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遮风挡雨
安陌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当时梦里的场景, 楚玖特别耐心，等了很久, 最后安陌没有开口，他也没追问。
别墅的门在这半个月后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楚玖回来到现在都没有从正门走过，这次也是。
安陌开了门，站着，手扶着门框，脸色还不太好看，但眼睛光亮着, 光下瞳孔内隐隐透出银灰色的光泽感。杏仁眼本来就没有攻击性，这下在日光下更为清澈, 光泽的流动不显山露水,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薇来的时候也巧了，安陌正准备开门。
门内的脚步声让她不由地期待起来，楚玖的脚步是没有声音的，但现在里面有脚步声，岂不代表安陌醒了。
她站在门口等。
门开了, 两个人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白薇的目光压着急切与期待，她小心地从安陌苍白的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移到他的身体上。
安陌的气色不大好, 但并非瘦弱，想来很快就能恢复了。
“感觉怎么样？”白薇礼貌地关心。
安陌顿了下，嘴角微翘，认真地回答：“还好。”
真的还好, 其实他走了几步, 身体从僵硬状况恢复过来之后，精神反而挺好, 一点都不疲惫。
白薇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来面对安陌，又扔出一个炸弹。
“你现在的能量波动，监测到了。能到S级。”
她一点不藏着掖着，安陌却为此愣了下。
自己变了是事实，昏迷前，那些丝线浮雾，昏迷中，那片漆黑水域以前出现的形状都表明他不再普通了。但他没有想过，他会变成S级。
算起来也是好事吧，在心里笑了一下，安陌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我能进去吗？”白薇真想好好讨教下安陌近期的情况，她开口问。
安陌侧身让开，白薇往里走了一步，下一秒，一道视线钉在了她身上，她脚步骤然停住了。
怎么把楚玖给忘记了。
楚玖人站在楼梯口，视线穿过空间，直直地盯着她。眼神不算凶，但白薇读懂了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在问你跑来这里了。
白薇在心里叹气。
她和楚玖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但习惯归习惯，不意味着她喜欢。
“明天能来研究所吗？”她简洁明了地问安陌，直接忽略了楚玖的存在。
安陌点头：“能。”
楚玖的声音难得不配合地从楼梯口传过来：“他不一定。”
他平时也不配合，但不会驳安陌的话，不过这次确实打断了。
安陌扭头瞪了他一眼。楚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安陌清晰地看到了他表情上的不愉，他的不情愿简直快具现化了。
“楚玖。”
安陌喊他，明示他。
至少在这一刻，楚玖仍然听话，两人对视了三秒，楚玖放弃地移开了视线。
“……明天我陪你去。”
白薇嘴角一弯，一物降一物啊，楚玖也没办法对安陌怎么样嘛。
她转身走了两步，没有走出很久，突然像想到什么。
“安陌。”
她没有转身。
“嗯？”
安陌不解，明天就去研究所上班，还有什么要叮嘱他的吗？
“欢迎回来。”
安陌在门内笑了下，笑容很轻，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出极浅的涟漪。白薇等他说完话，快步离开了这里。
他说，“嗯，我回来了。”
安陌在门口吹了会风，等到楚玖下来，门关上了。
他靠在楚玖身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的身体站久了有点晕，但比起半个月前倒外面的那个毫无知觉的自己，已经好太多了。
楚玖比安陌高一个头还多，他从变成这个高度后就没有改过。他小心且极轻地把安陌整个人圈在怀里面。
“饿不饿？”楚玖问。
他不问还好，一问安陌顿感胃里空荡荡的，那种想吃东西的饿出现了。
“嗯。”
他一点头，楚玖把人揽着放沙发上，安置好人，自己转身往厨房走。他的背影看着极温柔的样子，引得安陌突然开口喊住人：“楚玖。”
楚玖原地停下，偏过头等安陌问话。
“你最近吃了吗？”
他问的是，晶核，不知道为什么，安陌心里总有种楚玖过得不好的错觉，明明人还是这样高大，精力还是十分充沛。
楚玖不回答，但点头了。
答案呼之欲出。
吃了，但不是很开心地那种吃，安陌理解为这个意思，想了想，他从沙发上直起身，和楚玖一起往厨房走，“我和你一起做。”
楚玖皱眉，伸手想拦他。安陌偏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这下很准，他仿佛知道楚玖的手会从哪里来，往反方向一偏刚好就避开了。
一切发生得很自然。
楚玖的手停在半空中，突兀地凝视安陌的手，像这只手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大恶极的事。
安陌没有注意，自己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冰箱里有菜，橱柜里有米，灶台上有锅。
令人惊讶的是，菜居然很新鲜，安陌又打开冰箱，看到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肉类。不知道楚玖怎么想的，肉也都很新鲜，像每天都换一批。
安陌直接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块猪里脊，又在橱柜里拿了米。
淘米的时候，楚玖突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变成在背后抱上来。
安陌没有被吓到，扭头对他笑，楚玖对着人亲了一口，得到安陌一瞥，这一下子就把人安抚好了。
楚楚从角落里钻了出来，蹲在楚玖脚边，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看安陌的背影。它尾巴尖翘起，时不时抖落几下，像开心极了。
安陌本想蹲下摸摸头，人被楚玖抱着，蹲不下来，楚楚竟然也不闹了，乖巧得紧。
被抱着的安陌动作幅度更小了，他把米放进锅里，加了水，按下开关。厨房内水声哗哗，青绿的蔬菜在水流下绿得发亮。
楚玖就这么抱着人，没有移开过视线。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安陌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锅底铺开了一整张蛋饼。
鸡蛋的香气，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真实的属于人类生活的香气。
突然有点想哭，但安陌忍住了。
“陌陌。”楚玖喊他。
“嗯。”
“你笑得真好看。”
他说着又去亲安陌的脸颊，没有被拒绝，又轻缓地么了好几口，安陌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了好几下的脸。他的嘴角微翘着，刚刚他都没有发现。
“嗯，我挺开心的。”
不管是活下来，还是和楚玖一起活下来，都让他无比满足。
米饭好了。安陌盛了一碗大的给楚玖，一碗小的给自己。楚玖把菜端到餐桌上，安陌跟在他身后。楚楚极识相，轻快地跳上椅子，没有人嫌弃它。它从蹲在桌边到了桌面上，眼睛盯着一盘煎蛋。
安陌摸了两下，小家伙不掉毛，很可爱地嘟了嘟了嘴。被萌到的安陌一下子老父亲的心都化开了，从煎蛋上掰了一小块。
虽然不知道楚楚吃不吃，但看着是想吃的。楚楚果然低头吃了，舔了舔嘴，又抬头看他。
“真贪吃。”安陌嗔怪，但也没有赶它。
楚楚喵了一声，像回话说“才不是”。
楚玖把自己面前的盘子给到楚楚，安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楚玖把椅子拉开，让安陌坐下来。安陌先给楚玖夹了一筷子青菜，碗里的青菜被楚玖盯着，没有动。
“快吃啊。”安陌推推他，总不能他睡了一觉，手艺变差到吃不下吧。
楚玖听话地把青菜夹进了嘴里，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安陌放下心，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
米饭有点硬了，看来是水放少了。青菜也炒得有点过，叶子不脆，摆出来也差点颜色。
不过，这是他半个月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很香。
他莫名地想把这顿饭吃得久一点，好像这样能让这个瞬间拉长，让此时的安宁不要那么快结束。
楚玖比安陌吃得快，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等安陌吃完。
安陌把筷子放下，吃完他有些犯懒，直直地靠在椅背上，他伸手把楚楚捞起来放在腿上，开始轻轻地摸它的背，腿上的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着眼睛，尾巴试图去够安陌的手。
一家三口，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在这个时间慢慢地黑了。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
站在窗台的白薇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百叶窗在她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羽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问：“姐，能量提纯技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用？”
这两天他们已经初步将数据分解开，现在可以实际操作了。
白薇从窗边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她把U盘插入笔记本，一串串数据流从屏幕上滑过。
“已经开始了。”白薇说，“昨天晚上我就做了第一次模拟测试，结果比预期好。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星期之内可以投入应用。”
白羽意外，但也没有那么意外：“这么快？”
“方舟给的东西很完整。流程，方法，注意事项，甚至连可能出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都列好了。”白薇的声音有些冷，方舟藏了一手，但给得东西也不算鸡肋，“不过效果没有之前说得那么好。”
提取利用率高出一倍是没有的，但确实也比曙光原先的技术好，这更像个饵料。
白羽沉默了。效果没有那么好，那意味着方舟在送这份技术过来之前，就已经研究过曙光的设备，曙光的晶核储备等等东西。他们甚至能把技术调整到最适合曙光的版本，再送过来。
白羽咽了一下口水。
“姐，我有点担心。”
白薇白了他一眼。不是责备，也不是安慰，是一种你终于反应过来的眼神。
“怕就对了。”白薇说，“方舟确实用意很深。”
白羽会思考，那么这一趟就没有白白地去。
白羽低头，掩饰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的心情。明明在方舟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过，那些天他每天绷着一根弦，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一有动静就立刻睁开眼睛。
王厉说他“老实点”，他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
他以为回到曙光就好了。
但现在他在这里，哪怕在白薇的办公室，自己却突然害怕了。不怕方舟的人会追过来，但怕曙光里也有方舟的人。
那个内线。
白羽不知道是谁。
但不敢问，他怕白薇也不知道。
毕竟这两年，白薇一直为基地遮风挡雨。
第122章 亲昵
“你先回去吧。”白薇淡淡的, 仿佛感受不到压力，一点都不紧张地说：“这几天如果有空, 就去楼下实验室帮忙。”
白羽点头，他刚准备离开，又想起自己的疑惑。
“姐。”
“嗯？”
白薇不解，就听面前的人大大方方地问：“方舟那个内线，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白薇不说话了，白羽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只耸耸肩，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姐一向有自己的想法, 不过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说出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遇到了一个人。
林雨。
她正从实验楼上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看到白羽，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了。白羽也客气地点了一下头, 侧身让她先过。
凭心而论，林雨算比较熟悉的人了，自己也和雷烈的小队出过不少任务。
林雨走了两步, 突兀地停下来。
“白羽。”
“嗯？”
“白博士……还好吗？”
白羽不知道林雨为什么这么问，疑惑的表情能清楚地被人看出来。
林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担心她。这半个月一直在加班, 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确切地说, 从雷烈那天回来，安陌失踪, 到现在楚玖带人回来，但闭门不出开始，她几乎没有见过白薇办公室的灯黑过。
不过白薇是个有主见的人，想来能照顾好自己。
白羽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
林雨抱着文件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去到完全消失只花了五分钟。
别墅里，安陌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异能。
说学会其实不准确。丝线和浮雾从他醒来开始长在他身体里了，之前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现在压着的东西被移开，它们便自然而然地归位了，他如今使用起来就像呼吸一样。
第二天早上，楚玖在厨房的时候，安陌坐在沙发上，手痒地试了试。他手轻抬到眼前，五指微微张开，空气中的丝线听话地涌出来，顺从地在他的指尖缠绕，收拢。只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又极快地消散开，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安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能量身体内缓慢地涌动，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温顺有节奏地起伏。
楚楚乖巧地蹲在沙发扶手上，用琥珀色瞳孔看着空气。
不确认楚楚能不能看见，安陌笑着偏过头，伸出手指小心眼地戳了戳它的额头。楚楚大早上把他弄醒了，在楚玖先下楼的那段时间。楚楚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它不仅没有躲开，反而伸出舌头想舔他的指尖。
“还吵不吵我了？”安陌轻声问这个调皮鬼。
楚楚尾巴尖翘了翘，像回应安陌的问题。
安陌笑着把它捞进怀里，开始一下下摸它的背。满足的呼噜声从怀里溢散开，琥珀色眼睛眯到一半又睁开，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楚玖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安陌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毛，一人一猫闲适得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进来，洒落到侧脸上，安陌的整个人镀上一层光。
楚玖轻声啧了下，走过来，弯腰，顺手就把安陌怀里的楚楚拎起来，放到地上。
楚楚现在老实了，落地后甩了甩尾巴，仰头看了楚玖一眼，没有跳回去，转身走了。它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安陌一眼，慢悠悠地上了楼。
它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安陌嘴角微弯。
“它现在都不跟你吵了。”
原本一人一猫不那么对付，他醒过来后倒好了很多。
好事。
楚玖伸手把安陌从沙发上拉起来：“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安陌情绪不定，杏仁眼里的银灰色光泽突然明显起来，让藏在瞳孔深处的细碎光芒浮了上来。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楚玖没有说什么。
等安陌吃完，两人走到门口换鞋。
安陌的手里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楚楚，他的下巴搁在猫脑袋上。眯着眼睛的楚楚被他压得耳朵往后翻，但没有挣扎。
楚玖换好鞋，伸出手，安陌自然地把楚楚放到地上，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两人十指相扣。
白薇在办公室里坐着，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的白羽面前一个数据板，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曲线，让他不自觉地打瞌睡。
“有人来了。”白羽头也没抬。
白薇翻页的动作一顿，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两个都很轻。不过楚玖走路更没有声音，衬托之下安陌的脚步就格外清晰。
门没关，安陌礼貌性地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博士，我们来了。”
白薇睨了楚玖一眼：“进来。”
安陌的脸色比昨天好太多，现下完全没有任何脆弱感。
两人走进去，楚玖像影子一样跟着安陌的脚步。白羽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安陌，他现在可会看眼色了，自己跑到靠到窗边站着。
对于脱离数据，他算松了口气，白薇也不阻止他心里的小九九。
“感觉怎么样？”她问。
安陌认真地回：“挺好的，比昨天好。”
身体也更舒服，人也更精神。
“异能呢？”
安陌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不断缠绕着的丝线，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安陌又把手一收，他不确认面前的人能不能看到。
楚玖可以，他确认过了，但白薇和白羽确实什么都没看到。但能量波动不能造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压迫感和楚玖动手时一样，碾压式的。
白薇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前来看，这当然算最近以来的好事。
“能控制？”她有些不放心，确认般问安陌。
“能。”安陌笑着把手放下，“昨天晚上之后就能了，像……本来就是我的。”
而且和之前想摆弄水杯完全不同，现在的他，像完成体，楚玖也那么说。
他说得轻松，忽略掉白羽的羡慕眼神，白薇没有立刻追问，她先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的文件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
“走吧，做个检查。”
安陌跟着她站起来，楚玖如影随形。
白薇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楚玖一眼。楚玖面无表情地回视她，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这下白薇转身继续走了。
白羽没有跟着，他刚好能看到，安陌趁白薇不注意，捏了一下楚玖的手指。楚玖对着安陌的摇头明显没有脾气，让他啧啧称奇。
楚玖的目光落在安陌侧脸上，瘪了下嘴。
检查室在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研究员经过，对着安陌会愣一下，虽然大部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快步走开。
一个两个是这样，三个四个就明显不对劲了。
几个人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他心里惴惴，猜想原因。
检查对安陌来讲熟门熟路，不过十分钟，一切结束。
白薇的声音很平静，不过言语间的内容并不普通，“能量场强度……稳定在S级，波动频率稳定，和前三天监测的数据一致。”
白薇手动调了几个参数，屏幕上的数据显然有些变化。她盯着看了几秒，开口：“那么快地能量等级增加，按之前方舟送来的资料，正常的人会出现血管爆裂，内脏破碎等情况，你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吗？”
安陌极快地摇头，他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那好。”白薇转过身，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你还能感觉到S-09吗？”
安陌愣了一下，被她一问，好奇心上来。
丝线在他体内安静地蛰伏，他把感知顺着丝线向外延伸，穿过层层墙壁与走廊，继续向下，到负一层，顺利地抵达了寒气逼人的特殊样本区。
他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安静地涌动，甚至带点……亲昵？
安陌看着白薇，直接道：“能。”
白薇眼里带了些了然。
“它现在……很安静。”安陌斟酌着用词，“很高兴我在这里。”
话一出口，白薇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意外，但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你第一天不回来，它在负一层暴动过，持续时间十秒左右。楚玖不在，我们没办法压制，只能等它自己平息。”
安陌转过头，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楚玖。
这人银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想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话讲到这里，白薇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拿出刚刚带下来的另一份文件，推到安陌面前。
“既然你回来了，这是萧振送来的第一批实验名单。”
安陌下意识把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行，陈小雨。名字后面写着“自愿”，字迹工整，笔锋干脆。
安陌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之前说的另一条路，他不能为此做什么吗？
“下周，我的人说萧振送来的名单上的人已经在医疗中心做准备了。”
“白博士，你之前说的另一条路”
白薇目光有意识地往楚玖那边看，见人不在意，问安陌：“你确定能配合我？”
“嗯。”
“我能做什么？”安陌问。
他倒是想帮忙，但就怕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白薇坐下，她的目光在安陌和楚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楚玖的不悦让空气都变得滞重了，不过针对她的，安陌毫无感觉。
第123章 学坏了
其实白薇的要求并不高, 她要了安陌十来管血液。
安陌被抽完血，轻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连续抽走那么多血, 居然不头昏，安陌心里感慨完转身。站着门口的楚玖明显不高兴了，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如同汹涌的海面，表面平静，暗里翻涌。
安陌几步过去，抬手就楚玖皱起的眉头抚平了。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寒, 眉心的褶皱被温润的指尖轻轻压平。
“走吧。”安陌和白薇点头，这边已经没有他们的事了。
不管是自己, 还是楚玖, 都需要回家了。
楚玖伸手去把安陌的手指握住，接着十指相扣。
见两人走了，白薇在室内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前一排都是安陌身上刚抽取的血液。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赶紧拿起边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茶水在舌尖带来一阵冰凉, 她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又猛地喝了几口。
安陌两人刚到家没有两分钟, 李岩就来了。
彼时安陌刚在沙发上坐下，两人并肩还没有来得及亲近，门口的敲门声音哐哐地响起。
“安陌，安陌”
外面的人声十分熟悉, 至少安陌对自己的记忆力很自信。
门外的李岩穿着研究所的制服, 胸口的助理徽章在阳光下反了光。他的脸色和之前出任务差不多，气色甚至比安陌还红润, 眼下没有青黑，看起来在研究所适应得很好。
但安陌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以前李岩看他的时候，眼底总藏着点什么，像算计了什么，如今似乎真诚多了，可能露出了底下更为直白的东西。
“李岩。”安陌开了门，打招呼。
银灰色的眼睛落在李岩身上，楚玖把自己的头往安陌肩上一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不准备让人进门的样子。
李岩倒不在意，他不是为了进门才来的。在楚玖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很快移开，重新落在安陌脸上。他的笑容比以前好多了，恰到好处的温和。
“你回来了就好。”他先问候了下安陌，直白地说，“之前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没好意思来打扰。”
无事不登三宝殿，安陌心里明白他大概有事找自己，点头：“好多了。”
李岩是萧振的人，萧振的消息网比白薇的还密，知道他醒了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没有问李岩怎么知道他回来。
李岩没有绕弯子，尽管在门口，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的。
“安陌，我来找你帮个忙。我哥接了个A级清剿任务，在东面的矿区。那个地方以前是方舟的采集点，后来废弃了，现在盘踞了一只A级的变异蜥蜴，已经有三个小队折在里面了。”
这东西皮糙肉厚的，不少小队都去过，但几乎都铩羽而归，现在他哥不听劝，也要去试试。
他只能来找找之前认识的人了。
安陌也不说话，先静静地听着。
李岩心思缜密，绝对不会没有前因后果。
果然李岩苦笑了一下，接着讲：“萧队那边的人手不够，王队的人又不愿意和我们合作，所以我想……能不能让楚玖过去帮个忙？”
说王队不愿意合作是假的，他根本没有机会找王厉，但找安陌，他还能试试，毕竟当时安陌还欠他一个人情。
他甚至没有提让安陌去，而是希望安陌让楚玖过去。
安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李岩好像不知道自己觉醒了。
不是冲着他来的，但冲着身后的这人来的。楚玖若无所觉地往安陌肩上蹭蹭，没脸没皮的，丝毫不在意李岩的看法。
“就这一次。”李岩强调着补充道，“你欠我的人情，就算还了。”
安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欠李岩的人情是事实。那次李岩没有丢下他，自己还受了伤，又帮他脱了困。
虽然李岩是萧振那边的，但一码归一码。
而且现在就算楚玖不去，他或许也可以去。但去了之后，肯定会暴露自己的情况。
白薇没有提要不要隐瞒，但安陌不想那么快地公告给所有人，至少自己还没有适应被人抬眼钦慕的感觉。
“我回去想想。”安陌只能这么说。
李岩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不等安陌说别的，转身就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别墅外的街道拐角，安陌叹气后关上门。
他不动，楚玖也没有动。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安陌偏过头和楚玖面对面，人就在自己身边，脸贴得极近。他莫名有种感觉，楚玖知道，但他不想说。
楚玖赶紧抬头，像怕安陌被压着。
晚饭是安陌做的，他心情不好不坏的，想找点事做。楚玖现在也不拦着他，只靠在厨房门框边欣赏，一言不发。安陌心里有点乱，但切菜的时候手很稳。
李岩的出现有些太巧合了。他刚醒，刚恢复，刚去完研究所，李岩就来了。虽然口头上说“我哥接了个任务”，但A级清剿任务，萧振手下真的没人了吗？需要来求他找楚玖一起去？
除非那个任务有问题。
或者，李岩要的不是楚玖的战斗力，而是楚玖出去？
几下把菜装盘，安陌转过身，疑惑地对上楚玖，这人装傻充愣地歪了下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玖睫毛轻颤了一下。很轻，但逃不过安陌的眼睛，而这动作，安陌心里无端猜测起来。
“吃饭。”
楚玖说了两个字。
他在转移话题。
安陌判断了一下，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安陌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楚玖碗里。楚玖低头吃了，咀嚼的动作很慢，这次更像在拖延时间。
安陌有些好笑，只等他把那口菜咽下去，又加了名字，问了一遍。
“楚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玖”两个字，加了重音。
楚玖放下筷子，他对着安陌不说话了，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安陌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你的血，”楚玖顿住，思索了一下，简单地表达：“可以让普通人变成异能者。”
安陌伸出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眼睛无意识地闪过银灰色的光芒，又同时在瞪大，瞳孔稍竖，像警惕着地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的猫咪，炸毛一样。
“比方舟的那种药剂更好。”他一开始就不在乎方舟那点事，但安陌的血如果有用，白薇肯定不会再用方舟的试剂了，楚玖不能等白薇和安陌讲，就只能自己讲。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难得变成了一字一顿，“不会溃烂，不会死。”
安陌理解为没有没有副作用，楚玖给他夹菜，也不说对不对，餐桌上的菜在两人说话间慢慢变凉。
安陌有些犹豫，他开始试图从楚玖的表情中找到在开玩笑的证据。
但楚玖不会开玩笑，尤其是在他的事情上。
“你怎么知道的？”
楚玖沉默了几秒。
“看到的。”他不提哪里看到的，用筷子给安陌夹了菜，见安陌还想听，就接着讲：“方舟一直在找……像你一样的人。能被我改造，但不会失控，也不会变成……”
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他没有说下去，安陌把夹来的菜吃完，替他补完后半句话。
“变成之前我在你记忆里看到的样子。”
那些被注射了楚玖血液的人，化成一堆有机物的样子，他现在想来居然完全不觉得恐惧了，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淡然。
楚玖不否认也不承认。
安陌现在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了，不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薇要了他的血，楚玖的眼神那么不高兴了。
可能更多的，楚玖不希望自己的安稳被打乱，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自己。
“所以……”安陌的声音有些涩，“给白博士的血，很快就能验证这一点。”
他是下一个众矢之的了？
楚玖摇头，他可以保护好安陌，不管在曙光还是在方舟，事实上，人类总会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安陌帮忙，可能帮着帮着就成为了应该的。
他明白的东西，安陌也懂，他突然地笑了，不过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这有点好笑。
如果是这样，楚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能变成今天的样子？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样的结果，这样的自己？
楚玖眨眨眼，安陌的情绪倒不激动，反而更像理性地讨论。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中间让我停止喝你的血，是为什么？”
楚玖没有解释。
“其实你一直都在避免这个。”安陌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中间还不让我喝，但我想变强，我和你说，我想保护大家。所以后来，你还是让我继续喝。”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他有些后悔，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后悔，楚玖敏感地感觉了出来，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说？”
安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愤怒。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楚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安陌的脸。
“说了，你就会去救人。”
他的声音很平，但居然能有些奇怪的自私，还有些被戳破的恐惧。
安陌明白了，在楚玖眼里，他就是个烂好人。如果他可以救人，他就会一次，两次，无数次地救。
楚玖不想看这一切发生。
他会像楚玖想的那样，变成曙光完美的“解药”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楚玖就这么看着他一路走来，变成今天这样。
“楚玖。”安陌喊他。
楚玖抬起头。
“你学坏了。”
第124章 遗忘
安陌说这句话的时候, 嘴角有一个极轻淡的弧度，既无奈又心软。
楚玖盯着他看了两秒, 突然地站起，又弯下腰，把安陌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安陌的头顶。
“……对不起。”
他还知道要道歉，不过声音闷闷的，从胸口的震颤传出，让安陌的耳朵发麻。
安陌没推开他, 抬起手在楚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好几下。
像安慰似的，楚玖以前也这样拍过他。
“我是在生气。”安陌挣扎着说, 他的声音埋在楚玖的胸口, “但我不是在气你骗我。”
楚玖的手臂收紧，又极快地松开了。
安陌生气不是这样的，他明白。
“我是在气你，不告诉我。”
安陌从被抱着的姿势中抬头，问他：“你一个人想这些, 不累吗？”
楚玖摇头当作回答，对他来讲，这些事都算不得累, 他把抵在安陌头顶的下巴，轻轻抬开。
这边的岁月静好显然影响不到另一面的其他几人，尤其是某个回曙光后就睡不好的人。
白羽在做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身处方舟，熟悉的核心大楼五层。他身上的灰芒覆盖全身, 小心谨慎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这场面有些不一样了, 梦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明暗不定, 像恐怖片的前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一直走，最后分不清时候。他走了很久很久，双腿上的麻木感上涌，分不清方向却无法停止。然后是声音，这不是从地下会议室传来的属于人类的声，另一种声音不知何时出现了。
湿润，黏腻又沉重的声音，隐隐地穿透耳膜，他不想过去，但那边有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循着声音，他的腿不听使唤地往更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这道门缝仿佛能勾出人类无限的好奇心。有灰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不，不是光，是某种质感极强的雾气。
白羽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刻他不记得危险了。
里面有个很大的实验室。
实验室冰凉空旷，透着雾气，他的眼睛落到中央的一个半透明的培养舱上。培养舱内满溢着淡绿色的液体，什么东西泡在其中，很大，满布于整个培养舱。
这是什么？
白羽想凑近，但怎么都过不过了，眯起眼睛。
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像未成形的器官，刚刚的声音就是它在液体中缓慢地起伏的动静。
白羽盯着它不动了，久到眼睛发酸后，他突然地寒意上涌，这不对劲，那东西也在看他。
那个舱内的液体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像被人的气味唤起了什么，又像被火炉加热了一样。凸起的表面裂开后，露出了内里的黑色粘稠的液体，液体并不安静，蠕动着像某种活着的怪物。
原来这东西里面不是血肉，也不是骨骼啊。
白羽不动，静观其变。
它居然找到了一道不知名的裂缝，争先恐后地从裂缝内涌出来，一路顺着培养舱的内壁往下淌。淡绿色的液体被带出来一部分，最终还是被染黑了，很快舱体都弥漫成了黑色，仿佛一种不详的预兆。
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一道，两道
细碎又猝不及防的缝一出现，白羽立刻想后退。
他想跑，但脚被钉地原地，不听使唤。灰芒在里面的液体弥漫后就从他的身体上褪去了，不像异能失效，更像被它吃掉了。他突兀地低了头，手上的皮肤变灰变暗，像正在失去颜色的图片，恍若下一秒将会化成齑粉。
不，不要。
他张嘴，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培养舱的玻璃在他眼前，直直地碎裂开来。
黑色的东西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想吞噬一切般肆无忌惮地向前。它淹没了整个实验室，淹没了走廊，也淹没了白羽。
白羽无法呼吸，他即将窒息的那里，脑海中有人在喊他。
白羽！！
女声，清越，伴着人的情绪，似乎有些焦急。
白羽！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得很，什么都没有。白色涂料整齐地铺在板材上，没有杂质。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有些冰凉感透过骨骼从身体内浮现，后背的衣服湿透后贴在皮肤上。
白羽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天花板被他这样盯着看了很久，心跳随着这方的安静慢慢平复，呼吸从沉变轻。
梦，但真的只是梦吗？
他缓下来的时候，小心地让自己坐起，手狠狠地撑着床沿。突然地头皮发麻，白羽低头看自己的手，同时又松口气，皮肤正常，不灰不白。他不会变成粉末，颤动了两个，几根手指活动自如，指甲盖透出另类健康的粉色。
他不信邪，又把手翻过来，掌心的纹路清晰，交错复杂，如同人的命运一样。不过好在，自己还和昨天一样，和从方舟回来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但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他觉得少了什么。
皱起眉头的白羽一边努力回想在方舟的那些天，一边将手狠狠地捏上床沿。从王厉开车，两人出发，到了方舟的闸门，从秦越脸上那道疤与最后离开那天他的脸色。白薇让他“多听多看”，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用潜行摸进核心大楼五层，趴在地上听地下会议室的对话，这些记忆还如同昨天，历历在目。
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隐隐约约，似乎时间和空间中有什么东西被他自然地忘记了。轻而重要的东西，一块拼图如果从完整的画面里抠出去，那就会留下一个诡异的空洞。
他回想过往的细节，闭上眼，试图把丢失的拼图填上。
想不起来。
但梦里的一切真实的可怕。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它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口鼻被淹没的窒息感。
用力捶了一下床垫，白羽听着棉絮发出闷响，像一种某种不满的抗议，和他一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起床，洗漱，换衣服。白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他昨晚睡在研究所，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来得早，数据和实验都不等人，末世更是不会等人。
他往五楼走，经过白薇办公室的时候，下意识地推开了门。
白薇坐在办公桌后面，似乎来了许久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子。数据板上，她的脸色不好，眼下的青黑有些许深，也像一夜没睡。
“姐。”没有人理他，白羽开口喊人。
白薇听到他的声音轻微一顿，很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后眉头皱起。
白羽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奇怪了。
好像从方舟回来之后，状况就不好了。
“没睡好？”
“我做了个梦。”白羽拉开白薇对面的椅子，坐下后舒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开口：“姐，我总觉得……我在方舟的时候，好像还看到了什么别的。”
太难受了，那种明明有什么，但抓不住，也说不出的感觉。
刚刚睡醒的一切恍然，他如今都遗忘得差不多了。
白薇对他呼气的动作有些敏感，白羽是什么人，天不怕地不怕地，怎么回来之后，做个噩梦都能来找人？
她只能放下数据板，身体前倾，关切道：“具体什么感觉？”
“就是……”白羽斟酌措辞，“我记得的都很清楚，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有人把一段记忆从我脑子里删掉了。”
白薇在听到删掉的时候，忍不住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后打断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不对劲，不过确实有些异能能做到这点，她有所耳闻。
“昨晚做梦之后，我”白羽不知道怎么说，但努力表达，“我现在又想不起来了，但早上醒来觉得不对。”
他也不明白自己的情况了，人还好好的，回来之后他在研究所早做了检查。
皱眉的白薇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声将两人的思绪渐渐理清。
“还能记得哪些东西么？”
一点片刻，关键词，或者别的什么都好。
白羽沉默后开了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恐惧渲染了，怕惊动什么。
“很大很大的实验室，培养舱，黑色的，会动。它看到我了，玻璃它出来了淹了我。”
他的话无绪无边的，让白薇惊地指尖停顿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那棵大树，绿意盎然，叶片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末世之后还能看到这样的绿意，不止是研究所一方研究出的净化系统的功劳，也是这些年曙光所有人的心血。
“你确定方舟没有异能者和你接触过？”
这个猜测让白羽从磕磕绊绊中抽身出来，反问：“什么？”
白薇的目光锐利，“你确定你的记忆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平安地从方舟回来，不代表人完全没有问题，看白羽欲言又止的样子，白薇知道他大概也不清楚。
白羽真不知道。他分不清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梦里有些画面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画卷一样在脑子里展开。
在方舟的那些天，他貌似也有接触过异能者，他完全不记得这些，是因为有人对他动了手脚？
“姐，我……”
“别说了。”看来还得带白羽过去一趟，白薇抬手打断他，“你跟我来。”
白薇带着白羽离开研究所，往另一面的建筑深处走，空气里开始出现消毒水的味道。
白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眼前的人又确实是熟悉的亲姐姐，这么一想，心里又安定不少。
“姐，我们去哪？”
“医疗中心。”白薇头也不回，“我找个人帮你看看。”
医疗中心三楼有一间不常用的诊室，只白薇少数几人知道，她提前和人打了招呼，现在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第125章 记忆
那人中等身材, 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 还戴着一副老式的金属框眼镜。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眼窝也深邃。
这是医生？
白羽老实地跟进去，那人站起来，客气地点头。
“白博士。”
“赵玄。”
看到白羽还在上下打量着人，白薇倒没有寒暄，“我弟弟, 他最近出去过，需要你帮忙看看记忆。”
赵玄的异能很特别, 末世后很多动物植物都能影响到人的精神状态, 他不止能剥离掉一些常见的负面状况，也能对人的记忆进行深入探索。
他不含糊，目光在白薇话音刚落就移到白羽身上，两人对视一遍，轻点了头。
“小伙子, 坐。”
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有问题，他不是战斗型的异能, 在曙光能过得那么舒服，多亏了白家的支持。白薇开的口，无论如何得让人好好的。
白羽不认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愿意, 对着白薇询问性地眼神过去, 白薇很快点了下头。他这才在椅子上坐下，赵玄不在意两人之间的眼神变化, 只随手拉了另一把椅子，认真地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放松。”赵玄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白羽对他的指示无端地听从起来，他说：“现在，慢慢地看着我。”
被引导着的白羽抬起头，和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对上。
赵玄的眼睛内一开始很正常，不过须臾，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波动的水面。那流动的光令白羽的眼睛发酸，他不知不觉地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怎么回事？眼睛好像不听话，眨眼，但眼皮关不上了。
时间很快就回流，他看到了第一天下了车，到达方舟的自己。核心大楼，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的姿势时间在往前，一会就往后，空间内突然地听到了湿黏的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他想告诉白薇，但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控制。随着一步一步过支，记忆循着声音往更深处去了，走廊的尽头的门终于又被打开来了
“我看到了。”赵玄对着白薇轻声细语，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一凛，“他到了一个房间里，时间在……方舟的第五天晚上。他在那个房间门口停留了大约……”
他手指哒哒地打着节奏，算了算，又顿了一下。
“四十分钟。”
白薇对这个时间的内容很好奇，又不想打扰到赵玄，只得压低自己的声音：“里面有什么？”
赵玄的反应没有白羽强，面前的白羽已经手指捏紧了衣服的边缘，像回忆到极有压力的事，他的脸因为情绪不对，格外狰狞。
“我描述不出来，要不你自己看吧？”
他示意白薇一只手放自己身上，另一只去放在白羽肩膀上，白薇犹豫了一瞬，接着照做。
白薇的配合倒让赵玄十分满意，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放松，不要抗拒我，我带你进去看看。”
视线在下一秒模糊起来，一种莫名的恶心感比异能带来的余波还让她难受。
不过，她看到了，白羽刚刚说的那些东西。
实验室和她想的一样，不过区别在于，这个实验室并非有多个样本。只在中央有一个超级大的培养舱，液体里的它，表面有无数个凸起，明明和S-09不一样，白薇却硬生生地有一种面对S-09暴动的感觉。
很奇妙，S-09的暴动更让她恐惧，这个东西，就算动起来，白薇也可以确认，自己并不那么害怕它。
事情仿佛就像白薇想的那样，培养舱里的液体开始动静起来。它从裂缝里涌出来，培养舱的玻璃裂了。
这两个动作只在一个呼吸间，白薇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大步。
刚刚只那个瞬间，她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呼吸也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无法正常喘气。一开始并不害怕的东西，只因为弥漫，冲击与想象，她就无法控制地松了手。
S-09暴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突然地，猝不及防地，猛然出现的幽闭感会把人逼疯。
不过S-09只有在当时带回来的前两天这样过，白羽不知道，这对白羽的冲击肯定比她受到得大。
过了好几秒，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别的嘛？”
赵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发现别的。
“应该没有了，他的记忆里只到这里了。玻璃裂开之后，他就没有后面的记忆了。”
白羽的状况比刚刚好多了，白薇看向人。眼睛半阖的他还坐在椅子上，像睡着了一样。不过自从白薇松了手，白羽也松开了手，此时呼吸平稳，脸色正常，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的问题不大。”赵玄说，“只是记忆被……封住了，不是自然的遗忘，是被人为干预的。我猜有人不想让他记得那些东西。”
末世后，有些异生物也会让人致幻，被迫进入长时候的幻觉后，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白羽的记忆里，这些东西还在，所以是一种遗忘或者说封索的异能。
白薇的指尖一动，是方舟。白羽发现了什么，让方舟的人直接在他的记忆上动了手脚。
“能恢复吗？”白薇问。
赵玄沉吟了一下。
“可以，但不建议。他的记忆是被某种异能强行封住的，如果强行解开，可能会有副作用。”
而且，白薇能看得都看到了，何必一定要恢复。
他并不建议恢复，白薇显然和他想得不一样。
“什么副作用？”
“不知道。”
副作用这东西，只有产生了，才能被发现，赵玄诚实地说，“可能会头痛，可能会短暂失忆，也可能……会把封住记忆的那股力量激活。”
异能出现就不再常规了，在他来看，这些副作用可以避免，不影响白羽正常生活就行
白薇明白他的意思，她让步：“谢谢。”
又提了句，“不用恢复了。”
赵玄点头，抬手轻轻一推歪着头睡觉的白羽。白羽慢慢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怎么睡着了？
“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既然不用恢复，那白羽也不用知道了，自己知道就够了。白薇恢复了淡定：“起来吧，回去。”
白羽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他只记得姓赵的医生让自己“放松”，好像说了句“看着我”。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又一次，他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怎么睡着的，这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前后的空白清晰可想。
“姐？”白羽疑惑地看了眼赵玄，好奇地问：“这就回去了？”
有问题好歹给他开点药吧，这好像只是来这里睡了一觉了。
白薇早就把情绪压了下去，脸色丝毫没有变动，但也看不出来敷衍。
“没什么，走吧。”
白羽对自家姐姐的服从性一向挺强，他立刻站起来，身体轻快地跟着白薇往门口走。走出这个房间，他突然地停下来。
“姐。”
“嗯？”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其实他也不傻，最近的事情发生得多，他不是毫无感觉的。
白薇没有回头。
“没有。”她只说，“别多想。”
白薇紧绷的肩膀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如果真的有问题，他姐肯定会管他，既然白薇都说了别多想，白羽选择相信她。而且这也不是问话的地方，白羽耸耸肩。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大楼的时候，阳光铺满了整个地面，A区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安谧。街道两边大树的树冠绿油油地，顺着风偶尔摆动几下。
普通人所求的安宁，不过如此。
白薇回了办公室，白羽跟了进来。
“姐，我”白羽欲言又止，他有点不死心。
很久以前，他遇到这种事，白薇不说他就不问，但今天的事，在不伤害白薇的情况下，他还想为自己负责。
白薇坐在椅子上，看着白羽也坐下，一脸的迷惑，还有些对她的沉默的不安。
“方舟在你记忆上动了手脚。”她最终还是说了，“你去的第五天晚上，你似乎进了一个房间，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但有人把你的那段记忆封住了。”
白羽愣在原地。有人，不就是方舟的人。
是谁？
“我看到了什么？”
“我已经看过了，不好说具体的情况。”白薇说，“赵玄说不建议恢复，会有副作用。所以你暂时不用特别纠结这个。”
白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过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倔强，白薇眼底的疲惫，让所有的话在喉口，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白薇怕他想多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给他交代别的任务。
“你去忙能量提纯技术的模拟测试吧，还没做完。”
白羽点头答应，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白薇对着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画面细细思索。
那东西真得和S-09很像。
虽然形状不一样，S-09如今已经像章鱼触须了，但它还是糊状流体。
白薇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数据板上的报告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安陌的血样分析和方舟送来的FZ003的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两条曲线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延伸，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走向不同方向的路。
相似，但不一样。
放大曲线图，她盯着那些细微的差异。方舟的FZ003，能量波动像一条不安分的蛇，在基线上方剧烈地起伏，高的时候冲到峰值，低的时候几乎归零。
这种不稳定意味着不可控，也和方舟的成功率一致。注射之后，能量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可能会在体内横冲直撞，活生生地把人从内部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