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刚塞进沈钰嘴里时,活蹦乱跳的,鱼尾还有意无意拍了好几下他的脸,清爽水汽裹着淡淡腥味直往鼻腔里冲,又鲜又香。

    每一寸细胞都在叫嚣着沈钰快去吃鱼,但他生生忍下这股冲动,叼着鱼警惕地瞄了眼男人。

    对方支着下巴和他坦然对视,眼底里还残留着伶仃笑意,另一只手贴着船沿自然垂落,指尖被起伏的水浪打湿。

    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态,都悠然自得,似乎只是偶遇了一只饥饿野猫,顺手给他来了点投喂。

    至于猫选择吃下猫粮,还是逃跑,于他而言都没所谓。

    收回视线,沈钰犹豫半晌,迟疑取出嘴里的鱼端详。

    算不上眉清目秀,但模样还算规整,颜值在他这几天吃过的鱼中也能排上号。

    按了按瘪下去的肚子,沈钰不再犹豫,嗷呜一口咬下大块鱼肉。

    皮肉分离,咸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算不上好闻,但距离极近的傅以恒面色不改,好整以暇地将视线投在人鱼脸上。

    和童话里形容的一样,人鱼有着精致昳丽的面容,不同的是,故事里人鱼需要凭借歌声迷惑船员,而眼前这条,怕是只需坐在那,都有源源不断的船只向他靠近。

    视线偏移,傅以恒看向人鱼那片渐变淡蓝耳鳍。

    鱼类特有形态长在人身上,不显突兀,反而浑然天成,兼具美感和实用性。

    人鱼身上那点蓝和大面积的白融成一团高温火焰,顷刻间点燃傅以恒沉寂许久的研究欲。但火焰还没烧起,就被潜藏在黑暗中的更深层欲望给一口吞灭。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傅以恒再度掀眸时已然恢复常态。

    冷不丁的,他问了句,“要不要跟我回去?”

    不知人鱼是不是吃东西过于专注,眼皮都没抬,更不用说给出回应。

    傅以恒不再言语,而是曲起指尖,敲出沉闷“笃笃”两声。音量不大,砸入沈钰耳中却有着最后通牒一般的重量,让他瞬间抬头。

    随后沈钰听到男人向他发出邀约。

    跟他走?

    咽下嘴里嚼碎了的鱼肉,沈钰又吃了口,大脑得到补给,终于再度运转起来。

    好端端的,跟他走做什么。

    或许是没有听到回应,男人徐徐补了句,“你留在这里,没有足够强的捕食能力,又被欺负……”

    欺负?

    靠在船沿的人抬手隔空指来,沈钰顺着对方的指向挪动视线,看到了自己身上斑驳伤口。

    和白皙光滑肌肤不同,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丑陋又粗糙,甚至肩上还有一大块淤青,触目惊心。在看到的瞬间沈钰一直努力遗忘的痛意也全都唤醒而来。

    顾不上体味这番痛感,沈钰当即头脑风暴,面临着艰难的二选一处境。

    是坦白这些伤口全是因为他出门没看天气预报,被暴风雨掀起的海浪屡次撞上海边礁石弄出来的,还是承认自己确实被海底小混混鱼欺负更好?

    哪个更能保住面子?

    这番纠结落在傅以恒眼里,被解读成另一种意思,“听不懂话,不能沟通吗?”

    沈钰下意识就要反驳。

    然而对方似是自言自语,音量不大,疑问句说得像是陈述一样,不等沈钰纠结要不要纠正,男人就转身离开,没给他任何插话机会。

    沈钰无语。

    不过现在倒是个逃跑好时机。

    方才他吃鱼时,男人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看似无害,但如果他真逃了,极有可能会被对方突然奋起再次抓住。

    现在不一样,男人已然离开,他想跑是真的能跑掉。

    然而沈钰没跑。

    他安静浮在海面上,继续啃鱼骨上残存不多的鱼肉。鱼尾在水面之下也没闲着,接连不断地舀起海水泼洒在身上,隔绝那股四面八方袭来的闷热。

    没多久,男人去而复返,手里提着第二条肥厚大鱼。

    沈钰登时瞪大了眼,眼里比身后海面反射出的日光还要亮。他丢掉还没彻底啃干净的鱼骨,礼貌地伸出手,比方才直接上嘴时矜持许多。

    眼见指尖就要碰上第二顿佳肴,鱼却往后退了一掌心距离。

    沈钰:?

    海面之下鱼尾轻盈一甩,带着指尖跟着往前。

    然而不管他进多少,鱼都会同步往后退多少。

    沈钰就这样进一点,再进一点,进着进着,不知觉间竟然一手攀上船沿,另一手拼命绷直,去够悬在船甲板半空的鱼。

    已然是半登船状态。

    沈钰:??

    想开口骂人。

    他现在半挂在船沿,被阳光烘烤得滚烫的木头硌着腹部,难受得刚吃进去的东西都要吐出来。

    进退两难。

    似乎察觉他的难堪,男人上前一步,一手握着他肩膀一手捞起他无措拍打借力的鱼尾,体贴地将他整条抱起。

    “被救起”的沈钰倒吸一大口气,觉得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大火坑。

    要成烤鱼了!

    不知这人怎么想的,抱他的手偏偏避开了伤口,以至于他现在全身不是痛就是烫,难受程度加倍。

    鱼尾上下左右乱甩,打湿了的鳞片甚是滑溜,沈钰轻易地从男人怀里溜了出去,跌进甲板上某个敞口水箱中。

    水花四溅,扬起阵阵清凉,瞬间降下皮肤骤然升起的温度。

    箱里八分满的水持续往外溢出,沈钰挪了挪位置,从尾巴底下掏出条被砸蒙了的鱼,二话不说将它丢进旁边水箱里。

    看它不游,他还悄悄挪了下尾鳍盖在水箱上掩盖罪证。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沈钰才抬头看向男人。

    对方湿了半身站在原地,半张脸上甚至还有水滴缓缓流下,划过利落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深色衣领中。

    换做别人,只会显得狼狈不堪。但男人从容地屈指擦过将要顺进嘴里的水,意味深长地掀眸看来,不显落魄,反倒压迫力十足。

    直看得沈钰后背起毛。

    幸好,男人很快撤去视线,转身稳步走向驾驶室。

    沈钰看人不在,立马动身换了个最宽敞的水箱。好巧不巧,这里游着条肥厚大鱼,正是男人骗他上船用的道具。

    想也没想,他抓起鱼就开吃,为接下来的逃跑补充体力。

    沈钰压根没想跟这人走。

    顺从上船只是为了搭顺风船,他摸不透回岸上的路,有人载一程会方便很多。

    那场三天前的暴风雨来得突然,没持续多久。直觉告诉他,这里离度假海岛不远。

    这渔民大概率就是岛上居民。只要船靠岸,他一个跃起跳回海里,就能循着海岸线游回入水点。

    专为度假打造的海岛上,旅客和渔民活动区域不在同一侧,哪怕这人知道他身份,他们也不会再相遇。

    沈钰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曙光中。

    现实也如他想象一般美好,渔船启动了,正在朝明确方向前进。

    但很快,沈钰就笑不出来了。

    渔船停放水箱的位置没有遮挡,他暴露在烈日底下烘烤,估计回海岛前会先被晒成鱼干。

    他尽可能将自己摊开浸入水箱,不过水箱水浅,泡不到水的那半面依旧难受。

    就在这时,凉丝丝的水花迎面扑来,像是有人给他开了个水雾降温风扇。

    扭头一看,哪有什么风扇,不过是渔船加速带起了一片水雾。

    这船看着破旧,没想到居然能开这么快。

    甚至没过多久,正前方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灰点。

    那点逐渐朝两侧摊开,成了线。线逐渐加厚,不再是灰蒙蒙的,仿佛打翻了调色盘一样,艳丽多彩。

    沈钰眼里也重燃亮光。

    亲爱的岛,他回来了!

    心中呐喊还没停,下一刻船却停下了。

    嗡鸣作响的引擎也随之熄灭,周遭重归寂静。

    沈钰:?

    一直待在驾驶室的人出来,一手架起靠在船沿的折叠凳子,另一手捞起鱼竿,看样子竟是要开始钓鱼。

    沈钰:??

    这种感觉,就像是离终点还有两三个站,司机却突然烟瘾大发下车抽烟,你不知道他要抽多久才会回来,但你知道,如果这时候下车要走好远的路才能回去。

    思考片刻,沈钰决定等待。

    现在下船不合适,男人就在咫尺之间,他任何出格行动都会被瞬间发现。更不用说这人想带他回去,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他跳回海里。

    再说了,待在船上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

    回海岛也要等天黑了才能上岸,同样的时间,还不如在船上吃吃鱼打发掉,而且最后这段路还不用自己出力游。

    再次听到引擎声响起,沈钰麻溜撑起上半身,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觉中睡着了。

    在海里流浪这三天,没有舒适床垫,也没有能盖肚子的毛毯,怎么躺都不舒服,经常睡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按理说,坐在水箱里比在海里还要难受,但不知是不是快要回到熟悉的地盘,安心感油然而生,让他枕着水箱边缘就这样睡了过去。

    天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甲板上亮起一盏灯,刚好照亮整艘船。

    沈钰所在区域肉眼可见暗了一轮,抬头一看,才发现顶上撑开了把遮阳大伞,直接把这片放满水箱的位置挡得严严实实。

    难怪他能在大太阳下睡着,没有被热醒。

    渔船离岸越发近了,现在正是离开好时机,沈钰毫不犹豫爬出水箱。然而才一步,他就停了下来。

    这好心渔民喂了他鱼又送他一程,还让他睡了个好觉,理应跟人家道个谢。

    就两个字,费不了多少时间。

    这么想着,沈钰加速往前爬,打算优雅坐上船沿,跟人道谢后再一个跃起优美跳入海里,给双方一个梦幻结尾,完美!

    突然“咔哒”一声,驾驶室门被人旋开,沈钰闻声僵住。

    此时的他一手搭在船沿,一手撑地,颀长鱼尾拖在甲板上,明眼人看了都知道他要跑路。

    沈钰:……

    更要命的是,跟优雅优美毫无关系。

    看着男人,沈钰双唇开开合合,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太丢脸了。

    他连忙一手翻过船沿,一手撑起上半身,哪怕最后直愣愣毫无美感地撞进海里,他也认了。

    同一时刻,身后响起逐渐加快的沉稳脚步声,热气逼近的瞬间,沈钰腹部就被人一手抄起,天翻地覆。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头朝着地面被架在男人肩上。

    勉力抬头,海岸线缓缓远去,鼻间熟悉的大海咸湿味道已然被近在咫尺的清冽冷空气挤占,原本缓解燥热不适的气味如今却让沈钰分外惊慌。

    昏暗的天色,毫无人烟的区域,如果拐个弯出现一栋大楼,沈钰相信,那只会是有违伦理的实验体研究室。

    他再度激烈挣扎起来。

    和在船上时不一样,这回禁锢在后腰上的手像铁钳一样,无论他鱼尾如何甩动如何用力拍打,都纹丝不动。

    沈钰好不容易对男人累积起来的微弱好感悉数变负,惊恐下,他想也没想,张口就往自己够得着的位置用力一咬。

    人鱼咬合力惊人,哪怕他现在受制于人,但对付区区普通人绰绰有余。

    “嘶。”

    男人的痛呼声微乎其微,如果不是沈钰注意力高度集中,怕是完全捕抓不到。

    嘴里蔓延着浓厚血腥味,沈钰又想吐了。

    运着他的双脚每次落地都发出咯吱咯吱声,像踩在黏稠血液里。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下,周遭黑影浮动,仿佛一个个潜藏起来的帮凶。

    沈钰心底愈发绝望。

    果然,被人发现真身没有好结果,他的结局在一开始就被书写好了,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当……

    突然,一丝光亮从他身后蔓延过来,沈钰怔愣片刻,抬眸看向周遭被逐渐照亮的环境。

    森冷黑影是一棵棵魁梧的椰子树,底下不是咕嘟冒泡的血海,而是残存热气的干燥沙子。一只螃蟹横在男人必经之路上,眼看着就要被一脚踩死,落下的脚底却改了个弯绕开。

    沈钰呆愣地看着那只不怕人依旧横着走的螃蟹,偏过头努力绕开男人高大身躯朝前方看去。

    道路尽头立着座气派的白色别墅,屋内灯光大亮,可以轻而易举看清屋内外情况。

    三层设计,顶层朝路这边有个种满绿植的阳台,生机盎然。透过一层落地窗,别墅内布置温馨,充满生活气息。

    所见之处跟冰冷研究室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死咬着男人腰侧不放的嘴松开了,一直拍拍打打卷起砂砾的尾巴也顺从垂下。

    沈钰望天望地,想找个坑将自己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