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是下个不停。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雨水落在发黄的树叶上，被溅落在树下撑伞的行人的伞面上。小小的水珠被溅起，然后顺着圆滑的伞面汇集，最后落在地面上，砸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顾湜一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窗外屋檐下的雨滴。
灰白色的天，湿漉漉的空气，混杂在空气中的泥土味和咸腥的海水味。
从早上来学校上课，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被水溅湿的裤脚还没干。
顾湜一最讨厌下雨天。
想起自己那个迟迟未被通过的好友申请，心中直落泪，泪水比外面的雨还大。
只是加个联系方式而已，这也太难了吧。
林雨灵和陈蕴可站在教室门口朝里面喊：“十一，你放在门口晾着的伞干了，我们给你收回来了。”
“好！谢谢！”
陈蕴可和林雨灵把她们放在班级门口的伞收起来，拿进教室，“刚刚遇到老王，还说让我们把门口的伞收一收，别影响别人走路。”
“不是说老王今天有事不在学校吗？而且也没他的课。”
“今天上午所有的班主任要一起开会，他可能是回来开会的。”
陈蕴可把雨伞递给顾湜一，“十一，你的雨伞好漂亮。”
这把鹅黄色小雏菊雨伞是之前和宋栖逛街的时候买的，她很喜欢。
顾湜一目光落在陈蕴可手中的油画雨伞上，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谢谢！你的雨伞也很好看啊，很有特点。”
陈蕴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画的图，在网上定制的雨伞。”
“好厉害！”顾湜一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画图定制雨伞的，“你画得很好看，超级艺术风！超级棒！”
“顾湜一，有人找。”不知道哪位同学喊了顾湜一的名字。
突然被喊到名字的人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个同学进进出出，有的甚至顾湜一都喊不出名字，走廊外还有好多同学走来走去，他们都穿着相同款式的校服，留着差不多的发型，但就是在这些人中，她看见了谈序南。
顾湜一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她并不觉得谈序南是来找她的。或许一班有他认识的朋友、或许他只是经过、或许他是陪他朋友蒋之和来一班有事。
每一种情况都有可能，只有来找她的这种情况不可能。
可他就看着她，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
就那一瞬间，顾湜一确定了，谈序南就是来找她的。
周围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耳边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顾湜一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大力地带动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想，吸引了好多同学的目光。
怕谈序南走掉，完全不顾别人的目光，直直地朝着他走过去。
门口，谈序南拿着一把可爱的小碎花雨伞，另一只手插兜。看着女孩跑出教室，像一只看到小鱼干的布偶猫，迈着小碎步来到他的面前，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亮晶晶的。
背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谈序南：“你来给我送伞啊。”
“嗯。”他把伞递给顾湜一。
拿着伞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没接。
谈序南皱了皱眉，看向顾湜一。
只见她盯着他手中的雨伞愣神了几秒，然后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还伞是一回事，但借你伞这件事，你要不要还一下人情？”
谈序南没说话，他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女孩，以往拒绝人的方式好像都不太管用，他好像找不到拒绝她的办法，只能道谢：“伞的事，谢谢。”
料到他会如此回答，顾湜一不依不饶：“可借你伞是一件好大的事情，如果没有我的伞，你就被淋湿了，然后你可能会生病，没法上学，耽误学习进度。”
“所以。”顾湜一向前一步，问他：“你要不要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谈序南没立马回应，而是说：“之前帮你捡书，算是换了人情了。”
认识这段时间，两个人碰面的机会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这次是他和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聪明如顾湜一，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上次他帮他捡书，这次她给他雨伞。
一来一回，这个人情算是还完了。
不，顾湜一再次仔细琢磨这句话，她是要他还她的人情！怎么现在变成她还他的人情了！
“那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请行吗？我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加个联系方式不过分吧，我和班里的好多同学都加了联系方式。”
“有什么事？”
加联系方式有什么事？
谈序南觉得，像他这样无趣的人，会有人想和他聊什么？而他又能和别人说什么？彼此看着对方头像沉默吗？
“我——”
顾湜一的话还没说完，谈序南就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哎你加一下啊！”
……
“所以到底加没加？”
“怎么回事，加没加上？”
“我真的好奇。”
“这个谈序南这么大牌啊。”
放学的路上，秦知珩一直绕着顾湜一转圈儿，喋喋不休地追问着。
实在被烦得没办法，顾湜一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诉秦知珩答案：“没加，没加！”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秦知珩乐了，“呦，不是胸有成竹么，不是手拿把掐么，怎么现在加不上了。”
“行了，别问了。”宋栖及时阻止秦知珩喋喋不休地追问。
宋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挽住顾湜一的手臂，经过秦知珩的时候还用力把人往后推了一把。
秦知珩对宋栖完全没有防备，被人往后一推，没站稳，紧接着往后倒。
身后的司闻野扶了他一下。
“好哥们儿”，秦知珩站直身子，刚想搂住司闻野的肩膀，就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那人踹完就往前走，完全不搭理他。
秦知珩气笑了，合着他就是一撒气桶，看这一个两个的都欺负他。
乐呵地快步追上司闻野，欠兮兮调侃道：“你怎么也生气了啊？气啥呀？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司闻野没搭理他。
走了一阵儿，宋栖转头看向身后慢悠悠走着的两人，和她们俩隔着不近的一段距离，不知道在蛐蛐些什么。
“你们俩快点，奶奶等着呢。”
宋栖一呼唤，秦知珩拉着司闻野快步跟上去，“知道了，耽误不了。”
想起秦知珩平时的做派，宋栖忍不住叮嘱：“今天奶奶过生日，不准像之前那样没大没小。”
秦知珩拍拍胸脯保证：“知道了，我多有数的人啊。”
今天是宋栖奶奶的生日，宋栖的爸爸不在家，他们几个一起来给奶奶过生日。
夜色降临，天空中没有一丝乌云，风都凉爽。路边的音像店门口摆放着老式音响，播放着当下最热门的歌曲。几个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着往前走。
到了宋栖家，奶奶已经做好了饭菜，知道几个小朋友要来家里给她庆祝生日，早早就起床，按照几个孩子们的口味买好菜，卡着放学的时间把菜给做好了。孩子们到家，刚好能吃上饭。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孩子们说笑的声音，奶奶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先把门打开，等着他们进来。
“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生日快乐！”
奶奶接过孩子们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把人迎进来，“快进来快进来！”
刚进来几个人就迫不及待分享着自己的礼物。他们虽然都不缺零花钱，但也不敢给奶奶买太贵的礼物，都是些日常生活中比较实用的物品。
“你们这几个孩子啊，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
“我们经常来奶奶家蹭饭，而且奶奶对我们那么好，带点礼物是应该的。”
司闻野和秦知珩跟着顾湜一的话点头附和。
奶奶笑着说：“你们喜欢就多来，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屋子里，用了好多年的灯泡已经发黄，昏黄的灯光竟然让这个不大的客厅显得温馨极了，小小的空间里充满着欢声笑语。
顾湜一夹了一块喜欢的糖醋排骨，刚咬了一口，想起什么，放下了筷子，拿出手机看了眼好友验证消息，她的验证申请还是没有通过。
没有气馁，又发了一次，这次她没有要求他同意自己的申请，而是发了很普通的一句话，像是好友间的闲聊。
多希望自己想对他说的话能变成一封信，插着翅膀飞到他所在的地方，无论那个地方是哪里。
-
偌大的客厅里，几乎没有日常生活中的琐碎物品，沙发上的抱枕整齐摆放着，未曾被人挪动过位置，只有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壶热茶，证明着这个客厅里还有人生存的痕迹。
蒋之和推着谈序南的肩膀刚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谈家这个时间点很少有人。
可今天却不一样，久久见不到面的谈父出现在了客厅里，不止如此，还看见了谈母那张严肃的脸。
没等他们说话，就看见谈母严肃地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嘴皮子动了动，说出了意料之中的无比冰冷的话：“回来晚了。”
知道谈序南是个压根儿就不会解释的人，所以蒋之和替他解释：“抱歉叔叔阿姨，我们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一放学我和阿南就立马回来了。”
认识这么多年，见面的次数很多，但蒋之和还是不习惯谈序南的家庭氛围，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竟然还没变成精神病是怎么熬过来的，意志力真是无比强大。
蒋之和在这个有两尊大佛同时存在的空间里无法呼吸，于是快速简单打了个招呼就麻溜回家了。
大门被关上。
谈母看着拎着书包往房间走的儿子，说：“放学后耽误的学习时间要补回来。”
谈序南背对着他们，没回头，淡声回答：“知道了。”
“嗯，回房间学习吧。”
刚关上门就听见门外两个人迫不及待争吵的声音。
“儿子刚回来你就赶着他去学习，不要逼得太紧了。”
“你还知道关心儿子，我以为你这个大领导整天日理万机没时间管你儿子呢。”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他了。”
“我除了忙事务所的工作，就是照顾他，而你关心在哪里？”
“我不想和你吵。”
“你以为我想和你吵！”
空荡的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的灯光和月光给这个昏暗的屋子里带来了一丝的光亮。
谈序南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里的练习册一本一本地往外拿。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本无意看手机的谈序南，这个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他看见了顾湜一发来的验证消息。
这次说的话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谈序南，今天我其实不是特别开心，但晚上和朋友一起给奶奶过生日，又变得很开心，今天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