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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粮草!战马!还有支援怎么还没有到!宇文秀到底在做什么!”乌弦满身血污, 愤怒咆哮。

    副将贺庆小声说:“宇文大人可能被宫里的人绊住了。”

    乌弦想起上次来信,宇文秀要求他尽全力守住兖州的城池土地,不要先斩后奏, 更不要意气用事, 他立刻怀疑是和允那个家伙出手报复。

    这些贪婪的奸佞小人,竟为了这一点财产从中挑唆,妨碍军事行动, 简直鼠目寸光,他们知道趁楚国内讧, 打到长江活捉他们的皇帝能得到多少东西吗!一个兖州算什么!

    他挥舞尖刀, 发泄似地乱刺一通,又鼓起肌肉, 奋力砍下身前跪在地上, 宁死不屈的楚军俘虏的脑袋。俘虏的身躯轰然倒下, 鲜血浸透了他的靴子, 但他仍不解气,一脚踩穿其胸膛, 又抬腿踹到一边。

    就这么几个人, 拼死在寿光拖住他,让他失去突围的机会,导致前锋中了崔俨的埋伏, 不得不缩手缩脚退回来,再看看自己人——

    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又举起了刀,另一个俘虏挺起胸膛, 他们都是孔昼的直系,在寿光县城没来得及英勇就义便给活捉。

    “你杀吧,我们死也不会屈服, 燕军必败!”

    乌弦给了他一刀,温热的血飞溅到脸上,很快冰凉,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花和唾沫,在几个部下的拉扯下,摇摇晃晃退坐回篝火边上。

    “将军,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扭转局势。”弥什给他递了酒壶。

    乌弦看了他一眼,讥笑:“怎么?不忍心了?”

    副将贺庆怕他迁怒自己人,赶紧挤到中间,干笑着做和事佬:“恐怕宇文大人在朝中也不好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粮草没有及时运过来说不定是他们在从中作梗,那个高敏,还有斛律家的,哪个不嫉妒我们,也怪我们近来一直失利。”

    乌弦喝了一口酒,心气难平。

    妈了个巴子,自从陈蝉来了之后,他就没再赢过,他是在宇文秀的授意下毁弃盟约进攻徐州,但他们出其不意,钻了那么大的空子,又有夺取兖州和青州的前期优势,为什么后来会兵败如山倒?南征是陛下同意的,甚至某种意义上,为其主导,就算朝中其他人有意见,难道敢光明正大和陛下对着干?

    不对劲。

    这根本说不通。

    这时,副将丘穆陵虹浑身是血地走过来,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起身,他见此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的血,送信的函使在路上被杀了,我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了尸体,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信,火漆完整,暂时还未被敌人获取。”

    这已不是第一个惨死的信使,前面还有好几封信都石沉大海,难怪许久都没有听到宇文秀的消息,如今的乌弦被围在孤岛里,眼盲心盲,焦虑不安,不知外间的局势,当下一听有消息,立即将信扯了过来,匆匆浏览。

    “楚国使臣已经进宫,此人任职中书监,乃皇帝的心腹,入城时被和允及斛律拔汝捷足先登,恐于我们不利,合作一事即将暴露。”

    楚国小皇帝干出引他国之兵攻本国藩镇刺史,企图收回管辖权的荒唐事,恐怕不会轻易公之于众,怎么会派重臣堂而皇之前来?如若楚国皇帝非要闹个鱼死网破,那么接待外使自有鸿胪寺出面,怎么就轮到和允和斛律拔汝出手,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已经获悉自己的所为。

    可是这事又怎么会被和允的人知道?

    在燕国他们始终谨小慎微,除了宇文秀和自己,过手的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连他的副将都不知此事。

    难道是崔俨和陈蝉?

    也不应当,他们的行动有迹可循,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身处大后方的斛律拔汝和和允!如果说崔俨曾经在高敏手下蒙混过,那动手的就该是高敏,何必再叫旁人来分一杯羹,当然,高敏如今和自己一样被困在战场,恐怕他现今只想赢下战争脱困,根本没工夫耍心眼!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想到连月的节节败退,乌弦越发怀疑身边不干净,他半眯着眼睛,审视着周围的每一张脸。

    南人?有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弥什身上,此人乃崔俨的老师,能教出这样一个徒弟,他心底里是佩服的,但也因此不敢完全任用。

    燕人?也有可能。

    他把目光移到傻愣着发呆的丘穆陵虹、沉默沮丧的贺庆和绝望恐慌的段子巍身上,鲜卑八部子弟,会不会这些人已经被国内的政敌买通,又或者不能简单用买卖来形容,家族之间联姻或是利益交换,是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些人跟着自己出身入死,至如今穷途末路,不能随意评判,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把这个人找出来。

    一旦让他晓得,究竟是谁背叛了他,不论是南边的奸细,还是朝廷里的走狗,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的宝贝呢?”

    莫侯乌弦霍然起身,把拇指含在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号,金雕展翅,从天空呼啸而来,落在他的手臂上,他顺了顺毛,眼中隐隐浮动悲色。

    贺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情绪,叫了一声将军,乌弦没应,一脚踢在丘穆陵虹的屁股上:“起来,帮我写封信,我手痛。”

    “哦,写什么?”

    丘穆陵虹摸遍了全身,终于摸出几张草纸,勉强能用,他从篝火里捡出一截柴火,扭头等着乌弦的下文。

    燕军的主帅长叹了一口气,把所有的部将都叫了过来,先安排各自的任务,而后才拍了一把丘穆陵虹的脑袋:“告诉宇文秀,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南朝的使臣,如果他不方便行事,便去宫中找一个叫支茹的宫女,她是我在宫中的眼线,使臣入行宫,必会检查武器,借此机会,以毒针刺之,若失手,则在饮食中下毒。”

    丘穆陵虹就着柴灰写完了信,绑在金雕的腿上。

    众人目送飞鸟远去,却不是求救,而是为了行刺,一时间心绪复杂。难道楚国的皇帝觉得如今占尽上风,很快就能大获全胜,所以派人来蹬鼻子上脸?尽管怀揣着疑惑,但作为军人的他们,只是安静的服从,并没有找到主帅,询问他的理由。

    “打起精神来,我们还没有输,陛下亲临邺城,也不会轻易投降!”乌弦就近给了身边人两拳,呼喝道:“听到没有!”

    “是,将军。”

    众人这才作鸟兽散。

    夜里,弥什躺在营帐中辗转反侧,燕帝驾临铜雀台,内外守卫森严,他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投降者,宇文秀根本不可能派他负责接待,只在问过了话后,便打发他回头。

    无处可去的他,只能找到乌弦。

    乌弦倒也没说什么,爽快地把他归入营中,他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莫侯乌弦对他始终怀揣着顾忌和怀疑,也并不是真的要把他派到燕帝眼皮子底下,若不是有要事故意要避开他,便是要让宇文秀过一过目,替他识人。

    经受过检查的他如今顺利归来,但莫侯乌弦究竟是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不过他依然感到庆幸,否则,乌弦身边铁桶一片,自己又怎么能探得机密。

    乌弦和宇文秀要杀韦初,甚至不惜牺牲留在宫里的暗线。

    如果不救,韦初必死无疑。

    他是为了楚国的江山,为了楚国的百姓,才深入敌方,作为陆攸的纯臣,作为他们的政敌,作为害死大小姐的间接凶手,本可以拒绝冒险,但他还是义不容辞去往邺城,他不禁双目含泪。

    所有的通路都断了,除了飞禽走兽,几乎不可能再有书信往来,要想把消息送出去,就只有一个办法。

    崔公,你会原谅我的吧。

    最后,他穿上软甲拿上刀,趁着营中休整,乌弦出去探路之时,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五里外的坡下密林中,传出三长一短的夜鹄声,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衣的斥候钻了出来,向他靠近。

    “大晚上的,正该猎鸟。”

    “猎到了吗?”

    “没有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对方判定他周围无人,这才在错身接头时取走了捏成丸状的信,两人没有一句废话,然而就在转身各奔东西时,雪地里忽然传来不寻常的风声。

    那斥候训练有素,背下内容,速度将信往嘴里一扔,翻身上树。草叶风动,一支暗箭穿过黑暗,从百步外射来,正好扎在他身影停留过的树干上。

    “快走!”弥什大喊。

    “那你……”

    “别管我了,这封信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莫侯乌弦杀至近前,其实宫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支茹的宫女作他的眼线,和允把持内廷,他们哪有机会,有机会也就不会这么被动。

    “果然是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燕贼万死,当诛!”弥什拔出佩剑,拉开仆步,挺起胸膛抬起头颅,战至如今,他早已视死如归。

    乌弦哼笑,挥刀猛地向前一劈:“我虽然没有眼线,但我对宇文秀,有信心。”

    第262章

    仇道微来的时候, 看到燕帝手边摆着几封战报,纸上留有拇指印痕,最上面一张微微发黄, 应当不是近来的消息。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燕帝眼皮子都没抬, 四十来岁的人,却保养得极好,侧影望去, 鼻梁高挺,轮廓方正, 整个人气质内敛, 不怒自威。

    “陛下可是风疾发作?”

    “非也,你的药很好, 正因为你妙手回春, 所以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燕帝把手边翻看的纸片一合, 随手扔在近旁的矮几上, 端起参汤饮了一口。

    他确实在看战报,只不过在看乌弦几个月前递上来的战报, 借此研判战争的走向, 确认他是否欺君,不知怎地,他就看到这么一条汇报——

    夺取彭城之后, 燕军往南推进,深入江淮腹地,后为荆州援军夺回小叶关等要地, 退据云龙山,即在当时,乌弦麾下士兵水土不服, 由此开始败势,南部战线失守,叫他们拿回彭城。

    最近他吃药吃得多,身子疲乏,便突发奇想,遂问仇道微:“有没有什么药能下到对方军队中,叫他们一个传染一个,再无缚鸡之力?”

    仇道微浑身的血霎时凝固,她怎么可能去对付自己的同胞!但燕帝问话,她又不能不答,且还不能敷衍了事,心念急转,她定了定神,谨慎道:“启禀陛下,具有高致死性的毒药发作起来很快,往往还没来得及传染给身边的人,便已气绝,如此一来,中毒者弥留之际活动范围相当有限,是无法大范围传播的,一旦被发现,只要有效隔离,便不得其法。”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俨然已是影响未来战局的关键,只寄希望元朔能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燕帝唔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将手指在腿上敲了敲,良久后方才问道:“那有没有慢性的毒药,不易被察觉的?”

    这次,她无法再拒绝,若元朔事后再寻宫中太医,也总能找到方子,哪怕只是一张简单的泻药配方,也能间接证明她在说谎,最后不是怀疑她的医术,就是怀疑她的用心。

    那名楚国的刺客死后,燕帝虽然没有追究,但对她的宽厚终究隔着南北。

    “有!”

    仇道微不假思索地回答,脑子则飞快地挑选搭配药方,太简单的不能用,太古怪的不能用,太厉害的也不能用,最好还要起效缓慢。

    顷刻间,汗水布满额头。

    元朔抬起了头来,审视着她,她秉着呼吸,提笔写了几个字,在他抽走纸片的瞬间,错开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想办法把解药的配方送出去。”

    “白姑娘,孤不懂医术,你与孤说说,你这方子用后会有什么效果?”

    “禀陛下,服用者多会腹泻无力,状似水土不服。”她紧张地略带迎合地说:“若用于战场,能教士兵暂无还手之力。”

    “哦,腹泻无力,浑身发疹……”燕帝喃喃,扫向刚才那一沓战报,他记得乌弦的军报中有那么一条,他们中了埋伏,原因是水土不服,士兵开始发病——

    当时燕国的军官为了撇清责任,着重描写过症状,但事后召集斛律拔汝及宫中太医研判过,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在江淮作战数月,不存在初来乍到的情况,而骑兵在平原流动,也不存在死守一地造成污染的情况,他当时就怀疑,可能中了敌人的暗手水源遭到污染,只是那时风头正盛,他只当一时不察,匆匆略过,如今想来,四处都是疑点。

    莫侯乌弦古里古怪,高敏见不得就什么都不知道,而这个女人,尚未入宫,那时的她正在前线。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燕帝没有任何证据,但仍然一下子抓紧她的手,逼迫仇道微和他对视。

    和允历来脾气古怪,在朝中不与任何人结交,但是对这个女人却不一样,经常状若无意地帮她说话,呵,水土不服,两派不和,哪里来得这么多巧合!

    “你究竟是谁?”

    仇道微什么也没说,缓缓拉开衣袖,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斑斑点点的黑痂,手指用力按压的地方,留下深深的痕印,这是水肿的征兆,燕帝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手,仇道微却反用另一只手按住他,将指甲掐入肉里。

    “你居然把炭疽种在自己身上,你这个疯子!”

    燕帝一面唤人,一面拔刀,他是马上皇帝,身上的刀剑并不是无用的君子装饰。

    “陛下不会忘了,炭疽是接触传染吧,杀了我,你有药治吗?”仇道微平静地站起身,却不是后退躲避,而是悍然迎上刀锋,只要切开皮肤,让鲜血迸溅,哪怕飞入眼角皮肤,都会加重感染。

    其实她本来是准备下毒的,但是燕帝太过谨慎,一切尽有宫人亲身试用,也只有下在自己这个诊病的大夫身上,才能稍稍挣出一分赢面。

    当然,这一切还要得益于和允让她暂时不要把药品呈上,否则她如今哪里有机会。

    元朔征伐北方一辈子,还没有如此被动过,气得浑身颤抖。

    仇道微冷冷道:“华林园里的东西已经被民女毁去,民女微不足道,但陛下的命可比民女一条贱命重要,杀民女容易,但陛下要赌这万分之一么?”

    王座上的帝王默然,他患了几十年的风疾,整日锥心刺骨的疼痛,已叫他十分痛苦,如果再患上炭疽……

    “可孤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民女是个大夫,只救人,从来不杀人,陛下风疾如何,不需民女赘述,民女只求全身而退,所以不敢把治炭疽的药放在身上,但这东西毕竟还在城中,陛下神通广大,尽可以把邺城翻一遍,只是先前呈上的药方列有一条,对症之药须尽快使用,若被污染,则神仙也救不了,只要陛下许民女离开,民女会在安全抵达济南后,将地点告知于陛下。”

    元朔仍不肯让步,看了眼自己的手,慌忙叫人端水来。

    “你没有选择。”仇道微语气森然,加重咬字。

    侍卫虎视眈眈围在殿内,内侍哆嗦着端上金盆,元朔撩起水翻来覆去洗了十遍,但对着看不出好坏的皮肤,无可奈何,他不敢拿命来赌,也不甘被一个小女子拿捏,一番挣扎后,愤然打翻了水盆,指着殿外:“滚,给孤滚!”侍卫没有让行,他不迭咆哮道:“让她走!”

    “多谢陛下成全。”仇道微微微颔首。

    燕帝阴狠道:“如果你食言,孤虽死,但燕国必将踏平楚国,所过之处,一个不留!”

    仇道微一步一步往外退,元朔巴不得她赶紧离开燕国,好把治疗炭疽的药交出来,他盘算了一番,若是不幸染病,好歹不必一命呜呼,若是侥幸躲过一劫,既有药在手,天下能人异士那么多,总不见得就她一个能做出来——他想当然的将抗生素和认知中的草药划归为一类。

    然而就在当下,仇道微一抬头,就看到了被招进宫中的韦初,这位南国的使臣跟在和允身后,回头时也望见了她。

    和允听到宫人的禀告,惊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仇道微,几乎咬碎了一口牙,仇道微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对于韦初,却刻意避嫌。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元朔既然怀疑她,事后就会顺着她查到和允通过自己捞钱,也会查到自己利用和允送韦初进宫。

    究竟是保命重要,还是完成任务重要?仇道微被架在了一杆秤上,无论怎么都称不平,但就像她对燕帝说的,她是个大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她可以牺牲自己,但有时候无法坐视在还有机会的情况下眼铮铮看着一条命逝去。

    实在不行就让他跟自己一块走吧。

    仇道微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韦初却冲她微微摇头,他必须要把任务完成,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大家的苦心。

    这一进一退,急得仇道微花了额黄,她抬手一抹,手上平日里用来藏针试毒的银镯子却闪过一丝银光。

    “小心!”

    她仓皇张口,不敢呼唤韦初,只能朝和允大喊。

    和允正在气头上,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清楚就应激似的开始破口大骂,韦初则骤然明白了她的示警,只是大脑一瞬间空白,又一瞬间清明。

    有人要杀他!

    燕国皇帝大抵已经起疑,进去拜见,也许会露出破绽,被反复询问甚至严刑拷打,但如果自己死了,死在某些人的手上,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说不定反而会打消他的猜忌,活人会露出马脚,但死人不会,元朔会将宇文秀和乌弦的阻止与大逆不道挂上联系。

    韦初几乎在一瞬间作出决定,勇敢地迎着飞箭而去。

    锋利的箭头刺穿血肉,钉穿骨头,深深地扎入身体里,倒刺开始发力,每一口呼吸涌上来的都是没顶的疼痛,原来,死于冷箭下是这样的感觉,他的父母兄弟,甚至他的妻子,尽丧于此,他们都堕入了惨烈而无尽的相似的命运之中。

    这怎么能说,不是一种因果轮回呢?

    ——但愿他的死,能如箭一般,捅穿燕国朝廷。

    韦初倒地抽搐,不再动弹,在前领路的宫人大声尖叫,和允东躲西藏保命,仇道微怔怔地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看懂了倒下前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个字。

    “走!!!”

    仇道微用刀剜去黑痂,血水长流,刚才是诈燕国皇帝的,她身上其实还带着一点“青霉素”,也不知道是不是陈蝉说的那种青霉素,但现在来不及了,她必须使用,元朔赌万一,而她则是赌死中求生,否则现在已经下狱,如何绝处逢生。

    出了邺城,一路南下,她发出鸣镝和烟花,心里不停默念着:“快来,快来呀,韦初已经……完了……”

    ——

    收到弥什密信的陈蝉,通过各方途径,联系仇道微叫停计划,同时派曾颜带队北上前去接应,眨眼间,营帐里便只剩下他和崔俨两人。

    除去部署兵力的时刻,崔俨几乎一言不发,目下坐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方才道:“你说他为什么会答应?”

    这冷不丁的问话,叫陈蝉怔忡一瞬:“谁?”

    继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那个便宜姐夫韦初。

    “孔都督对外宣称是为了楚国。”

    陈蝉默了一瞬,后来他和孔昼私下谈过一次,孔昼向他透露,韦初在朝时曾细致研究过陈蝉封地的变法,在明他斥之以目无纲纪,在暗却大加赞赏,毕竟这位不同寻常的陈王,让他们这些寒门子弟看到了一些梦想中的可能,能不能成功暂且不表,但他们入仕的初衷便是为了打破世家的垄断,反抗贵族的压迫,造福天下百姓。

    目下,陈蝉也看出崔俨的不对劲,走到他身边,俯身问道:“又怎么了?”

    崔俨在他面前一贯藏不住心事,翻手就要把袖子里的夜明珠抖出来——这是孔昼派人送来的,阿姊出嫁时他亲手为她系上,应当是韦初北上前托付其代为转交,也就是说,韦初知道他是谁。

    孔昼没有刻意隐瞒,而他的这位便宜姐夫,是在知道这层关系的情况下毅然决然选择了相信他们的计划。

    还君明珠,再也不见!这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呢!

    “想什么呢?跟犯痴一样。”陈蝉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挥了挥。

    崔俨把夜明珠悄悄塞了回去,攥着他的手指,把他拉到身边搂住:“没想什么。”明明被搂住的人是自己,但不知为何,陈蝉觉得他才是那个需要依靠的人。

    第263章

    五月初五, 端阳。

    旷野上,一道伶仃飘摇的人影,伏在马背上, 向他们的营地笔直地冲了过来, 她在与死神的赛跑中,抢回了自己的性命。同一时间,乌弦放弃北回, 挂出弥什的人头,发起最后的冲锋, 和崔俨决一死战。

    黄河边上, 上万士兵鏖战数日,死伤无数, 鲜血浸透土壤, 凝固, 腐烂, 发臭,本该草长莺飞的大地变成一片骇人的漆黑。

    莫侯乌弦已经识破了他们的用计, 尽管没有在皇帝那里争取到应有的待遇, 尽管抗旨不遵回去王都最后等待他的可能是百官弹劾与牢狱之灾,但为了自己的国家,他依然坚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他算准了崔俨拿下济南的仓促, 在黄河边临时搭建的阵地在两岸的夹击下坚守不了多久,但连战五日,当他发现曾经投降的兖州及青州兵, 竟然在奋起反抗,战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肯放弃时,连他都为那种赤胆忠心而撼动, 陈蝉和崔俨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从前怕死的人变得不怕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敌人的悍勇从不让人胆怯,但敌人的凝聚团结,相较于自己人的扯后腿,却叫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每一个战士和每一个将军感到恐惧和绝望。

    ……为什么?

    北方既定,燕国形势向好,而对面内讧一片散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况且战争初期,明明是他们占得上风,为什么会转而落败至此?为什么楚国皇帝向他们借兵,他听从宇文秀的意见,出尔反尔撕毁盟约踏过徐州,即使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依然也不可战胜曾经的对手?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砰——

    一声枪响,近处交战的士兵不明所以,齐齐回头,意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明日高悬也不是白日烟火,那是什么?又是什么东西?所有人恐慌地寻找,很快,北燕士兵就发现,刚才还立在马上发号施令的校尉,此刻笔挺地坠落马蹄下。

    血战至第七日时,莫侯乌弦再次发起突围进攻,在折损人马超过五成的情况下,依然强渡黄河,而孔昼牺牲后,他的部下梁栋不知所踪,登陆胶东的徐州军与莫侯乌弦部下贺庆所率侧翼军展开厮杀,济南外,成为联军拦截的最后一道防线,两军正面交锋,楚军人少,物资将竭,损失惨重,大营中连带火头兵都奔赴前线,几乎倾巢而出。

    直至白秋川与安定徐州的冯箐率军接应,以火铳震慑敌方,方才压制住黄河北岸企图和莫侯乌弦里应外合的燕国援军。

    “陈蝉!陈蝉!陈……”

    白秋川发疯似的冲进战场,一边与燕国士兵交手,一边四处寻找,中军大营已毁,前去探路的斥候回禀没有人往南撤,也即不要命的陈王殿下,此刻还和中军主力在一起。

    这等险恶的情势,即便崔俨是吕布在世,也不一定能在乱军之中护得陈蝉安全,他更倾向于陈蝉是要走,只是没能成功后撤,而不是这两个傻子搁那儿难舍难分。

    他的嘴角不禁扯了一下。

    终于,在死人堆里,他看到了那双澄澈而不染霜尘的眼睛。

    白秋川伸出了手,隔着烟尘要将陈蝉拉出战壕,但另有一双手更快,崔俨引爆了火药,掩住陈蝉跳出来,他只能收回手,举起火铳打死了一个紧追不舍的敌人。

    子弹的动静引起了陈蝉的注意,他豁然回头,这才注意到白衣白铠的小将。

    “你成功了!”陈蝉眼前一亮。

    听到这句话,白秋川不由自主会心一笑,但转头又愤怒地想,这个不顾生死安危,不顾个人身体健康,任性地跑到战场来的家伙就应该吃点苦头,根本不值得得到自己的笑容。

    “哼,你这个夯货,怎么还没有……”

    那个掩藏内心情绪,尖酸刻薄的死字还没有说完,灰头土脸的陈蝉忽然把手探入怀里,拿出一个盒子交给他。

    “拿着!”

    他心头意动,想陈蝉怕不是为了这玩意,才身临险境,也不知是什么宝贝,竟是比他的命还重要这是什么。

    陈蝉喘着粗气,一个一个细数:“姜公彦崔家军番号名牌、弥什的持节牦尾,以及,以及孔都督的骨灰……”

    青州告急,姜公彦纵身跃下沧海,尸体至今都没有找见,所谓的遗物不过是些家书衣物,而孔昼被找到时,尸体已被寿光城中的大火焚烧大半,和徐州军的将士混在了一道,前去收拾的人捡了几块遗骨,剩下的为防治疫病,都就地掩埋,就这点东西,白秋川单手就能掂量,但落在他手上,却沉得他差点没拿住。

    他们三人被围在血与火的孤岛中,莽莽荒原上,长风呼啸而过,似哭又似笑。

    ——

    火铳提前进入战场,几乎所向披靡,北燕军队畏惧这种鬼魅难防的武器,更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库存,不敢贸然交战,稍微吓唬一番,就逃得丢盔弃甲,到最后即便是用烟花火药模拟子弹出镗的声音,便已足够让敌人闻风丧胆。

    但这一仗,其实赢得并不轻松。

    楚国上下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一战里,当他们活捉高敏,成功击退乌弦后,冯箐对己方进行清算,兵力损失远远超乎想象,无论是燕国还是楚国,无论是乌弦还是他们,从踏入战场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流干血这一种结局。

    因此,在战机扭转之后,孔昼麾下侥幸逃生的军官大多想要回撤徐州,他们的目光只着落在兖州,而看不到黄河的对岸,冀州、幽州和漠北曾经都是汉人的领土。

    对他们来说,救回徐州,就不算吃亏,拿下兖州和青州,顺势解决了叛军,就算大获全胜。

    崔俨为此感到不耻,也坚决不同意离开。

    “我们现在撤,人家就会看出我们是在虚张声势,唯有把所有人集结起来,强势进攻,才能叫他们输得毫无翻身的余地。”

    就在营中几人争执不下,吵得热火朝天时,陈蝉来了,所有人都巴巴望着他,将希望寄托在陈王身上,军中无人能辖制军功卓著的崔俨,也就只能从政治和人情上着手。

    “殿下你可来了,你快劝劝成将军吧!”

    “这太冒险了!”

    崔俨以为他来做说客,摆摆手表示不想听他说话,但陈蝉却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往沙盘上一拍,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宜将剩勇追穷寇,我赞同。”

    在场的人尽皆傻眼。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如当年苻坚南下兵败淝水,寿阳城外六十万人一溃而散那般,敌人在猛烈的追击中,立刻被驱逐出关,燕军来时多雄赳赳气昂昂,回去的时候,士气就有多低迷不振。

    战争失利的消息传到邺城,行宫中的燕帝震怒,在和允等人的挑唆下,将黄河北岸的军队全部调至邺城附近,以防楚军突袭洛涧,轧断西去王都的路。

    因此,当乌弦的残部成功渡过黄河,往后收缩势力时,由于没有接应,于渤海湾附近意外遭到惨重打击。

    五月廿八日。

    乌弦战死,以身殉国。

    “哪里来的兵?”

    战报送至,稳如泰山的冯箐再也坐不住,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谁在帮他们:“燕国的领土上难道还有汉人组织的孤军?是从前的坞壁势力?”

    陈蝉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是梁栋。

    他终于知道梁栋去了何方。

    当初孔昼海上运兵,登陆青州拿下胶东,不知是不是出于隐蔽,未免被敌人察觉的缘由,船只并未长久停靠港湾,但也没有返回江南,而是直接进入渤海湾。

    冯箐诧异:“你说这是孔都督……”

    陈蝉看了一眼崔俨,寻求确认,后者颔首,长叹了一口气:“青州以北,尽是平原,即便拿下青州,也需付出惨重的代价,孔都督因此剑走偏锋,让梁栋继续乘船,沿着渤海湾一路至冀、幽交界,乍一看是兵力的浪费,但只要我们能按计划离间燕国君臣,拿回兖州,就能在乌弦退走时,从背后给他致命的一刀。”

    六月十日,楚军跨过黄河,与梁栋部众汇合,莫侯乌弦战死的消息传至邺城及王都,上下震动,燕帝欲要亲征,却因风疾和仇道微布下的炭疽,而被朝臣阻拦,宇文秀等人被问责,和允和斛律拔汝也挨了一顿臭骂。

    不日,燕帝向楚国遣使,意欲谈判。

    崔俨不允,至清河,想趁此机会收回冀州。

    陆攸担心燕国人会向天下昭告自己借兵,敕令冯箐接受议和,回京师受赏,后者担心孔昼死后地方有变,欲往长江护卫京畿,由是归心似箭。

    鉴于内部分歧重大,无法达成统一,光靠荆州军又难以为继,北伐只能暂且作罢。

    六月十九日,宇文秀扶着莫侯乌弦的灵柩,返回洛阳,他不过而立之年,本是容姿俊美,当下却两鬓灰白,华发丛生,一夜之间似是老去十岁。

    既已停战,双方又互换国书,陈蝉和崔俨便暂时放下仇怨,前去送老对手一程。

    宇文秀看到他俩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冰冷,表面上礼数周到,实际上全无好颜色。陈蝉觉得他像一只藏起爪牙的狼,等待报仇的时机,不远的将来,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一战,南北问题,终归要得到解决。

    约莫是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离去前,宇文秀忽然走到陈蝉的身前,硬梆梆地问:“陈王殿下?百闻不如一见,你在荆州乃至战场上的事迹,在下多有耳闻,有一问不得不问。”

    陈蝉道:“但说无妨。”

    宇文秀抬头,眼中锋芒乍现,崔俨一个箭步当前,将他挡住,却听他以一种莫名的语气说道:“如果贵国的皇帝陛下没有坚持议和,你们是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回冀州?”

    陈蝉摇头。

    宇文秀刚松了口气,却听他续道:“我们要解放北方,一统天下。”

    宇文秀的脸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和胸膛剧烈起伏,似乎随时都会拔刀而起,于是陈蝉又说:“你不要紧张,统一不一定是坏事,如果棋盘上没有了输赢,你现在所感到的耻辱和仇恨也就不复存在,明明可以双赢,为什么非要在见生死的赌局上去撞大运呢?”

    宇文秀恶狠狠地说:“如你所言那么好,楚国为何不归顺燕国呢?”

    陈蝉肃然不语,经历过战争后的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世上绝无简单的感化,无论荆州再如何丰饶美好,也不可能以此打动别的统治者,只能先打,打完才能重建。

    他忍不住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崔俨,某种意义上来说,杀人是为了救人,是实现理想不可避免的道路,昔日的他一定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再度踏上兖州的土地,并且逐渐接受崔俨的观念。

    “不论你怎么想,今次我是为救国派兵,未来我也并非为了征服而战,如我得天眷,无论南北,皆一视同仁。”陈蝉振振有词

    宇文秀却咧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大话谁不会说,你以为人人都是尧舜?你们不过也是为了笼络人心,换一种怀柔的政策,让那些无知的百姓为你们劳作服役,心甘情愿缴纳赋税!”

    陈蝉轻轻摇头,不再与他多话,与其费尽心思说服他,不如用事实征服他,就是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够实现这一宏愿。

    约略是海口夸下,肩上的胆子又重了几分,陈蝉为这般任重道远而叹息,崔俨却误以为他为宇文秀的话伤脑筋,便宽慰道:“边境几镇反复易主,百姓自也是尴尬的,你不要挂怀。”

    “君子论迹不论心。”陈蝉且笑道:“何况皆是肺腑之言。纵观古今,任何胡汉分治最终都会分崩离析,唯有民族大融合,才是趋向稳定,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不会让每一个人白死。”

    身披疲惫,饱经风霜的陈蝉和崔俨相互依靠着沐浴在夕阳下,目送长队远去,随后转身,背对着北方,哼唱起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注)。”

    宇文秀脚步顿了一下,但终归没有回头。

    崔俨揽着陈蝉的肩,两人慢慢往回走,远望归雁,他冷不丁问:“你上次要跟我说什么?”

    陈蝉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哪次?”

    “送我出征那次。”

    陈蝉耳根发红,骄矜地不肯开口,崔俨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得左右无人,便紧密地缠着他,一会偷咬他耳垂,一会偷吻他眼睫,一会又上手挠他痒痒肉,陈蝉败下阵来,只得讨饶,崔俨不接受,且有变本加厉之势,他只得低声飞快说:“愿与君结鸾俦。”

    崔俨没听过鸾俦的说法,问:“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陈蝉推了他一把,过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崔俨就又抱着他,又亲又啃,他们在夕阳下胡闹接吻,带着一身红尘——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李叔同《送别》

    第264章

    加盖玉玺的议和国书一式两份, 宇文秀带走了一份,另一份交到了冯箐手上,他派人快马返回建康, 自己留下来安排部署几州军事——当然, 陈蝉觉得“牵绊”他的大概率是自己。

    这一场仗,不仅拿回青兖二州,甚至还拿下了渤海湾外冀州部分土地, 局面忽然变得尴尬起来。

    尤其是郑泉之前来替郑绥之收尸,要将他的衣冠带回豫州之时。

    连孔昼都尸骨不全, 何况一同在寿光参战的郑绥之, 鉴于大战后必有大疫病,在讲究全尸的时代, 仅剩的残骸也无法保存, 被徐州军统一烧掉, 装进罐子里, 所以,当冯菁把一只土罐子交到郑世子手上时, 两方的人马脸色都不大好看。

    郑家和朝廷已至水深火热的地步, 如今兖州和青州归属的问题被推上风口浪尖,郑钦不可能不眼热,而冯箐也绝不会让步, 关键还有个身世成迷的成羽将军杵在中间。孔昼至此,军中不可能毫无风声,就算他不开口, 陈蝉也不开口,参与作战的青州残军难道也不开口?

    为了战区的安定,陈蝉只能出头做和事佬, 虽然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不可否认,燕国是败在联军之下,豫州方面和荆州方面都出了大力气,不能否认这分保家卫国的功业,同样,他们才议和,如果此时哗变内乱,恐怕燕人会卷土重来。

    思前想后,冯箐这才忍气吞声地罢休。

    当然,由于孔昼和韦初的牺牲,朝廷也暂时分不出心力来追究。

    郑泉之走的那一天,冯箐没有出面,陈蝉和崔俨一同相送,无人之处,他们才从郑泉之口中得知,不仅郑绥之留在兖州作战违抗了父命,甚至郑泉之调走雍州南部士兵,以及当下亲自赴北与渤海湾的梁栋夹击燕国的军队,也是先斩后奏。

    此去恐怕还有一番水火。

    “你也太冒险了!”陈蝉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你这样会让郑王起疑的。”

    “但我认为值得,如果留在兖州的是我,我也会留下来当英雄。”她顿了顿,想到弟弟的死,心里也不好受,于是拍了拍棺椁,故作坚强地说:“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就不必送了,再会时,恐怕是兵戎相见。”

    “山高水远,保重!”

    陈蝉拱手作揖,向着棺椁行了个大礼,谢她没有趁人之危,也谢郑绥之的大义。

    ——他与郑绥之接触不多,但从他过去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对这个人绝称不上欣赏,但怕死之人的悍不畏死与卑劣者临死的高尚一样鲜少,因此才格外珍贵。

    郑泉之转身,挥手招呼部下启程,陈蝉发现他的腰刀上缀着一只精巧的小铃铛,顶上草编了一只狡黠的小猫,郑泉之才不会佩戴如此装饰,倒是依稀记得,郑筠编过不少,他不禁笑了笑。

    “我们也走吧。”

    樊文香和船儿已经第一时间被解救出来,还有许多和她们一样的女子需要找地方安置。胡老大夫和家人团聚后,在战后的瑕丘三度开办千金堂,而此一战,荆州士兵战死无数,他们还得去跟冯箐向朝廷讨要赏赐和抚恤呢,对外贼可以不计后果,对内那可得拿算盘明算账。

    这是陆攸欠他的,也是他欠整个楚国的。

    想到这里,陈蝉无比同情冯箐,掌握皇帝借兵卖国的人除了自己,都已经死了,徐州军中有份量的将官,也就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崔俨看出他在想什么,忍不住摩拳擦掌:“要不要捅出去?”

    陈蝉没有拒绝这个提议,想了想说:“陆攸不给钱咱们就捅。”

    “给钱呢?”

    “给钱就暂时不说。”陈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然是每年敲诈他一笔赏赐!”

    崔俨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你个奸商。”

    话音未落,他蓦地回头,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远处,滚滚尘烟从地平线上骤然升起。

    ——

    “你还回来干什么!”

    郑绥之在兖州失去音信,气得他爹偏头痛整整两个月,手下的部将安慰他,郑小将军只是急于救国,有张懋跟着,不会出大乱子。

    可如今战事既平,议和的燕国使团已经北上,郑绥之仍没有回信,他终是坐不住了,派人前去打听,这才知道他的小十一殁于战场的事实。

    一生呼风唤雨的郑王,难以接受老年丧子的事实,更难以接受,他的世子比他提早获得消息,不但没有向他禀报,反而越过自己独自领兵北上,辗转进入冀州战场。

    “我问你,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们在河间重逢,郑钦把鞭子甩在郑泉之的脸上:“你十一弟死了,你知道吗!你背后拖着的是什么?”

    扶灵的士兵次第让开,黑色的棺椁撞入郑钦眼帘,叫他目眦欲裂,将马鞭生生捏断:“你,你还是不是人!你就这么放过他们?啊?你还是不是我郑钦的儿子!”

    “他是被燕人杀的,在寿光县城,孔昼也……”郑泉之悲痛地比划。

    “谁知道是不是燕人,就那点兵马,打什么打?就算打,也是他们故意让他去送死,作战计划是谁定的?战场是谁在指挥!”

    郑泉之低下头,没有动作。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冯箐?不,冯箐那老小子,还没这本事。是谁?是陈蝉,还是……”他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得到的消息,莫侯乌弦战死渤海湾,弥什投靠了他,在军中也死得莫名其妙。

    莫侯乌弦前期可是势如破竹,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他不是声称这个世界上能击败他的人只有崔俨吗?还有弥什,他是见过的,不说用兵如神,但兵法上绝对数一数二,当初姜公彦投海他投降就很是古怪,他们跟随崔公,都是心怀死志的,怎么可能屈服降北,难道他是细作?难道他在和谁里应外合……

    崔俨?崔俨没死?

    郑钦惨然大笑,再不看一眼闷不吭声的郑泉之,郑泉之喊不住他,眼睁睁看他不顾阻挠领兵冲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他这是要对陈蝉发兵!

    郑泉之仓皇瞥了一眼亲信,翻身上马,跟着追了出去。

    “父亲!”

    她夹着马腹想要去拉郑钦的缰绳,后者挥刀躲开,将利刃指向自己的孩子。

    “动手!”

    郑泉之猝然回头,发现陈蝉就在他们的正前方。

    “郑泉之!”

    从豫州发兵东来的路上,郑钦始终处于惊惧之下,郑绥之的死充其量只是导火索,真正让他寝食难安,非要置陈蝉于死地的原因,依然是对敌人起势的忌惮!荆州的全面支援,赢得百姓的声望,而他在做什么?他趁南北交战,关中百姓南奔之际,授权麾下将领污蔑其为北朝细作,灭壮男,掠妇孺。

    他再不趁此机会将年轻的对手扼杀于萌芽,只怕未来这股后浪就会将他完全吞噬!

    但现在,机会正巧摆在眼前,只要杀死了崔俨和陈蝉,他就能完全吞并荆州,如此一来,尽管失去了兖州,却占领了长江中游的要地,建康唾手可得。

    “老大,张弓!你今天不动手射杀陈王,就不是我郑钦的儿子!”郑钦咧嘴,露出恶意的笑容。

    郑泉之无法违抗父命,一点点抬起长弓,现在的她羽翼未丰,兵权只有五成不到,不足以和父亲硬拼。

    但手指扣在弦上,重似千钧,如何也拉不开,虽然她也想赢,但绝不想依靠这般不光彩的偷袭手段,尤其对方和燕人刚刚打完仗,还没来得及休整,奔波于议和之事不说,还亲自来为自己的弟弟扶灵致哀。

    “嘿!”

    她将弓箭摔开,任由马儿继续往前跑。

    郑钦的马鞭几乎同时甩了过来:“这就是你和绥之的区别,当着我的面,他绝不敢忤逆我,你和你娘一样,始终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好,好得很!”

    郑钦扬起马鞭,狠狠打在马身上,在郑泉之分心之际,提速越过他,把手探入了厚重的盔甲之中。

    崔俨已经发现了天边的铁骑,并一眼从军甲阵中认出了穿着便袍的郑泉之,他无法判断是否是郑泉之给他们下套,第一时间带着陈蝉狂奔,这里离驻军大营不远,他们才敢在外独自徘徊。

    鸣镝冲上高天,眼看着距离曾颜等人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崔俨感到背后骤然腾起一股杀气,随后砰的一声巨响,贯穿所有人的耳膜。

    温暖的躯体罩住了自己,温热的血浸没后背,陈蝉脑袋里一片空白,当他向后摸到散射状的鲜血时,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郑钦他们怎么会有火铳呢?

    就在三天前,陈蝉和崔俨作为楚国使臣,与冯箐一道,同宇文秀磋商议和之事时,荆州军兖州驻跸大本营中,一个不速之客偷偷摸了过来,此人正是仇家大公子仇秉文。

    他被孔昼救下后,和薛家的公子薛少义一道,滞留军中,在向孔昼索要人马南下不成后,被迫随军北上,先是乘船于蓬莱登陆,因怯战怕死,不敢下船,后又辗转至渤海湾。

    当白秋川带着火铳进入战场,逆转局势后,他发现枪是个好东西,想弄一把给自己傍身,恰逢梁栋截杀莫侯乌弦一事,给了他极大的体面,叫他有了底气打着梁栋和已故孔都督的名号,找上门去。

    奈何此物为荆州军把持,白秋川令人严加看守,仇秉文欢喜而来,却吃了个实在的闭门羹,于是他恶向胆边生,打起了偷窃的主意。

    虽说大战后,军中不比战时紧张,稍有松懈,但也并非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眼看着便要给人赃俱获,偏巧撞上在大营休养的仇道微。

    仇道微一见是他,就要唤人,他便搬出自己在梁栋麾下奋勇杀敌的故事来蒙她。

    这话对荆州军任何将官来说都不好使,但仇道微见他所言细节不差,虽知兄长是烂泥扶不上墙,但有这份勇气参战,倒也没糟践了仇氏的门楣,又念他这个岁数了,若能洗心革面,浪子回头,也是美事一桩,便要放他一马,叫他赶紧滚蛋。

    仇秉文深知自家妹妹的脾气,莫说从前便相当有主见,便是当前,他们之间可还隔着陈岱的死!

    但仇道微既未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开口,只痛哭流涕说自己会滚,立马就滚,但来这里真的没有坏心,他想要给二伯父报仇,可惜有心无力,只能退一步,仇氏有不少族人在徐州军中参战,他想给死去的族人收尸,带回丹阳祖坟安葬。

    这话正中仇道微下怀,她一时半会走不开,想到父亲和二伯父子的壮烈牺牲,仇道微始终解不开心伤,她这个不孝女无颜回去,有个人替她跑一趟也是好的。

    于是她心软,将仇秉文藏在了自己培养青霉素的营帐里,自己则去军中替他打听,并告诫他莫要出去,若是碰到荆州军还好,要是碰上雷骑中人,势必要找他算巢湖一战的账。

    他自是唯唯诺诺,满口答应,但等仇道微一走,就闲不住,给她那瓶瓶罐罐一通乱翻。

    “喂,你在做什么!”

    偏巧有个士兵,正揣着重伤队友给他保管的火铳前去上缴,路过此地,撞见仇道微离开,又听见帐中传出杂乱的声响,心道招了贼,便立刻进去查看。

    “我,我,我是你们仇大夫的兄长,我在徐州军中任职,刚和梁将军从渤海湾战场回来。”仇秉文一紧张,撞倒了身后的架子。

    那些可都是仇大夫研究的治病救人的宝贝,那士兵一听他和仇道微的关系,又听他曾参与作战,身上软甲制式确实符合,便未多想,俯身上前去救架子。

    仇秉文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火铳,双眼放光,趁其不备一个手刀朝他后颈窝砸下去,抢了便往裤腰带里抄,心道真是天助,得来全不费工夫。

    “哎呀!哪里来的野猫,把仇大夫的架子都撞翻了!快来人呀!”仇秉文吆喝了一嗓子,趁乱跑出了大营,他心虚不敢走正道,捡着小路去,想着寻头野猪试一试这玩意是不是有传闻那么厉害,不想便碰上了郑钦的先锋军。

    乍一眼还以为是北燕人又打了过来,仇秉文哆嗦着准备回去找仇道微救命,但转念一想,他刚刚才大闹军营,偷了枪,坏了她的药,他那个死脑筋的妹妹,肯定不会再帮他,只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陈家。

    犹豫之际,便叫人快马撵上,他当即摸出那把火铳乱按一气,偏巧扣动扳机,射杀了对方士兵。

    敌人为之哗然,就要杀他祭旗,而发现丢枪的白秋川率众赶了过来,他已经顾不得捡因为后坐力冲击不稳而掉在地上的火铳,趁两边交手时,屁滚尿流而去。

    “郑家,郑家打过来了!”

    白秋川迎上,发誓要为当年郑家背弃盟约而死的兄弟讨回公道,曾颜则带着仇道微先去,兄妹俩隔着半山而望,仇道微拔下簪子划破衣袖,再见面时,他们将不再是至亲。

    而眼下。

    崔俨忍着剧痛,抱着陈蝉跳进河里,沉浮几个来回后,抓着浮木,顺流而下。

    第265章

    浮木横在河湾处, 崔俨用力将陈蝉往河滩上推,衣服沾了水,贴在身上, 层层布料, 非常沉重。

    陈蝉好不容易调整姿势爬上岸,还没来得及褪下笨重的外衣,回头就见崔俨两眼一闭, 向水里沉下去,他几乎连滚带爬抓住他的袖子, 他的胳膊, 再抱紧他的身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将他拖出水面。

    失去重心的陈蝉两眼发黑, 任由崔俨倒在他身上。

    许是心里挂着事, 陈蝉昏迷了一阵, 凭着潜意识里的那股劲儿,很快又醒了过来, 他抬头张望, 天还亮着,旷野上只有西风呼啸,不幸中的万幸, 郑钦没有追来。

    但眼下这情况,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去寻找白秋川等人汇合, 否则荒郊野外,如遇野兽,只靠他万万无法支撑, 何况,崔俨的伤……

    对,他的伤!他中枪了!

    “成羽。”

    记忆瞬间挤入进水的脑袋,陈蝉几乎跳起来,扑过去扶着崔俨将他放平,又把手放在颈边试探,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生机,甚至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直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才摸出微弱的脉搏。

    “成羽,成羽你醒醒……醒醒……”

    幸好时间匆忙,那把火铳落到郑钦手里还没捂热,对射速、杀伤范围以及力道并不熟悉,因而并没有造成贯穿伤,只因霰弹,轰出大面积的擦伤。

    但这不代表人就没有生命危险,陈蝉扯开崔俨染血的衣服,就势简单包扎了一番,但血却越渗越多,最外围的肉,几乎已经发黑——因为生产力和设备的落后,子弹在制造的过程中,使用了太多有毒材料。

    陈蝉抹了一把脸,冰凉透骨,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河水,他一边把衣服扎紧止血,一边反思,自己加速历史的进程,超前发明武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尽管以此驱逐了外虏,结束了战争,但会不会像当初的火药那样,最终有一天又报应在至亲至爱身上。

    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滚烫的眼泪止不住,颗颗如珠坠。

    枪伤啊,放到现代都是要死人,何况古代!

    崔俨的手指忽然抽动起来,陈蝉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听到毫无意识的叫冷,连忙从身上找出火折子,万幸,还能使用,便又捡了些柴火,用枯叶引燃,脱去外衣烘烤。

    尽管已近立夏,但叫旷野上肆无忌惮的狂风一吹,依然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蝉自己尚且耐不得寒,何况受伤的人。

    “对,得先给他吃点药!”

    得亏他是个药罐子,身上随时备有御寒和护心的药,吃上一颗,总没有问题,他先摸了摸袖子,又去掏腰带,药瓶尚在,但里头的药已经被河水泡开,顺着塞子的缝隙淌了出去,气得他反手往地上一砸。

    良久后,他捉来崔俨的手,一边搓,一边低头耳语:“你要活下去!听到没有!你给我好好活下去!”无论他怎么用力,手都暖和不起来,浑身上下的肌肤,无论是否裸露在外,俱是一片寒霜,陈蝉打着哆嗦,将他推到火堆边,背靠着火苗,拉开自己的里衣,从正面用力抱紧他。

    “我们没回去,小白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的,等斥候发现郑钦的人马,就知道我们出了事,会沿河搜寻,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才一贴近,他就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牙齿更是不可控制地打颤,连话也说不利索。

    “……还有郑泉之,她没有放箭,说明她也不想我们就这样死去,或许她会……”

    他只能一边强逼自己说话,一边用力咬住牙根,凭着意志力苦撑,但没过多久,头皮便一跳一跳地刺痛,整个人寒热交加,昏昏沉沉,一个不注意,咬了舌头,痛得他瞬间清醒,嘶嘶抽气。

    忽然,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崔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冲他努力挤笑脸:“我还没死,不用这么着急咬舌殉情。”

    “你醒了?”陈蝉眼眶发红,双手去捧他的脸。

    “嗯,我没事,好得很……别哭别哭,这点伤算什么,我每年在战场上多少都会挂点彩,比这严重的时候多了去,你扶我起来,我能走!”他就要强撑着爬起身,陈蝉赶忙搀扶,发现他身上渐渐有了温度,确实不如先前冷冰冰的,就是衣裳还是半湿。

    似是想到什么,陈蝉震惊地抬起头,只见崔俨面白如纸,唇上更是血色全无。

    “起来呀,怎么不……”

    “你在发烧。”

    ……不是身子骨暖和起来了,是他开始发烧了,这是不是说明伤口感染,他的伤势在恶化?

    崔俨看他一动不动,两臂交叠地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鬓发:“不冷,别怕,有我在就不……”话音越来越弱,弱到他整个人头重脚轻栽了下去。

    “崔俨!”

    回声荡漾在河谷,随着长风飘远。

    不能再待下去,不能等着人来救,他们必须去找人,必须要自救!不论是小白、仇道微、曾颜、冯箐,哪怕一户农家也好。

    “走,我们走!”

    陈蝉艰难地扛着崔俨的手臂,怕他被自己硌得不舒服,用树枝固定好伤口,又捡起外袍拧成绳,把自己和崔俨绑在一起,一步一步沿着河谷往外挪。

    农耕文明时代,村落大都沿河而建。

    可他从白天一直走到黑夜,连一盏油灯,一个火把,一条看门黄狗,一缕炊烟都没有,他恍然大悟,战争过后,此地早已渺无人烟,这就是战争,这他妈就是战争。

    陈蝉脚一软,跪了下去。

    嘴唇在发力时被咬破,眼前黑蒙蒙一片,他分不清是因为天黑无月无光,还是发病与死亡的前兆,总之定了定神,又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耳边飘来虚弱的痛苦的呻吟:

    “陈蝉,你不觉得冷吗?你可要撑住,这可比那年的冰河冷多了。”

    “你说什么?”陈蝉没有听清,立刻伏下身去,握住他的手:“是不是哪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