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彭城外的沟谷中, 西风怒吼,两军狭路相逢。
崔俨站在掩护的壕沟里,猝然抬头, 莫侯乌弦手里拎着一件样式古怪, 但却叫他十分眼熟的物体,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迅速点火投掷。
“这玩意叫万人敌, 用来对付你,是不是刚刚好?”
和他重逢在战场的庞子登听见那个名字, 猛地回想起当年惨烈的小叶关之战, 急得不顾安危,从侧翼冲了出来, 他知道崔俨失忆了, 对此一定毫无准备, 更不晓得这东西的诡异:“将军!”
瞳孔中倒映出血色, 崔俨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匆促交代完后续部署, 只来得及推开庞子登。
幸好陈蝉不在, 可也遗憾,这最后的时刻,陈蝉不在。
庞子登的呼喊在耳边持续炸响, 又奋不顾身回头,挡在了他的身前,万人敌猛烈燃烧, 点着了周围的士兵,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莫侯乌弦领人冲杀,雪地泥中尽是殷红的血。
随即,巨大的震声在山谷回荡,山石飞溅,草木尽折。
“是火药!火药!”
爆炸的冲击翻起的泥土将崔俨击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摆摆手,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心里没来由挤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蝉就这么忘记他,也挺好,他就应该彻底忘记他。
翻滚,失重,坠落。
凭着本能,白虹出鞘,崔俨握着刀柄向前一捅,耳朵里同时响起一道声音,是陈蝉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崔俨,你怎么不去死!”
——
“五天前,曾颜将军他们试图前去增援,但没能突围,斥候前去探查,也……成羽将军亲自带着先锋开路,深入彭城以南的云龙山,那一处是绝地,敌人放火,想要活捉他,没有一个人出来,大火烧了三天,恐怕凶多吉少。”
陈蝉匆匆迎上去:“现在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
“没几个人,前线几乎乱作一团,曾将军竭力安抚,害怕情报有误,一直瞒着,直到……”报信的人不敢说下去,偷偷掀起眼皮觑他。
若非确定失踪,为了稳定军心,消息一定不会轻易传出来,看着这一张张披星戴月,饱经风霜的脸,想必他们已经尽力搜寻,但确实没能找到崔俨。
江淮战场上的他也是如此,突然遇刺,突然失踪,突然传出讣告,最后又侥幸逃生。
但人的一生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呢?许多分别都是猝不及防的。
陈蝉不敢往尸骨无全想,哪怕只起一点念头,整个人便觉天旋地转,他心存着侥幸问:“……他没有留下任何安排?”
“山里没有人逃出来,不知……”对方摇了摇头,“但成将军临走前将调兵权全权交给了冯箐将军,令曾将军佐之,别的……就没有了。”
陈蝉往外抢了两步,脸色惨白,目光空洞地吊在前方,张着嘴大口呼气却发不出丁点声音,郑筠见他有发病之兆,忙去找仇道微,陈蝉却扶着阳朋,强撑着把郑筠叫住:“雷璋呢?把雷璋叫回来,让他先别管城防,苏大人,你去把户曹、田曹、兵曹各参军也喊来。”
他站在寒风中摇摇欲摧,却像一柄宝剑,刺穿青天,顶天立地。
仇道微不参政,主动避听军事机密,去门房帮着准备车架马匹,怕他们待会着急使用,转念又想起陈岱出事那日,陈蝉急火攻心而命悬一线,心里怎么都不落定,索性借了块地方,打开药箱配起药来。
郑筠一推门,她便猛地坐了起来,哆嗦着把瓶子推过去。
“怎么样?”
郑筠摇头,接过药往回跑,急忙给陈蝉喂了一颗,这风雪欲重,陈蝉一挥袖,请他们往书房移步。
后院缝补的妇人听见动静,支开门,紧张地张望,最后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给他们点灯,陈剡被惊动,接过她的活,又去备了些提神的茶水。
屋里亮堂起来。
陈蝉在书房里挂了幅舆图,崔俨每一次来信,军报每一次提及的战役,他全都做了标画,白秋川扫了眼,无言以对,陈蝉和崔俨之间的牵绊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深刻得多,他心里忽然说不上的难受,独自靠在窗边吹风。
“我亲自去一趟。”
陈蝉明显乱了方寸,撂下话,宛若惊雷。
“你疯了!”
阳朋几乎吼了出来,他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我知道你不听,但现在人没齐,你看在我捐粮捐物的情面上,还是等苏大人回来再说。”
陈蝉没看他,反而看了白秋川一眼,这个时候,大部分人还在梦乡,苏傕正挨家挨户通知,白秋川避开他的视线,走到屋外,像是默认了等人一说,他便派人先核实情报,同时把报信那人叫上,让他上军营和驿站等着,看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白秋川又坐回了刚才那盘棋面前,郑筠帮不上忙,站在门口干等,瞧见他的影儿,忍不住说:“你还有心情玩儿?”
“反正也快天亮了,睡觉肯定睡不成,闲着也是闲着。”白秋川抓起骰子,正要投掷出去,却发现身后的灯笼光给遮去,一回头,原是陈蝉走过来,垂手在方才苏傕的位置坐下,搓了把脸,却从手指的缝隙里发现,未完的对局里,苏傕竟然要输了。
如果游戏继续,一但宣告破产,他们就会瓜分苏傕的地盘,拿过苏傕的资产,开始重新分配土地,陈蝉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没有记错,苏傕的开局应该相当不错。
白秋川见他拿起骰子,却一直没掷,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便说:“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蝉心里一团乱麻,不知该说什么,烦躁地回他:“恭喜你翻盘。”
白秋川哼哼:“就算苏大人不输,我也会赢。只要我把房子全卖出去,向户曹还款,就不用再背外债,后期的房屋税我能比他们少交许多,而我手上留下来的地,再加上其他的机会,足够我东山再起。”
他指了指那堆已经抽过的机会卡,又指了指脑袋:“我全都记着,剩下的都是对我都是有利的。”
以白秋川的心算能力,就算记牌、算牌,甚至走一步看五十步,模拟出所有概率路径也并不叫人意外。
白秋川见他没什么变化,不由地发急,他压根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算数的能力:“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陈蝉讶异地抬头,听他吼道:“我是要告诉你,一盘险棋,我尚且能绝处逢生,崔哥未必不能。”
陈蝉抓着骰子的手蓦然松开,旋转,屏息,静止,两个四点稳稳朝上。
是双四。
后世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民间传说中,曾言掷出双四乃吉兆,可结合两人最终的结局,陈蝉却呼吸一紧。
——
黎明前暗沉沉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震动半个江陵城,屋子里静候的人全都跑了出来,郑筠追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喃喃道:“谁在放鹰?”
鹰这种猛禽,在南方并不多见。
白秋川参与过青州之战,猛地起身,失手打翻了棋盘,那东西展翅时足有六尺长,已经接近成年男子的高度。
——不是鹰,是金雕!
他慌忙寻弓,要追击,但那金雕却向东滑翔,等他提着箭筒往外跑时,几乎难以跟上它的速度,以至于他光顾着仰头,在大门前跟去而复返的雷璋撞了个人仰马翻。
“四营已全部整备待命,随时……哎哟,你们在看什么?”
金雕又滑翔回来,朝着不远处张开利爪,一件模糊的东西被掷了下来,陈蝉眼皮狂跳,呼道:“快去捡过来!”
雷璋亲自去寻,回来时脸色铁青,犹豫许久,方才张开手掌。
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赫然在目。
“正好挂在了树上,不然落地,铁定就碎了。”
陈蝉哑然失声,郑筠、阳朋和白秋川都认得此物,尽皆蹙眉,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他们倒是知道陈蝉自幼佩戴过一枚玉蝉,却不知是否眼前之物,更不知出征前他给了崔俨。
“系绳上好像缠着东西!”有人叫起来。
雷璋这才翻手又检查了一遍,在尾端发现编织的草结不知何时被扯开,里头夹着一张两纸宽的字条要掉不掉,大家以为是崔俨留下的线索,都屏住了呼吸,然而上头却是五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要人,亲自来。”
底部还印着燕国人的图腾。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陈蝉觉得这战书就是下给自己的,玉蝉落在了燕国人手里,被送到荆州,说明燕国有人认出了崔俨的身份,甚至可能知道此物的含义,也知道他们彼此对对方的重要性,所以故意挑衅,再者,很有可能崔俨并不是真的失踪,而是落到了燕人的手上。
如果他不去,崔俨还能不能生还?
陈蝉抓着玉蝉,下定决心。
——
“我要去支援。”
“你去?”苏傕和先前的阳朋一样,一汪静水骤然炸成了滚油,他已经听说了玉蝉和纸条的事情,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赞成地摇头:“又没指名道姓,救人也不需要你亲自去,退一万步,找个人假你之名呢,北燕人难道还能来荆州对质。”
陈蝉却跟顽石一样固执:“我意已决。”
白秋川脸色跟吞了苍蝇一样,冷静下来后,他就没指望陈蝉会站出来,在他心里,他始终觉得陈蝉对崔俨的感情并不纯粹,因此从不会感情用事,所以刚才出口安慰,也是想先礼后兵,无论这次陈蝉是否首肯,无论刀山火海,他都要去找北燕人讨回公道。
没想到,陈蝉会再度开这个口,还是三思之后。
当下,连他都忍不住劝,更不要说其他人。
陈蝉却一个一个把他们驳了回去:“我知道你们要搬出什么来劝我,无非就是我的身体我的病,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身体,但是,我不怕,换句话说,我一直坚持变革,就是为了有一天,哪怕我不在这个世界上,江陵府衙,甚至是二州所有郡县,也能有序运转,而我们的理想和精神都能为后世代代相传。”
“可是……”
“战士们为了国家出征,他们也是儿子,是丈夫,是兄弟,我怎么能在后方独自享福,让他们去为我去牺牲?不,这是不对的,不是‘给我上’,而是‘跟我上’,我也不只是要去救成羽,我要去救楚国!”
“现在的我们,与楚国息息相关,兖、青、徐三州若是让给了北燕人,动摇的也是我们的希望和根基。”
相较之下,陆攸显得更加可恶,经历战乱的皇室,不肯再率先垂范,甚至以此博弈,想借机消耗各方镇刺史,尤其是郑家,以期达到削藩的目的,这也是孔昼到如今都还没有出兵,只扼守淮安以南长江北线的原因。
可丢失的,那是他的领土,死伤的,都是他的臣民!
众人都明白他的拳拳丹心,可艰难的现实摆在眼前,只能朝苏傕看去,他是陈岱留下来的肱骨之臣,陈蝉视他如师如长,他的话,陈蝉一定会听。
“你去了谁来坐镇?”
苏傕食指点了点桌案,一夕之间仿佛又回到那年的合肥,众臣极力劝阻陈岱:“我不是说府衙,我是说四面的敌人。”
不说皇帝会不会趁机西征,就说北面的郑家、南面的桂阳王、东边的会稽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爱国,但别人可不一定家国为先,谁能保证不被趁火打劫。
“益州和岭南都在动乱,江南对我们制造的东西感兴趣,有意互通商旅,目下对我们最具威胁的只有郑家和朝廷。”陈蝉深吸一口气,仍不敢相信陆攸:“调雷璋去巢湖,至于北边——”
他转向郑筠交代:“要劳烦你给郑泉之写一封信。”
“怎么写?”郑筠去取纸笔。
陈蝉沉吟片刻,道:“就写——荆州有兵二十万,如今十五万尽赴前线,竟陵不足五千,尽管来取!”
第232章
啪嗒, 郑筠手中的笔掉在案上,溅了周围人一袖子的墨花。所有人都吓得不轻,陈蝉却敲了敲案头, 强调:“就这么写!”
苏傕没有阻拦, 不日,郑泉之飞书传报,简单回复了一个好字, 却开始把兵往东北调。
集议后,苏傕拍了拍陈蝉的肩膀:“你胆子还真大, 就这么相信郑世子的为人?”
“你相信我能带兵吗?”陈蝉不答反问。
苏傕盯着他看了半晌, 摇头:“你能用计,但你杀不了人, 在前线, 不杀人等于把刀架在脖子上。”
陈蝉爽朗地笑起来:“如果郑泉之没有救国之心, 那也不怕, 毕竟没有人放着大好河山不要,会傻乎乎地去送死, 那些方镇刺史莫不如是, 他们只会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我,所以我要秘密地去,对外宣称由白秋川领兵驰援, 保不齐人家还以为是我的阴谋诡计。”
“我明白了。”
苏傕不再劝,他要像当初一样拨乱反正,继续替陈蝉, 替两州数十万人民,守住这份家业。
陈蝉却不急着让他走,又将他唤住:“苏大人。”
“嗯?主公还有吩咐?”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 就按照我跟你说的计划继续下去,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更不需要向朝廷低头,未来衙署会独立运作,你们可以保留我的衣冠,但不再需要我,更不再需要任何的王侯公卿。”
苏傕抿唇,垂着眼眸,没有吭声。
“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有此前车之鉴,总会有后人捡起我们的事业。”陈蝉释怀地笑了笑:“但相信我,只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百姓会因此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而你所获得的荣誉将远胜当初你因九品中正脱颖而出后,跟随大哥的一步步——那时,我们会在文明岁月里永垂不朽。”
苏傕抬起头,满目悲伤。他说:“叫我的名字。”
陈蝉愣了一下。
他再次重复:“叫我的名字!”
陈蝉:“……苏傕。”
“好,我答应你了。”苏傕飞快转过身,屋檐的影子遮住了他,他面无表情,像往常一样。
——
白马十八年初,陈蝉秘密前去支援,白秋川装模作样出城,半路和陈蝉互换,蒯雍却在这时,拦住车架,气喘吁吁地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陈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你刚新婚燕尔。”
蒯雍对此有些激动:“你太小看我,国之不存,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毫无意义,何况阿微她……”
“你俩好好给我把我想要的东西造出来。”陈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看向白秋川。
蒯雍急得语速比平日快了好几倍,终于吐出了真心话:“不如让我一起去,我,我,我想替阿微,给她父亲报仇!”
“术业有专攻,你的心意,她会明白,但我不能答应你,”陈蝉顿了顿,“除了火铳,我确实需要你帮忙,此去茫茫,不知胜负,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样东西,目下的条件无法用钢铁锻造,不知道木头能不能实现,如果能成,或许能提高胜率。”
“什么东西?”
陈蝉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贝雷片。”
急行军十日,曾颜接应到陈蝉,陈蝉第一时间要求视察阵地,这是崔俨在巢湖边跟他讲过的原话的,当时他让阳朋派人去取了地图,但崔俨仍然坚持,亲眼所见。
他们在一处山坳和冯箐相会,起初,冯箐以为他是所谓的白将军,只是僵硬地打了个招呼,便转头布置,但曾颜围着他忙前忙后,叫他看出了一点端倪,在确认他的身份后,顿时显出不耐烦。
舟车劳顿,又辗转步行十几里,陈蝉的身体已经明显超负荷,全靠吃药吊着一口气,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在添乱,战场不需要不能打的兵,为了一个他,要分出将军接待,还得安排一队人保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还是不要将打仗当儿戏。”
更难听的话他没有说,忠君之事,他对陈蝉的敌意可谓天然,不过是看在他们的支援,才保留了最后的客气。
曾颜连忙从中调和。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冯箐鼻子都气歪了,摆起架子,硬声道:“你们成将军离开前,将指挥权全权交予我,曾将军,还请恭送陈王返回大营!”
“这……”
曾颜为难,陈蝉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说:“先走,你再带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曾颜忙以眼神应下,扶着陈蝉离开,走了几步见其皂靴磨损,脑子一热,蹲下来要背他。
陈蝉还没有做出表示,那一头,冯箐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高兴地一拳击碎了身侧的石头,为此,陈蝉心念急变,忽然俯下身,任由曾颜背他走。
“冯将军,本王会向你证明,来此,并不是毫无作用——”
然他话音刚落,忽有士兵飞奔而至,向其报告,后方大营一个时辰前,遭到北燕人的突袭,情况不妙。
他嘴里每跳出一个数字,冯箐的脸色就黑上一分,曾颜则是骇得面目惨白——荆州军前来支援的消息还是为燕人探得,此举激怒了敌方的将帅,为此专门进行了针对性部署,如果陈蝉没有坚持前来视察,而是回主帐休息,恐怕现今已是凶多吉少。
冯箐在江淮之战中奋力迎战崔俨,乃居首功,这一年多以来几乎为仇安副手,他与出身显赫世家的仇安不同,摸爬滚打起来的寒门子弟,做事果敢,敢于身先士卒,战场上的打法也比刚愎自用的仇安灵活,听完汇报后,他马上做出指示。
陈蝉在一旁听他分派,明显感到此人是有两把刷子的。
冯箐抬手,迅速整队,余光扫见晾在原处的两人,不禁唏嘘,他当然不希望陈王这时候出事,于是梗着脖子别开脸,继续艰难地下达命令:“大家要做好接下来几天无法休息的准备,他们的骑兵冲阵迅猛,我们正面无法匹敌,必须得机动应战,不停转移。”
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士兵里也有崔俨的部下:“这也是成将军留下的指令,燕人的骑兵速度快,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才能占得先机。”
士兵们有序分散,冯箐最后看了一眼陈蝉,语气稍稍软和些许:“战争不是儿戏,陈蝉殿下,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还是尽快返回荆州吧,这里不需要您。”
——
冯箐带人走后,陈蝉没有暂避风头,而是在山中继续确认地势走向,曾颜知道他和成将军感情好,看他如此执着,只当他是不肯相信成将军的罹难,借山石草木寄情,仍在战场寻找他的身影,作为下属他不好规劝,但内心其实也倾向令其返回荆州。
相较陈王坐镇,他更希望来的是雷璋,可惜雷璋在这个节骨眼是不可能离开荆、司二州的。
“曾将军?曾将军?”
曾颜回过神,听他问起自己对冯箐的看法,一身冷汗,刚刚经历过尴尬的会面,这叫他怎么回答。
“……殿下海涵,冯将军说话虽不中听,但人……这一仗徐州死了太多人,领土尽失,国仇家恨,他不能不在乎胜负。”陈蝉拍了拍他的臂膀,示意自己明白,曾颜却仍一脸担忧:“他不了解您,但我明白,您来此一定有您的道理,您有什么要交办的,尽管吩咐。”
陈蝉忽然笑了起来,无奈地摇头:“你这样,岂不是坐实了他对我的指摘,你做你该做的事。”
曾颜摸了摸鼻子:“殿下,我是个莽夫,不会讲话,但非常时期,还请您不要与他正面冲突,携手克敌仍为首要任务,无论如何,目下大军的决断权仍在他。”
陈蝉问:“你能指挥他手里的兵马吗?”崔俨不在,除了冯箐以外,曾颜的军职在联军中当属最高。
“理论上能。”曾颜重重叹了口气,“实际作战中,徐州军恐怕不会听从指挥,如果成羽将军在或许还能说得上话,毕竟当初他在濡须口击退孔都督的战绩有目共睹,近来的几次战斗成将军失踪前都参与了部署,方针是两个人一块确定下来的,一直沿用至此。”
陈蝉点了点头,深深地望了一眼冯箐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躁动,他想:“交往这般太密切,冯箐会认出崔俨吗?”
从崔俨的来信中提到这个名字开始,他没有哪一日不担心,万一冯箐起疑了呢?崔俨失忆,不会主动防范,战事又急,打起仗来如何顾得上?谁能保证不会被自己人背后一刀!
他摩挲着小指头,用力在手心里掐了一把,剧痛令他保持清醒,几个呼吸后,稍稍冷静下来。
不,冯箐并没有完全吞并曾颜麾下的荆州军,也曾派人主动找寻下落不明的崔俨,姑且可以推测,他尚不知情。
如此一来,他对自己的反感并不涉及过往恩怨,最多因为他曾是仇安的手下,经历过崔俨谋反,对割据势力憎恶,而陈家三番五次和朝廷作对,在他眼里,恐怕也生有狼子野心,所以才会挂脸。
曾颜并不好受,这事真细说起来,他心里也压着火,成羽将军本人没什么可指摘的,他让权这个事也是出于大局考虑,但他们处处受制,还要遭徐州军白眼,怎么不委屈!
先前他因为一点事情和冯箐发生口角,对方虽然没明着做什么,但却把支援的人调走,导致他在左翼冲锋压力巨大,回头人家一句安排如此,军令如山就给他顶了回来,叫他有苦无门诉。
本来指望陈蝉来此,或许还能以王位压制,没想到冯箐也一点好脸色不给。
陈蝉见他咬紧后槽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手下士兵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他当即带头做表率:“别指望着压人一头,军队里最忌讳争权,你刚才说他是认可成羽的,那么想要他配合,就得打出一点成绩来,你有什么想法?”
曾颜想了想,献上一些计策,陈蝉听过后,冷不丁问:“为何不使用火药?”
“不是不用,是,是我们想留到最后……”
自打在淮南拿回风亭冶起,便有不少将领提出,既已获取制备场所,不如出其不意使用炸药。
但在当时,一部分人提出了反对,他们这一年半载在荆州的秘密研究,并不想与徐州军共享,尤其是对司州士兵来说,当初朝廷窃走陈蝉的配方,反过来炸死先主的过往还历历在目,另有一部分人虽不计旧仇,但出于时间和战况考虑,也建议留待后手,作为对付北燕主力的杀手锏。
心不齐,这是不争的事实,陈蝉瞧他耷拉着脑袋,叹道:“曾将军,留不住了。”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过崔俨失踪那一战的复盘,揣测敌人恐怕已经偷取机密,不然崔俨不至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曾颜立即应声:“那我这就去……”
“回来!”
陈蝉正了正声色:“敌人恐怕已有所防范,不要只想着炸人,咱们炸路,炸山石,断他们的粮草补给。其次,成将军有没有交过你们填制‘爆竹’?匆促之下,咱们的储备铁定不足,得用在刀刃上,你将其拆分出来,直接作炮仗投掷,压制对方人马,掩护咱们的人灵活进攻。”
曾颜记下,要带着他上另一处山头阵地踩点,然而没走几步,笑容俶尔凝固在脸上,不远处,一队燕国兵马正浩浩荡荡向他们开来。
“掩护!噤声!”
他抓着陈蝉的手臂,跃下溪涧,伏在低洼处,身后的士兵则迅速寻找掩体遮蔽身形,斥候爬上岩顶,顶着草编的披风和头冠监视动向,不断传回消息,所有人俱在惊骇中,静待对方离去。
“将军,他们似乎是往云龙湖方向行进。”
也就是说,这队兵马目下要赶去与袭营的主力汇合。期间几次,曾颜都抓紧武器,想要冲出去,但最终在和斥候的来回交互中,又隐忍下来。
人倒是不多,就是……
“殿下,要不先撤?”
“不要慌,我们打!”陈蝉当机立断,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遭遇战的精髓,自己没有准备,难道燕军这架势就有准备,他微眯着眼,做出判断——
作者有话说:后天更
第233章
眼见燕军走入隘口, 扫来的视线几乎与他们相撞,曾颜没有犹豫,在被发现的前一息带队穿插, 借助刚才勘探的地形, 攻了上去,陈蝉则即刻往下退到溪涧,带着四个亲兵, 沿着石头寻找隐蔽点躲藏。
敌人大惊,未曾料到大营被袭, 楚军不回援, 反而游离在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斗持续不过一个时辰, 楚军越战越勇, 最后干净利落结束。
收尾时曾颜还如堕梦中, 仓促遭逢敌军, 即便没有陈蝉,他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能求个全身而退即可, 何曾想过会全歼敌人,因而对陈蝉更加刮目相看。
冯箐这根木头,根本不识货!
——
乌弦收到军报时以为自己两日没歇觉, 花了眼。
“谁?曾颜?荆州军失了主帅,还能成气候?”
“他们没回中军大营,还带着支援。”
“带着支援怕什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 还有迎战的本事?”崔俨失踪,那封传书迟早会见效,奇袭大营本就是为了针对他们的援兵, 没想到竟是扑了个空,乌弦黑着脸默了数息,道:“主帅呢?主帅也在外边?”
“都,都在外边。”斥候支吾着,大气不敢出:“他们一来就没歇下,除了曾颜的那一支,泗水上也有士兵聚集,似乎在造浮筏。”
乌弦等了等,不见捷报来,倒是桥头阵地告急,方才明白,己方那一支精锐,竟是在遭遇战中覆灭,而对方得胜,并没有着急回营,反而抓住战机,直接抢占了泗水上一处重要据点。
除了崔俨、郑家父子,还有那个勉强能过两招的冯箐,他就没见楚营里还有哪位将军有如此魄力,那个曾颜,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吃了败仗的乌弦摩拳擦掌,抽出腰挎的两柄尖刀,兴奋地摩擦。
“走,咱们去会会他们!老子倒要看看,来的是哪路神仙!”
乌弦便点了一队精锐,随他前去泗水,潜伏在河岸边,对岸巡逻的士兵瞧见了他们,没有行动,更没有自乱阵脚,只遣了一个人去禀报上峰,便再无动作,气氛相当的松弛。这让乌弦没来由心慌,要说他们丢了崔俨这么一员猛将,外加徐州战场不得上风,按说该相当紧张才是!
他又候了候,对方依然跟王八一样四平八稳,他登时大失所望。
“他奶奶的,难道手里还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不成?走!咱燕国的汉子,绝不能像南人一样窝囊!”乌弦终于沉不住气,南下至此,他还没打过这么被动的仗,便将嘴里叼着的草根呸掉,带着五十人的队伍,绕过河滩往前探路。
陈蝉早把两头的地形摸清楚,便在要道上等着他,军中的顺风耳刚一听见马蹄声,他便高呼:“点烟。”
浓烟冲天,遮天蔽日,等乌弦谨慎地突破烟障,陈蝉与曾颜已经撤退,乌弦派人在滩涂上搜检一番,见脚步凌乱,又落下不少重要的物资,只当他们先前不过装装样子,不顾手下召集人马的提议,只带着这五十人轻率地追了过去。
南人果然爱虚张声势。
他如是盘算,却不想陈蝉令曾颜带人迂回,绕后打击。
乌弦仓促回头,就在这时,传来消息,后方的道路被炸毁,留驻人马过不来接应,他们只能吃了个暗亏,被打到丢盔弃甲,狼狈渡河。
陈蝉躲在背后,只让曾颜顶风喊话:“咱们南人好客,来了就别走啊,莫侯将军!”
不过话虽如此,在送完“见面礼”后,陈蝉毫不犹豫叫上曾颜撤回主营,去与中军汇合。
冯箐闻风前来增援,不想他们竟赢了,非但打了一场漂亮的遭遇战,还将敌军主帅戏耍了一番,颇有些吃惊,曾颜见着他,当即邀功,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不过他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家陈王:“我们殿下说了,狭路相逢,切莫按兵不动,要得就是一个快,准,狠,不给对方一点反应时间……”
冯箐被他癫狂的笑声贯耳,嫌弃地走开,倒是没再提让陈蝉离开的事情,而是默默做好安置,同时派人去接应五万荆州军剩下的主力。
“老兄。”
曾颜心头畅快,拎了一坛子酒,把手搭在他肩上,冲他努嘴,意思是说,干了这杯,过往就先暂时不表。
冯箐没接,笑着让开他的胳膊,冷脸交代了一嘴:“今晚不用备战,但不意味着可以饮酒,曾将军切莫得意忘形,可得好好保护陈王殿下,万一有个闪失,不小心折在战场上,到时候可不好交差。”
“你!”曾颜被拂了面子,臭着脸骂了一嘴:“妈了个巴子,你这茅坑石头!”
陈蝉却是晓得,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不然也不会专门来接应,便笑着把曾颜推开,微微挑眉,道:“交差?”
对方登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忽然明白过来,冯箐应是得到过台城里那位的交代,看来自己找孔昼借道的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陆攸的耳朵里,只是陆攸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做出的指示呢?
难怪冯箐一来就看不上他,大概是把他草草归为媚上的奸佞小人了吧,不然以陈家的作为,凭何能三番五次平反,还能加封,还能得赏赐——当然因为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才能放心。
又见他病怏怏的,偏生那张脸,长得祸国殃民,指不定以什么侍君。
陈蝉摸清了他心里的揣度,对此很生气,生陆攸的气,更气冯箐脑子里装着不干不净的玩意。
“你去给我揍他一顿出气!”
“啊,这不好吧?”曾颜回过神来,眼睛都要瞪地上,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四平八稳的陈王殿下忽然就拉着脸摔帘子回了营帐。
说是不备战,但冯箐自己却领着兵马在亥时离营,到翌日早上,曾颜前来汇报,陈蝉才知道他这是抓住昨日遭遇战险胜的机会,攻打乌弦主力,扭转战况。
五天后,彭城东南的取虑、雎陵等地被悉数夺回,期间,陈蝉找冯箐谈过一次,那日的遭遇战胜在奇兵险计,真论起来,己方所用的武器在内战后明显逊于北燕,战士的整体素质也参差不齐,乌弦会被戏弄,也是由于他为此生出了轻敌之心。
也许可以继续利用他的轻敌。
因此,当冯箐带着缴获的武器归来时,陈蝉说服他保留下毁损和生锈的刀枪,留驻西线,守望云龙山的同时,培养破伤风杆菌。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要更进一步之时,曾颜带来了冯箐的命令——全军休战,坚壁清野。
一问,原因无他,将士们病了。
高强度的作战,睡眠不足的疲惫,战场腐烂的死尸,以及军队驻扎地饮水及粪便排泄的问题,导致了当下的疫病。
好消息是,探子来报,对方的人马也一样疲软,坏消息是,自己人连着病了近十天,非但没能遏制,且仍有扩散的征兆。
思前想后,陈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传令荆州,把仇道微请了过来。
若非和白秋川一样,被政事和研究牵绊,仇道微早就预备随军,此时一听,当即快马加鞭北上。
在其披星戴月赶路之时,陈蝉正组织徐州军和荆州军两军军医会诊,展开防治和隔离。
一开始,陈蝉听大夫提起此病,都呼下利,脑袋里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晓得是一种传染病,后来冯箐支人过来索要结果,一众坐下来详谈,谈及《金匮要略》,又将症状做了一通总结概括,他才依稀感觉,这或许便是后世常说的痢疾。
白头翁汤方能有效对症,但当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措施,避免交叉感染,加诸现今无法判断是对方传染的己方,还是己方传染于对方,又或者大家在这片地盘打得难解难分都中了招,陈蝉便派了斥候探查附近水源,重新做了布置,尤其强调对粪便和尸体的处理,要及时火化掩埋。
及至斥候归来,招来一问,才知预设的可能一个都没发生。
“……我追踪到他们先前扎营的地方,对留下的残迹进行了检查,水源并没有被污染过的迹象,也没有大量的药渣。”
陈蝉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误判,他心里揣着怀疑,找个机会把军中将领叫到一块商量。
徐州军首先发起质疑:“没病?没病他们为何躲在谷地装孙子,以乌弦那龟孙儿的作风,早打过来了。”
“没病不代表能够作战,”陈蝉淡淡道,“昼夜颠倒,人疲马乏,都可能成为原因,你们别忘了,乌弦的人马已经连续作战了大半年,在他们打到徐州之前,郑家、青州残军,没有一个不是硬啃下来的,他们当中还有大量生活在五原外塞上的胡人,纠集至此,恐怕又是一段漫长的路途。”
“如若你们还是不信,那便亲自派人再去查一查。”
他将曾颜手下斥候索获的情报扔了出来:“军中几位大夫都说,对症的方剂在汉朝张仲景所著的《伤寒论》中便有记载,距此几百年,如果真是这等来势汹汹的病,对方不可能不做任何措施,没有一个人读过这本医书,而且配药所用的黄连、白头翁等都是常见草药,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点药渣!”
冯箐的部下忍不住接话,但被陈蝉一个眼神拦下。
“本王斗胆猜测,他们恐怕因近来的失利正在调整战术,若我们还是混同疫病,而松懈防范,恐怕等对方调整过来,会发起猛攻,届时我们绝不是对手。”
“听你这意思,我们得速战速决,可你看看,现今这样子,能速战速决吗?”冯箐得了上头招呼,他们可没得到指示,只就事论事地想,什么时候不会打仗的人也能在军中指手画脚。
曾颜按着腰刀,凶狠地回瞪过去。
“他们说的不无道理。”陈蝉沉吟片刻,在飞书召来仇道微时,他便已生出另一个主意,遂勾唇微笑:“虽然他们没有水土不服,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水土不服,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诸位不妨坐下来,咱们好好磋商一番。”
第234章
“前面就是石佛窟。”
几人沿着山麓行走, 渺无人烟的山地,几乎无路可走,陈蝉自个如履薄冰, 还不忘扶了仇道微一把, 提醒她注意脚下。
昨日傍晚,仇道微风尘仆仆而至,来了之后便马不停蹄会诊, 又连夜与军中大夫商议,得出的结论是, 想要彻底控制甚至根除痢疾, 至少还需数日,陈蝉便将自己的计划诉诸于她, 她静静思考了片刻, 提笔写了几个方子。
可光有药远远不够, 下药下药, 怎么下这个药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于是天刚蒙蒙亮, 两人便起身, 结伴上山,寻找机会。
“……再往前走就是活水源头,但恕在下直言, 对方用兵经验老道,一来便直接占领了这条溪道上游,又派重兵把守, 你们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在此投毒,恐怕难以成事。”领路的老兵往前指了指:“我们也不是没有试着去攻打过,但因地势易守难攻, 最终没能拿下。”
这可就难办了。
自古以来,污染水源是最快捷的办法。
仇道微拄着木杖,矮身缓慢地沿着灌丛行动,至悬崖边缘,她向后伸手,要来一副陈蝉手搓的简易望远镜,探出枝叶缝隙向下侦察。
这时山风呼啸,裹头的巾子被荆条勾松,瞬间扬上半空。
陈蝉和仇道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现在刮什么风?”
老兵琢磨了半晌:“北,北风?”
如果陈蝉没有记错,受蒙古-西伯利亚高压影响,兖州及徐州北部,冬天多起偏北风或西北风,那么……仇道微当即扯下发带,举在手上,陈蝉循着太阳方位判断出东西南北,眼前一亮。
“我们不用在水里下毒,我们……用风!”
——
“用风?”
冯箐擦拭铠甲的手一顿:“你们想利用北风把毒药吹出去?不成,先不说就这几日,咱们能不能拿出足够的药粉,就算拿得出来,山谷外那么宽阔,风一吹还不就散了,你们怎么保证一定落在他们的阵地上?”
陈蝉道:“我们想了两个法子,一个是利用烟火的冲击力,在他们大营上空施放,还有一个法子则是利用孔明灯,投掷石灰。”
冯箐垂首想了想,放下肩甲,顺着他的提议往下部署:“可以,先放孔明灯,届时定然有许多人抬头上看,咱们只要在纸片上做些手脚,激怒他们射下来,石灰就能起效。”
徐州军将领吼道:“将军,万一他们只射一只就发现问题了呢!”
陈蝉接道:“那岂不是更好!燕军必然认定有诈,会立刻召集士兵迎战,不需要我们费一分力气,他们就会自动从营帐中走出来,我们只需安排两队弓手在外埋伏,替他们施放即可。”
“哼,人家又不是傻子,有手有脚的,难道不会躲?”
冯箐冷冷道:“火箭。”
徐州军将领立即噤声,曾颜拍手叫好:“这几天干得脸上都脱皮了,一点火星子就能燃起来,还不得来个火烧连营!等他们无处可躲,必会自乱阵脚,我老曾就在外等着,只要他们离开大营,咱就拿殿下你那日跟我说的那什么烟筒冲他脸上喷。”
“还可以加上砒石、黄漆叶,使人晕厥但又不至于立刻中毒身亡。”一直不曾开口的仇道微,终于松了口气。
“那他们岂不是任人鱼肉?”
陈蝉笑了起来,之前为劫法场设计的冲天烟筒,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归。
“好,那我们来想办法烧石灰,至于其他的草药,还需冯将军出马。”
“这就不劳殿下费心。”
至此,冯箐看他的眼神,终于不复初来乍到时的不屑,他不仅专门点了两名副将,配合仇道微,更是亲自写信扬州,向朝廷请旨,就地征调。
两天的紧密准备中,陈蝉仍不放心,又与冯箐商量,以游击战的形式主动骚扰乌弦,给其心理施压,令其对他们的兵力产生误判,不敢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
由于他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燕军为此嗤之以鼻,却又无可奈何,消息传到乌弦耳朵里,他当即坐不住。
“怎么回事?”
“将军,这不能怪咱们,他们跟鼹鼠一样在山里钻来钻去,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抓不到啊,就算把兵全调去抓着了,三三两两的结队,也才几个人,得不偿失啊!”
乌弦从前带兵作战,都是正大光明地冲锋,哪里玩过这些花样,简直憋屈。
由是他不信邪,决定亲自去看看,最好能捉两个当地人来做向导。想到这儿,他蓦地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攻下彭城后,不该急着劫掠生口,送到后方去屯田服役,该留几个在手边,以备不时之需。
而此时,陈蝉正带人开采石灰。
彭城以南多山,应有石灰石岩,荆州与湘州等地储备虽然多,但就地取材更加省时。
这一路上,他频频四望,精神极度紧张,陪同勘探的士兵不禁安慰:“殿下大可放心,北燕的营地距此隔着两个山头,咱们的人又在山里分散作战,他们是绕不过来的。”
陈蝉摇头,并不敢放松警惕,上了战场,哪能说绝对的万无一失,否则崔俨也……
念及此,他心中一阵钝痛,只能迫使自己忙碌起来。
“嘿!是不是这个!”刚才说话那士兵忽地喊起来,他快跑两步,用手中的凿子,在附近一块山岩上凿了两下:“殿下,我是秣陵人,我们那儿有个自号陶隐居的,以石垩来炼丹,不知道您说的石灰,是不是就是这种青白色的山中石?”
陈蝉点了点头,抿紧的唇角终于在此刻松了寸许,火药既是炼丹师偶然发现的,那石灰或许也源于此,就是不知道他说的陶隐居又是哪路高人,等有机会,定要上门拜访。
过后,他就势给几人讲起石灰烧制,以目下楚国的普遍生产力,对此还没有完整的工艺,好在他在荆州时就研究过,否则一时半会只能抓瞎。
正指挥人记下位置,夜里好来摸黑开采,就见背后树摇草动,隐隐有东西要扑出来。
护兵们当是野兽,手持武器挡在陈蝉跟前,然而一声马鸣当空,头顶一片阴云横布,竟是个满身肌肉,虎背熊腰的战士策马跃起,再看他那一身皮甲制式,几人莫不倒抽一口冷气。
——是北燕人。
身后又依次蹿出不少燕兵,几乎截断所有去路。
此地离营不远,山中地势多变,极好隐蔽,因此陈蝉所携护兵并不多,硬拼显然不可取,那便只能智取。
“殿下,您先走!”
拿着凿子的护兵一副悍然就义的模样,就要拼死送他突围,但陈蝉转动眼珠,稍稍评估了一番己方的情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这几个人,拿着匠造的工具和全副武装的战士战斗,无异于以卵击石,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护送他突围,退路已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万一迷失深山,自己也不过予野兽果腹。
不行,得想个办法。
“不能退。”
“您必须走!”
陈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了一眼石灰岩,飞快做出判断:“他们的武器上没有血,身上干干净净也没有交战的痕迹,说明他们不是仓皇逃窜,或是主动追击至此,”马上的骑士不停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他猜测,大抵是近日的游击战起到了显著作用,对方也在寻找克敌之法,由是道:“他们在找向导。”
“快,把兵器扔了。”
陈蝉点了个手脚快,生得机灵又熟悉路的护兵回去报信,自己则携带剩下的人,假扮成山中客,去引开燕人的视线,给他制造逃跑的机会。
这山里别说人影,就是鬼都没有一只,乌弦没能捉到向导,想抓两个楚军活口带路,偏偏也一个不见,这叫他无比扫兴。
“……斥候去探过,听说来的是个姓白的,他们那什么陈王,现今还在荆州呢!我就说玉蝉不可能是他的,他不是个男的吗!也许只是个巧……”
他正挥舞着马鞭,和身边的心腹说话,士兵忽地扯着嗓子喊,说抓到了三个可疑男子。
乌弦目光往一侧挪去,发现是个弱不禁风的儒生,和两个黑不溜秋的莽汉。
他驱马上前,居高临下问道:“楚人?这山里的?你们在山里做什么?”
“我们在山里做甚,关你屁事!”其中一个护兵上下打量他,梗着脖子骂:“你个狗燕人!”
副将丘穆陵虹甩了他一鞭子,乌弦抬手制止,指着陈蝉,他生得细皮嫩肉,一看就不像山里的猎户:“他也是?”
那护兵捂着脸,挡在陈蝉跟前,却不答话,丘穆陵虹磨牙,眼中闪过杀意,陈蝉捂着心口,轻声咳嗽:“我不是。”
护兵瞪了他一眼,用方言埋怨:“你别说话。”继而转头,望着乌弦:“他是我表家兄弟,家住彭州城,从小患有心疾,前段时间生病,送到山里来休养,昨日不小心踩到蛇窝,给蛇咬了,我们这才上山采药。”
两个士兵上前,拉开陈蝉的裤腿,果然看到两个流血的窟窿眼——那是他刚刚用簪子扎出来的。
但乌弦只想留一个向导,于是随手点了一个:“其他的都杀了。”
护兵眼看行不通,就要动手,陈蝉悄悄按着他,抬起头来,不卑不亢道:“我们兄弟情深,你若杀了人,留下的心中必生怨恨,你不怕他给你们下绊子?听说草原上的人都讲义气,我看不尽然!”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乌弦扬起马鞭,倨傲地拍了拍陈蝉的脸,“也不是不可以把你们都带上,但你这身板,能跟着我们行军?”
陈蝉道:“我会骑马。”
乌弦看了看陈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人,感到黯然失色:“你们真是兄弟?”
“自然不是。”
陈蝉知道他疑窦难消,与其叫他自个瞎琢磨,不如亲自解释,于是迎上他的目光,又改了口风:“他们确实是山里的猎户,不过小时候吃不起饭,送到我家做工,我是他们的少爷,你们燕人打过来,占了我们的地方,我们只有躲到山里,没想到你们也进了山,看你们这样子,应当是迷路了,我们可以给你们带路,但你们离开这里后,得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这小少爷,倒是比我还嚣张,你知不知道你的小命握在我的手里?”乌弦擤出一团怒气。
陈蝉端正身子,倔强地与他对峙。
“上来!”
半晌后,乌弦伸出手,在陈蝉把胳膊搭过去时,他用力攫住他的手腕,直到对方疼得青筋暴起,冷汗直下,才用力一拉,把他带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这山里近来可有不妥之处?”
“有,最近总是看到人影来去,鬼鬼祟祟的,但我们几乎没有和他们打过照面,也不敢作声,大多时候都躲在山洞里。”陈蝉参照游击战的情况胡诌,乌弦信以为真,对他们不再怀疑。
“不过阿大出去找吃的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挖石头。”陈蝉指了指另一匹马边上,刚才极力维护自己的那名护兵。
乌弦厉声道:“挖石头?挖石头做甚?”
“不知道。”
“带我们去看看。”
“那你记得,事成后得放我们走。”陈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又强调了一遍。
乌弦听得不耐烦,掏了掏耳朵就要赏他一巴掌,没想到翻过一个山头,果真瞧见上头有些影影绰绰的人来回走动,他当即下马,把陈蝉等人扔给两个士兵看顾着,自己带着其他人,蹑手蹑脚摸过去。
“将军,咱们跟冯箐打了那么久,没见过这种打法,更没听说他跑山里挖什么石头,恐怕不是冯箐的点子,是那位白将军来了吧!”丘穆陵虹边走边低声说。
“老子今天必须要抓来看看,是何方神圣,敢耍老子!”乌弦伏在山岩上,果然看到下方凹谷里支了帐子,更有人烟:“原来这帮孙子躲在这儿,喂,你快瞧瞧,哪个是姓白的!”
“怕是在……”
大营二字还没说出口,背后一阵窸窣,乌弦警惕回头,竟是披着草叶的楚军杀了过来,丘穆陵虹冲杀出去,抢占了一处小高地,向四下张望,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第235章
“来者何人?”乌弦用鲜卑话骂了一句, 抽出尖刀,指着领头之人。
“你爷爷,曾颜!”
来的是主将, 而不是偶然碰见的散兵或是巡逻兵, 乌弦顿时明白中计,脸色沉了下来,阴骘地盯着陈蝉等人, 看守的士兵立即拔刀砍向陈蝉,陈蝉身边的护兵赤手空拳迎上去搏击, 乱斗中, 陈蝉向后躲闪,丘穆陵虹咬牙, 就近一个飞扑跃去, 要亲自取这小白脸的性命。
叮——
陈蝉不慌不忙绕树, 撩起衣袖, 朝他射出暗器。
自打巢湖边上和阳朋遇刺后,阳朋便钻研起江湖中的旁门左道, 打仗是用不上, 但防身妥妥的。
钢针散射过来,乌弦偏头躲开,一声唿哨, 召集手下上马突围,迅速撤离此间。
回头之际,他与陈蝉隔着半个山坡对望, 两人眼中都蕴满了复杂到难以言明的情绪,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你觉得我是谁?”陈蝉挑衅地勾唇。
乌弦语塞, 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他简直感到不可理喻——崔俨口中的蝉儿居然是个男的,崔俨他妈的居然喜欢一个男人!
先前他只是对“蝉儿”感兴趣,想着把人引来,逼出崔俨,再当着他的面杀之,断去其在南边的牵挂,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回到北方,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势必得将这人活捉,崔俨喜欢的人,高低得尝尝滋味!
乌弦舔了舔唇:
“我们走!”
北燕人马好壮,加之训练有素,很快尘烟漫起,乌弦及其手下,且战且退,几乎没有掉队的,如一杆疾风,迅速消失在林中。
曾颜见到陈蝉,一心扑在他的安危上,也便没有强追,陈蝉摆摆手,拒绝了他要背自己回营的夸张的要求,给他指了石灰岩的位置,叫他组织人马晚上采集。
那几个跟他一道出来的护兵挂了彩,一边止血,一边感叹:“可惜,没能把他拿下。”
“你们还可惜,差点命都丢了。”
曾颜像老妈子一样忙前忙后,连声叹气:“臭小子,你们以为我不想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吗,冯箐去接物资了,我们的人大部分在东边和他们交手,要是乌弦带的人再多些,咱们这一出草木皆兵的妙计可就行不通了,你们胆子也真大!”
他板着个脸质问那两个士兵,为何不保护陈王突围,陈蝉赶紧把话接过来:“别怪他们,是我的命令,曾将军,富贵险中求,不是吗?”
不过,他也有些后怕,原来刚才那人便是莫侯乌弦,幸好没有硬拼,乌弦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本事得多,恐怕他治军的水平不在崔俨之下,这样悍勇的兵,他们是跑不过的。
这一场惊险的交锋后,战事陷入焦灼。
乌弦吃一堑长一智,不得不对他们的行动更加警惕,军中好几位将军,对近来几次不乐观的交手,都持保守的态度,一度认定陈蝉前来支援,带来了足够的物资和军队,而他们在快速南下的过程中,并没有抢到多少储粮,大部分都被付之一炬,而国内的补给并未跟上,不利于大规模作战。
劝得多了,他不得不向后方禀报,但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陈蝉孤身入局诈他,说明他们在虚张声势,如果他们兵力足够,根本不需要王公贵族亲自下场诱敌。
但朝中集议后,得到的结论却不尽然,他们对此表示,正因为意想不到,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南人最喜欢使这种鬼蜮伎俩。
乌弦拿到令其暂时休兵,保存实力的传旨时,把函使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他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把皇帝抓来揍一顿,只能把那卷帛书往案上一丢,愤然离席。
弥什追了出来。
乌弦以为他也是来劝自己的,扬起马鞭,喝他快滚,但弥什不躲不闪,平静地说,他其实非常赞同乌弦的判断。
“南人还有一句话,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乌弦嗤笑一声,跨上宝马,上校场点兵,一气之下,带着人呼啸而去。
反观陈蝉这头,几次化险为夷,士气得到极大的振奋,这几日来,正紧锣密鼓地推进毒药计划。
“曾颜将军一早带人上山测风去了,计划是不是就要成了?”
“希望一切顺利。”
帐外,几个火头兵抱着柴火走过,护卫的牙兵抬手勒令他们小声说话,他们忍不住凑上前来打听:“殿下又一夜没睡么?”
“睡不踏实。”
牙兵摇了摇头,据他观察,不把手里的事情安排下去,陈蝉总不放心。
正说着,营帐内传来搁笔的声音,而后又起了一阵窸窣,门口的人余光朝后点了点,意思是说就要歇下了。
看样子这回是彻底稳妥了,两个牙兵抿紧嘴巴,不敢惊扰,低头退了开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一支利箭便穿过了辕门。
“敌袭——”
箭塔上的瞭望兵扯着嗓子示警,刚开了口,却中箭坠落,大营之中顿时慌乱不堪。
陈蝉刚刚躺下,又立刻起身,被门口的两个牙兵架着往外走,留守的将领正在组织反抗,陈蝉朝箭雨来的方向眺了一眼,似乎听见了乌弦的声音。
“人多吗?”
“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莫侯乌弦亲自带队,王将军请您先避避风头,先寻曾将军汇合。”
燕国这名身经百战的勇将,终于还是反应过来,带着人不惜绕路深入后方,也要来找回场子。
两个牙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艰涩地问:“要不要鸣镝通知曾将军回来支援?”
陈蝉猛地按住他的胳膊:“不,不要他直接回来。”
除了战事,曾颜最牵挂的就是他的性命,现今形势不清明,若是此刻闷头闷脑地回援,谁能保证仓促之下不会中敌人的连环计?最重要的一点,他身负这一计划的关键,万一被探子察觉动向,继而发现了他们的布置,岂非功亏一篑。
“……你亲自去找他,告诉他,围魏救赵。”
陈蝉稳住阵脚。
乌弦真要一锅端,不会只带这点兵力,要么是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先遣探路,还有后手,要么就是起了怀疑,但燕军中发生了分歧,得不到多数人的赞同,只能自己来碰运气。
“可是……”
说来也倒霉,他们挑这会,正是己方兵力最薄弱的时候,牙兵犹豫,冲辕门看去,对方已经在发动第二轮进攻,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陈蝉明白他的顾虑,推了他一把:“你们再分个人,去找冯箐将军。”
“冯将军远,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蝉掏出药瓶,往嘴里倒了几颗药,厉声道:“这是命令!”他挽起袖子,往山里跑,已然准备放弃这个据点,就是有些心疼这些物资,不过细细想来,只要和冯箐接头,迟早能再抢回来。
乌弦眼尖,陈蝉一跑,立即放弃散兵游勇,朝他猛追,陈蝉见此,反而安定下来。
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