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润担心她安危的小小教训,闻瑛并不反感,只是跟在他身后,很听话地应承道:“知道了。”
她心里仍挂念着那只男鬼的来处,也不知从哪儿能多多了解一些与鬼怪有关的知识。
忽而想起昨日李润带她走过的地方,有一处名为“敕书阁”。
敕书阁按理应当是收容天师藏书的地方,浩如烟海的道家典籍,总会有着笔于鬼魅的吧。
她心情颇好,只待验证了那男鬼有何特别,她就能告知李润一同将那该死的玩意儿杀了,从此她便能一身轻松地回江南去,继续做她的闻府大小姐。
年纪到了,说不定还能招个貌美的赘婿,到时候美男在怀家产在手,椿萱并茂后嗣绵延,日子别提多么快活了。
想来那还是许久以后的事情,闻瑛收敛了即将溢出的笑意,持重端庄,语意温和:“小润哥,既然成日闲着无事,那我能去敕书阁看看书吗?”
李润没有回头,并不觉得这问题冒昧,缓声道:“可以啊,敕书阁一层没什么不能看的,与门房说一声便是,不上二层陈彦周应当不会赶人。”
闻瑛想了想,陈彦周该是那位大师兄的姓名。
她跟着李润走出金甲巷,高墙青瓦与绿树阡陌交叠重复,在她眼里和刚入城的那处平乐坊毫无差别。
闻瑛面上细微地抽了抽,但很快想起了另一件她关心的事。
“你是半路遇见我的,那原本你出来做什么?”她说着,转身越到李润身前去,步履不停,他进她退。
虽是背对着道路,但只要量着李润的眼色,闻瑛就能行得一路无阻,步步稳健。
李润看着她,像在看一株昂扬在枝头的玉兰花,一上午的疲惫在她久违的笑容里慢慢淡了。
“小侯爷觉得给你房间布置的不够好,回家多拿了些东西给你补上。”
李润随口一说,适时伸手拉了一把她的袖子,“好了不闹了,你的小马就交给小侯爷的仆从吧,放在天师府后门外的民房草舍里养着,你想它了就去看看。”
李润站定了,扭着她的双肩把她囫囵转了个身,“上车一道回天师府吧,为你的午斋,我可废了不少功夫呢。”
闻瑛“哦”了一声正欲抬脚,抬眉看见平阳侯府的马车裹着柔纱锦幔,四角檐铃金银相配,华贵又张扬。
而她低头注意到自己脚上那双已看不出模样的布鞋,扭头追去发觉身后还跟着一长串透着泥腥味的脚印。
她后知后觉,羞惭地恨不得把自己凿进地里去。
李润见她突然臊红的脸颊,不大努力地憋着笑,从马车中取出一个包装十分精巧的包裹递给她:“喏,路过朱雀街,听见玲珑绣坊嚷着让利平沽,碰巧买的,正好用上。”
闻瑛接过包裹,打开来看,是一双绣工精巧的小靴。
李润说是碰巧,闻瑛素来是见惯了好东西,这套说辞必定是瞒不过她的。
她捧着那双小靴打眼一扫,这鞋履上绣着的云纹工整齐布,月白丝线在日头底下华光渐渐莹润璀璨,和他这一身锦袍可不是系出同宗吗。
分明是仔细去挑的,故意去买的,装什么顺路。那说什么小侯爷给房间添布置,大约也是李润自掏腰包。
他这人过了八年也没变,一如曩昔的大方。
闻瑛并不跟他瞎客套,比起欠李润的钱和人情,她更加不能忍受自己灰头土脸,穿着一双脏得令她作呕的布鞋再支撑一路。
回到天师府不久,冯云铮四散出去的几个仆役也紧赶慢赶地回来了。两个驾车的小厮一停车便忙活着把车里的物件一个一个地往东厢四房运,后头来的绕了路去拴马,又跟另一个跑去买午斋的碰上。
东厢四房那叫一个门庭若市,往来频繁。
徐素娥午斋用得早,天师府内膳堂有的菜色几年了都不曾变过,她也吃得无味,嚼几口便回来了,哪知能撞见这个场面。
她凭栏倚坐,半眯着眼,看蚂蚁搬家一般盯着几位仆役满头大汗地来回运送物件。
凭她这些年在上京的见闻,倒也能猜出这些精美包装下裹着的是什么东西。
玲珑绣坊,一匹好布以斗金而计,成衣秀美,贵气逼人,非世家贵胄轻易用不起。
这儿怎么也得有个七八件呢。
再闻这味儿,燕悦楼的金丝御燕、百合面、银盅鹧鸪羹……每道菜工序繁琐,原料稀少,又是动辄数两白银。
徐素娥挪了步子远望一眼,屋内只剩下闻瑛一个人,身上照旧是早晨那件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脚上却已经换上那双新制的登云履了。
她就这般等不及?真不知道小师弟过这趟劫得亏多少身家性命。
徐素娥冷嗤一声不再看了,一振衣袖朝着比武场的方向走远了。
李润彼时正跟着冯云铮一起去后门巷中,找他先前安排好的仆从王牧。二人行了半晌无话,冯云铮走在前头并未多想,一脚要踏进巷中时,李润出手按住了他肩膀。
“小侯爷,方才对不住,一时心急冲你撒了火气。”冯云铮本没把这件事放心上,鼓着腮帮子转过脸来,突然见李润抱拳又弓腰,连忙出手把他扶起来,紧着一拳便落在他肩头。
冯云铮压着嗓音,不想把事情闹大了给谁听见多做文章:“我若真生气,还那么大方地借你小厮做什么?再说,我若有妹妹,听见你如此取笑,于她名节有损,我对你可不止一句闭嘴……”
“还有我的几十发铁拳!”
二人本就没什么隔阂,把话说开了这事儿也就翻篇过去。
冯云铮站在巷头跟李润面面相觑,他这一路实在感慨,摇头叹道:“看闻妹妹那样,她是真的被缠怕了。你那半吊子水平真能解她燃眉之急么?一个姑娘家成天这么担惊受怕,怪让人心疼的。”
李润闻言几乎又是顿起一拳砸在冯云铮胳膊上:“你说谁半吊子!?”
他冷哼一声自己消了气,插着腰分析得头头是道:“真有厉鬼,我师兄师姐也不是吃素的啊,他们不可能让青雀带只鬼住在天师府的。”
对此,冯云铮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陈彦周徐素娥两人一心向道,比起李润这个少爷那是十分的刻苦,俩人年纪不大道术高强,上京城除了天师便是这两位出马必能逢凶化吉了。
“我想,青雀应是胆子小,前两年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心惊胆战,五内俱焚,这身体怎么能好?如此可不就日渐消瘦吗,心病如何能有药医?”李润正容亢色道。
冯云铮大彻大悟般重重点了点头,与李润并肩拐了两道弯,对这套说辞更是深信不疑。
“定是如你所说,那闻妹妹此前可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来了上京城,你与她两家世交又是青梅竹马,确实得仔细呵护着。”
说话间,冯云铮高声唤了王牧出来吩咐几声,李润交过钱银给他,今日采买才算是结束了。
二人分开之前,李润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衔笑八卦道:“那你跟陆二小姐……?”
冯云铮一把甩开马车的幕帘,伸长脖子把脑袋探出去,只为翻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还用问!?那自然是黄了,陆家小姐回去好一通哭诉,我老爹差点没打死我!”
他见李润站在原地,虚挑着眉不大信他的说辞,只得又正经起来摆了摆手道:“真黄了,我本来也没想那么早成婚,是老头子非得逼我到处相看……倒是得谢谢你师姐那盆草。”
李润轻笑一声,转头走进天师府后门,“不必客气,毕竟小侯爷可是赔了我师姐不少香火钱。”
***
闻瑛坐在桌前支颐,望着门外春意融融,饶有耐心地等着几个仆役来回搬了不少东西。
约莫搬了一炷香,她房中的空闲都被新买的玩意儿填满了,几个侯府的小厮才敢直起腰来。
起初打扫的也是他们,当时不知道这间屋子的主子非富即贵,只随意糊弄了一下,如今只盼贵人高抬贵手,认不得他们这些人微贱。
小厮们没得吩咐不敢擅退,排成一队齐刷刷站在一旁,等着这位贵女再吩咐些活计。偶尔侧目一看,闻瑛身上套着灰色布衣,一颦一笑温和秀丽,实在不像世家小姐般骄矜。
“你们搬了这样久也累了,拿些赏赐喝茶去吧。”闻瑛起身走过,从妆奁中取出几片金叶子挨个摆在他们手心里。
小厮们哪见过这精美又值钱的玩意儿,愣是立马跪下磕了几个头,感恩戴德地退下回府去了。
五六个小厮拿着金叶子,各个面带喜色,与李润擦肩而过。
李润一瞧便知那金叶子的来历,撩袍在闻瑛那张红木桌前坐下,笑说:“上京可不兴打赏金叶子,给他们些碎银就好了。”
他知道闻家家大业大,唯一的大小姐更是不缺钱银,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见闻瑛只是微微一笑,紧跟着换了话题:“怎么不吃呢?燕悦楼在上京口碑绝佳,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闻瑛洗了手,见李润已经持着碗筷等在一旁,眼眉微蹙落座回去,将饭菜推得离他远了一些。
李润无奈摇了摇头,乖巧地起身仔细濯手:“好啦,洗干净了。”
他洗个手的功夫,闻瑛已经将几个食盒中的菜色按照江南那边用席的习惯全都摆好了。
先干果,后冷碟,上热炒,再头菜,接着大菜汤羹……李润出门在外久未归家,他甚至已经不大记得家乡宴饮的规矩了。
看见满桌按序摆好的菜肴,他的眸色略有晦暗,笑容僵了一瞬,又极快得恢复如初。
“小润哥,不必如此破费的。”闻瑛只看一眼,就能猜到这一桌子珍馐美馔要价不菲。
李润自知青雀历来是金银堆着养大的,这些所值几何骗不了她。他看着她略微凹陷下去的双颊,干笑几声道:“这不是你刚来吗,瘦成这样,我想让你吃得好一些。”
闻瑛低头扒着百合面,清新爽口的百合香自舌腔中绽开,不甜不腻,恰到好处。
她知道李润在看着她用饭,好像他一日三餐地盯着,她就能吃得多一些。
“你再怎么盯着我,我也不会立时三刻胖回去的。”
李润一滞,忙低头扒了几口米饭,口齿不清道:“谁盯着你了,把我当成老家那帮傻子么?”
闻瑛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眼神错过李润伏首的身形,猝然看见门外穿廊下立着两人,面黑如炭,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