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做客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安陌突然想起了什么。
厉害，这个评价他第一次听。
“楚玖, 我刚才……”他顿了一下，“说得是不是太冲了？”
他甚至想说我不是你们博弈的筹码，但没出口的时候就收了回来。现在回想起来，刚刚自己讲话时那三张脸的表情，像被他不可思议到了。
楚玖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冲。”
安陌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楚玖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你说的没问题。”
他边说边点头, 想增加些可信度。
实话就可以说吗？安陌想问，又觉得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在楚玖的世界里, 大概没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种复杂的社交规则。有时候安陌觉得, 楚玖比自己更像一个人。不是指行为方式，是指那种不被规则驯化的状态。
这样风平浪静，没有人再管安陌上不上班，楚玖不催，安陌安陌也老实地呆着, 直到几天后收到了白薇的消息。
【十点，研究所。抽血。】
干脆利落没有寒暄的几个词。
研究所三楼专门开了间采血室，安陌第一次来。
房间干净不大, 白色的墙壁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正中央有一张采血椅，蓝色的皮革，扶手上搭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
白薇正在调试仪器，听到脚步声, 她抬头和两人对视。
“坐。”
安陌在采血椅上坐下, 楚玖站在他旁边候着。白薇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消毒棉签和压脉带。这些是新到医疗物资, 聊胜于无。
“这次抽多少？”安陌问。
“五管。”白薇说，“比上次少一半。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量应该不会太影响。”
她算过，现在离上次抽血过了三天，抽个五管问题不大。安陌配合地准备挽袖子，楚玖也伸手，极自然地把他的袖子挽起。
他这么小心，倒让白薇的动作不自在地顿了一下，顺手就把消毒棉签递给楚玖。楚玖接过，低头给安陌的手臂消毒。他的动作轻慢，酒精棉在皮肤上划过，凉意内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安陌看着他的侧脸，楚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稳，消毒的动作很标准，但其实他并不想给安陌做。
安陌心里的复杂还没有来得及舒解，楚玖抬起头说：“好了。”
白薇这次没有打算让人抽，她拿起针管，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安陌的手臂纤细，血管可风，然后
“等一下。”安陌突然收了手，开口打断人的动作。
白薇停住。
“我想问问现在的实验情况，”安陌的声音不大，“所有的数据，包括成功的死亡的，参与实验的人，有权知道实验的真实风险，对吗？”
“当然。”
听到她毫无犹豫的话，安陌利落地把手臂放在垫子上。小臂内侧的皮肤很白，上次的针眼已经愈合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白薇对这个情况似乎有些准备，上次那种抽血的工具已经用完了，现在还得用更原始的方式。
楚玖的手覆上来，把安陌的眼睛盖上了。
针管刺入皮肤的瞬间有一点刺痛，安陌连眉头都没有皱。鲜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试管，很快就满了。白薇熟练地换上一支新的，动作轻而快。
实验室里很安静，电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声在这时格外清晰。
“第二批实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白薇一边换试管一边说，“名单你见过，五十个人，大部分是C区的年轻人，也有几个B区的。”
自己的血流进试管，安陌被盖上眼睛，身体的感知却尤其明显，轻声问：“成功率会比第一批高吗？”
其实这不是问句，更像一种期待。
“不一定。”白薇很诚实，“加了稳定成分，理论上应该更高。但第一批的样本量太小，数据不够，没法做准确预测。”
安陌想到萧振说的话，开口：“陈远……就是萧振说的那个人，他有没有家人？”
“有一个姐姐，在萧振的小队里。A级异能者，叫陈瑶。”白薇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换了个试管，“她不知道她弟弟报名的事，萧振没有告诉她，陈远也没有说。她以为她弟弟死于任务意外。”
不过按安陌的要求，等一切公开了，陈瑶肯定也会知道。
安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坚持，三人一下子沉默下来，剩下血液流入试管的细微声响。
第五管了。
白薇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消毒棉压在针眼上。楚玖伸手接过去，按住。
“好了。”白薇把试管放进金属箱，又给安陌拿了块面包，“吃点东西垫垫，数据出来后我发给你。”
安陌没有拒绝，接过，点头，站起来。外面的声音突然嘈杂起来，紧接着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楚玖下意识地转身挡在安陌前面，同时按着消毒棉的手停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
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刻着安陌不认识的图案徽章。他的脸上有疤痕，让他的笑看起来有些诡异。
白羽的脸色微变，声音有些发紧。
“……秦越。”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越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在白羽脸上停了一瞬就快速移到白薇身上，最后落在安陌脸上。停了几秒，他又客气地移开了。
“白博士，好久不见。”秦越的笑容恰到好处，挑不出毛病，“不请自来，冒昧了。”
白薇手里的试管还没有放进金属箱，看着秦越的眼神比平时更冷。
“方舟的人来曙光，怎么不提前通知？”
“通知了。”秦越说，“只是通知可能没送到。我昨天就到了，萧队接待的。今天听说白博士在做实验，想着来参观一下。”
他的目光草草地扫过实验室里的设备，在金属托盘上停了。
“方舟对曙光的实验进展很感兴趣。”
白薇在他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把一支试管放进金属箱，“砰”地合上盖子。
“方舟感兴趣的事多了。”
感兴趣又怎么样，楚玖不会跟过去，安陌也是。
不过萧振也太没有立场了，人来了居然不通知，还把自己当曙光的负责人吗？
秦越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往安陌那边走了一步。楚玖的瞳孔竖起来，但秦越也小心，意识到人对自己不友善，干脆地在距离安陌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几步算保持了礼貌的距离，楚玖还不至于动手。
“白博士，我来曙光是带着诚意的。方舟希望与曙光建立更深度的合作。双方共享实验数据，共同应对异生物潮，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白薇冷笑了一下。
“共享实验数据？方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要共享，上次就可以让王厉带回来，何必在王厉回来这点时间就赶过来？
一点不为所动的秦越笑容不变。
“方舟一直很大方。能量提纯技术，不是已经共享了吗？那套技术，如果曙光自己研发，至少要花两三年。方舟直接给了，这就是诚意。”
白薇把金属箱提起，转过身。
“能量提纯技术，是方舟借调王厉的报酬。不是白给的，是交换。方舟想要什么？”
不妨直说，既然来了，没必要藏着掖着。
秦越极短地扫向安陌，或者说安陌和楚玖两人，这目光安陌很熟悉，是评估，这人在确认自己的价值。
“方舟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秦越说，“第一，曙光目前实验的全部数据。第二——”
目光这次没有移开，直直地落在安陌脸上。
“安陌先生，方舟想邀请您去做客。”
实验室里的温度骤降，真实地下降。仪器屏幕上的数字受到在场能量的影响，开始频繁地跳动，白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楚玖往前两步，他比秦越高大半个头，现在站着把安陌挡得严严实实。银灰色的眼睛像被搅动的深水，即将捕猎的猛兽感从人身上脱离开。
空气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涌动，秦越适时地后退了一步，但脸上的笑容没变。
“楚先生，别误会。只是做客，方舟对安先生没有恶意。”
楚玖没有说话，白薇没想在场开战，求助般望了眼安陌，安陌心领神会，伸手按住了楚玖的手臂。
“楚玖，别”
楚玖还没有啥变化，秦越像没感受到压力一样，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离安陌最近的实验台上。
“这是方舟的正式邀请函。时间，地点，接待安排，都写清楚了。安陌先生什么时候想来，提前通知就行。”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白博士，我们队长让我带句话。”
白薇没有接话。
“他说，方舟是带着诚意来的。曙光也应该拿出诚意。”
门关上了，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实验室里的温度慢慢回升。楚玖还站着，瞳孔直直地，不悦到了极点，他的眼睛在台上那份信封上，像盯着就能销毁一样。安陌又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力度很轻。
“我没事。”安陌说。
楚玖这才低下头，银灰色的眼睛对上安陌，瞳孔恢复的同时，给安陌把手收好。白薇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快速扫了一遍。
“邀请函。”她把信纸放回桌上，“时间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方舟。接待规格很高，写的是贵宾待遇呢，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这话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嘲讽，安陌一时没说话。
第142章 秦越
白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人……上次在方舟就是他接待的。秦越, A级异能者，方舟对外事务的负责人。”
安陌点头表示知道了, 白薇把信封往安陌的方向递过去，被楚玖拿到了手里。
“今天先到这里。安陌，你回去休息。方舟的事，不急。”
方舟是不急，安陌倒没有担心这个，他疑惑的是别的事。
“白博士，秦越进来的时候, 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嗯？”
秦越作为A级异能者，脚步声轻很正常。不过外面的人肯定拦了, 拦不住罢了。整个医疗中心有B级异能者, 但没有A级。
刚想开口解释的白薇又听到了安陌下一个问题。
“秦越刚才进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白薇肯定道：“关着的。”
安陌拉着楚玖走了出去，这才是问题吧，一个方舟的A级异能者, 为什么能那么精准地将楚玖的位置找到？总不能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安陌眯了一下眼睛，他能想到白薇肯定也想到了，这个和方舟的内线有没有关系, 就得白薇去查了。
楚玖没有说话，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些。
“楚玖。”安陌边走边说，“我的听力很好。但刚才，我没有听到任何人靠近的声音。他是突然出现的, 像……本来就在那里。”
也不知道听了多久？或者, 是自己主动暴露行踪，才被医疗中心的人发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 午后的阳光慢慢悠悠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被投下明亮的光斑。安陌踩过光斑，楚玖的声音也悠悠的。
“他很奇怪。”
安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奇怪？”
能让楚玖说奇怪，那才很异常吧。
楚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很难想通为什么，确实解释不清。
“他身上有东西，那个东西……和S-09有点像。”
和他也有点像，安陌的手指在楚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楚玖的意思，秦越可能也被某种东西寄生了，或者被某种东西附身了。
方舟到底在做什么？
楚楚被安陌弯腰捞起，小家伙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一下子心里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安陌甚至好脾气地亲了它一口，看它愣住，安陌失笑，客厅里的阳光很好，安陌拉着楚玖在沙发上坐下。
“楚楚。”安陌轻声说，“你说，方舟到底想干什么？”
楚楚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尖翘了一下。
它当然不会回答。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你都不用怕，有我在。”
“嗯。”
秦越居然在曙光住了下来。
这个词是白薇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方舟的人以“技术交流”为由，在曙光A区获批了一栋小别墅，离安陌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
安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楚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安静极了。他最近比较粘人，安陌也由着他，丝毫不反抗。
“两条街。”楚玖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嗯。”安陌倒没有什么感觉，只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架，又老老实实地擦干手，“白博士怎么说？”
“她不同意，但萧振同意了。”
这些消息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明明楚玖一直在他身边，转头啥消息都知道了。
萧振。
安陌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说什么。他一直觉得萧振和方舟有点说不清的关系，但那天萧振提到了死掉的人，他对萧振还是有所改观。楚玖像意识到安陌分心似的，大手从身后环过来，搂住安陌的腰，力度比平时大一点，倒不至于疼。
“他总在看你。”楚玖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安陌奖励似的用脸颊蹭了蹭楚玖的额头。
他们现在的身高差，这个动作还有点搞笑，像小动物去够更大的动物，有点子艰难。
“我知道。”
“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
楚玖不说话了，安陌由他抱着，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直到窗外暮色四合。厨房外只有楚楚在无聊地甩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拍在沙发上，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秦越在曙光的第一天，安陌在研究所门口遇到了他。
上午的阳光很好，研究所那棵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很好。安陌刚从楼里出来，准备去医疗中心看小雨，她昨天发了消息，说想借几本初级的异能手册。
秦越站在那棵熟悉的树下，比之前楚玖等他的位置稍远一些的地方，不会挡路，但一定会被人看到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低头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安先生，早。”
安陌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秦先生早。”
他没有停下来寒暄的打算，秦越也没有追上来。但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安陌的后背上，直到人拐过街角，才被建筑物墙体物理隔断了。
秦越在曙光的第二天，安陌在医疗中心走廊里又遇到了他。小雨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陌刚走到门口，身后的门开了。秦越从另一个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还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真巧。”他说。
安陌转过身，也回他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笑。
“秦先生来医疗中心有什么事？”
“例行体检。”秦越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方舟的人来曙光，按规矩要做健康检查。萧队安排的，说是有备无患。”
又是萧振安排的？安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人在故意拉近和萧振的关系。
如果萧振要安排，肯定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在他刚被发现如此重要的时候。
“安先生是来看朋友的？”秦越的目光落在小雨的病房门上，他敏感得很，“听说第一批实验里有个女孩，是从C区来的，和你认识。”
安陌没有接话，秦越也不在意，笑了笑，自然地侧身让开。
“不打扰了。安先生请便。”
他走得也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安陌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小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服，他已经能下床了，现在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水。外面的光在她瘦削的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掺杂几分梦幻的色彩。
“安陌？”她回头看到安陌后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来得真早。”
“嗯。”安陌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楚玖本来也想跟来，是他拒绝了，送本书而已，他一个人就行。
“你要的书，我带了四本。先看这些，不够我再找。”
小雨放下水杯，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书的封面有些旧，安陌从研究所资料室的常备书目借出来的，据林雨说是专门给新觉醒的异能者看的。
“《异能基础修炼手册》《能量感知入门》《D级异能实战技巧》……安陌，谢谢你。”
“不用谢。”安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雨把书珍惜地抱在怀里，“白博士说我的能量场已经稳定了，下周就可以出院。出院之后先在研究所做内勤，等身体再好一些，再考虑外勤。”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那种被病痛折磨后勉强挤出的光，是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期待。
安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尽管她瘦了很多，但她的眼睛比以前深邃有神，光彩可人。
“安陌，”小雨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是不是有心事？”
安陌愣了一下。
“没。”
他能有什么心事，无非胡思乱想而已。
“你骗人。”小雨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病人的敏锐，“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不是走神，是在想事情。”
安陌错开这个话题，推脱道：“可能最近事情有点多。”
“是那个方舟的人吗？”小雨问得直接。
她居然知道，安陌抬头看她。
“我听护士说的。”小雨解释，“说方舟来了个人，住在A区，天天在研究所附近转。还说……他是冲着你来的。”
安陌一下子梗住，大家都能看出来，他自然也能。
不怪楚玖不高兴。
小雨的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不喜欢他，在C区的时候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笑着跟你说话，给你倒水，请你吃饭，你以为他是好人。但等你放松警惕了，他就会拿走你最值钱的东西。”
安陌对她的敏感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小雨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摩挲，像陷入回忆。
“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我爸妈还在。有一队人路过我们藏身的地方，领头的那个笑着跟我们说，跟着他们走，能去安全的地方。我妈不信，但我爸信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内里的痛苦丝毫不少。
没有等安陌问，小雨抬起头接着说：“后来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食物和水，把我爸妈推到丧尸群里，自己跑了。我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着跑远。我妈最后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病房里安静下来。
“所以，不是所有笑着对你的人，都是好人。”
安陌从病房出来的时候，门口的缝隙居然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安先生，下次见面，请你喝咖啡——秦越”
第143章 秘密
秦越住进来的第五天, 安陌在自家别墅门口遇到了他。
这次不是偶遇了，秦越提前蹲守, 站在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安陌和楚玖一开门，他立刻在一旁露出标准的令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安先生，楚先生。”他微微颔首，“冒昧来访。”
他似乎很有把握能被放进门，安陌瞥到袋子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楚玖当他不存在，径直走到门口, 掏出钥匙开门。安陌站在一旁，看着秦越的笑, 怎么都觉得这人没安好心。
不过说归说, 礼貌还是要有的，毕竟也算方舟来人。
想到这，他只能淡淡地问：“秦先生有什么事？”
声音内没有什么情绪，刚好也让秦越的笑停顿一下。
“没什么大事。”
安陌不如传闻中那么好说话，按道理会无缘无故帮普通人的人, 应该会更礼貌一些。秦越心里一边思忖着，一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方舟有一些末世前保存下来的茶叶, 听说安先生喜欢喝茶，带了一点过来。”
他也算打听过，安陌这阵子是喜欢喝茶，不过楚玖搜罗了许多, 不差这一点。
安陌没伸手去接, 拒绝道：“秦先生太客气了，我不怎么爱喝茶。”
要喝也喝楚玖带回来的, 这人手上的东西，他毫无兴趣。
笑容不变的秦越反而挺认真地附和：“那真是可惜了，这茶在方舟也不多，我们基地负责人特意让我带过来的，说是给安先生尝个鲜。”
他把“特意”两个字咬得有些重，暗示安陌早就被方舟暗中观察了。
倒也不怕他们做手脚，秦越不放下，这袋子就停滞在空中，不拿反而像怕了方舟似的，安陌无所谓地伸手接过纸袋。
“谢谢秦先生，也谢谢方舟基地的好意了。”
秦越像是满意了，客气地问：“安先生不请我进去坐坐？”
“家里有点乱。”进来准没好事，安陌向他一提手，示意自己收下了，“不方便待客。”
这下秦越知道今天是没戏了，目光越过安陌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楚玖的背影上。楚玖站在玄关等着安陌进来，半分眼神也没有分给秦越，不过冲着秦越的能量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那下次。”秦越极有眼色地说，“两位什么时候方便，我再来拜访。”
他现在可不缺时间，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只余风衣的下摆轻轻扬起。
安陌提着那袋茶叶走进门，楚玖伸手把纸袋从他手里拿过去，扔在地上，接着关门。
“扔了？”楚玖问。
安陌沉默地点头，想了想，又说：“先留着。”
楚玖没有反驳，也不拿起来，就任由这袋子在地上随意摆放着。
一个星期后，安陌在研究所的资料室找资料。他想查一些关于能量场稳定的理论文献，白薇说这些资料她曾经整理过，现在在二楼资料室的最里面，需要翻找。
资料室里很安静，他一个人在书架之间很窄有过道内徘徊。安陌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直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一开始安陌没有在意，研究所的资料室有人走动很正常。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目的明确地往资料室门口停下。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不过两分钟，一双深灰色的皮鞋出现在安陌的视线边缘。
显然等着人抬头，安陌如他所愿。
秦越像是也在找资料，表情认真，动作自然。但安陌知道，他不是，没有任何证据，这人一定不是单纯来借鉴材料的。
“秦先生。”安陌这次先打了招呼，“好巧。”
秦越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笑容依旧。
“安先生，真巧。我来找一些关于能量场稳定的资料，白博士说这里可能有。安先生也是在找资料？”
安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了另一个问题。
“秦先生对能量场稳定很感兴趣？”
“方舟一直很感兴趣。”
这东西在末世，稍大一些的基地都感兴趣，他说：“毕竟，方舟也有类似安先生这样……特殊体质的人。”
安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方舟也有？”
秦越的笑容深了一点。
“曾经有。”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人心里直起波澜。
曾经有。意思是现在没有了？
“那个人呢？”安陌确实挺好奇的。
仿佛知道自己的话会勾起人的好奇心，秦越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而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翻开，目光随意地落在某一页上。
“安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方舟对曙光的第一批实验这么感兴趣？”
安陌等着他继续说，秦越也十分配合地合上书，转过身和安陌对视。
“因为方舟也做过同样的实验，只是……我们的稳定成分，不在了。”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明知道是陷阱，安陌还是忍不住跳了进去：“不在了？”
难道这和当时他在废墟内看到的奇怪的方舟的人有关系吗？
“就是字面意思。”秦越的声音平静，“不在了，死了，消失了。随便你怎么理解。”
总之，方舟现在没有他，并且需要寻找替代品。
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所以方舟来邀请楚玖？”
安陌试探性发问，秦越没有否认。
“方舟需要合作，不是强迫，是合作。方舟提供技术，曙光提供……资源。双方共享成果，共同应对末世。”
他说“资源”的时候，目光落在安陌脸上，又扭头看向远方的窗户。
“资源”指的是谁，自己还是楚玖，安陌忍不住发散思维。
“安先生，我知道你不信任方舟。”秦越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不信任我，至少应该信任利益。方舟和曙光没有根本冲突，我们都想活下来，都想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顿了一下。
“在这方面，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安陌对这个事实从来没有否认过，但那是在废墟见过方舟的人之前。
就算目标一致，也不代表能当同路人。不过既然秦越那么说了，他终于开口，“秦先生，你说得对。我们的目标确实一致。但目标一致，不代表方法一致。方舟的方法，曙光不一定认同。”
可能这话太过直白，拒绝的意味过于明确，秦越的假面难得出现一丝裂痕。
“安先生……”
“秦先生，我还有资料要查。”安陌打断他，“我不打扰了。”
秦越卡住，片刻后反应过来，点头。
“安先生，下次见。”
他比安陌走得还快，转身后的脚步声极快地消失。
安陌靠着另一边的书架站了很久，等到人确实离开了，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跳得很快，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出现得莫名其妙。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现在和楚玖一样了，每个人曾经也都在楚玖身上搜索探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手环的震动把安陌的思绪拉回来。
楚玖的消息：【我在楼下。】
安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资料室。
研究所门口，楚玖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并没有让他显得诡异，反而有几分微妙的日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上衣，眼睛在逆光中看不太清颜色。
楚玖提前回来了，今天明明有任务，他还是过来了，像以前一样。两个牵着手的人并肩走在A区的街道上，任由光将影子相融。
楚玖忽然开口：“他又找你了。”
安陌知道这个“他”是谁，也不意外楚玖能发现。这人鼻子比狗还灵。
“嗯。”
“他说什么了？”
安陌直接把秦越的话复述了一遍。
“方舟的稳定成分，”楚玖听完，想了想，说：“就是我吃掉的那个人。”
他基本可以确认的样子让安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楚玖也平静得要命，他根本不像发现了一个秘密，理所当然地说着令人无法理解的话，“他的气息，和方舟那些人一样。”
不过就算方舟来了人，也不堪一击，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如果他们手脚不干净，就不用回去了，楚玖是这么想的，也准备那么做。
安陌的思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的。
楚玖握紧他的手，无声地表达“有我在，别怕”。
这边两人还在回家的路上，另一边的白羽正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他难得在曙光用异能，但此刻灰色的潜行光芒覆全身，快要与同色的墙壁融为一体。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半小时前，在研究所五楼走廊尽头，他看到萧振从白薇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这不算稀奇，萧振和白薇见面很少有好脸色。稀奇的是萧振没有往楼梯口走，而是往另一个通往医疗中心的方向。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白羽的脚步比脑子快，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医疗中心三楼有一间不常用的会客室，门缝里透出灯光。萧振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白羽在走廊拐角处停下，他没有跟进去，只让灰色的光芒将他的气息吞没。会客室里早就有人了，萧振进去没有两下，里面开始说话。门关着，声音不大，但白羽作为异能者，感知也不差。他把耳朵朝向门的方向，凝神倾听。
“……萧队考虑得怎么样？”这个声音白羽认识，是秦越。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语调，他在方舟的时候听过好几次。
第144章 再一次
里面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椅子挪动的声音刺入白羽的耳朵，应该有人调整了坐姿。
“滋啦滋啦”摩擦地板的声音将后面的话衬得模糊不清。
“方舟的条件很优厚了, 完整版的能量提纯技术，不是上次给曙光的那种阉割版，是真正的完整版。提纯利用率可以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甚至更高。”
在偷听的白羽手指没有忍住，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以上，比曙光高出将近一倍，这个对他来讲也很有诱惑力。
“作为交换, ”秦越不紧不慢地把要求降低，“方舟只需要一小份稳定成分的样本, 一小管够了, 也不需要安陌先生本人去方舟。”
白羽的呼吸放得更轻，方舟要安陌的血，他们居然已经知道了那种能让普通人安全觉醒的“稳定成分”。
“你怎么保证？”萧振像被打动了，终于开口了，但声音粗哑, “我怎么知道拿到手的技术真的完整？方舟捂了那么久，现在说给就给？”
不仅是萧振那么想，白羽也不太信。
“萧队可以不相信我, 但不妨想想我们的诚意。”
一管血罢了，如果不是他们暂时拿不到，也不用找萧振合作了。研究所把这些东西保存得极隐秘，他们的人根本没机会。
秦越语气笃定地继续说：“能量提纯技术, 方舟已经给了一部分。给一部分, 是为了让曙光尝到甜头。完整版到手，曙光的晶核储备至少能翻一番。到时候别说异生物潮, 就是更大的危机，曙光也能扛过去。”
当然，也只够A区用的，如果想将整个曙光都保护住，至少也得再扩大几倍的异能者数量。
沉默。
“而且，方舟不是要伤害安先生。一小管血，对安陌先生来说不算什么。他每周都在给白薇抽血，多一管少一管，有什么区别？”
萧振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狭长的眸子眯起。
“区别在于，给白薇是自愿，给方舟是交易。”
“交易也没有什么不好。”秦越心情平静，“各取所需，方舟拿到想要的东西，曙光拿到完整版的技术，双赢。萧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曙光最有利。”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白羽以为萧振不会回答了。
“我考虑考虑。”
白羽在脚步声往门口方向来之前，立刻把身体往墙里贴了贴，灰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屏住呼吸。
门开了。秦越往走廊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往另一头走去。里面还有一个，白羽在原地没有动，他确认走廊里只剩下萧振一个人，而且他不确定萧振有没有发现他。就在他即将从拐角探出头的时候，从会客室里传出来的很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能救那些人就好了。”
白羽脚步顿住了，确认没有人发现，立刻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走廊。如果被萧振发现，他可没有把握能跑掉。
白羽回到研究所的时候，白薇正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白羽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白羽关上门，走到白薇对面坐下。
“姐，我刚刚……”
“萧振怎么回答的？”
“他说‘我考虑考虑’。”白羽想了想，“这也没有拒绝，不过他最后说了一句姐，他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薇接过话茬，“是不是在犹豫？”
白羽点头。
白薇靠在椅背上，“萧振这个人，不好说。他想变强，想让曙光在末世里活下去，这一点上他和王厉没有区别。”
区别在于手段，王厉想保护所有人，萧振觉得有些人可以被牺牲。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白羽面前。白羽低头，是一份晶核储备报表。
“方舟的完整版技术，如果真的能把提纯利用率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以上，曙光的晶核储备确实能翻一番。异生物潮来的时候，能量罩能撑更久，异能者能出更多任务，C区能少死很多人。”
而C区人越多，未来转化成为异能者的量越高。萧振动心，不奇怪。
白羽攥紧了拳头。
“姐，那你……”
“我没有。”白薇打断他，声音发寒，“我是说，我理解他为什么动心，不代表我同意。”
她从白羽面前把文件抽回来，合上。
“不管他们说得多么好听，‘一小份样本’‘不需要安陌本人去’，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会源源不断。今天要一小管，明天要一大管，后天就要安陌本人。”
她翻开另一份，边看边说：“而且，方舟拿到样本之后会做什么？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白羽一下子不敢说话了，白薇转过身。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安陌。”
把秦越的事丢在一边，安陌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在一个阴天的下午，他收到小雨的消息。
【安陌，你明天有空吗？想见见你。】
消息很短，没有说是什么事。安陌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好”字。楚玖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看到安陌对着手环发呆，想了想，顺手把盘放在茶几上，拿了块，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喂过去。
安陌抬头，被塞了块不大不小的苹果，微酸，令人皱眉。
楚玖问：“怎么了？”
“小雨找我。”
楚玖见安陌没有那么喜欢，也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确实有些酸。安陌确实没有兴趣，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楚楚顺势精准地找到他大腿上的位置，转了两圈后趴下。
“你说，她找我什么事？”安陌还是想和楚玖讨论下，虽然楚玖也不知道。
楚玖把人抱自己怀里，楚楚也赖着不走。
“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安陌去了医疗中心，楚玖本来要跟来，被安陌拒绝了，理由是雷烈在等他出任务。
当然，除此之外。
“她可能想跟我说些私事，你在场她不好意思说。”
这话一出，楚玖也没有坚持，安陌出门的时候，他认真地站在门口目送，直到安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出了门。
还是那个熟悉的医疗中心。
不过阴天，这里的白墙有些显灰。
安陌推开小雨病房的门时，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把书放下。
“安陌，你来了。”
安陌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小雨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好了很多，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嘴唇也不再干裂。她的头发已长长了。
“你看什么？”小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刘海早就变成中分了，“是不是很丑？”
“没有。”安陌摇头，“很好看。”
很有活力的样子，比之前好。看着休养得不错，小雨笑了一下，她手上的那本书是他上次带来的，书页已经有些卷边了，应该被反复翻看过。
“安陌，我想”小雨的声音认真起来。
安陌点头，这个动作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再参加一次实验。”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陌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面前的人告诉他，这是真的。她甚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渴望的光。
“你说什么？”安陌确认道。
“我想再参加一次实验。”小雨这次没有停顿，她把自己打听到的话说出来，“白博士说，第一批实验成功的人，如果能量等级稳定，可以申请参加第二次。虽然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但如果成功了，我就能从D级升到C级。”
她似乎在等安陌的反应。
“C级。”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安陌，C级出外勤的风险更低。我到时候就可以自己赚贡献点，可以申请A区的独立住所，可以……”
她的声音降低，“不用再担心被赶回去。”
安陌知道小雨说的是真的，她这阵子对规则的了解更深，也更有打算了。
D级异能者在曙光，确实不够。出外勤，跟着小队出去，不少异能者都嫌D级累赘。A区的独立住所只分配给A级以上的异能者及其家属，小雨如今在A区暂时能留下来，是因为她算特殊的实验成功案例，算白薇的研究样本。
如果哪天白薇不再需要她了，她和所有低阶异能者一样，要么去B区，要么回C区。
萧振或许会给她一份并不安全的工作，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安陌尽量有理有据地劝：“第一批实验死了两个人，还有一个现在还在并发症里没醒。你刚从并发症里醒过来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现在再参加实验，风险比第一次更大。”
她可能也知道，但人在精神亢奋的情况下很少能抵扛住诱惑。
“我知道。”小雨果然知道。
安陌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很快反应过来，又降低到正常的音量，“可你的身体被未知的东西侵蚀，你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可我想好了。”
小雨像想起了什么，“安陌，我前两天做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己掉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坑底全是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拼命往上爬，但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拉我，我一直往下沉。我快放弃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安陌静静地听她讲。
“是你。”小雨说，“你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听到你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安陌欲言又止，他还能说什么？在这个末世，谁的命不是在赌？他在C区的时候，每天都在赌今天的食物够吃，赌明天的任务轻松。
“安陌。”小雨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D级真的不够。我不想一辈子被人保护，更不想……再被人当累赘。”
第145章 累赘
“没有人把你当累赘。”
安陌的话只让小雨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种不属于二十来岁女生的沧桑。
“安陌，在C区待过那么久, 你应该懂的。在这里也一样，我没有价值，就没有人会在乎我。D级有价值吗？有一点，但不多。C级就不一样了，我更强大，就可以出外勤，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可以……”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保护别人。”
安陌的喉咙发紧, 楚玖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不是因为安陌有价值，是因为楚玖在乎他。但他不能对小雨说“你应该找一个在乎你的人”。末世里，能遇到一个像楚玖这样的，是千万分之一的运气。
大多数人, 只能靠自己。
“你考虑清楚了？”安陌最后问。
小雨点头。
“白博士知道吗？”
“我跟她提过，她没有拒绝，不过她说, 如果我要参加，需要签一份新的同意书。而且最好和人讲下。”
安陌明白了，白薇对小雨的选择并没有那么在乎，但白薇知道自己和小雨认识。
“你知道你”会死吗？
“知道。”小雨说, “可能会死, 但我不怕。”
安陌没有再说话，走出医疗中心的时候, 天色降了下来，不是大雨，但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那种绵绵细雨。
天空中有展开的保护罩，他能看到蓝色光芒在头顶，过滤了大量不干净的能量。下来的雨应该没问题，安陌没有打伞，一个人走着，任由雨水打湿头发。
路上少数行人都撑着伞，或用手挡在头顶，小跑着往家里冲。只有他一个人，像在散步，慢慢悠悠地走向前方，顺便忽视掉大家奇怪的眼神。
走到一半，楚玖过来了，他也沉默地淋着雨。安陌对他笑笑，两人这么湿着回到了家。
楚玖的眉头在安陌到家身上滴落下来的水珠沾湿地面开始，没有松开过，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转身从玄关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到湿湿漉漉的安陌面前，抬手轻轻地给他擦头发。
力度控制得极好，一下一下的，像怕把人弄伤了。
“怎么了？”安陌在发呆，楚玖一边擦拭一边问。
安陌任由他擦着，说：“小雨想再参加一次实验。”
楚玖动作不停，毫无反应，这和他没有关系，一次，两次，都无所谓。
“她跟我说，D级不够，她不想一辈子被人保护。”
安陌的话还没有说完，楚玖也没有接话。
“她”
毛巾停下来。楚玖确认了发丝被擦干，把毛巾随手放下，手搭在安陌肩膀上。想了想，又将双手捧住安陌的脸，让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银灰色的眼睛只有安陌的倒影，他掌心的温度渲染出了安陌脸上的红晕。
“她怎么样，和你没关系。”
安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得对，D级确实不够。在这个地方，没有价值就没有人在乎你。”
不会有人像楚玖一样，对待自己了。
“我在乎你。”楚玖立刻陈情。
安陌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啊。”
把安陌拉进怀里，楚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这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他的衣服也被外面的雨打湿，进来后没有处理，让安陌干了的头发又沾湿了，但安陌没有在意，只是侧耳倾听。
楚楚在这里终于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两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
“人的欲望，真的会越来越大吗？”安陌的声音从楚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楚玖斩钉截铁：“会。”
安陌还是第一次听到楚玖那么认真地和自己讨论这种问题：“你怎么知道？”
楚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像回忆起很远以前的事。
“一开始，只是想靠近你。后来……想亲亲你，再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安陌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耳朵一红。
“我不是说这个。”
“道理是一样的。”楚玖点头，他看了好多书，这就叫欲壑难填，他知道。
安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柔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轻快地笑了。他把脸重新埋进楚玖的胸口。
“你说得对。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就会想要的越来越多。小雨，你，还有我也是这样。”
楚玖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慰似的。
窗外雨还在下。安陌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医疗中心之后，小雨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她在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笔写了一行字。
“爸，妈，我想试试。”
第二批实验开始的这天，A区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二场雨。
研究所净化系统过滤后的雨水，不是那种带着腐蚀性的酸雨。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
这次安陌没有离开基地，他站在医疗中心三楼观察室外的走廊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每张病床都整齐排列好，白色的床单在灯光下刺眼。床旁边有各自的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不同颜色的曲线。
白薇穿着白大褂，站在观察室中央。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目光在一排排监测仪之间来回扫视。几个研究员分散在病床之间，手里拿着记录本，不时低头写着什么。
楚玖站在安陌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某种无声的支撑。
“什么时候开始？”安陌问。
“已经开始了。”
白薇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人出来了，但目光仍旧落在玻璃上，没有看安陌。
“药剂在二十分钟前就推进了。现在是观察期，第一批反应会在一个小时左右出现。”
“第一批实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第一批只有十二个人，观察室比这个小。”白薇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平静的日常事项，“但流程差不多。推进药剂，等反应，记录数据，处理并发症。”
她停了一下，“处理死亡。”
或者说，接受死亡。
人的生命在这一刻尤其短暂且绚烂。
安陌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靠窗那张病床上。小雨躺在那里，她的头发略微有些长了，脸上血色不错。此时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监测仪上的曲线节奏安稳，像一个好的开始。
她不像在经历什么危险的事，更像在午睡，睡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她的身体指标是所有人里最稳定的。”白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次并发症之后，她的身体对药剂的适应性反而比其他人好。白羽分析说，可能是第一次实验帮她建立了一种……耐受机制。”
“所以她会没事？”
白薇对这个问题只能笑笑，暗叹安陌对人真好，关心则乱，解释道：“不一定。适应性好不代表不会出事，上次她也是稳定后恶化的。”
走廊里安静到只听得到外面的滴哒雨声，窗户的缝隙将雨水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传入。安陌和楚玖对视一眼，就听白薇说。
“你们去休息室等吧，有结果我会通知的。”
安陌不累，摇头拒绝：“我在这里等。”
虽然和小雨不算什么至亲好友，但既然知道了，等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薇没有再劝，自己利落地转身回了观察室。门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关门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观察室里的监测仪屏幕在灯光下明明暗暗的，研究员们又换了一班岗。白薇手上的数据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安陌没有离开过走廊。他一开始靠墙站着，后来靠着楚玖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偶尔交握的手互相摇动几下，确认彼此还在。
小雨的病床在第四个小时出现了异常。
也是全场那么多病床中，第一个异常情况。
监测仪上的曲线突然剧烈波动，平稳的节奏蹿高，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上去。安陌眼力不差，关注到了的同时呼吸一滞，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玻璃。
拦住他的楚玖的手本来在他的肩膀上，此时移到后颈，怕安陌真的磕到，又将另一只放置到安陌的额头和玻璃之间。
“冷静。”楚玖说。
安陌置若罔闻，将目光钉在小雨的病床那边。床上的女孩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像在说什么，隔着玻璃外面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她的手指不自然地攥住了床单，用力到想将薄薄的被单撕碎开。
里面的白薇反应最快，两步走到小雨床边，低头查看监测仪数据的同时对旁边的研究员说了句什么。研究员心领神会后点头，下一秒转身从药品柜里取出一支针剂。
针管刺入小雨手臂的瞬间，安陌的手指攥紧了楚玖的衣角。
“那是什么？”他问。
“抑制剂。”白薇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她的能量场在失控，需要药剂压制。”
或者说，需要一种平衡，情况不大妙。
“会有效吗？”
“不知道。”
效果怎么样，只能看命。
玻璃那边，小雨的身体从小幅度的抖动变成不是剧烈的那种间或式的抽搐。从她的手指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流窜开来，每到一处就让那里皮肤与器官不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