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S-09
“银色的光？”安陌重复了一遍。
银色的光, 他可太常见了，楚玖眼里就有过这颜色的光。
“对。”林雨点头, 见他的疑惑不似作假，恍然大悟：“你还记得之前培训的时候，陈语说罐子里有东西在动。”
她倒没有害怕，也不觉得这事严重。
老雷还能打雷呢，虽然下不了雨。
安陌被她一提醒，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陈语当时说的“有东西在动”根本不是罐子里的样本，而是他的眼睛里的光被玻璃罐的表面反射了。
尽管他本人, 完全不知道。
“我”安陌停住，这也太巧合了, “我没办法看到。”
当时他就有了同化的反应, 但没有人知道。
或许，楚玖知道，但楚玖为了救他，他接受。
林雨的声音比他还平静：“反正现在对上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安陌不知道该说什么，楚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 一开始很空茫，没有正常人类的虹膜，生气时会竖起来, 恐怖极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睛里也会这样……
“林雨姐，我一会告诉白博士。”
林雨点了点头，她自然是相信白薇的, 也相信安陌。
“行。但如果有别的情况, 你要告诉我。”
“好。”
林雨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更厚的档案，放在安陌面前。她嘴唇动了一下, 又抿住了。
安陌重新翻开那本档案，没有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书，但那些字在他眼前突然晃动起来，如同水中的倒影，越抓越糊，到最后看不清了。
“安陌。”
轻柔女声响起，林雨的声音让安陌从书中醒过来。
“怎么了？”
林雨脸上的表情不大好，有些许紧绷。
“刚刚负一层的特殊样本区，S-09室有能量暴动。”她压低声音，但底下的紧张是真的：“监控室传来的消息，说能量波动持续了大概十秒，现在已经稳定了。但白博士让我们先别下去。”
S-09。
安陌的手指顿在书页上，那个浸泡在防腐液里的黑色触手标本。他当时透过观察窗往里看，看到的细长又弯曲的，表面有隐约可见的吸盘的触手。
绝对是楚玖的，或者说是楚玖身体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被关在底下，为什么暴动，他全然无知。
“S-09的标本是什么？”安陌试探着问林雨。
林雨也不清楚，但她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S-09来源不明。我只知道白博士研究很久了，一直没有定论。但它有能量波动，像……呼吸一样，应该还活着。”
安陌正想开口说什么，脚下的地板隐隐震了一下。
轻得像错觉，但他确认，刚刚绝对抖动了。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低头，瓷砖表面什么都没有，林雨的眉头皱起，目光往门口的方向扫过去。
“刚刚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
接下来的震动更猛，整张长桌被晃得资料滑落，散了一地的纸张让安陌下意识去捡。不过现在不是捡的时候，数张椅子齐齐向后翻倒，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
然后密密麻麻地从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间或还有从更深处，负一层传来的一种低沉的嗡鸣。
耳朵好闷，又完全不止是耳朵，安陌的心脏同步在猛烈收缩。
“安陌！”明明就在旁边，林雨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窗帘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脸色好差”
她的话越来越糊，安陌慢慢地听不清了。
嗡鸣声填满他的脑袋，视线模糊起来，林雨的脸焦急得很，安陌伸手想扶住桌子，手指没抓稳，膝盖磕上地板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
“所有人撤离出去，立刻！”
白薇的声音直直地在脑海内，直到最后的黑暗来临。
安陌不知道自己在黑暗内呆了多久。没有时间和方向，只有不变的寂静孤清。
他像一颗被抛入深海却永远触不到底的石子，不断地下沉。
奇怪的是，他不害怕。
这片黑暗内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流动，触碰，守护，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沌的存在。但触感熟悉得吓人，和今早梦里被触手缠绕的湿润一模一样。
又冷又滑，却不让人害怕。
它们靠近后又远离，离开后又靠近，周而复始，不远不近。
可能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声音时轻时重的，他不明白具体在说什么。
皱起眉头，安陌努力去听，隐约有了完整的句子，随之而来的是嗅觉，熟悉的属于楚玖的腥甜味在他的鼻尖萦绕着。
“……能量波动已经稳定了。但S-09的读数还在持续上升，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陌陌，什么时候能醒？”
安陌心里动了一下。楚玖什么时候来的？他应该在外面出任务才对。
不，不对，他今天没有任务，早上一直在睡觉，连我起床都没有醒……
记忆开始混乱，被打碎的拼图拼不回去，一块一块的，胡乱接凑起来。
“不知道。”白薇说，“他的身体数据没有异常，能量场也在正常范围内。但就是醒不过来。”
两人不说话了，空气里充满了暴风雨前夕的凝重。
“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女声补充了个猜测。
男声没有再说话了，一只手握住了安陌的手。温度暖融，力度适中，安陌想回握一下，手指不听使唤，想开口让他们别担心，嘴唇也像糊了胶水。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了，从头到脚，动弹不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缓慢又不可逆转地改变他。
“S-09刚刚的数据还在涨。”白薇声音近了些，“已经超过历史峰值了。楚玖，你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
“你确认不记得？”
白薇走动的脚步声此时格外明显。
又是漫长的黑暗，直到有道光洒入心底，意识回笼。
安陌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不过楚玖立刻抓了那个手指。
“陌陌。”
他喊得轻缓，像怕打散什么。
安陌在他的声音中，努力张开眼，光线有些扎，被楚玖遮住，安陌合上眼，又在大手的遮掩下慢慢睁开。
白色的天花板上灯管很明亮，他躺的这个房间有消毒水的味道。
医疗区。
安陌偏头，拉了下楚玖紧绷的大掌，安慰似的。
银灰色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贪婪的注视内有丝丝明显可见的不安。
好像怕他醒不过来。
“我没事。”
他的情绪明显需要安抚，安陌心底的波澜从他身上传入，隐隐约约又陆陆续续。安陌想让他安心，说出口就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咽了咽口水，被楚玖发现，拿了杯带吸管的水，给他喝。喝了两口，安陌缓了过来，“我刚刚怎么了？”
这次更明显，声音在变，和以前不一样。
原来的安陌，说话快的时候声音略尖一些，像少年变声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的声带发展停滞住了。而现在的声音，清亮内夹杂上成年后的稳重感，更吸引人。
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喉咙，安陌的喉结还在，触感也一样，但声音确实变了。
“你的声音变了。”白薇从房间另一端走过来，说出了事实。
安陌放下手，没有接话。
他在想昏迷的那段时间，他什么都不记得。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
但身体记得某种冰凉的触感，手腕也记得某种缠绕的力度，喉咙更记得被湿滑撬开的压迫感。
和今早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S-09……”安陌慢慢开口，“它是不是碰我了？”
白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安陌没有回答。可一低头，自己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白皙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他的疑问只让楚玖把安陌的手握得更紧，楚玖不在意。
安陌不回答，白薇脸上的表情惯常的冷淡有丝裂痕，她的手指在数据板子边缘轻敲了一下。
“你刚刚突然昏过去了。”白薇回答了他的问题。她的目光在安陌脸上停了一秒，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陌在想那种感觉该怎么描述。
“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点头，白薇低头在数据板上扒拉，记录，然后开口。
“S-09暴动的时候，你在负一层正上方。距离太近，能量冲击直接作用于你的意识层面。简单来说，你的意识被S-09‘拉’过去了。”
安陌沉默了好几秒，他没懂，“什么意思？S-09到底是什么？”
楚玖的分身？还是主体？还是别的什么？
白薇看了没有反应的楚玖一眼。
这人一心盯着安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S-09是从楚玖身上脱落的东西。”她捡安陌听得懂的说，同时收回放在楚玖身上的目光，移向这里还在认真思考的安陌身上：“半年前，他被带回曙光的时候，全身裹着一层黑色胶质。胶质褪去后，我们在他的体表发现了一些……脱落物。大部分在离开宿主后迅速降解了，只有这一截，保留了下来。”
捏着安陌手指的大手不自然地在白薇说到“脱落物”时蜷了一下。
安陌心里门清，楚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它现在怎么样？”安陌问。
声音变化不重要，但楚玖身上的事很重要。
白薇见他头脑清醒，不知道替谁松了口气。
“它的能量波动平时很微弱，我们的仪器几乎检测不到。”她说，“唯一的两次异常，一次是你进入S-09的那天，一次是楚玖受伤的时候。”
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连了一下，安陌更迷惑了。
“是不是因为它认得楚玖的气息，而我喝了楚玖的血？”
白薇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这算目前比较合理的解释。”
但不能确认，不过能确认的是，目前安陌真的在变化。
先是视力，再是听力，现在是声音，或许还有别的，她还没有发现的地方。
安陌深吸一口气，看了下四周的仪器，问出了那个他从醒来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白博士，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啊。
白薇放下笔和数据板，准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楚玖在她坐下前推了一下椅子，一下子离床边一米远。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但比平时柔和。
“你的身体数据还是没有异常。”白薇先安慰一句，嫌弃地看了眼楚玖，话锋一转，“但你的能量场，从D上升到了C。”
其实不止C，还在上升，但还没有到B级。
“……”
白薇盯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能量场，正在变得……和楚玖一样。我曾经说过，你在被同化。”
“同化是不可逆的。”白薇还在继续说，“你的记忆力，听力，还有眼睛里出现的银光，都是同化的表现。”
安陌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白皙，指甲修剪整齐，红润的甲床，这些都和一个月前躺在床上的自己判若两人。
原来白薇早就知道，培训时候的东西，他才是起因。
但一直没有告诉他。
第92章 抗议无效
楚玖把安陌带回了家, 在安陌抗议无效的情况下。
毕竟没有人会要求一个疑似病人的人继续工作。
白薇没有拦，也可以说, 她拦不住。
他不一样了。
被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陌明确认识到这一点，是在楚玖将熟悉的蓝色药剂递来时。
药剂不再冰冷，有一定的热度，好像加热过，方便他入口。
“我还需要喝这个吗？”
药剂内飘浮着蓝黑色的细丝，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如今的安陌看得清楚且明白, 明明细线悬浮着飞舞起来，却没有一点恐惧, 只剩下熟悉感带来的安定。
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喝楚玖的血了。
楚玖不回答, 但坚持把药剂递过来，接过的安陌有些困惑。
今天的楚玖有些久违的奇怪。
“你”早上就很特别，他起来了，楚玖还在睡觉，想到这里, 他的问题变成了：“怎么了吗？”
为什么变成有些陌生是生气了吗？
银灰色眼里淡淡的光影在闪动，楚玖并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但他把安陌扶到自己怀里, 让人靠在自己的胸口。在心脏不规律的跳动下，小心地给安陌喂了几口。
安陌下意识地张口，以为会被灌进的液体呛到，却实实在在的恰到好处。
每一口都刚刚好。
“我想起来了一点。”
没有头尾的一句话, 让安陌呆了下, 随即有些紧张地捏了下楚玖的衣角。
有迹可循，五味杂陈, 难以言明。
这几天又是出外勤，又是能量场的变化，安陌忍不住浮想联翩，楚玖的变化是不是和吃掉的那个人有关系，包括昨天早上和今天早上的事。
安陌的脸色在喝了几口药剂后，红润起来，但拉住楚玖衣角的手有些惨白。
被靠着的楚玖明显有些不对劲，不过动作自然地给安陌捂了下手，怀里的人轻的很，但已比以前结实许多。
等安陌的手暖和起来，他才开始轻声给安陌讲那点子美化过的，杂乱无序但真实的记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安陌，语调比之前更稳，不过仍有停顿。
“我末世前……也是研究员吧。”
不那么肯定的话让安陌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角，“研究员”三个字一出来，扯着衣角的手犹豫地顿了下。
研究员？他想过楚玖是实验体，或者像白薇说的，是某种未知生物的寄生产物。
但没有想过是研究员。
“末世前，我也研究生物实验。”楚玖把自己睡觉内消耗得来的信息慢慢地讲，越来越顺畅，“那个时候我不叫楚玖，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写报告，记数据。”
他说着这些话，银灰色的眼睛难得从安陌身上抬开，像窗外的风景吸引了他，又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从记忆内挖掘信息时，银灰色内波澜起伏。
安陌一直安静地听着，见他抬头看窗外，似乎有些迷茫，连忙松开衣角，改去握住楚玖的手，像在说我一直都在。
他有好多问题。
楚玖以前叫什么，末世前就在研究的实验是什么样的？正常的科研，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不说话，先听楚玖讲完。
把安陌的手反握住，楚玖加速翻看脑海的记忆。
记忆悠长混乱，越来越往前，直到末世前的一段时间，他的声音轻不可闻：“记不清是哪一天，只知道突然有一天，我们发现了一个未知的糊状物质。”
“什么？”
楚玖摇头，眼里的歉意一闪而过：“具体的我不记得了。但……它不一样，和以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银灰色内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又沉了下去。
安陌没有追问，心跳却漏了一拍。
未知的糊状物质，是它导致了楚玖的变化吗？
楚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然后呢？”安陌问。
“然后末世来了，”楚玖的语气恢复平淡，他停顿了下，接着讲：“我们藏起来，继续做研究。”
“你们？”
“我和……其他人。”楚玖皱眉努力回忆，散乱的记忆如同拼图残块，磕磕绊绊，无法成图，“人我已经不记得了，不知道有几个，也记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安陌伸手把他的眉头抚平，本来他什么都不记得，现在能记得一点，已经很好了。
不想就不会难过，毕竟现在的楚玖，也很好。
“那你还想得起来其他的东西吗？”
安陌还是问了一嘴，见楚玖低头后摇了下，心里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
“不记得。”
安陌没有再追问，只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你以前……戴眼镜吗？”
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楚玖歪了下头，认真思考后发现还是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
安陌忍不住笑了下，笑容像温柔和煦的春光突然洒进这方空间。
“那就是戴过。”他把笑收小一些，“不记得的事，说‘不记得了’的时候，你以前会顿一下，但刚才你没有顿。”
楚玖并不难懂，也一向不委屈自己，把头往安陌头上一靠，不说话了。
安陌被他蹭靠得踏实许多，楚玖告诉他这些，比他自己胡乱猜测要强，而且，他觉得楚玖比以前会说话了，或许还有，他比以前……更像人了。
心底的想法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更像人了。
那楚玖以前在他心里，是什么？
早上的梦画面清晰地从心底浮现，楚玖就算以前是人，现在也不是了吧，那些奇怪的触手，不会伤害他，但没有自制力。
胡思乱想的安陌丝毫没有发觉，楚玖在他回忆间隙内变得深远的眼神，如同被发现了秘密的兽类，本能地想要遮掩。
“陌陌。”楚玖喊他，犹犹豫豫的，不像从前。
安陌好奇地“嗯”了一声。
他脑子里还在把早上的事尽量地忘记，毕竟，现在的楚玖现在已经不再做这些事了。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态度诚恳，不过安陌等了几秒，楚玖没有继续讲，而是礼貌等着安陌问，安陌失笑又配合地问他：“什么事？”
楚玖低下头，把脸埋进安陌的颈窝里，像躲避什么，他的睫毛在皮肤上轻轻扫过，有点痒，让人难耐，安陌眨眼，但没动。
“对不起。”
安陌抬起头，把人脸摆正了，和自己对视。
银灰色的眼睛让人忍不住往里望得更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压制了什么。
第一次见楚玖的那个夜晚。他被带回来，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茫得紧。
而现在的眼睛，银灰色的镜面一般，只有他一个人。
“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但需要你道歉的事？
楚玖的睫毛微动，痒痒的触感让安陌敏感地瑟缩下。
“我不应该趁你睡觉的时候唔”
手比人想象地还要快，把楚玖的嘴一把捂上。
安陌无奈，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而且这种事不提还好，一提除了尴尬，真没别的了。
用眼睛眨巴向安陌表示自己会乖乖地，才被放开的楚玖聪明极了。
他知道这事算过了。
安陌不会生他的气。
刚刚安陌想到这里，明明有几分羞恼传过来，现在却多了丝坦然。
一时间两人的氛围好极了。
除了这事，楚玖还有个醒来就想问的问题，他忍了下，没有忍住：“你以前是不是怕我？”
“以前怕过。”
这个问题很简单，没有人不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尤其这个陌生人当时对他言语上无礼极了。不过想到这阵子发生的所有的事，安陌笑着说：“你第一次说‘你是我的’的时候，我有些怕的。浴室里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更怕，但当时不知道是你来保护我的。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见楚玖两眼灼灼，斩钉截铁。
“不怕的。”
满溢出来的喜悦之情生动地在楚玖的脸上，他的手指在安陌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像一种无声的欢喜。
像得到欢心的普通人那样，他特别想亲亲安陌。
不过安陌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那我回去上班啦？”
楚玖不愿意，声音闷中带点委屈。
他在安陌心里就不如白薇，他不接受。
“早上吸收完那个人才想起来的，我当时感觉不好，然后发现你不在家。”
明明是那么喜欢的人，不在床上，不在自己身边。
那些画面，让他特别不舒服，吞噬时什么感觉都没有，可今天早上开始，很多以前没有的情绪纷至沓来。
恶心，惆怅，疑惑，交错杂糅，尤其还有之前一直没有解决的情欲。
他不想让安陌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不过安陌会昏倒，他多少有些明白原因了。
敏感地意会到他的意思，安陌把自己撑起来，坐直。
早上楚玖没有醒来，他就该有所警觉，但面前的人讲的话，明显求安慰的心大于其他。
想到这，安陌把人拉下来，手顺势环住楚玖的脖颈，轻声道：“肯定很辛苦。”
在陌生的记忆里打转，无异于他当时被拉入楚玖的记忆，尽管对楚玖来讲，可能并不是第一次，但他说不好。
轻柔覆上的唇瓣带着温热潮意，暖甜的香意从安陌身上传来，楚玖满意地眯了下眼睛。
不过安陌并没有安慰他很久，亲贴了下，就缩回到他的怀里。
今天他确实也不那么舒服，不去就不去了。
小小安慰他一下就好，不然他非得寸进尺不可。
安陌了解楚玖，宛如了解自己。今早的梦让他深刻地认识到，楚玖并非没有行动力的人。
“那个来自方舟的人，你‘吸收完’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吗？”
既然刚刚说了，安陌总想再多了解一些方舟的事。萧振当时说过，让他产生反应的东西就来自方舟。
他有种预感，方舟不会消失，只会离他越来越近。
甚至，他的感染，可能就和方舟的实验脱不开关系。
“方舟也在做实验。”楚玖也不遗憾，老婆的主动香吻一个够他乖巧下来，老实地搂住人满意地开口：“和我以前做的，有点像。”
安陌心如擂鼓，有点像，也就是说，楚玖以前也在做类似的。
声音发涩，安陌听着人胸口的心跳声，轻声问：“你做的实验，是什么实验？”
楚玖把安陌抱得更紧了一些，让人清清楚楚地听，不规律地跳动声。
越是不规则，越是安心。
他不说话，安陌当他想不起来，不再问了。
阳光在安静的客厅内打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窗帘缝隙间斑驳的树影间或抖动两下，让内里的两人的影子不至于静止不动。
悠悠然响起楚玖低沉的声音，他像在自言自语。
“人有名字，有过去。但我还没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那道细长的光带随着阳光在外面的偏移，慢慢变宽，浅浅地爬上两人交躺的小腿。
“但我只是暂时没有那些东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不说自己什么时候能完全想起来，但指着喝空的药剂盒子，楚玖说：“以后你每天都喝这个，慢慢地就会控制住了。不会被S-09影响，我还想不起来别的办法。”
有了记忆的楚玖，能沟通，能商量，还会给安陌合格的方案，安陌心里却怎么也松快不下来。
楚玖从空气中的紧绷内，敏感地深嗅了一口，他请求似地商量：“所以你不要把我当怪物，好不好？”
昨天的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安陌不让他碰，但今天的他隐约明白了。
早上的记忆复苏带来的关于人类的常识，让他明确地了解到，非我族类。人类讨厌异生物，讨厌控制不住的东西，也讨厌它。
他已经知道了，所以他在安陌面前，可以做人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楚玖的声音稳定温柔，表情也温吞。
像极了一个做承诺的恋人，眼里没有悲伤，反而都是恳切。
一种安陌从来没有在以前的楚玖身上见过的情绪，复杂但真实。安陌看着空掉的药剂瓶，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以后会很好很好，”楚玖鲜少讲那么多话，他还在继续：“你把过去的我忘记掉，好不好？”
它不会再让安陌知道别的了，也不会引导安陌变成自己的样子。根据之前这个身体的人的记忆，只要安陌一直喝自己的血，能量场就会一直处于消化吸收的状态，而不会同化成它的形态。
这样安陌不会再怕它，也不会知道别的。
安陌沉默地低下头看两人交握的手，楚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温度更高。
明明该问清楚，为什么要继续喝楚玖的血，但此时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相信楚玖不会伤害自己。从第一次递给他冰水时的茫然，到现在会把加热过的药剂递到手边。
楚玖是不是人并不重要，就算他是被寄生的异能者，甚至异生物。
自己都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安陌把楚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后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只手掌里。
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过去你也很好，不用忘记。”
闷闷的声音从掌心传出来，带着鼻音。
第93章 听你的
鼻尖的柔软皮肤让安陌一时恍然, 想着左右今天也不去研究所了，他调整了下位置, 两人躺在沙发上。
沙发够大，但楚玖太高，骨架更大，安陌比起他稍小一些，一半躺他身上，一半在沙发上。如果眼前的沙发对面拉一个幕布，就和末世前的小情侣看电影一样轻松。
有事没事的, 楚玖间或贴一下安陌的额头，偶尔亲一下柔软的发丝。
频繁的“骚扰”让安陌时不时推推他, 更多时候任由他亲亲摸摸, 占点小便宜。
楚楚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下来，嗷呜喵呜地对着两人一顿叫。像是不满被冷落，又像是单纯来讨吃的。
安陌给他喂了颗晶核，它嚼碎后被撸了一把, 扭头就往楼上跑，拦都来不及。
更何况还有楚玖在捣乱，拉着安陌不让他去追。
手环在两人推搡间突兀地震了一下。
安陌低头, 楚玖靠过去，两人一起看。
是白薇的消息：【S-09又有波动了，你暂时不要来研究所。】
安陌对着屏幕皱眉，伸手点了几下, 想了想, 又删除，重新打了个“好”字。
点击, 发送，放下手环，他靠回到楚玖身上，眉头从轻皱变成拧出一个细微的川字。身下的楚玖摸了下安陌的手腕，也不出声，但眼神是满意的。
白薇在他眼里，确实识相。
安陌开始思考自己不去研究所能做什么，在家里发呆或者把资料借回来看？还是继续练习控制自己身边的能量？
王厉明天才走，送物资根据他早上传来的信息，一周一次就够了。
现在自己手上最要紧的是应该就是
安陌的目光顺着思路移到昨天晚上控制的筷子上。
他的眼神瞒不过楚玖，等到安陌愿意起身，楚玖利落地去厨房给安陌端了杯温水。杯子被放在安陌面前的茶几上，在一旁坐下时，楚玖瞥了眼手环显示屏。
“白薇说得没错，确实不去比较好。”
算认可，也算另一种程度的解释。
安陌把眼神从筷子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他：“你也这么说？”
现在倒和白薇看法一样了，他以前从来不对人的讲话有什么看法，最多说句不去很好什么的。
“S-09和我有关系，和你也有，”他顿住，沉思了三秒，说，“我暂时不管它了，你过去，它会很激动。它一动，你也会不舒服。”
话里话外就是不让安陌去，毕竟还是安陌身体要紧。
“那我以后，都不能过去嘛？”
楚玖说得对，他会被影响，会不舒服。至今昏迷的感觉还在，那种意识无故被拽进深处无法触底的惶惶感，哪怕没有实质的伤害，仍然心有余悸。
但他不可能永远不过去吧。
楚玖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安陌相信他。
“陌陌，就当休息，开心点。”
陈述句，像哄小孩子，楚玖见他脸色不悦，心底的坚持又有些松懈下来，“等你能控制好能量，就可以去啦。”
喝了血，吸收并且控制住能量，不说能压制住S-09，至少不会被影响到昏迷。而且这样也不会变成和它一样的形态，楚玖在心里补充。
真的怪怪的，安陌像重新认识楚玖一样，打量他，倏然开口：“你有没有瞒我什么事？”
歪头，楚玖想了想，礼貌地递水让安陌喝，见人接过，眼神一闪，慢悠悠地开口：“没有啊，陌陌可以出外勤。”
安陌愣住，注意力一下转移到外勤上：“什么？”
楚玖之前一直不喜欢他出外勤，还想让楚楚跟着保护他。
突然就转性了吗？
“正式的研究员助理可以独立出任务。”
楚玖眼都不眨，轻描淡写。
安陌知道这个，可是问题不是这个。他现在管不好自己，只能犹豫地开口：“我还控制不好。”
他们约好了五天。
“很快的，控制得好。”
楚玖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安陌使劲回想了一下。昏迷前他在资料室看书，之后好像就没有试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很快的？”
楚玖对着安陌指指空掉的药剂瓶，一脸的理所当然，“喝了我的血，可以的。”
变得更强，控制力，能量，各方面的强。
他一副你试试的表情，安陌怀着疑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空气里的丝线更密实，浮雾也浓重极了。
和昨晚截然不同，它们俩都不再像和他无关的东西，更像安静悬浮等候的士兵。安陌尝试“勾拉”其中一条，数条丝线都亲昵地缠上来，带着些许雾气，围绕到安陌身边。
格外听话，懂事，惹安陌注意。
他只碰那一根。
线动了。
没跑，也没散开。昨天还十分脆弱的丝线，今天以一种极为稳定的张力丝滑地被“握”住了。像结实的绳子一样韧性十足，试探性地扯一扯，果然扯不开。
安陌往水面上动了了，立刻睁开眼。
茶几上那杯水的面上荡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心底的情绪显示在脸上，安陌盯着那点涟漪，又摊开自己双手，怀疑地问：“我真的可以了？”
“嗯。”楚玖嘴角的弧度提起，真诚道：“我们陌陌很厉害。”
安陌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
“那我要不要问下白博士，有没有适合我出的外勤？”
他极自然地和楚玖商量，在他心里，其实出研究所的外勤，和出基地外勤差不多。
但听说，基地外勤任务的异能者有些对普通人，不那么友好。
他在楚玖的点头示意下，向白薇发了条信息。
白薇的回复快极了：【可以选一些D级，C级任务，领取装备那边，你自己领或者我来安排。】
安陌快速地给她回了一句：【谢谢，我自己选就行。】
收到信息的白薇对着手环屏幕笑笑，继而低头对着数据板继续自己的事。
喝了口水，安陌对楚玖眨眼：“我一个人去？”
“听你的。”
他话说得果断，不过心里却准备给安陌多带些东西。
或者，他偷偷跟着，安陌目前不一定发现得了。
这算真的听还是假得听，安陌凝视他两分钟，见人认真点头，反应过来：“和之前说得一样，我自己出去。”
“好。”
安陌张了张嘴，话还没有说出口，手环又嘀了声。
白薇的信息：【建议C级，东面废弃城镇，采集变异苔藓样本。当天往返。】
【我一个人。】
白薇的回复停顿了几秒。
【哦。】
白薇没有再问，发来了具体的任务编号和集合时间。
【明早七点，研究所门口。装备自己去领。】
下一秒，熟悉的标题来了，外勤任务通知。
安陌打开，看了眼，一分钟后关掉手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和期待。上次楚玖虽然中间离开一下，但到底是一起出去一起回来的。
这次可真是一个人了。
“陌陌。”楚玖喊他。
“嗯？”
“东西在二楼，”楚玖把安陌手上的水杯放下，“晚上收拾下。”
安陌困惑，装备在研究所可以领，楚玖的东西应该用不上才对。
楚玖像想到什么，不强求了，只问：“我给你做晚饭？”
“好，我要吃烤鸡翅。”
前几天他看到冰箱里有，楚玖带回来的肉类食物，都在冰箱。
楚玖点头，安陌想了想，留下原地，尝试睁眼感受。
如果闭眼更好感受，那么睁眼应该也可以吧。
到了晚上，多多少少能感受到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波动了，安陌早早地躺下。
他今晚得休息好。
想休息不代表可以立刻进入睡眠，安陌翻了个身，面朝楚玖。楚玖像等他翻身似的，还没睡，泛着微光的银灰色在黑暗中像猫眼石，目光炯炯。
“睡不着？”楚玖问。
“没什么。”安陌说，“就是有点紧张。”
可能不只是一个人出任务的紧张，今天的楚玖很不一样，他们讲了好多话，有些兴奋感在原本松散的精神上跳舞。
静不下来。
“不用紧张。C级任务，很简单。”
而且我会陪着你的。
“我知道。”
安陌说着，突然主动地往楚玖怀里挪了下，把脸埋在他胸口上，让人看不清表情，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和我讲了好多。”
他的头埋的角度有些拧巴，楚玖给他调整成舒服的弧度，面对面抱着，轻轻拍拍。
“明天也讲。”
你喜欢，我可以每天都和你讲。
安陌在他胸口上轻笑，心脏跳动得厉害。
“嗯，我喜欢你和我多聊天。”
以前也喜欢，但是现在更让他有那种过日子商量着来的感觉。
这么说着，安陌伸手摸索，把抱着自己的一只属于楚玖的手，拉到腰间。下一秒，姿势有些不对，又往上移了下，折腾这两下，安陌满意了，也困了。
“现在不准说话了，我要睡觉了。”
“晚安。”
听他说完，安陌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黑暗中，楚玖的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香软的脖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安陌轻手轻脚地把楚玖的手拿开，一个人来到研究所门口。
装备室的中年男人已经认识他了，对着任务编号，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包裹。
“C级任务，装备和上次一样。防护服一套，头盔一个，多功能刀具一把，急救包一个，水囊一个，能量棒三支，便携式能量监测仪一个。”
安陌接过，一件一件地检查。
防护服比上次那套新一些，拉链也更顺滑。他把监测仪戴在手腕上，调了一下松紧。
上次那个监测仪，带回来时已经坏了，还好不需要赔。
安陌心里想着，动作利落地把一切放到包内。
“还有这个，”中年男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罐，“战术燃烧剂，给你多补一罐。”
安陌接过后道歉，放进背包侧袋。
“谢谢。”
装备室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研究所门口的柏油路上因此黑幽幽的。
集合点还是研究所门口，这次的队友都还没来。
安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
十五分钟后才到点。
他把背包带子收紧了一点，静静地选了个阳光照耀到的位置。
他没注意到，研究所门口那棵树下，一个身影已然站了很久。
第94章 饥饿
楚玖靠在树干上, 这颗树养护得好，树冠也大, 完美覆盖了他整个人。这个距离刚刚好，安陌看不见他，但他对安陌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安陌检查了装备，深呼吸，看了下手环，在等人。
楚玖把手插入裤袋，袋子里空无一物, 他望着人指尖轻捻，仿佛柔软的皮肤就在手下。
整装待发又有些许不安与期待的安陌也十分招人。
七点整, 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车窗摇下来,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安陌？我是第三小队的郑磊，今天我带你过去做任务。”
安陌一愣：“就我们两？”
是任务简单，还是有别的原因。
郑磊笑着确认道：“嗯，这个任务很近，离基地越近, 危险越低。白博士说你是第一次独立任务，我送你到目的地。”
心下对白薇的感激更强，安陌应了声“好”, 拉开车门。
这次他选择的是副驾驶。
郑磊有些自来熟，安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我可早就知道你了，”打了圈方向盘，郑磊直接道：“我弟弟也在研究所, 和你一起培训的。”
安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郑明的哥哥啊。”
那个郑明口中消息灵通的在异能小队的哥。
“我听白博士说, 你要出任务，刚好我也空着, 就接了。”
早就听自家弟弟说过几次安陌这个人，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帮了这个忙。
提到白薇，安陌认可地点头。
至今都没有见过比白薇更兼具魅力和魄力的人了。
话题在这里就停滞下来，郑磊对安陌倒挺好奇，不过他为人有边界感，问的问题也礼貌。
安陌一一回答了，两人一来一回，对彼此印象都很好。
“诶，再过两个月，C区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讲得半天，郑磊聊得越顺畅，心思不由地飘到每年必来的异生物潮汐上。
迟疑地望着郑磊的侧脸，安陌不止一次听到异生物潮。
不过每年异生物潮来的时候，他都会把所有的贡献点兑换成十来包压缩饼干，然后提早跑到C区的底下的防空洞内，呆够一个星期。
等再出来，格子间毁了大半，不过C区的人都会主动重建自己的住所，安陌也是。
他从来没有直面过异生物潮，只能从断壁残垣和缺少的邻居，工友来判断，死了许多人。
“我运气好，兑换够物资，就躲到地下。”
语气里满是回忆，还有些许的对以前的庆幸。
好歹能活下来。
“那今年你不用担心了，”郑磊倒不是空话，没有什么地方比曙光A区更安全了，他们有三个S级，“我们今年的晶核储备够异能者消耗一阵子了，等异生物潮来了，你就好好在A区吧。”
安陌不知所措，郑磊说的这些，他其实很难不去怜悯普通人。
而且如果他能和楚玖一样强大，就能帮到更多的人吧。
“别担心，”安陌的脸色有些白，快到目的地了，郑磊只以为他为任务的事烦恼，“这种级别的任务，最多就是些活跃的异化植物，没有什么动物。”
对于上异生物潮，这个任务确实不再让安陌紧张了。
他想问些别的。
“异生物潮，异能者们损失多吗？”
好奇，也是关心。
这下子郑磊反而有些沉默。
事实太残忍，安陌不过是个普通人，能问一嘴算挺懂感恩了。
“我们第三小队去年损失了五个人。”每个都是他曾经的战友，伙伴，家人。说末世的来临让人变得更强，不如说末世在淘汰不那么强的人们。
安陌咬牙，他不后悔问，但明显这影响到郑磊的心情了。
“当时我弟弟在B区，我们不在外面守着，里面的人就会出事。”
他当时还不是B级异能者，能把郑明带到B区就不错了。
代价就是在外围守着。
最可笑的是，异能者们一死，基地就把他们的家属赶到了还未完全重建好的C区。
“你们”
想宽慰下眼前的人，安陌出口两字就被郑磊打断。
“我们自愿的，异生物潮总得有人拦，总不能就让C区的人去死吧。”声音淡淡的，隐约有被压下的伤痛从字句内散开，安陌没来得及说什么，郑磊又继续说：“但今年好多了，我们的晶核储备更足，异能者损失也会变低”
后面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车子行驶得沉稳，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郑磊把车子停在一处废弃城镇的边缘。
他目标明确地指了下前方：“这里我来过，目标建筑在东面第三栋，一楼大厅的地面上有你要采的变异苔藓。我在车上等你？有事对讲机联系。”
安陌拿了个对讲机，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后想了下又扭头对郑磊说：“郑哥，我很快回来。”
外面的空气和上次在山里不一样，尘土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安陌不自在地拉了下防护服的拉链，又抬手看了下监测仪，显示也正常，背着带着对讲机的包往前方走。
他这次手上只带了监测仪，A区手环的信号只能在A区范围内传信，所以他留在别墅了。
脚步声在凌乱又空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人不会被凌乱逼死，但会被空寂逼疯。
废弃店铺只剩下倒塌的招牌，生锈的车辆上没有任何生存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在安静地腐烂。
身后总有种奇怪的节奏，但一转身什么也没有。
安陌自觉地加快脚步。
是错觉吗？
这里离曙光很近，所有的C级任务距离曙光都不远，安全性都算高的。
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第三栋建筑和一路走来的建筑一样破败，不止外墙大面积坍塌，里面锈蚀的钢筋赤裸裸地在原地，破碎的家具比比皆是。
安陌绕到侧面，定了下神，找到了通往大厅的入口，大步走过去。
说是大厅，一半都裸露在外面，里面的一半大厅昏暗，光只从破碎的窗中透进来，空间无法被这点光完全照明。
地面上突兀地出现一片墨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里它像安静的守卫者。它不动，也无法违抗任何想对它下手的人。
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样。
安陌蹲下来细细打量，从包里取出样本容器和小铲子。
资料里对这个植物有明确的记载，只有普通人可以接近这种苔藓，他不确认自己行不行。
但现在这些苔藓并没有出现坏死的情况。
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感受到了空气里的丝线。那些线似乎在吸引安陌去触摸自己，安陌忍了忍，放弃了尝试用线去碰这些苔藓。
还是用铲子吧。
小心地把铲子的尖端切入苔藓边缘的土壤，安陌将一整块连着根系的苔藓完整撬起。
放在眼前，很轻微的能量波动，有些浮雾从这点苔藓上漫出来。但雾气并不能造成什么别的影响，反而有种苔藓在呼吸的错觉。
愣了一秒，他飞快地把样本放进容器，合上盖子。
很顺利，很简单。
自己的手没有发抖。
人也安稳地站着。
心里松懈下来，笑容绽开，安陌把背包带子拉紧，转身向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安陌余光瞥见身后那面墙上，有东西在动。
他很确认，刚刚没有这东西。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安陌快速地拿了包侧边的手电，打开，光直直地扫过去。
说不定有什么奇怪的小东西？
一只足有人脸大的灰白色多肢体生物贴在墙面上，体表凹凸不平，瘤状覆盖全身。数条细长的触肢延伸出来后，正试探性地向他的方向探。
安陌的呼吸顿住。
他不止不怕，还认出来这东西了。
C级变异岩蛛，生存在阴暗潮湿环境，行动迟缓但触肢伸展范围可达三米，体表的瘤状突起在受惊时会释放致幻孢子。
安陌没有动。
岩蛛很大只，在狭窄空间内转身困难，他不动，也不怕，甚至想靠近一些观察。
它停下了，触肢在安陌身前约一米处停住，像在试探确认什么。
安陌看了会，心底有些莫名的情绪让他把呼吸放慢，不等他做别的反应。
触肢缩回去了。
安陌眼睁睁看着岩蛛整个身体往墙面上贴，瘤状突起从灰白变成更深暗的颜色。
它似乎想后退，没来得及思考原因，安陌心底莫名的情绪化成一股说不清的饥饿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像急需进食的人看到了香甜的糕点。
好像很好吃。
安陌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过一秒，岩蛛从触肢开始剧烈颤抖，极快地蔓延到全身。它体表的瘤状似乎被吸干了，不断地萎缩，直到干瘪。
它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干，被脱水一般。
安陌这下真瞪圆了眼睛，这种诡异的场景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岩蛛在五秒内缩成了拳头大小，啪地一声从墙上脱落，随即掉在地上。
死了？
那团灰白色的干瘪残骸在安陌视线中间，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扑腾起来。
发生了什么？
抬手去看监测仪，刚刚有波动，C级。
现在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把这只C级岩蛛的能量在五秒内抽取得一干二净。
安陌低头又抬头，环顾四周。精神调动起来，身体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温热的能量，像火苗一般地安抚他。
打了个寒颤，安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重新蹲下身，用铲子把岩蛛的残骸拨进一个空的样本袋。
白薇会想知道这是什么的。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面走去。
车子的引擎声轰鸣着，代表郑磊在等他。
阳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背后影子被拉得很长，行动间似乎一动一动，不大安分的样子。安陌的影子很快叠在这座废弃建筑里无数死物的影子上。
走出建筑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转身，往建筑里面的方向看了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灰蒙蒙的废墟在原地。
安陌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五分钟后，他上了车。
“这么快？”郑磊有些意外。
“嗯。”安陌也意外，但他还是说：“很顺利。”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废弃的城镇，安陌精神头极好地靠在座椅上。
手环上，忽略少量的起伏，能量监测仪的曲线平稳得如同一条直线。
背后那片灰蒙蒙的废墟里，银灰色目送越野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第95章 茶渍
把装备还了, 再把收集起来的灰烬单独给了白薇，安陌心下松快多了。
“我现在来研究所, 没问题了吗？”
他本来想着让楚玖送来的，毕竟白薇让他暂时不要来，不过到家楚玖说没问题，他就来了。
楚玖也出门了，说去任务大厅看看，急着来找白薇，他没有细问。
“不超过半个小时, 就没问题，否则也不让你过来领装备了。”
白薇收起安陌特意带回来的装着灰烬的袋子, 对着安陌挥挥手, 表示没事。
“出了结果告诉你。”
安陌点头，事都交代了，他也该回去了。
看他扭头要走，白薇把他叫住。
“对了，下周有个团队任务。雷烈那边缺一个人, 你要不要去？”
既然安陌可以面对C级的岩蛛，那么B级的植物也可以试试。
安陌回头。
“什么任务？”
白博士一直靠谱，安陌下意识地发问。
如果像今天这种C级任务, 倒也轻轻松松。
“B级，东面山区，清理一片变异植物群落。不是采集，是清剿, 需要和异能者配合。”
安陌听她讲着, 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那片区域上个月被巡逻队发现的，”白薇转手拿了块数据板, 调出一张地图，“原本是一片梯田，末世前种植条件很好。现在被一种叫‘铁线藤’的变异植物覆盖了，等级B级，特点是藤蔓坚韧如铁丝，普通刀具切割不动，还会分泌一种腐蚀性黏液。”
她手指一点一放，图片变大，又把数据板转向安陌，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能量点，如同蛛网一样密布在整个面积。
“根系扎得很深，单纯烧没用，必须连根清除。所以这次要带土系异能者配合，先把土层翻起来，再由火系清理。”
白薇顿下，又继续补充信息。
“而且那片区域离基地有点远，单程车程两小时，加上清理时间，至少要在外面过一夜。所以这次是两天任务。”
那张图只让安陌感受到量大，除了心里默默估算难度，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我们研究所为什么要派人去？”
听着完全不需要出人啊，这让异能者去就行了吧。
“测试新型药剂。”白薇从抽屉里取出一管绿色的试剂，在安陌面前举了举，“针对B级变异植物的抑制剂，能暂时削弱藤蔓的活性。如果有效，以后清剿同类植物的效率能提高三倍以上。”
白薇也不卖关子，这个任务，一个是等级高，另一个有雷烈在，她认为挺合适作为安陌的第一个B级任务的。
而且B级变异植物比同等级变异动物的危险性低些，安陌的能量等级一直在上升，按时间下周就能到B级了。
虽然完全看不出安陌的异能情况，但他敢出去，就可以考虑更高级别的任务。
安陌犹豫了一下，和异能者配合的B级任务，自己不会拖后腿吧。
而且这算白薇专门给他搜罗的任务吗？
他把心里的想法问出了口。
“不算，有你没有你，研究所都要出人过去的。”
白薇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照顾的样子，安陌反而放心下来。
把试剂放回抽屉，她的声音淡了下来。
“而且那片区域下方的土壤，上次采样检测过了，异常能量值偏低，适合栽种农作物。基地的物资储备消耗速度越来越快，光靠A区那点种植远远不够。如果能清出来，B区和C区就能有自己的菜地了。”
这是王厉走之前发现的区域，土壤的情况比较合适。
异能者那么看不上普通人，最大的原因是目前曙光的普通人，确实没有什么实际产出。
末世到现在，合适的土壤环境少，几乎都有偏高的异常能量源，或者被变异植物占据了，不再适合栽种。
之前C区靠得都是以前的科技手段栽培和山野内留存的野菜，量少才会珍贵。如果这次能找到合适的，再让S级过去震慑下那个范围，慢慢地种植起来，蔬菜就不会再成为稀缺资源。
萧振他们的话也就少一些。
虽然发生了意外，但安陌对自己今天在废弃里的表现是满意的。
“我去。”
白薇嘴角微弯，像是意料之中。
“行，到时候看任务信息。”
“我能不能问下王厉的任务？”
他还是问出口了。
“怎么，你关心他啊。”白薇把手上的试管一收，调侃一般，“王队真有个人魅力，谁都找我问他的任务。”
与其说单方面关心王厉，更多的小队队长是关心基地。
白薇明白，但也为大家能开口有所触动。
“我答应帮他在这段时间去C区送下物资。”
白薇似乎早就知道，但并不对这个点加以评判。
“方舟那个任务，在深海附近，我查过，听着有些唬人，说是损失了一个S级。但他们的S级，很久以前我见过，愣头青一个，出事也正常。王队经验丰富，又带足了晶核，不会有事的。”
话笃定又有根据，到底让安陌对王厉的离开轻松不少。
不过白薇像察觉了安陌的想法，话锋一转：“但你居然会帮他送物资，怎么想的？”
单纯心软，还是对异能者不满，站在王厉那边。
这可不是好现象。
三足鼎力是最稳定的权利结构，如果普通人有两个S级的助力，那对异能者一边，不那么友好了。
“只想尽一份力，”办公桌前的人看着不像认可，也不像反对，安陌难得有些好奇：“我以为王队找过您了，被你拒绝后才来找我。”
其实白薇更适合去做这事。
“省省吧，我可不想看众生皆苦。”
圣母心不提，还容易扯上别的一些莫名的关系。
白薇对此嗤之以鼻。
普通人也不全然是好的，希望安陌晚一些再明白这个道理了。
安陌回到家时，楚玖在厨房埋头苦干。
楚楚躺平在沙发上，无聊地甩着黝黑的尾巴，安陌一开门，它嗖地一下跑到面前，摇头晃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