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一连五日没有回来。
闻瑛的生活好像就在到了长宁观后彻底回到了正途,她开始不那么日夜惊惧了,学着跟上观中的作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一连五日到了膳时,她都准时到膳堂落座,甚至比李润他们还要早一些。她没什么能帮上忙的,索性就摆好碗筷膳食,寻一个阳光明媚的好位置等待他们一起用饭。
徐素娥素来个性冷淡,见闻瑛帮着布菜忙活,略微颔首以示谢意,二人面上好歹是一片和气。
陈彦周倒是眼里容不下沙子,一连五日煞有介事地板着脸坐在她对面,每对上一眼就更加疾言厉色地偏过头去,狠扒两口饭,随即猛地站起身来,恨不得把板凳掀翻了去。
李润坐在他边儿上,每次都被大师兄迅猛起身的动作弄得屁股一歪差点摔倒,他还没来得及发火,大师兄威风凛凛的两瓣袖子又直愣愣地扑到他脸上来,堵住了他开口的良好时机。
闻瑛照常对着大师兄大步流星的背影微微一笑,“大师兄慢走。”
李润起初不怎么理会,五日过去就难免有些憋不住牢骚,挪了挪屁股更靠近闻瑛些,语调扬起,不忿道:“他天天给你甩脸色,慢走什么慢走?”
闻瑛看见他眼睛亮亮的,眉心轻轻地拧起,像极了一只护主的小犬。
她一时觉得好笑,歪了歪头调侃说:“你师兄只是瞪我一眼,却是实在甩了你俩袖子呢。”
李润闻音知意,往后坐正了怒扒两大口米饭,迷糊道:“哼哼,你就是胳膊肘子朝外拐。”
翌日,三人用好早斋各自离去后,闻瑛心情颇好地上手将碗筷收拾了。
她撩起袖子洗碗时,抬头望着上京城湛蓝澄澈的天,想着这是男鬼走后的第六天。
老辈子传言总说,人死后只有头七会徘徊于人世间,等七日过去鬼门闭合,人的三魂七魄便被阴差索去等待下一个轮回,不会再有机会到处游离。虽说这男鬼到底和普通的亡魂不大一样,但她心里隐隐总有着感觉,似乎只要平安过了这七日,她便从此安全了。
眼下男鬼走得突然,敕书阁又不让她进,除了吃饭睡觉没什么事儿做。晚上睡饱了,白天就在天师府四处逛逛。
午后她行至一处无人之地,随意在池边草地上躺了会儿。她悠然放空,一身藕粉色的织金锦被头顶金灿灿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鼻间漫着清甜淡雅的野花香。她身前那汪池潭旁,古木榕树参天,莺飞鸟鸣,春沉景醉。
应是数墙之隔,距离不远,树影婆娑半明半昧,她还能听见比武场上铁器相撞如银瓶乍破的响声。
“轰隆——”
闻瑛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细碎微凉的雨点淅淅沥沥落在她身上,她才被那股密密麻麻的凉意给浇醒了。
她抬头,春雨如银针飘斜而下。
闻瑛忙道不好,提裙从草地里跑出来,着急忙慌地一路小跑回东厢去。她跑得有些急,身体内生一股燥热。路过药圃时她顿了顿,余光看见徐素娥并没有躲着避雨。
她推开屋门,浑身雨意卷着屋内的寒香更显寒凉。
闻瑛没想着换衣服,先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暖暖身子。东厢连着横直的长廊,雨声潺潺,她端着热茶坐在廊下,隐约能看见不远处一个单薄精瘦的身影,一趟趟地运送花草。
徐素娥双手捧着盆栽护在怀里,她佝偻着背,满不在意自己一身湿透,反而是她怀里的灵草,一片叶子都不能被雨打落。
一趟一趟,缓慢而虔诚。
那道灰色的身影抬头望了一眼天,随即高声喊了两个名字,不用说,李润和陈彦周自是不在周围,听不见她的呼喊。
闻瑛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位二师姐对她不算好,却也不像大师兄那般瞋目切齿俨乎其然。
雨下得大了,热茶喝尽了。
闻瑛摇了摇头,将那身昂贵的织金锦往上系紧了,多余的衣摆从系带中溢出来,肥头大耳地挂在腰间两侧,看起来十分滑稽。
她抬步闯进雨幕中,不多时停在徐素娥面前,细细喘着白气,“全都搬进去吗?”
徐素娥怔了怔,“嗯,搬得快根不泡坏,这些灵草就保住了。”
闻瑛连应都没应,忙与她错过身子小跑上前,蒙头一声不吭地搬起来。徐素娥紧抿着唇,连忙加快了步伐,她在数米开外的避雨棚中回头一望,闻瑛正学着她的样子,小心苟着背,严严实实地将那盆灵草护在胸前。
一盆接着一盆往返,闻瑛跑得快了,白皙的面色逐渐有些发红。
她实在有些体力不支,在连绵的雨幕中直起腰来轻缓片刻,便听见自身前八卦园门处,一个男声叫喊着近了:“青雀!师姐!”
李润和陈彦周披着蓑衣跑到跟前来,闻瑛还没来得及解释,只听见徐素娥一反常态地怒道:“看天色不对不知道早点回来吗?!”
陈彦周听着师妹委屈的骂声,俯身捧草之余温声安慰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没剩多少了,我跟轻尘很快就搬好。”
李润一手将油纸伞塞给闻瑛,急道:“你呀!快回去换身衣服泡个热水澡,我搬好灵草给你煮驱寒药!”
闻瑛自知她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打着伞跟在徐素娥身后回了东厢。
东厢廊前,雨打竹叶,闹中有静。
她收伞仍有些无力,转头与徐素娥微颤的目光对上,只微微颔首就迈步回了自己屋里。
她去帮徐素娥,本来也不是想上赶着讨好她,只是觉得一个姑娘家冒着这么大雨,眼看着满院心思就要毁于一旦,无助得一筹莫展,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罢了。
要这堆草是陈彦周养的,她一定坐在廊下品茶,喜滋滋地看他笑话。
膳堂炊烟袅袅,缓缓扶摇直上。
李润穿着笨重的蓑衣,火急火燎地捧着一堆药草奔过来。他先将那身湿哒哒的蓑衣脱了悬在屋外,离了这身碍眼麻烦的衣物,他才听见身后传来灶火燃烧中干木爆裂的声音。
稀奇了,这个点儿又没开饭,除了他谁还来开小灶。
李润插着腰走近了,见是徐素娥湿着头发坐在小板凳上,一捆捆地往灶台底下塞干草,橙红的火光将她的脸色映成温和的暖色。
“师姐?”他顺手将锅盖拎起来,看见那里头水正沸着,些许浮浮沉沉的药草比他抱过来的只多不少。
治风寒的。
李润心下了然,眉眼藏着笑,揶揄道:“我就说我们青雀是个好孩子,你非不信我的,跟师兄一道晾着人家。”
徐素娥撇了他一眼没给好脸色,下一瞬被他拉起来按着肩膀推至门前。李润微叹着气,却是对她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而高兴的,“好啦师姐,你头发也没干,回去休息吧,我来熬药就行了。”
乌云低低地垂着,李润捧着药敲开闻瑛的房门,她刚洗好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没有绞干。
“小润哥,进来吧。”她声音淡淡的,两颊微微泛着红意。
李润刚坐下,肃然伸手量了量她额间的温度,“还好还好,没发烧,快把药喝了吧。”
闻瑛接过药碗,一阵扑鼻的清苦让她不免拉下了唇角,耳边还听得李润不住嘴道:“我师姐虽是女儿家,到底是在天师府长大的,身强体壮,淋阵雨也无碍,还能空出闲天来给你熬药。你可得好好喝药,再多穿几件衣服吧,否则风寒入骨可怎么好?”
闻瑛被那些驱寒草药苦的满脸一麻,强忍着才没把舌头吐出来。
“小润哥,你好啰嗦。”
李润闻言,背后的手一滞,没忍住笑意,逗弄道:“好啊我啰嗦,我还挺多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得劳烦膳堂的师傅现做些山楂糕来清清口。”
她从小就怕苦,非得吃些强酸的才能压下味儿来,否则必得缩食几顿,硬趴在床上叫苦连天。
闻瑛瘪了瘪嘴,她不用说什么服软的话,李润就更加笑呵呵地把尚且热乎的山楂糕摆在她跟前:“还热着呢,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闻瑛与李润相处不可谓是不舒心,八年来除了自家父母,能如他般知心识意的,外头可一个没有。
她拈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小口,看见李润正托腮,笑意浅浅地看着她。
她说:“不合胃口,太酸了。”
李润闻言立即收了容色,起身顿了片刻,“那你再喝些热茶,我去燕悦楼给你买新的,那儿的糕点一绝……”
他没说完,闻瑛便忍不住指着他笑出声来,清脆的女声与点点滴滴的落雨声混杂在一处,语笑喧阗,怡情悦性。
李润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哼笑一声重又坐回她身边。
“你开心就好了,前几天我师兄师姐总对你板着脸冷冰冰的,我知道你肯定不好受……”他趴在桌上,手指慢慢画着圈,像他心中烦闷,一团乱麻。
闻瑛咬着糕点,山楂的酸压过苦味,把她两腮都酸得有些发胀:“那只男鬼跑了,六日不曾回来,若是再过几日他还没个动静,你便给我重制一块护身符,叫我回江南去吧。”
她的话语调平平,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安排。
李润默了默,不自在地坐直身子吞了吞唾沫,问道:“那回了江南,你有什么打算吗?”
闻瑛望着檐外沉沉的天色,随口道:“我爹巡盐回来后,应该会忙着替我择婿吧。若不是鬼祟缠身,这两年便要定下来的。”
“哦……那……那也好。”李润追着她的神色望向屋外,烦闷更甚。
他似乎考虑了许久,才鼓足勇气,紧张得轻咳几声,背对着她问,“回了江南,你还能给我回信吗?”
闻瑛的思绪断了一瞬,她和李润相处的这些天,他一见到她就是忙着照顾她,吃穿用度一切都不需要她多操心。他们之间被各种琐事塞满,八年间的种种都被他们默契地藏在心里,从不主动宣之于口。
闻瑛以为他一开始没问,后来就一直不会问。她转眼须臾,又听出李润话里的让步。
他问的不是会不会,而是能不能。她甚至不需要解释,他就已经替她为这八年的形同陌路找好了借口。
闻瑛难免愧疚,她的目光沉了沉,笑容收敛了,嘴里酸意更甚:“会回的。”
既得了答案,李润也不敢再多待,连看她一眼都怕再引出些别的问题,起身敷衍了几句便回到自己屋中去了。
闻瑛见他离去匆忙,终是迎着满目细雨纷乱,深深将头伏了下去。
他的古怪,她一清二楚。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他很想家。
闻瑛眉目间一片愁云惨淡,她想着有朝一日回到江南,必得亲自拜谒李世伯和伯母,偏要为李润问问清楚这些年的薄待。
第七日时,天气重新转好了。闻瑛午睡后起来路过药圃,徐素娥仍变扭着不露笑脸,却主动喊住她道:“闻姑娘,今日长宁观中有法会,前院热闹得很。”
闻瑛点点头,欠身行礼,文质彬彬却始终疏离有距:“多谢静真道长,我闲来无事,这便去看看。”
长宁观的法会说起来倒不必天师府几人刻意准备,似乎是每月固定一日的香客集会。到集会这日,什么门第之别贡献多少均不考虑,一股脑地迎进三清殿中叩拜焚香。
来的人多,集会时间又长,长宁观中少不了混进些货郎,专卖些小玩意儿来哄小娃娃高兴。
闻瑛逆着人流停在三清殿玉皇殿等主殿外,取了香仔细跪拜,她磕过头再抬起时,身边凑了三四个小娃娃。
娃娃们跑得飞快,围着她看呆了一般,左右转个圈圈,各个歪着脑袋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想被她听见谈话内容。
“这个姐姐好生漂亮!”
“我也觉得,我想让她抱抱我~”
“我们是来上香的,不是来裹乱的!怎么能给其他香客添麻烦呢?!”
“哦……”
闻瑛将几个孩童的稚语听在耳中,少不得被他们的天真可爱逗笑。
她起身在货郎处买了几串糖葫芦,一人一串塞进他们手中,柔声哄道:“姐姐听见啦~”
孩子们平白得了糖葫芦,喊得更是欢快,玩儿的高兴了便伸出手来拉着她的裙摆,想牵着她往东西庑殿去。
闻瑛一时不查,孩子们在身前拉着她裙摆如小鱼般摆尾穿梭,速度快不说,各个人小鬼大拦且拦不住。她被一股力拽着,面前又涌进来一波等候多时的香客……
她低呼一声,不巧被为首的大娘与莽汉硬生生撞去了一旁,狠狠与石柱抱在了一起。
“姐姐对不起,你疼不疼?”小娃娃仰着脸,满眼担忧地望着她。
闻瑛撞得不重,身上没有什么不适的。她倚着石柱避开人流,抬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发顶,随即她听见一声清楚的脆响。
她循声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笑容蓦地凝固在脸上。
四周人声鼎沸、鼓乐齐鸣,唯有她面上心下陡然一片死寂。
她的护身玉碎了。