有被控制,顿时满脸憎恶,大骂孽障。

    陈正羲和黄骜的拥趸们看陈硕倒戈,又见陈蝉不为所动,欲要挣扎,想下黑手,挟持陈蝉脱身,但被崔俨背后一刀砍杀。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至死而不瞑目,满座哗然,陈家人就这么死在眼前,陈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些人才终于明白,陈蝉早已不是只为兄长庇护的雏鸟,更不是江左流传的绣花枕头。

    陈蝉无视周围的虾兵蟹将,径自走到黄宝瑛身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披麻戴孝的刺史夫人。

    黄家人投鼠忌器,不敢激怒他,只能软下气势,劝道:“她是你嫂子,又是一介女流,你大哥尸骨未寒,你若动她,岂非伤他的心?陈蝉,陈……你杀她生父在先,她没有错!你,你这是要窃夺刺史之位吗?”

    “什么叫窃夺?”陈蝉露出讥笑:“我是大哥在这个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位大人,你不如去外面听听看,百姓都怎么说?”

    黄家人心里俱是一咯噔,难怪最近城里总有些风言风语,这些贱民听风就是雨,哪里知道谁对谁错,因而在心里对他们狠狠地啐了一口。

    黄宝瑛抬起头,以泪洗面,由是楚楚可怜,面对陈蝉,她惊恐而畏惧地说:“妾不知道妾的爹爹做了什么,妾这几个月一直都在府里休养,但你当着一个女儿的面杀她的父亲,妾若无动于衷,岂不枉为人子?阿蝉,你们之间的恩怨,自有公断,但你不能杀妾,妾怀了你大哥的孩子,难道你连你的小侄子都要杀吗?”

    众人齐声附和:“是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陈蝉明显一愣,心道,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大哥有后,若为男儿,自可拥立这个还未出世的傀儡,来控制荆、司二州,难怪黄骜会动杀心,这么着急忙慌地派人来刺杀他……

    “夫君跟妾说,他最心疼你这个弟弟,你去荆州,今年岁朝,一家人未得团圆,妾给你裁了新衣,上元那日,还求了平安符,和他为你搜集来的一些孤本藏书,都在屋里放着呢!弟弟,妾的爹爹对不住你,嫂嫂在这里代他给你磕头赔罪,求求你放过我们孤儿寡母吧,你也不想你大哥这最后一点血脉,也无法留在这世上吧!”

    黄宝瑛双膝一弯,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弯腰跪下去。

    她披着厚毛毳,月份不大,站立时不怎么显怀,但一弯腰,滚大的肚子就露了出来,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陈蝉只得伸手去扶她起来,叹道:“既然是大哥的血脉,那嫂嫂……”

    黄宝瑛猛地拔出掖在衣服里的匕首,朝着陈蝉腹部扎去。

    两人距离过近,崔俨乍见白光一闪,却来不及施救,先前他并没有把这个孕妇放在眼里,此刻惊见地上淌血,万分悔恨,嗓子眼里生生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陈蝉!”

    “主公!”

    “保护主公!”

    众人却见,陈蝉赤手握住了刀刃,嘴角噙着冷笑,无论黄宝瑛再怎么用力,也不进分毫。

    “你怎么……”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位病骨支离,看着比她这个孕妇还要柔弱的人,居然能迸发出巨大的潜力,她攥着刀柄,咬紧后槽牙,用力往前推,眼底渐渐显露绝望之色。

    在崔俨的刀落下来前,陈蝉把她推开,握着满手鲜血,冷冷地说:“你想杀我?但你不是我的对手,骗骗别人可以,黄骜频繁出入刺史府,究竟谁才是主谋,你觉得能骗得到我?”

    “那你为什么……”

    黄宝瑛怔怔地看着他受伤的手。

    陈蝉喃喃:“为什么?我若不这样做,你又怎么会露出真面目?届时不成了我欺负身怀六甲的妇人,要叫天下人对我口诛笔伐?”

    “……我爹说,夫君不想你去荆州,还想把大权让渡给你,他亲自去,”黄宝瑛脸色灰败,他竟将自己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或许陈蝉心思缜密,确实才华横溢,是最宜统领司州之人,但从大夫诊出她怀有身孕开始,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只要你在一天,就是我孩子最大的威胁!”

    “带下去吧。”陈蝉背过身去,凄厉骇人的笑声中,黄宝瑛被人架走。

    “快叫大夫!”

    崔俨冲着陈硕大喊,陈硕闷头往外跑时,急得滑了一跤。

    刀子扎太狠,露出森白的骨头,几个围着陈蝉的高大护兵都不由倒抽冷气,陈蝉自个却好像失去了痛觉,站在原地,周围闹哄哄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崔俨铁青着脸,把手往陈蝉身前一横,要强行扭送他去包扎,陈蝉对着灵堂上的白幡和挽联,神色哀伤,喃喃自语:“是啊,她不重要,但她的孩子很重要,”他顿了顿,又对着空气叹息,“你说得对,这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你可以死,孩子不能。”

    “别说了,快走吧!”

    陈蝉被崔俨派来的护兵拥簇着离开,院子里除了一脸杀气的士兵,霎时间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宾客,崔俨留下来善后,不客气地把所有人都请到了屋子里喝茶。

    上药包扎的时候,陈蝉疼得眼皮直跳,震慑全场那一瞬间固然痛快,但事后却只剩下无限唏嘘。

    “您这伤口深,每日早晚必须换药,切勿用力,切勿沾水,清淡饮食,再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剂,一日三次煎服,只要不红肿流脓……”

    大夫絮叨着,以水净手,而后提着药箱离开。

    陈蝉坐在屋子里,手痛,头更痛,不知该如何处置黄宝瑛才妥当,这时,几个护兵拎着两口大箱子走了进来,说他们奉成将军的命令,搜查刺史府上下,这是从黄宝瑛屋子里找出来的,不知如何处理,特来请他过目。

    箱子当面被打开,一箱子书,一箱子叠得整齐的新衣,最上层平放着一枚平安福,串的是滋养气血的南红玛瑙,可见黄宝瑛当时确实没有说谎。

    陈蝉有一瞬晃神,许久后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护兵们当即称是,然而还没走到门边,就被他叫了回来:“人被关在哪里?”

    护兵支支吾吾老半天才说下了狱,陈蝉一听人在牢中,忍不住皱眉,便要去探视,结果还没摸到大门,就和崔俨撞个正着:“伤这么重,上哪儿去?”

    “你明明知道,就不要装糊涂了。”

    “那你知道我在装糊涂,就应该晓得我的态度。”

    崔俨不甘示弱回嘴,陈蝉一噎,仍自坚持,两人从刺史府一路吵到衙署,在牢房门口争执不下的时候,牢头急急忙忙从里头冲出来,正跟身边的狱卒交代:“快,快去找大夫,你,你去通知三公子,夫人她一头撞……”乍一见着他俩人跟门神一样杵在前头,牢头差点吓破了胆。

    “怎么回事?”

    陈蝉抢身上前,等他半天却屁都憋不出来一个,忙把人拂开,冲了进去。

    牢头追在后面喊。

    黄宝瑛已经奄奄一息,听见陈蝉的名字,吃力地抬起眼皮,临死仍咒骂不断:“你狠,你够狠!”

    第190章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变故来得太快,陈蝉竟有些手足无措,直到刚才来给他看过伤的老大夫又被架着挤了进来,把他挤到角落, 帮不上忙的他只得退到牢房外面, 这时才发现崔俨没有跟着。

    崔俨正在外头吩咐部下:“你去查一查,都有谁见过她, 是谁撺掇她寻死, 还有谁参与此事, 另外, 谁自作主张的,也一并记下来。”

    对方却抓耳挠腮:“将军, 属下愚钝,这前者我还能理解, 后者又是什么意思?”

    崔俨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哼道:“主意那么大, 万一有一天不肯屈居人下呢!闲话少说, 快去!”

    对方领命, 速速离去, 崔俨抱着手臂站在阳光下,冷酷一笑。

    “三公子, 三公子,人送进来后,除了狱卒, 真的没人见过她,卑职用性命保证,您要是不放心, 咱这几个手下卑职都好好问……”牢头追着陈蝉屁股后头跑出来,陈蝉看了看离开的裨将,又看了看崔俨,示意牢头可以退下:“你不用问了,不在牢里,先下去吧,我让他去办。”

    牢头小心地瞥了一眼崔俨,走得十分利索。

    崔俨装糊涂:“办什么事?”

    等人都走干净,就只剩下他俩,陈蝉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中掺和。”

    “掺和什么?”

    “滚!”

    “不滚不滚,好吧,我确实在路上见过她,你好聪明,”崔俨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惊慌和羞愧,反而言之凿凿地解释,“我可没撺掇她带着孩子去死,我只是跟她说,你现在不会杀她,大人有错,但孩子无辜,你会让她生下孩子,以后孩子认你为父亲,等你百年之后,便会把司州交给……”

    陈蝉就要打断他,却被崔俨抢白:“先别急着骂我,我说得有错吗?你扪心自问,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你真的不会这么做吗?”

    “是她不信,她觉得你以后子孙万代,不会履行承诺,所以操之过急,才会钻了牛角尖,不过她对孩子的拳拳爱护,我钦佩无比,感极涕零,她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愿认贼作父呢,怎么不算是一种高风亮节呢?”

    陈蝉:“……”

    崔俨一脸严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做不到如她这般,对于人家崇高的追求,我一般都会选择成全。”

    神他妈崇高的追求!

    陈蝉额上青筋暴跳,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崔俨究竟有多无赖。

    “闭嘴!”

    崔俨见自己没能蒙混过关,叹了口气,转而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孩子死,是此次政变最好的结果,否则只要他在一日,就会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打着他的旗号来对付你,对你始终是个威胁。你要真喜欢孩子,还不如自己生,你看,她不是也这么想你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想生,对吧!”

    陈蝉:“……”

    “你怎么脸色这么白,被我说中了吗?”崔俨步步紧逼:“为什么不想呢?你觉得自己不会有后吗?”

    被他窥见自己不安且混乱的内心,陈蝉暴怒,一股火气结结实实从小腹窜起,可当他抬起头和崔俨四目相对时,竟又不敢直视,心慌地错开视线,不停地反刍他说这一番话的目的,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崔……成羽,我要想想,司州的未来。”

    “你想接手你大哥的一切吗?如果想,现实就是,不论你动手与否,最后都会走到这条路上来,如果不想,那去做你想做的,只要能如愿以偿。但陈蝉,那不意味着不用杀人,你的任何选择,都可能带来更大的死亡。”

    陈蝉恨他戳破了侥幸的泡沫,非要唤醒他的自欺欺人,只能咬牙切齿地再度强调:“我说了,我要一个人想想!”

    崔俨替他关上了门,在门口的台阶上拄着刀闭目养神,但没坐多久,陈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是唤管家陈剡替他备车。

    不多时,车驾至正门口,车夫低着头戴着斗笠,站在一边候他上车。

    陈蝉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这样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我不是瞎子,剡叔呢?”

    崔俨不情不愿地去摘斗笠:“他吃坏了肚子,我替他一会。”

    “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陈蝉又给他把斗笠按了回去。

    崔俨笑了一下,甩开鞭子,也没问陈蝉去哪里,轻车熟路出了城,陈蝉挑眉,一眨不眨看着他赶路,过了会,他再掀开帘子,车停在了山道上,不远处,藏风抱水的宝地上,立的正是陈岱的衣冠冢。

    “你什么时候……”

    “派斥候探路的时候找好的,想着你回到合肥,分不出心力来处理这些琐事。”

    反正也没有尸体,陈蝉也不像个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之人,他便做主找了几个士兵来挖坑。

    大哥的事,对他来说,只可能是头等大事,怎么会是琐事,不过这一闹,愁云惨淡,只怕白事也难以好好办下去,与其把陈家人聚在一起,横生枝节,倒不如以军礼下葬。

    陈蝉放眼青山:“你带我来这,就为了邀功?哼,万一我不想大哥葬在合肥,你如此自作主张,我岂非还要费力气迁回颍川。”

    “当然不……啊?嘿,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崔俨欷歔,“我这不是想你,与其逃避,不如勇敢直面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比起先前一声不吭关在屋子里那会,陈蝉的情绪早已平复,也知道崔俨的做法是对的,黄宝瑛不如仇道微心志坚定,太容易被族人蛊惑,败了一次便会想要卷土重来,留着她,便是太阿倒持,可若是杀了她,往后孩子与自己之间便只有杀母之仇。

    罢了。

    “……你就没想过,如果黄宝瑛没有自戕呢?”

    “我就在背后一剑杀了她,反正我暂领军职,你又不肯承认我是你的人,谁能管到我头上。”崔俨杀气腾腾地说,陈蝉看过来,他立马改口:“所以我是你的人吗?是吗是吗是吗?是的话,你可以管我,所以你要把我下狱吗?”

    “……”

    距离他离开兖州,已近两年,陈蝉发现自己对上崔俨,竟依然无可奈何,他站在陈岱墓前,只觉得身后所负,压得他喘不过气,而他将行之路,也绝非坦途,他不迭凄然一笑,旋即便听见崔俨又说出了那句时至今日,依然震耳发聩的话:“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杀人,但你下不去手,所以我帮你。”

    人已咽气,事已成定局,陈蝉只能说:“杀人容易,可杀人之后呢?”

    “我……”

    “为什么要做这些?”

    “当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忘了但是都没忘掉的……妻子?”他有些拿不准该怎么称呼,毕竟两个人都是男人:“嘿,就那么回事,总而言之,夫妻之间,哪有那么……”

    “闭嘴,谁跟你是……”陈蝉从他身边快步走过,简直不忍卒听,“回城之后,我来处理。”

    崔俨嘴巴闲不住:“喂,这就用不上我了吗?”

    陈蝉忽然回头,给了他一巴掌,崔俨先是一愣,而后喜滋滋追上去,问:“这算小惩大诫?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吧,如果是苏傕的话……”

    “苏傕不会干这种蠢事。”

    “如果是雷璋……”

    “雷璋不掺和政事。”

    “如果是……”

    “你能不能闭嘴?”

    崔俨还想说什么,忽然把手按在刀上,山道上烟尘滚滚,几匹马冲锋而至,为首之人正是苏傕。

    陈岱出战前已做好一去不回的准备,所以提前留书给雷璋,把苏傕指给了他,雷璋逃生后,第一时间去信荆州将一切告知苏傕,既是大哥相中的人,必是极其倚重信任的臂膀,陈蝉现在又确实亟需用人,当即整理仪容,正色立于马前。

    苏傕下马,看向身后的墓葬,霎时面如土色,加之风尘仆仆赶路,两颊浮肿,眼眶下陷,是满面倦容形似枯槁,陈蝉竟也觉得鼻头一酸,不忍地别过脸,侧身让开。

    苏傕冲了过去,朝着衣冠冢顿首三拜,头磕在地上,流泪长跪不起。

    崔俨扫了陈蝉一眼,无声询问是否要拉他起身,这书生不比陈蝉精壮,怕他一时情急,厥过去。

    陈蝉怜他赤忱之心,抬步上前,要亲自搀扶,苏傕却在这时,忽然径自站了起来,强打起精神冲他道:“合肥的事,李某已有所耳闻。”

    目下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黄宝瑛的死,一切都在严密的控制之下,陈蝉便问:“你是来说情的吗?”

    苏傕却答:“意图谋反之人,无情可说。”

    陈蝉又问:“那你恨我吗?”

    苏傕道:“……恨。”

    “拿刀,杀我。”

    陈蝉随即抽出崔俨的佩刀。

    崔俨劈手去夺,满脸骇然:“你们这些读书人,耍耍嘴皮子就成,玩刀子就没什么意思了吧!”崔俨给人拽了个趔趄,但陈蝉却紧握着刀柄不放,逼得他不敢再动手,只能警惕地盯着他俩的动作。

    苏傕没接,摇了摇头,说:“我去荆州之前,主公曾与我交代,天下局势,朝夕嬗变,若有一日他不幸罹难,司州的一切便交托与你,让我需以你为先,辅佐你完成你所望之功业。”他从陈蝉手里接过长刀,双手托起,半跪于墓前,当着陈岱的在天之灵,郑重道:“还望新主能让臣看到,臣所做的一切皆是值得!”

    “我给你最大的权力。”

    新仇旧怨一时涌上心头,陈蝉东望建康,沉吟片刻,道:“接下来我将自立为王,改制之前,暂依楚律行事,我记得武帝时期,诸侯王裁撤相仆,设三卿,那么即可起,免你长史之职,由你出任郎中令。”

    苏傕受命,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垂下眼,沉声道:“主公,臣有一言,为君者,不一定要骁勇善战,国有将军,王有中尉,自可领兵;也不一定要智力超群,自有谋臣奏事,这最重要的恰恰是断。”

    “你的意思是……”

    “决断,不可有妇人之仁,失之千里,差若毫厘。”

    陈蝉闻言一惊,心里生出怀疑,但当两人视线相撞时,他知道自己想的也正是苏傕所想的,于是并未明言,而是快步越过他,上了马车。

    崔俨一头雾水,觑了苏傕一眼,追了上去。

    苏傕站在绵绵细雨中,一动不动,直到崔俨准备驾车启程,朝他喊了一嗓子,他才缓缓转过身去牵马。

    陈蝉的声音从牛车里传出来:“不用等他了,我们走。”

    牛车一路下山,急停在刺史府前,陈蝉站在门口抬头仰望,几个月前,这里张灯结彩,如今,挂着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未取下。

    他快步上去,伸手一拽。

    白幡落在崔俨头上,他伸手扯去,快步追上陈蝉:“他哪句话触怒了你?”

    “替我研墨。”

    陈蝉不打算解释,推了他一把,崔俨安静下来,没有再提动刀动枪,陈蝉提笔,几乎没有停顿,他好奇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墨椎哐当掉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