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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而就是这一退, 叫清风吹拂的幕离往外一荡,恰好现出了陈蝉半张脸,温世澹脸上端着的假笑霎时凝固, 不假思索, 一把推开僮奴,冲上前去拉住陈蝉的手,那个陈字就要脱口而出, 同样神思激荡的陈蝉深吸了一口气,反按住他, 意味深长道:

    “华清白?”

    “范小公子?”

    话音落下, 两人都久立不语,仿佛都未曾料到, 有生之年还能重逢在灿烂的阳光下。

    良久后, 温世澹屏退旁人, 拉他走入八角亭中。

    陈蝉揣着一肚子的话, 到眼下却像个愣头青一样,反倒不知该怎么开口, 最后拱手作揖, 诚挚地谢他当年帮忙。

    “谢我做甚?”温世澹柔和地笑了起来,面对陈蝉时,竟有些怯意, 却非是胆怯的怯:“要谢还是我谢你,没有你,也就没有今日的华清白。”

    “温长……会稽王殿下, 何出此言呢?”陈蝉感到疑惑,他搬去建康后不久,华家便谋反了, 个中人物,至今连名字也没有集全,真要说起来,还是陈稚这位本家长子长孙与江南世家,尤其是华家的关系更为亲密。

    “欸,你这样说话,可就见外了。”温世澹眼神一凛,不悦道:“还是叫我世澹吧。”

    陈蝉心道,以前也没叫过你世澹,虽说旧识生疏不好,但也不必要这么亲昵吧!但目下在人家地地盘上,他还是识时务的,便道:“世……澹,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华清白,你……真的是华家的人?”

    “千真万确,你们不知我,不过是因为我的身份见不得光。”温世澹叹了口气:“我生父乃前辅国大将军华君烈,我的母亲蛮烟是他养在江州晋安郡的外室之一,并非良家,身份低贱。”

    “华君烈当年与人打赌,救过她,她便一直死心塌地跟着他,但其实华君烈并不喜欢她,或者说,他女人太多,又显赫一时,根本分不出那么多喜欢,几年也不见得能来看她一次,但她依然傻乎乎地为他守节。”

    说到这儿,温世澹滋味复杂地笑了一声:“清白,清白,娘为我取名清白,意为虽出于浊流,但希望我清清白白做人,我以为她那么个人,会为自己争取,但她却在华君烈想要用钱打发她时,跪地求他好好栽培自己的儿子,也正是如此,我才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华家与宗室互有姻亲,我娘担心华家的女主人会容不下我们母子,很少让我在外面露脸,邻里都不太识得我的长相,加上我很早便出门读书学艺,即便偶尔回家,只要有外人在,她也只让我管她叫姑姑。”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温世澹紧紧盯着陈蝉,一双眼眸如星华泓泉般晶莹,仿佛接下来的事情,比见不得光的身世,对他的影响,更为深远:“华家谋反,华太后大义灭亲,临朝颁旨,派兵平乱。”

    陈蝉心里一动,据说华君烈伏诛时,相当慷慨,民间对华太后的形容皆是掌权者的狠戾无常,现今想来,作为政斗失败者的华君烈,恐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私生子,即便华家倾覆,还能剩根独苗,才没有垂死挣扎。

    然而华云贞是什么人,她对自家兄长的作风一清二楚,于是派出密探,四处调查,把这些个外室全都揪出来,一一斩草除根,蛮烟为了保护他,把所有关于孩子的东西都忍痛毁去,他却在这时回家,结结实实撞见了这一幕。

    “我娘为了给华君烈报仇,不得已告诉了我我的身世,并且以死威胁,让我立下毒誓,有朝一日须得杀了宫里那个女人,给我爹报仇,否则地狱黄泉,永不安宁。在那之后,我化名温世澹北逃,因缘巧合入了崔家帐下。”

    “其实我们见过一面的,在我北逃的路上。”温世澹说着,不仅眉宇含情,连语气都温柔了几分,这是他和陈蝉最早的缘分,真论起来,比崔俨早多了:“各地在搜捕捉人,我没有通关文牒,也不会武功,无法硬闯,更无法亮明身份,一旦被当作逃奴,刑罚会相当严重。”

    “正好北边饥荒,来了许多流民,你收留了这些人,安排他们去种田,我混在其间,本想从陈家偷个手令信物,再谎报出入,却发现咱们弱不禁风的三公子,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因为身份带来的偏见和压迫,起初他以为陈蝉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样,表面光风霁月,内里为家族利益谋划,无所不用其极,对待佃客也只将他们当作私人财产,而非活生生的人。

    但陈蝉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给付了宽厚的待遇和基本的尊重,一心要大庇天下,身心都扑在了种地上,说什么这是为了科研事业,又充分听取大家的意见,对于才华横溢之人,允许自行决定去留。

    那时的他肯定不能待下来,这里离建康太近,于是,他便向负责食宿的人开口,不日,陈蝉便帮他安排好了文牒。

    离开那日,他才第一次见到陈蝉,他生着一张叫人见之难忘的脸,瘦瘦弱弱却亲自下地来,和农人站在桑树边说话,他远远朝着他拜了三拜,心想此去边疆,如能活下来,他日必结草衔环。

    兖州再遇陈蝉,怜他被崔俨所俘,在知道陈家被针对,陈岱被贬的真相后,想起往事,为其动容,又在相处之中,情不自禁,可崔俨亦是他的兄弟,他不能背叛他,因而整日焦灼,周旋于他二者之间,如不是崔俨最后实在太过分,他也不会痛下决心帮助陈蝉逃走,就像当初陈蝉帮他逃走一样。

    陈蝉听过之后,了然。

    难怪在兖州的时候,温世澹有意无意,总向他示好亲近,加上他脾性温和,善解人意,他只当对方天生便是个和事佬。

    现在想来,他总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跑,是有因果在的。

    所以那时候,温世澹才会说,既希望自己离开,又不希望自己离开。

    只是时移事易,瑕丘刺史府中的金丝雀变成了两州封王,而当初那名忙前忙后的长史大人,认祖归宗,也成了一方霸主。

    要说温世澹,果然和当初一样心思玲珑,他很快读懂了陈蝉的沉默,便道:“不必担心,我虽知你的身份,但绝不会使下作手段,扣你为质。”

    这话说到了陈蝉的心坎上,游方雁的事情着实给了他太大的打击,以至于他对人性都产生了深刻的恐惧和怀疑,眼下对方如此赤诚,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不如借此机会把话说开:在建康遇到些麻烦,脱身后,我无意间目睹范公子被刺身亡,阴差阳错顶替他前来江南,讨要个公道。

    温世澹点头,范小公子的为人还是有保证的,毕竟两人是多年的笔友,如果范诺是个性格强势的人,就不会为了家族和睦而一退再退,仔细想来,这一次剪轮钱的风波确实过于激进,实在不像其风格,要不是接应的人说范诺遇到意外,他恐怕早就生疑。

    “如果我说我来这里没有半点想法,就太虚伪了。”陈蝉顿了顿,向温世澹坦言:“若我收复了岭南,一定会对江南用兵。”真到了那一步,他已是天下势力最大的人,就算他不做什么,郑家,江南也会对他动手,倒不如乘胜主动出击。

    “世澹,你觉得,我们会成为敌人吗?”

    温世澹不敢保证。

    陈蝉问:“你觉得我在荆州的改革如何?”

    “以虎狼之药治顽疾,不是妙手回春,就是一命呜呼。”

    “但确是治疾,不是吗?”陈蝉叹息,谈起他去到兖州,面对乌弦的雄师,经历两度江淮战场,经历两次建康之变的过往:“两次,整整两次啊!”他重复强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悲剧会不断重演,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注),我认为,我应该跳出历史的悲剧。”

    温世澹大为震惊,喃喃道:“……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陈王殿下,真是与众不同,可哀而鉴之,背后代表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无知者无畏,正因为哀而鉴之,反而难以做出选择和改变。”

    陈蝉知道了他的身世,大概明白他的顾及,于是说:“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温世澹却觉得有些痴人说梦,几大家族势盛而不和谐,他不是没想过制衡,但就像赚钱,利润高了,总会有人铤而走险,这些人都肥的流油,不会那么容易妥协的,而自己的势力还不足以把他们全部收服,因为江南比其他地方富庶稳定,这种廪实带来的必然结果就是对外团结,如果由外人出手,他们会似铁桶一片,唯一的突破口反而在内部。

    可陈蝉怎么打入内部?

    陈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来这里的马车上,身边的人也是这么问他的,问他究竟想怎么做,他当时就琢磨,既然这里的人腰缠万贯,富甲一方,那不如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温世澹问:“笑什么呢?”

    他而今却在笑,不论是州郡还是王国,内部财政自成体系,未来,2006年,希腊宣布破产,也就是说,只要独立运作的体系,势力都有可能在经济上瓦解,江南倚仗无非肥沃的土地和钱财,他们一边集中全国的商业,一边养部曲私兵。

    只要加剧内部矛盾的同时从外部施压,断其根源即可。

    他现在做的,正是打入内部。

    “我有个法子,君可愿听一听?”陈蝉目光一凛然了,正色道——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贾谊《过秦论》

    第292章

    “那么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温世澹的身份特殊,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与陈蝉携手进出,只能自侧门目送其远去。

    牛车向外驶出时, 崔俨扛着刀迎面而至, 惊得他一身冷汗,恍惚间才想起,这里已经不是瑕丘。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崔俨支着脖子, 看他鬼使神差与牛车上的人挥手,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怎么看都像他家那口子:“听说你在同人议事, 我就没进来打扰,就是他么?谁呀?”

    温世澹面不改色道:“范家的小公子范诺。”

    崔俨点点头, 没有多想, 这个时候陈蝉应该忙着收拾建康和岭南。

    “他就是范诺啊, 我这几日已经听说了他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盟友?你确定他能办到?”

    温世澹有些走神,许久后才说:“他能。”

    “你之前不是还担心……”

    祊河之水, 滚滚而去, 寒冬之夜,处心积虑筹谋,当初的兖州, 陈蝉从没有一刻放弃离开,如今他来,无人能擢其锋芒。

    这就是他。

    陈王在荆州, 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平乱,改革, 援北,这世上还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吗?

    温世澹一字一句道:“他一定能。”

    见其但笑不语,跟发痴入魇一般,崔俨也不再作声,许久后才难耐地咳嗽道:“咳咳,你说能就能吧,你想和他联手我不介意,但我要奉劝你,他虽然可以帮你对付江南世家,但也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魏家、朱家,不要养虎为患,就像当年的华云贞和陈岱,宝器虽利,但可伤手。”

    听到陈岱的名字,温世澹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光彩:“那要如何?”

    崔俨杀气腾腾道:“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温世澹吓了一跳,确认牛车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似乎在说,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崔俨嗤笑:“用得着怕吗?”

    “不是怕。”

    “难道你对他……你不是已经有陈稚了吗,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跑到你这里来,你留他在身边,百般照拂,难道没有那意思?还是说你觉得留着他就能对付……”

    温世澹摇摇头,怅惘起来:“你想多了。”

    “想多什么?你没那意思,还是说你真打算用他来对付荆州?那我可告诉你,阿蝉根本不会为他放弃理想,向你低头的。”

    温世澹神色有些黯然,又觉得有些荒唐,崔俨忽然抓住他的衣襟,胸腔剧烈起伏,猛喘了几口粗气,方才松开手,自个嘀咕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

    霎时间,两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

    “情况怎么样?”

    “东家,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可观。”老掌柜拿着陈蝉给他做的算盘,一手拨动算珠,一手翻动账簿。生意做起来后,陈蝉一个人显然无法应付,邝恒便找到了不肯投靠大公子的掌柜们,将他们请来帮忙。

    范家老人一听,小公子回了建康,个个摩拳擦掌,兴奋无比,但商人重利,真要入伙,却很犹豫,原因无他,范诺远走岭南多年,在江南没有根基,加上此地已为四大世家垄断,普通人根本没有跻身市场的资源,不然为什么市亭里头的贩子都只能卖一些家庭作坊生产的小手工艺品。

    除了国家掌控的盐铁,茶、丝绸和一些大件珠宝、瓷器,全都握在世家手里。

    邝恒可急了眼,当即把自己从陈蝉那里听来的银号和集资给他们说了一遍,又提及剪轮钱,这群人才后知后觉,原来近日的风波,俱是范家这位小公子的手笔。

    这下子,可全都弄不明白他要做什么,秉着好奇与热闹,也得留下来观望。

    银号一开,便宜支取迅速成为会稽城中最大的噱头,不出一月,业务越来越好,这些老人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算了几十年的账,大抵也明白了陈蝉要走什么路子。

    ——从前南方全是寺庙,借贷兴盛,灭佛之后,寺院尽毁,僧祇粟也没了,民间缺口相当大,当然有人私下行事,可高|利贷毕竟违法,为官府打压,现在会稽王背书,连关系都不用花心思打通,便迅速合理合法挤占了几大家灰色业务的市场。

    陈蝉测算过资金的周转,一面吸收民间,主要是走商的储蓄,一边又给这些商人提供大量的活钱,周而复始,吸引到不少人存取,收入相当可观。

    老掌柜们翻看账簿,感到十分欣慰,但一想到大公子,却又止不住发愁:“二公子,你使这个招,看起来是想要说和,叫大家有钱一起赚,但怕就怕大公子那个脾气……”

    陈蝉却摇头表示:“错,我可从来没打算和他们联合。”

    老掌柜吞了吞口水:“那……”

    陈蝉笑而不语。

    银号办起来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喜的是砸钱试水的人,愁的是在旁观望还没来得及上桌的看客。

    说不眼馋是假的,甚至怄了大半月的气,没想到他们一迟疑,反而叫会稽王捷足先登,可多年的老大哥地位,叫他们始终拉不下脸,求到范诺这个毛头小子身上,陈蝉目下的资本,还不足以翻复会稽和江南,盘算着得再给他们递个台阶,再推一把。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陈蝉沐浴焚香后,往此地最大的酒肆栖鸾阁去。

    世家里也并非全是见钱眼开的酒囊饭袋,既有心动的,自然也有坚决不同意的,譬如会稽魏家,魏家常年垄断丝绸、瓷器以及珠宝的贩卖,陈蝉以剪轮钱操纵市场,导致了通货膨胀,而通胀后消费品需求减少,加上天下久经战乱,人人自危,由是生意惨淡,损失惨重。

    最终结果虽不是陈蝉一家所致,但少不得将屎盆子扣在他身上,因而魏家联络各家,呼吁四大世家应该坚守在一条战线上,千万不要被范家的臭小子糊弄。

    今日他们便为此事在栖鸾阁集会。

    陈蝉站在门口,抬头见鲛绡织就的宫灯,移步过价值千金的紫竹步障,听着里头的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禁沉下眼眸。

    江南好博带宽袍,又以轻纱罩身,远观如流云飞雾,就是俗艳的香气扑鼻,破坏了本该有的雅致。

    觥筹交错间的欢笑声中,陈蝉整理衣冠,堆起假笑走了进去。

    他要扮演范家的小公子,必须武装起一个世俗的商人应该有的八面玲珑。

    而另一边,会稽王府。

    陈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碰见温世澹刚从府衙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后者拉住了他:“你还是要去?”

    “去,必须去。”陈稚坚定地说。

    他主张动手,如果各家同意开办银号,自甘入局固然好,到时候按照计划推进,在钱粮上予以重大打击,再趁火打劫,但若是他们不肯配合,就得下重手,人已经安排好了,今晚趁乱,只要重挫一家,这些人唯利是图,不怕他们不落井下石,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就会动手瓜分,引发内部震荡。

    温世澹既要与陈蝉合作,自然要替他保守秘密,因此也就没有告诉陈家两兄弟对方的身份,打算成事后再说,也能避免人多口杂,露出破绽和马脚。

    可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叫陈稚配合,他竟然配合到这种地步。

    朱家和魏家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者,和陈稚俱有交情,两位姊姊更是嫁到会稽和上虞,温世澹怕他下不了手,可就结果而言,却又不想劝,最终欲言又止。

    “犹豫什么?”陈稚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眷恋和温柔:“华大哥,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他们是你打小的朋友。”

    陈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朋友?整个家族如今都视我为弃子,我还在乎什么朋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华大哥,难道你不想江南统一?不想把这些都据为己有?不想去逐鹿天下?”

    他越是这么说,温世澹拉着他的手越不敢松开。

    陈稚却反过来压着他的手背,再用力一抹,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盈盈笑意,语气也相当乖巧亲昵:“就算不为了你,我也要为我自己。”

    朋友注定只是朋友,就像当初他们改变不了陈家为朝廷猜忌的灭顶之灾,如今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去和陈蝉撕破脸,要么他一辈子躲在别人的羽翼下,受尽摆布,要么就证明自己的本事,去争取想要的自由。

    ——

    栖鸾阁中,两名侍女为崔俨解下染霜的斗篷,邀约的帖子日前便送到了军营,因此今日他没有着甲,只穿了一件束袖的武袍。

    魏、朱、沈家的人此刻正在闲聊。

    “范公子的下马威大家有目共睹,现在他要开办银号,你们怎么说?”

    沈家的人率先开口。

    朱家公子朱勐就着美人的手,吃了一块炙肉:“还能怎么说,我觉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提议,如果大家愿意把钱集中起来共同管理,反而能团结一心,对付外头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吧,桂阳王陆乐陵已经死了,等陈王收服岭南,到时候咱们这里可就危矣。”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向魏家公子魏子蹇:“瑶台仙,巴蜀传过来的手艺,用吴兴的竹子酿制的,沈家挑了最好的两坛给咱们尝尝,赏个脸呗!”

    “你还有心情喝酒?”崔俨进来的时候,魏子蹇正夺过酒杯,愤然地一把砸在地上。

    “这是怎么……”朱勐的话未毕,看见来人,立刻和沈家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正了正衣冠,侧身向魏子蹇道:“你请的?”

    崔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几个姑娘殷勤地为他倒酒,他摆摆手,勿要人近身,只自斟自酌。

    魏子蹇道:“是我请来的,我想要拉拢他。”

    “这是怎么个事?”朱勐脸色微微一变:“你忘了他……”

    “你我都是家中商事的话事人,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难道不明白,敌人也可以是朋友,朋友也可以是敌人?亘古不变的,唯有利益。”

    “你想用他对付范家?”

    沈家的人略一思索,站起身,率先和崔俨碰杯,崔俨承情,猛饮三杯,大呼好酒,又朝魏子蹇遥遥举樽。

    这时,丝幔和屏风后,鱼贯而出两队舞女,软慢的管乐忽然变作激亢的胡曲。

    “范家是南迁的中原氏族,出过几位名流,但始终不温不火,只在文学上有一定名望和造诣,但是打范家老爷那一辈开始,子弟展现出过人的经商才能,各家全靠江南百年基业,才将他们压制,这次范诺归来,锋芒毕露,俨然要把范家发展成第五大家族!你只在乎赚钱,却忘了他背后投钱的人。”

    “会稽王么,我早查过了,你担心他扶持范家?”朱勐不以为意:“说到底他也是四大家的出身,借着权势分一杯羹也不奇怪,何况范诺也没和咱们抢生意,咱们这钱投了,他还需给咱们干活,我瞧着倒是个识时务的。”

    魏子蹇脸色铁青。

    朱勐干笑,稍作让步:“我随便说说而已,你不都找了他么?”说罢,朝崔俨抬了抬下巴。

    崔俨是普天之下唯一不怕王侯公卿的,且还很能带兵打仗,华清白的兵力来源,除了封王后的地方配给,便是收编的崔家残军,以及一些曾经归附于华家后来又倒戈的旧部,能不能打姑且不论,但是崔俨还活着,那崔家军听谁的就不好说了。

    这是机会。

    四大家族内部未必不想互相吞并,会稽王这两年的发展已经逐渐失控。

    “咱们什么交情,你就说跟不跟我站在一条阵线上!”魏子蹇骤然发问。

    朱勐笑容一收,却没马上答话,几个姑娘旋着裙子,转到他们身边,各自给他们捧了一杯葡萄美酒,两人这才发现,刚才的翘袖折腰舞不知何时换了花样,连自备的酒水也换了。

    葡萄酒他们也饮过,不说多稀罕,但栖鸾阁远离长安,是拿不出来的。

    魏子蹇叫人唤来老鸨询问,二楼的帘幕后,忽然显出一道绰约朦胧的影子:“物有偶然,事有凑巧,没想到几位公子也在此饮酒作乐,范某便腆着脸做一回东道,共叙雅谊,还望不嫌弃薄酒粗肴,满饮此杯。”

    魏子蹇脸色阴沉,朱勐饶有兴味,沈家人莫名其妙,华家的子弟们吃着炒南瓜子看戏,崔俨却浑身一僵,落下的手骤然重了一分,竟将夜光杯砸了个粉碎。

    哐当——

    第293章

    刺耳的脆音穿过珠帘飞幔, 陈蝉满饮,将杯底冲着中人一转,旋身隐于围廊之后, 穿着彩衣的名妓榆娘, 赤脚踩着轻纱,飘然而至,翩翩起舞。

    那舞蹈欢快明动, 又妩媚孟浪,酒气微醺的大人物们从未见过, 忍不住瞪大眼睛。

    等到一曲终了, 几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魏子蹇黑着脸正要轰赶这碍事的女人, 台上的女子却先福身行礼, 打断了他的开口:“妾的家乡句章今夏遭了海难, 妾与几位姐妹想筹资赈灾, 还请诸位公子大爷帮帮妾姐妹几人。”

    赈灾的钱官府出得扣扣搜搜,但对他们来说, 还不抵一夜为美人所执, 瞧她们眼中含泪,花容失色,如何能不引人怜香惜玉, 由是沈家人第一个为美人折腰:“你要怎么筹这个钱,博戏,拼酒, 还是……”

    榆娘翻身坐在他身前的矮几上,给他喂了一杯酒:“爷,是义卖。”

    “义卖?卖什么?”

    朱勐感到新奇, 不想妓女也有这份侠义心肝,伸手去捉那柔荑,却叫榆娘不动声色躲开,又旋身转到了华池中央。

    这话露骨,引入想入非非,当即有人挤眉弄眼,发出下流的嘘声。

    “我们来玩抽奖。”

    榆娘话锋一转,随她击掌,帷幔落下,台子上摆出各色的首饰珠宝,都是江南子弟一掷千金,赠来的缠头,现在要高价再卖给他们。

    公子哥儿们也不是傻瓜,她便以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先玩了一场竞价拍卖,用现代那套PK投钱,打榜营销的手段,激起这群人的好胜心,随后再摆上了一些特色盲盒,撺掇他们掏钱。

    出来寻欢作乐,不过图个新奇,对四大家出身的子弟来说,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反倒是这些个打着善举的捞钱游戏,让人沉迷。

    谁也不愿意在对家面前露了怯,尤其这栖鸾阁中个个都有相好,难道忍心看她们落于人后。

    由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满座便红了眼,钱如流水,只怕折成铜板,若大的华池都装不下,甚而能截断若耶溪。

    饶是榆娘作为栖鸾阁的头牌,开过眼的,一时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她一面招呼,一面往二楼瞥去,将目光落在那道风华无双的影子上,随后冲邝恒点了点头。

    陈蝉家底可没那么厚,来这打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准备借榆娘之手大赚一笔,三七分账后,再用这笔钱来宴请各大家族的子弟。

    除此之外,也想借机笼络人心。

    电视剧里不都这么写吗,青楼向来都是消息集中地,和这些女子打好关系,给他们带来赚钱的生意,他们就会帮他收集小道消息,窃取情报机密。

    当然,他要套用现代营销那一套稀奇古怪的手段,不能亲自下场,得施放一些烟雾弹,让这些人猜不到他究竟要做什么。

    反过来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底牌在手,手里更有充足的活钱,更不惧范家老大——要么大家有钱一块赚,要么就继续帮他和自己分庭抗礼,说不得什么时候便鱼死网破。

    陈蝉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磨牙,关注点都在自家弟弟身上,丝毫不为义卖所动的范荷,嘴角牵起一抹挑衅的微笑,而一边的邝恒则不停长吁短叹,本来以为回到会稽,免不得会用上武力手段,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艰难夺取家产,甚至各自平分,没想到不仅狠赚一笔,还能打入江南世族之中。

    近尾声时,榆娘命人递上来账册,陈蝉提前派了个账房过去,和栖鸾阁的人一道,一条条记录今晚净赚的金银。

    邝恒扫了一眼,惊得站不住脚。

    “多……多少?”

    他们可是用的老货啊,卖都卖不出去压箱底,就这么被疯抢一空了?

    陈蝉拍了拍他的背:“这叫捆绑销售,好赖配货,我都说了我有办法征服范家以前那批老油子,现在你信了。”他朝邝恒招了招手:“解气没?不解气你待会支两个姑娘,把咱们的谈话挑拣几句透露给范荷,你瞧瞧他是什么反应。”

    范荷虽没有经手,但毕竟商贾出身,今晚的流水之巨,也叫他眼热,但他可拿不下栖鸾阁,这间青楼能在会稽长盛不衰,靠得可不是花魁,背后势力定然错综复杂,绝不是钱能打发的,他端起玉杯,干了口闷酒,把倒酒丫头叫过来。

    邝恒按陈蝉的要求布置,他一听,搞了半天不是栖鸾阁的买卖,是他那弟弟出的主意,过后要分账,屁股上如有针扎,顿时坐不住了,四处乱看。

    两只眼睛一索到二楼陈蝉的身影,迸发出来的光像刀子一样锃亮。

    陈蝉心道,与其费尽心思去找范荷的弱点,不如引蛇出洞,等对方自乱阵脚,势必不攻自破,届时再乘胜追击,把他的生意一并击溃。

    “公子。”榆娘走了过来,见到陈蝉,肃然起敬,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夜宵,亲自奉上。

    陈蝉慷慨地给榆娘又多分了一成的钱,约定未来帮她赎身,又将自留的一部分如约捐去赈灾,一部分赏给下人,除了今夜的花销,不取多的钱,每一分用到刀刃上。

    榆娘对他倍感钦佩,眼波流转,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幕离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没道理龙章凤姿,声音好听的人长得不好看。

    “公子,以后有这等好事,定要叫上妾身,分账好说。”榆娘冲他抛了个媚眼。

    陈蝉点头应和,对方转身时突然凑上来给了他一个香吻。

    陈蝉惊愕,邝恒赶紧把人赶开,女子热烈的笑声远远飘荡在回廊中,陈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以后找你卖彩票,行了吧。”

    栖鸾阁里头不少人都是为了看稀奇的,当他们意识到,盲盒里的东西并非全是妓女们的首饰时,就明白了背后有人在推动,不得不正视起来,学习并窃取经验,原本绕着崔俨的人,眨眼只剩下魏家魏子蹇。

    魏子蹇正要说话,崔俨又坐不住了,他将酒杯往案上一撂,急匆匆上楼去。

    魏子蹇顿时无语。

    陈蝉回到雅座里,今次他不仅故意和四大家的凑局,还宴请了一些府衙里的官吏,既然要开办银行,自然也离不开公家的支持。

    江南富庶之地,养出的官也是肥得流油,这次的通货膨胀若是发生在荆州,户曹早就下令平准,但这些人非但没有问罪自己,反而急吼吼地先抄底一波。

    因此对于陈蝉这个给他们透露内幕消息的人,这群虫蠡更是十分感激,立刻把他当自己人打点。

    “范二公子,来,走一个!”

    陈蝉使了个眼色,陪酒的姑娘立刻按下阴阳壶的机关,把酒换作了水,给陈蝉斟了一杯,陈蝉抬手,瞬间转换情绪,收起轻蔑与冷眼,换作假笑与柔情:“蒋大人,我敬你。”

    另有一个掾属大声嚷嚷:“人呢?”

    “什么人啊?”

    “我叫的小倌。”他拎着酒壶,醉醺醺地吵闹,小倌迟迟不来,他便往门口去。

    外面清甜的嗓子应了一声,一个敷粉抹脂的少年快步而来,纤瘦的影子打在窗户上。

    他正要拉门,却被崔俨截胡:“让开。”

    大约是一身杀伐的腥气伴着疯癫的神态,给人着实吓了一跳,那小倌不由嘀咕:“莫不是寻仇?”他是来赚钱的,可不是玩命的,忙退到一边,一个劲陪笑:“兄台您先请。”

    哗啦一声,门板朝里被踹开,里外两边的人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喊:“你谁……”

    崔俨把手按在腰间横跨的佩刀上,目光越过那掾吏,落到身着彩衣,推杯换盏,眼神迷离的陈蝉脸上,脸都气绿了。

    那掾吏堵在门口不动,有个吃醉了酒的同伴,从隐囊上抬起头,问:“威武雄健,哟,原来你好这一口,只是从前不曾见过,这是新来的吗?”

    那掾吏也有些头昏,花着眼把脖子往前伸:“……啊,对,新来的小倌吧,叫……你叫什么来着?”

    陈蝉端起的酒杯停在了唇边,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打趣道:“你确定他是小倌?”

    “当然不是,”崔俨抢话,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大倌。”

    陈蝉嘴角抽搐,下海是吧,真能把周围的人吓死!但身边的同伴显然醉态萌发,根本没认出他来,还哈哈大笑着问:“为什么是大倌?”

    “当然因为我大。”崔俨拨开醉鬼不长眼的手,径自走进去,居高临下对陈蝉说。

    陈蝉没有感情地微笑:“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又端起玉杯自酌。

    陈蝉的冷淡叫崔俨气得跳脚,他一脚踹开身边的人,夺下陈蝉手里的酒杯:“爱喝是不是,我帮你喝!”他知道陈蝉不能喝酒,当着众人的面一口闷了,就是这酒,既不辛辣,也不是香甜,反而熬得一股酸味。

    老温先一步认出了陈蝉,还一直明里暗里帮他这个冒牌的范二公子却不告诉自己!自己明明留下口信让他回去荆州带兵,他还巴巴跑江南来和会稽王合作,甚至还勾搭到他眼皮子底下,还有没有天理!

    终于有人清醒过来,搓了搓眼睛:“这不是……”

    “还不进……”

    “还不快进来!”崔俨一嗓子压过陈蝉,把门口杵着的小倌叫过来,迅速把周围碍眼的家伙架走,而他自个俯身,脸贴着脸,朝他耳廓吹气:“这根本不是酒,你喝的是水。”

    “那又如何呢?”

    陈蝉冷笑,起身绕开他。

    崔俨嘴角吊起,心想,我都识破了,还装,旋即一把扭住陈蝉的胳膊。

    陈蝉甩开他,继续往前走,出了门,便有姑娘少年凑过来,他一手搂着一个往房里去。

    崔俨又开始七窍生烟,先把那小倌打晕推开,换那姑娘拦在中间时,他不打女人,于是只喝道:“滚!”

    他一身杀气,好像随时要手起刀落,姑娘看着陈蝉,陈蝉摇头示意她离去,结果被崔俨视为眉来眼去,当即横身一挡,不容置喙地把陈蝉推进了一间空房里。

    “你我都是客人,岂有同床之礼?”

    “既然来寻欢作乐,是客人还是伺候人的,又有什么区别?”

    陈蝉沉默,过了会见他油盐不进,眼中慢慢显出锋芒:“让开!”

    “我认识的陈蝉,可天不怕地不怕,在兖州从没有放弃反抗,在荆州更是锐不可当,他不可能就这么退缩,就算有误会,也要解决误会,没误会,也要讨个说法。”崔俨大马金刀往榻上一坐,扯了个垫子往后靠了靠,展开手臂,朗声说:“陈蝉,来俘虏我占有我吧!”

    第294章

    陈蝉立刻往外走, 恶狠狠地说:“对,我心里有气,你竟然说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你是说我杀……在河边那一次, 我身边虽是崔家军旧部,但包括褚祯在内的老人,这两年多来俱已投靠会稽王, 而军中为了制约,督军参战的职官中也不乏江南军中嫡系,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陈王就在建康, 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死人堆里的你,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怕, 我怕……”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显得那般束手无策, 陈蝉已明白他没说完的残忍的事实。

    ——他是怕温世澹变了,身份立场的转化会给人带来从头到尾的转变, 他怕他会像陆乐陵一样扣留陈蝉,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管住崔家军中的老人。

    陈蝉停下脚步:“好,我就当当时局势未清,那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崔俨张口结舌, 那语气里,竟溢出了一丝委屈,陈蝉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 是高洁的玉蝉,是冰清的白雪,是傲然的寒梅, 从不妥协,从不低头,死亡也不能将他催折,可他眼下竟感到无比委屈,而罪魁祸首居然是——自己?

    他气冲冲打上门来,肚子里本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打算在气焰上压陈蝉一头,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当家作主的——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现在不趁他在这里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时候逞威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但听他这话的意思,显然又不是这么回事。

    “……啊?我,我不是找人带口信给你,要你赶紧返回荆州吗!桂阳王一死,如果不及时发兵,那么郑家以及江南一定会先声夺取京畿,占领建康以及南方地区!”

    “但我不能回去,于公于私,我都必须要先打入江南,一来,荆州刚打完仗,两块大饼,无异于巴蛇吞象,可咱们吃不下,江南安定富庶却足以办到,绝不能叫他们白白做大,得想办法阻止,所以,当我遇到崔家残部时,这个念头基本就定了下来。”

    “二来,毕竟是从前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虽于一朝败北,分崩离析,但过去的情义还在,既然这两年都没有改旗易帜,也一直在苦寻我的下落,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再去见见他们。”

    说着说着,崔俨猛地反应过来:“你那什么表情,难道你不知道?我不是派了一个士兵去通知你吗,我还说你演技真好,结果你根本不是演戏!”

    “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蝉想起了那个中箭而亡的小兵,等听完崔俨的形容后,整个人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背这才垮了下来:“……他死了,被……一箭穿胸,死前没来得及把你的计划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没想到闹了个误会,崔俨火气下去一半,挠了挠头,想他还以为陈蝉寻欢作乐,和温世澹私下联手是故意气自己报复自己,颇有些难为情:“这些日子想你一点消息也没有,以为你只爱成羽,不爱我,可是我和成羽是不可分割的。”

    “那你还乱吃飞醋!”陈蝉乜斜一眼。

    “我那个时候不是不知道吗,知道了之后……”

    “知道了之后就怎么样?”

    “……就成羽对你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回想起荆州那段日子,虽然一开始陈蝉对他冷言冷语,但行动上却在一点点接纳他,甚至那些他仗着傻,仗着感情冲动做出的亲密举动,陈蝉都没有排斥,甚至在听到他失踪的消息,奋不顾身到前线来,他怎么能不介怀!

    这是他在兖州想尽一切办法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而崔俨在你的心里一定糟糕透顶,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怕你不能接受我不好的一面。”

    他怕啊,怕他只爱成羽,不爱自己,怕自己变回了崔俨,这一切的美好就被打碎,一去不回。

    “你明白我的困境,对吗?你在兖州的时候,究竟怎么看我你心里清楚。”

    陈蝉没吭声,像是默认,崔俨无端不甘起来,除了瑕丘初遇,他因为陈岱怀疑陈蝉的目的,在陈蝉企图逃跑后对他做出过过激的举动,可他做成羽的时候,如何掏心掏肺,他做崔俨的时候也一样。

    于是,一股无名火从肚子里蹿起来,叫他非就这个事追根究底:“你那个时候,究竟怎么看我?”

    陈蝉:“……”

    “你告诉我吧,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他既不是成羽,也不是过去的崔俨,他更像一个拥有过去所有的记忆,但因为时移事易而重生的崭新的人。

    “还能如何。”

    陈蝉叹气:“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崔俨虽然没有听过这句诗,但却知道这个典故,《左传》载,陈庄公之女息妫,嫁予息侯为妻,因容姿绝世,先遭蔡哀侯觊觎,又为楚文王掠夺,国破家亡,入楚宫三年,即便与楚王生下两个孩子,但从不开口与其说话。

    他是借这个典故暗示自己。

    “原来,过去的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崔俨颓然地跌坐回去,抓起案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

    他知道陈蝉那时不喜欢他,但心里的揣测和得到亲口承认的确切答案终归是不一样的,过去的他觉得,只要能得到人就好,可当他连人也失去后,经历过陈蝉为了离开他宁愿付出生命,又经历了失而复得后的狂喜,当变成成羽的他稀里糊涂赢得了陈蝉的心后,他就像吃过糖的小孩,再也不能忍受苦痛。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仍觉得不够,又去拎酒壶,酒壶太浅,他拿起来摇了摇就要扔到一边,把侍女、姑娘、龟公全吵过来给他送酒壶。

    陈蝉冷眼旁观,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要喝酒就滚出去,我没有闲工夫对付醉鬼!”

    “我……”

    陈蝉越过他,在软垫上坐下来:“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在建康,还是……”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当时他们落入云龙山的地洞中,崔俨问他喜欢成羽还是崔俨,自己为了哄他,便说了成羽,结合当下崔俨说的话,那时的他就认定,自己只爱成羽,一定会抛弃崔俨,所以决定隐瞒下记忆逐渐恢复的事实,不再当崔俨。

    奈何他又不能不是崔俨。

    现在想想,成羽最喜欢唤他蝉儿,可是从他前去徐州支援开始,一直都叫他阿蝉,那时他就在有意无意划清界限,还有他的强势和他的占有,都是成羽没有的,成羽不会半哄半强迫地和他行周公之礼,想到这里,陈蝉也觉得有些别扭。

    “我一直有在恢复,但并不完全,直到云龙山那一战中,我恢复了八九成的记忆。”

    之所以没有用全部一词,不过是那时的他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和陈蝉的过去,无法完全接受自己在江淮的失败,接受至亲已死,孤家寡人的局面,当他接手老部下跳海明志,誓死不屈的遗物后,对比过去两年在荆州的安逸生活,他根本无法面对现实的一切。

    午夜梦回,他甚至希望自己的记忆错乱,或者重新遗失。

    陈蝉不住叹气。

    其实他俩之间的沟通一直都不好,一点小事,在两个人心里百转千回,这些日子他也有所反思,尤其是在建康兵变,和游方雁对质而知晓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后,再到商山读到了陆乐陵的手札,知道他的结义兄长这两年来的经历,对自己没有早一些发现他的异常,早一些开导纾解而追悔莫及。

    他不希望这样的无能无奈再度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

    “我都说了,你是你,你想做谁就做谁。”陈蝉倚在隐囊上,隔着白纱,用手靠着额头。

    崔俨却说:“我的选择却不是你的选择,不然你在荆州纠结什么?是你先把我们分开论,我就只能分开想,都是你的问题!”

    陈蝉给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还成我的错了?”

    崔俨赶紧说:“那,那你现在还要不要我?”

    陈蝉冷着脸:“不要了!”

    “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也是不……”

    陈蝉的声音被吞了回去,崔俨捂着他的嘴,抬手去掀他的幕离:“大晚上别戴了,碍事。”他以为陈蝉戴着这玩意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他,毕竟陈家和江南世家有姻亲关系,然而陈蝉却紧张地去抓他的手,抓不住就回扯了一把幕离的纱,促声道:“……灯!”

    崔俨一手弹指打灭油灯,一手把陈蝉按倒在榻上,整个人像座山一样覆在他身上,把头靠着他心口乱蹭:“不行,你必须要!”

    “还兴强买强卖的啊!”

    陈蝉有气撒气,不客气地打了他两拳,崔俨坦然受着,等他累了,将手捉来吻了吻,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好了,现在该我了。”

    ……

    陈蝉伏在榻上,崔俨从背后压着他,一手扣着他的十指,一手按着他的唇,不停轻吻后背和脖子上白皙的肌肤,陈蝉受不得痒痒,大口喘息着直躲。

    “不来了,不来了。”

    “你已经上了我这艘贼船,可是上不了岸了。”崔俨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扭过来和自己接吻。

    猝不及防的陈蝉两只眼瞳一眦,嘴里的抽气声还没发出来,便给堵了回去,崔俨一边舔舐一边威胁:“还敢不敢不要?”

    陈蝉无法回答,两只手被紧紧锁在被褥间无法动弹,不断承受灭顶的窒息,月亮牵引着人间的潮起潮落,而他,仿佛置身潮间带,不断被淹没,又不断暴露自我他们就像并行的日月,相互为伴又相互作用。

    “不,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崔俨却仍不放心,在他发红的眼皮上舔了舔,说:“想甩掉我,这辈子都没门!”说着,又将他拉起来,抚着他的背,让他坐直腰杆。

    陈蝉下意识躲避,崔俨便用粗糙的大手按着他的脖子,将他虚搂在怀里,再把热汗潮湿的鼻头贴在下巴上,反复地轻轻地啃咬他的喉结,动情哀求:“好蝉儿你动一动。”

    “……”

    陈蝉仿若悬崖峭壁间被狂风凌辱的花朵,飘摇中也依然不肯低头。

    崔俨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不听话可要受罚。”

    他现在可不是好骗的成羽,被那个小傻子压抑下来的欲望,在此刻如出栏的猛虎,再也难以控制,除非折断利爪,又或者筋疲力尽。

    陈蝉似乎想到什么,艰难挺起腰,就在他要“自给自足”时,崔俨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开始颠勺,陈蝉难以自抑地哼出声,崔俨赤|裸|裸地望着他,说:“要不你喂我?”

    他一开始没能理解,待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像烟花一样炸开,红着脸直推搡。

    崔俨知道他脸皮薄,又受不住了,便自个低头。

    第295章

    后半夜, 陈蝉靠在崔俨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累吗?”

    陈蝉摇头。

    崔俨搂着他的腰,手指在腰眼上来回摩挲, 陈蝉懒懒地饕足地问:“刚才叫你停下, 为什么不停下?”

    “你不是很舒服吗?”

    陈蝉忽然撑起来一些,用手去触碰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质问:“那你还说都听我的呢!”

    崔俨抓着他头发, 迫使他低头,伸出舌头在唇缝间舔了舔, 一把吮住粉色的唇瓣。

    外间有人走过, 崔俨爆了句粗口:“范公子,你这么诱人, 天生就该挨草。”人影在门上晃了晃, 很快离开, 待得脚步声远去, 陈蝉回头就给了他一巴掌。

    崔俨没动,直直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陈蝉以为他被打傻了,往后缩手,崔俨却猝然捉着他的手指又吻又咬。

    “……真的是你啊。”

    多么的不真实!

    这不是他恢复记忆后和陈蝉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但却是陈蝉知道他想起一切后的第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这里不是兖州,他们也不再是从前的他们!

    “打你一下就是我了?”陈蝉嗔怪地瞥了一眼, 冷哼着要把手抽出来:“不是我是谁,想揍你很久了。”

    崔俨不解:“你为什么老打我?”

    陈蝉啐了一口:“还不是因为你不要脸!”

    不料崔俨听过后,反倒得意起来:“不要脸才能追到媳妇, 要脸什么都没有了,比如某些人……”他堪堪止住话头,要强行转移话题。

    陈蝉上手捏着他的脸:“你还好意思说!”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曾经让自己耿耿于怀的过去,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从什么时候……”

    陈蝉脸皮薄,真实的情绪都再三含蓄隐藏,更不要说直白热烈的爱,但崔俨却意会到了他没说完的潜台词,冲他眨眼:“喜欢你么?唔,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对你一见钟情。”

    陈蝉无语,想过肤浅,没想过这么肤浅:“你觉得我信么?”

    “嘿嘿,不过那个时候不懂,占有和征服更多一些。”崔俨干笑两声,又突然严肃下来,说:“但我想我真正爱上你是在后来,在含山更始寺,在陈岱死后,你独木难支,却又硬撑下来的时候,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希望。”

    “我一直在寻找复仇后的出路,寻找结束王朝更迭,悲剧轮回的办法,你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就彻底站在了你那一边。”

    他怕陈蝉不信,继续补充道:“你还记得吗,你在雅集上和我争论,你问我,有没有不杀人但能够救人的法子,但我认为天下已无药可救,唯不破不立一条路,因此只有杀人才可以救人。”

    那时,他们谁都没有说服谁,陈蝉看不起他自以为是的杀戮,他也看不起陈蝉软弱无能的善良。

    “直到你头也不回的跳入祊河,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我想了很久,也许,死亡并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

    陈蝉闻言,忍不住抬头,两人皮肉贴着皮肉,四目相对,尽管屋里没有点灯,但陈蝉觉得他瞳孔中似燃起熊熊烈火,十分明亮。

    “这些日子,我开始相信,你说的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可是很难啊,阿蝉,你在做一件史无前例的大事,这很难办到。”

    “不过,我陪你。”崔俨一下子抓紧他的手:“阿蝉,你要记住,我在陪你,用命陪你,无论生死,你都不是一个人。”

    恍惚间,胃里像被火一样烧灼,陈蝉竟感到无比心酸。

    “刚才你说你怕,其实我也怕,怕得要死。”陈蝉低声喃喃。

    崔俨呆呆地看着他。

    他就有些难为情:“我以为……”

    崔俨恍然,陈蝉每一次露出这样可爱的表情,都在他心虚的时候:“你以为我想起了一切,故意报复你?我是那样的人吗!你大哥死了,该了结的早了结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过,你把我想得那么坏,也该有点惩罚吧。”

    崔俨凑过来亲他嘴角,一下一下,舍不得放开。

    “你真的不介意?那可是血脉至亲。”陈蝉沉重地呵出一口气:“终归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谁不是至亲呢?你大哥不是吗?”崔俨却说:“只不过我分得清楚,你大哥欲杀韦初,姐姐是为了救他,才介入了他们之间的因果;韦初误会当年是崔家下令射杀他的亲人而辜负了姐姐,最后受万箭穿心而死,他亦成全了崔家的因果,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吧。”

    崔俨索性借这个机会,把所有拦在两人之间的心结全都说开:“那我在兖州那样对你,你恨我吗?”

    “恨也不恨。”陈蝉道:“我是俘虏,成王败寇如何处置都不为过,只能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只是情理上……”情理上哪可能没有一点怨恨,否则他也不用处心积虑逃离瑕丘,念及此,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怎么样?”

    “你野蛮霸道,难道不该?你失忆后栽在我手上也是活该!”

    崔俨抱着他在榻上滚了一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陈蝉看他这么认真,竟有些鼻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唇,崔俨把头埋在他鬓间,亲昵地问:“那过去咱们一笔勾销好不好?蝉儿,你肯不肯原谅我?”

    陈蝉心说,难道我还没有原谅你么?难道我误你,你如今也要误我妥协?

    崔俨不见他开口,心里没底,先发制人:“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办法,你利用我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

    “什么叫利用?”陈蝉淡淡地别开眼:“你自己心甘情愿的。”

    “我那是为我媳妇才甘愿的,你是我媳妇吗?”

    “你!”

    “你说是不是?”

    陈蝉不回答,崔俨就亲他:“是不是呢?”

    陈蝉依然不回答。

    崔俨再亲。

    两人倒在榻上,陈蝉躲闪着打开他的手,说:“反正以后不会是,我还是去找……”

    崔俨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找谁?爷还伺候不了你了是不是?”他便翻身,将之按在榻上,恰好外间回廊上有人打着灯笼走过,光线透过薄纱照进来,陈蝉仰着脸,崔俨的目光正好落在他两颊的疤痕上,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你中毒了?怎么受的伤?”

    他一直以为陈蝉是从荆州偷偷跑过来的,没想到还有大事瞒着自己。

    陈蝉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这下我失去了让你一见钟情的资本,变成了一个丑八怪。”这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完,连陈蝉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然会用这种酸不拉叽的口吻,脸色变得更加难堪。

    承认吧,他其实也很在意崔俨,至少眼下很在意,在意他的看法,在意他的目光。

    崔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讥讽甚至他的容貌上,想到自己的失策会害得陈蝉受伤,心疼得肝肠寸断。

    陈蝉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清了清嗓子想要避开这个话题,反过来安慰他:“幸好我们没有回荆州调兵,荆州内乱,苏傕正在清除奸细。”

    崔俨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若不是陈蝉拿手挡着,他已将那些疮疤吻了十遍百遍:“咱俩已经绑在一起了,你休想反悔。”过了会,他又冷不丁担心道:“真的会变成丑八怪吗?”

    陈蝉踢了他一脚。

    崔俨嚷嚷起来:“你别往命根子踢,是我还不够努力,没把你伺候舒服吗!”他长长叹了口气:“我是心疼你啊!”

    “只是长了一点疮,结痂脱落就好了。”陈蝉嘴角忍不住上挑。

    “真的没事?”

    “真的。”

    “要是好不了,我都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别担心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嘛,我怎么就不可以在乎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啊,不然为什么有邹忌讽齐王纳谏,我与城北徐公孰美。”

    “我该死!”崔俨哐哐给了自己两拳,陈蝉越是这样说,他越没有受到安慰。

    陈蝉赶忙拉住他:“你不该死,你该活着,你死了几次都没死,老天不就是让你活着!而且你来江南,事情不是还没办完,怎么能轻言放弃,对了,你的计划是什么?跟我说说。”

    崔俨沉默了一会,几次想重提,陈蝉都油盐不进,他只能认命似的解释起来:“江南富庶,势力盘根错节,自成一派,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实在难以收服,你看老温,经营了两年也不过如此,会稽甚至三吴,不是会稽王的,连会稽王都只不过是之前朝廷对付陈家,叫地方势力胆寒,所以推举出来对抗朝廷的共主。”

    “他们以为这个年轻人好控制,会成为完美的傀儡,事实却不尽然,因此,这几个月以来,关系已至剑拔弩张。”崔俨顿了一下,不只是藩镇封王和地方世族之间,世族与世族之中依然如是。

    “江南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但扒开了仔细看就知道,他们谁都不服谁,内部谁势大,其他家就会联合起来,警惕防备,防止会稽王与任何一家交往过密,防止任何一家胁迫共主从而把持江南,凌驾在自己族人的头上。所以我一回来,他们立刻拉拢我,希望我这个温世澹的老东家能克制他,我自是对他们内部党争乐见其成。”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江南虽兵强马壮但无大将,他们需要有个背后没有倚仗,好控制的人帮他们领兵,我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万一桂阳王没死,他们就是下一个被灭掉的对象,总得未雨绸缪。”

    陈蝉听他这意思,是早就知道温世澹的另一层身份,不然那日他也不会和温世澹见面,更不会与自己撞上。

    崔俨见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说:“最开始我并不知道温世澹是华家遗孤,后来我兵临长江,燕子矶前他来见我,说他要去建康,愿意为我做内应,接应阿姐,我就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甚至可能背负着血海深仇。”

    “我许他去,没有问他,他是我的兄弟,我相信他。”

    从目前的情况看,至少温世澹没有在当了会稽王后落井下石,再结合崔妙意之死和当时台城宫变后的局势变化,以及白秋川提到过的布局安排,很可能在崔俨的讣告传出后,他被迫滞留在了扬州没法北上汇合,于是顺势回去江南。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温世澹一面。

    恢复记忆后,越近建康,这个念头便越强烈,他要去确认,昔日的兄弟是否还是兄弟,才能决定,未来应当以什么样的手段拿下江南。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底,尤其在目睹了陈蝉对游方雁的失望,和挚友相残的痛苦之后,就更不能带着陈蝉去,他怕信任被辜负,更怕自己深爱的人因此受到伤害,他必须要亲自去解决。

    第296章

    陈蝉难说不动容, 尤其是见到温世澹之后,要知道王维有句诗,叫“白首相知犹按剑, 朱门先达笑弹冠”, 这世上亲密之人互相提防,互相算计的多得是,就好比自己, 说识人不清也好,说鬼迷心窍也罢, 不也差点中招?即便血脉相连, 他和大哥还不是差点被各方势力分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